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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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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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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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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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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0

【深埋之星/修杰浩宇】Overdose

Summary:

Betrayer & Troll(TE)结局后设定

Work Text:

00-轮回

李修杰死了。
这个特大新闻在各大电视台滚动播出的时候,韩浩宇正在写下一次比赛要用的曲子。
何秀昌建议他换一下风格,“抒情摇滚确实不错,但你偶尔也要让观众和评审知道你也能创作不一样的类型。”自居为他的Producer的男人振振有词,“你十七八岁写的那些东西,当年听起来可能只是不良少年的无病呻吟,但现在的你来写就会有不一样的效果了。”
韩浩宇争辩不过。他的辩论能力大概在三年前的那场事件里被埋在瓦砾下头了。他皱着眉头正要扯下第十张草稿纸的时候,客厅里随手开着当作背景音乐的水木剧戛然而止。剧情里头女主角凄厉的哭声被一声更高亢的响声打断,哔——那声音让韩浩宇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手忙脚乱的播音员拿着稿子,表情慌乱,语气却还在强装镇定。
“这里为您插入一则速报,三年前‘埋星事件’的犯人李氏,今日凌晨被发现于京畿道的首尔看守所死亡。目前警方还未公布调查结果……”

被揉成一团的草稿纸落到了地上,悄无声息地在瓷砖上滚了一圈。速报的新闻在重复了几次之后又切回了电视剧。女主角的声音全都变成了噪音,嗡嗡地在耳边响起。韩浩宇想要伸手捂住耳朵,双手却止不住的颤抖。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肺里的氧气好像在被不断抽走,于是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三年前的那个舞台,断裂的钢筋,崩裂的瓦砾。沙土的味道,以及,血腥味。那些一直被藏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开始闪现。那些断片的画面很快就变成了同样的一个画面,迅速地占据他所有的思维频道。
李修杰,修杰哥。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悲鸣一样的呜咽。

“……哈,哈啊……”
他的拳头砸在作曲时用的键盘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噪音。一下,然后又一下。那声音终于盖过了脑子里嗡嗡的声音。他身体里的力气好像也和那声音一起消失了,韩浩宇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倒在了冰冷的木地板上。

 

他脑子里的那些画面开始变成了白色。从“埋星”崩塌的地下变成了医院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充斥了鼻腔。真实地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天。他即将出院的那天,在走廊上与要被警察带走的李修杰。
明明一整个月都待在同一个医院里,但作为杀人犯的李修杰不允许任何人的会面。那人已经脱下了病号服,只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在舞台上总是用厚厚的发胶打理成偏分的头发软软地垂下。他们只说了几句话,那两个警察就迫不及待地要将李修杰带走。他看着对方的背影,还来不及思考什么,就先喊出了声。
“……等一下!”
——只要给我几分钟时间就好。
韩浩宇是和那些警察这么说的。长达一个月的人身保护和审讯,那两个警察对自己这个找到真凶的人还是有一些信任。他们犹豫了一会儿,勉强地点了点头。他拉着李修杰的手腕就转进了一个无人的病房。
他关上了门,被他拉进来的男人满脸都是惊讶。韩浩宇的理智知道自己应该解释什么,可是那股冲动却无法控制地席卷了他。他就这么抓着李修杰的手腕,稍稍抬起头就亲了上去。他压根没考虑过警察会不会转头就看到这副场面,又或是自己与一个杀人犯热吻会给他带来的后果。
李修杰一开始也愣住了。他甚至下意识地想要推开自己。韩浩宇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没让他比他壮上一圈的男人挣脱。那比起亲吻更像是野兽的撕咬,毫无章法也毫无技巧。等吻到自己缺氧的时候,他才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开了李修杰。
被强吻的男人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上被的牙齿磨出了一个细小的伤口,沾上了一抹突兀的艳红。

“哥。”
不平稳的呼吸里夹着哭腔。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了下来,脸上的贴着的胶布都要脱落下来。李修杰看着他这个样子也慌了神:“浩宇啊……”
“我会等你的。哥。”
韩浩宇打断了他。他的声音颤抖着,语气确是不由分说的坚决——就像是一个月前,在那片废墟瓦砾之下时一样。
“我查过了,哥这样的情况可能最少也会判二十年以上……”
“但是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着哥的。”
“所以……”

砰。砰。
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韩浩宇转过头,就透过病房门上的小窗和警察对上了视线。那些警察的眼神带着警惕,越过自己看着李修杰,就好像这个男人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不,不是好像。
这个好像被自己一直刻意忽视掉的事实那个事实像是一把尖锐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胸口。明明是他自己找到的真相,是他挖掘出来的真实,是他自己选择的结局——李修杰是在那崩塌的舞台下杀死了三个人的杀人犯。他把这个事实与活着的李修杰一起,带到了白日的审判之下。
“谢谢,浩宇。”
恍惚的时候他耳边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然后有什么温热又湿润的东西在他的额头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他抬起头,就对上李修杰的那双眼睛。那双漂亮的像是绿宝石的眼睛,纯净而没有杂质的……
这就是他的选择吗?

而在韩浩宇晃神的时候,那两个警察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就这么从他眼前带走了李修杰。
那之后的三年,他也再也没见过对方。

 

×××

 

把韩浩宇从回忆拉回现实的是手机的铃声,被随意放在桌角的手机拼命地震动着。他强忍住从身体内部要涌出来的那种晕眩感坐起了身。他伸出手摸到了手机,刚打开锁屏上面就是铺天盖地的未读消息与未接来电。只是都是来自特定几个人的——梦璐,希娟姐,何秀昌。他麻木地看着那些关心或者是焦急的语气,明明每一个字都是认识的字符,可连在一起却失去了文字的意义。铃声响起又停下,在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后,韩浩宇忽然如梦初醒地站起了身。他随手披上一件外套就要往公寓外头走,刚打开门,就看到气喘吁吁的何秀昌站在门外。
“……哈,哈。韩浩宇?你是聋了听不到电话铃?你要去哪?”
他没有说话,直直地就要往外头走。何秀昌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要去找李修杰?你疯了吧!”
那个名字像是触到了韩浩宇已经绷紧到了极限的神经。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不要管我了!”
他有多久没有这么大吼过了?从三年前起,似乎再也没有。从没见过韩浩宇这副表情的何秀昌也愣住了,他一把推开了对方,就这么朝公寓外头跑去。他在路上拦了一辆出租车,睡眼惺忪的司机在听到自己说要去京畿道的首尔看守所时睁大了眼睛,他讶异地回头看了自己好几眼,又被韩浩宇那阴沉的眼神给吓得转了回去。还好他这个只是参加了几个摇滚节目的小明星也没有红到会让马路上随便一个出租车司机都认得出脸。
从首尔到京畿道,十六公里的距离却漫长地要有一辈子。司机随手打开了电台,每一个电台都在播关于李修杰的死讯。三年前的选秀节目“深埋之星”背后的杀人事件,杀人凶手是那位李鹏辉老师的儿子,以及他们背后那神秘的财阀李家……所有的一切都充满了话题性。写稿的记者像是闻到了肉味的豺狼,恨不得把那些已经快被人遗忘的东西再挖出来重新添油加醋一遍。韩浩宇捂住耳朵不想去听,可越是这样那些回忆就越会涌上来。在“埋星”参赛的那段岁月,前前后后加起来不过一年,在那片废墟里头的时间其实也不过只有六小时。可光是那六个小时的记忆,就能把他从白日下重新埋回那暗无天日的瓦砾之下。

那无比煎熬的路途。终于在韩浩宇觉得自己要被电台逼疯前到了终点。他胡乱地把钱包里的现金全部都丢在了车上,直接就跳下了车。看守所早就过了面会的时间,铁门被死死地关上。狱警立刻拦住了他。仅存的那点理性在劝阻他,可身体里的那股冲动却让他挣扎了起来。他想见李修杰,他想知道那些死讯是假的,李修杰还活着。即使他还要再等十年,二十年, 甚至更久,总有一天那个人会回来……

挣扎的时候铁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黑色的面包车朝着外面驶去。韩浩宇睁大了眼睛,一下子就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哥……修杰哥……”
狱警骂了几句脏话,把他扔在了地上。“什么疯子啊。那个杀人狂现在还有粉丝?”

韩浩宇坐在地上。甚至连那句冷嘲热讽都没有听见。绝望,无力,后悔……已经无法用一个词语来概括的情绪席卷了他。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哥。
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结局吗?
骗子,哥是骗子。不是答应我了会出来见我吗。
不,从一开始就没有这样的约定。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是他把哥亲手送进了这种地方,就算他恨自己又怎么样?

所以——如果可以再次回到那片废墟之下的话。
他会怎么选择?

 

浑浑噩噩之中他好像听到了快门的声音。韩浩宇抬起头,干涩的眼睛被聚光灯刺激着流下了眼泪。贪得无厌的豺狼们早就包围了这个看守所。长枪短炮从殡仪车转向了自己。他似乎能听到那些人的窃窃私语——那人是谁?李修杰的粉丝吗。好像在哪见过他。韩浩宇?最近那个有名的摇滚音乐节目上的……那不是三年前埋星的幸存者吗?
而那些声音也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噪音。

 

01-选择

韩浩宇已经记不清他那天是怎么从看守所回来的了。就像他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魂不守舍地熬过这几天的。李修杰的死因很快就被报导为了病死,没有事件性与更深的内幕可以挖掘,电视台对这不了了之的悲剧没了兴趣,又把目光转向了别的事件。只是他那天出现在看守所的事情却被几家杂志报道了出去。人们很快把最近还算得上热火朝天的创作音乐节目里寡言的贝斯手,和三年前埋星事件里最后销声匿迹的幸存者联系在了一起。网络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三年前,飞特上到处都是关于埋星事件的讨论。那对韩浩宇来说人生中最漫长的六小时的烙印永远地留在了网络的世界里。人们翻出那些痕迹,试图去挖掘出警察没有报道出来的东西,自居为侦探与评论家。
可是那份不带善意的热情也很快消磨殆尽了。WBS当时为了维持埋星第五季的热度做了不少专题报导,那些报导里没能触及的部分也只有李修杰背后的家庭。而对于那手段强硬的财阀,飞特上的言论也不过隔靴搔痒。网民很快就不再关心那三年前的杀人犯,和他背后那些真真假假。
从李修杰的死讯被报道到现在过了一周,韩浩宇也把自己锁在公寓里整整七天。他除了给经纪人发了条消息说要请假下次的收录会议外就没有回过任何一条消息。也没有作曲的心情,电视里没有他想听到的消息——结果那七天里他除了一直在刷飞特就没有干其他的事情。
手指不断划着屏幕。每条消息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关于李修杰的事情只剩下了零星的讯息。三年前那些甚至去WBS门口抗议过的粉丝也都没有了什么反应。就好像再过几天,几个星期,几个月……这个世界就会彻底遗忘掉修杰哥的存在。

第八天的时候何秀昌找了个锁匠直接撬开了他家的门。他差一点就一拳招呼过来了,看到韩浩宇那不人不鬼的样子才没下得去手。
“……我没事。”一个星期都没开过口的嗓子沙哑的不行。自居Producer的男人重重叹了口气:你先照照镜子再说这话吧。
手机屏幕不知什么时候变黑了。韩浩宇低下头,在屏幕的反射上看到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肤色苍白,下巴上是没有心情去刮的胡渣。眼窝里的青黑仿佛是失败的烟熏妆。眼睛里头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韩浩宇找不到别的理由,他只能像是机器人一样又回答了一遍。我没事。

在确认了已经没有小报记者蹲守在他公寓周围之后,韩浩宇才终于踏出了公寓的大门。他还是参加了下一次节目的录制。收录现场并没有人提起那已经过了时效的新闻,也没有人对他的过去好奇。只是他在录制里的表现可以称得上是灾难。新曲没有准备好,之前的曲子也频频发挥失常……导演单独找到了他说,调整好状态再回来吧。
他垂着头听着导演失望的语气,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韩浩宇偶尔会想起三年前参加埋星第四赛季时的事情。那时他背叛了所有的乐团成员,一个人晋级了决赛。一时间所有曾经朝向他的好意都变成了谩骂与失望——可即使是那个时候,都好像没有现在这么糟糕。脑子里找不到一个音符,参加录制的日程也被延期。他躺在公寓里还算柔软的床上,却仿佛还躺在那片废墟瓦砾之下。
何秀昌带着外卖来的时候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可看着韩浩宇那副鬼样子又骂不出口。而无论何秀昌问什么,他都只会回答,没关系的。
……虽然都是谎言罢了。

他骗不过别人,更骗不过自己。或者说韩浩宇自己都不曾想象过李修杰对他的影响会有这么大。他曾经想象过二十年后再见到李修杰后种种的可能性。可他从未考虑过会有这样的结局。
或许正是因为没有考虑过,他才会毫不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
无数次反刍着那些早已毫无意义的可能性,韩浩宇又把自己在公寓里关了半个月。
最后把他揪出来的是来自吴梦璐的一通电话。她上来就劈头盖脸地把自己骂了一通,语速快到韩浩宇压根没听清楚她机关枪似的语速都说了点什么。他头疼着想要开口打断她,对面就不由分说地甩来一句话:“明天跟我去希娟姐的代言发布会!不来的话你可给我走着瞧!”

而吴梦璐向来是说到做到的人。于是第二天,他就真的被身为舞台设计的梦璐给抓到了某个大型百货商场里头。韩浩宇只来得及戴个口罩就被拖出了门。在三年前就通过埋星第五季成功出道的尹希娟,虽然今年已经是三十路的年纪,但势头却是只增不减。今天的这个活动便是某个耳熟能详的大品牌邀请她的代言发布会。
希娟姐的粉丝。电视台与杂志的记者。长枪短炮的镜头和三脚架占据了商场所有的通道。韩浩宇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把口罩拉高了一些,他抬起头,却发现原本走在前面的人已经不见了。

“吴梦璐……?”
他好不容易找到那快要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金发,想着要赶紧跟上去,却又撞到一个低头在摆弄相机的记者。
“走路给我看路啊!”
“……抱歉。”

韩浩宇匆匆道了歉,先从人群混杂的舞台附近逃了出来。他站地远了一点才看清楚那舞台的全貌。好像是吴梦璐亲手设计的舞台,华丽之中却也不失沉稳与优雅的风格。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希娟姐站在上面的样子。
“希娟姐……快要实现她的梦想了吧。”
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地说着。明明应该是值得庆祝的事情,可他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不应该这样的。韩浩宇对自己说,希娟姐,梦璐,她们都在改变,都在向前走,所以……
所以?

自己也有资格这样吗?
永远地被埋在了那片废墟下的彗星和子羡。
……一个人孤零零病死在那冰冷的监狱里的修杰哥。

光是这样的联想就要让他喘不过气了。这三年来捂上耳朵闭上眼睛才换来的生活好像只是镜花水月,海市蜃楼。只要一戳就破。韩浩宇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就想逃离这里——刚向后退了一步他就撞上了什么。

后背好像撞到了什么人。他正想转过身道歉,就先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没事吧?”
那个声音很耳熟。
还没来得及思考那份熟悉感来源于什么,他就先转过了头。被他撞到的人比他要稍高一些。韩浩宇只能看到对方身上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西装,以及因为距离太近而有些呛人的松木香水味。
“抱歉……”
他说着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道歉,稍稍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的那瞬间,他睁大了眼睛。

——韩浩宇的表情讶异地像是看到了幽灵。
但那确实是不可能站在自己眼前的人。

“修杰……哥……?"

韩浩宇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被喧闹的空气给吞没。是幻觉吗,他想着,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可是站在眼前的人依旧是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他死死地盯着那双墨绿色的眼睛。
“修杰哥……”
他又喊了一次。可眼前的男人却不为所动。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记忆里似乎很少会看到修杰哥这样的表情。
“你认错人了。”
男人这么说。语气平淡地像是在叙述什么再普通不过的事实——那确实应该是事实。李修杰已经死了,警察也好,电视,媒体,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从那个事实中逃避的人只有自己。
和李修杰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像是要逃避自己的视线一样垂下了眼眸。他似乎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转身就想离开。韩浩宇听到自己身后不远处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声。周围的人都朝着舞台的方向聚集而去,只有那个男人要向相反的方向走。

“等一下!”
他几乎是发出了这半个多月以来最大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那些为了希娟姐的欢声之中,但好歹还是让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他已经顾不上会被谁看到,又或是会被对方当成什么精神病——他就这么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对方。
“哥……”
已经快没什么肌肉的手臂勉强才能环着那比自己身形要大一圈的男人。韩浩宇连指尖都在打颤,他的脸隔了一层口罩埋在对方宽阔的肩膀上。
“哥……对不起……我……对不起……”
含着哭腔的声音胡乱地在道歉着。韩浩宇自己都不知道他在为什么而道歉。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着一堆语无伦次的话。他只能感受到男人的体温是真实的,他是活着的——就算是自己的臆想,他也想沉溺在这个臆想之中。

这半个多月来他无数次质问过自己的那个问题,好像终于有了答案。
——如果可以再次回到那片废墟之下的话他会怎么选择?

然后他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环在男人腰间的手腕被抓住,对方没有推开他,而是转过了身,支撑着自己找不到重心的身体,就这么把韩浩宇抱在了怀里。
他脸上的口罩被摘了下来。摘掉口罩的大手抚过韩浩宇的脸侧,指节像是抚摸琴键那样抚过他那打满了洞的耳侧。
他已经很久没有戴那些耳钉了。可是那些伤口却也永远无法愈合。
“浩宇啊……”
男人的声音明明就在耳边,却压抑得几乎轻不可闻。好像那也只是自己臆想的一部分。

——是你自己选择要追过来的。
李修杰在他的耳边这么说道。

 

02-虚像

吴梦璐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还在参加埋星的时候,她看到这种匿名来电都会感到恐惧,可三年后的现在,早就没有人再对一个小小的舞台设计会感兴趣。她接了电话,对面是一个没听过的男声。
“吴梦璐?我是何秀昌。韩浩宇那小子应该和我提过你吧。”
“……下水道?”
对面压低声音骂了句脏话,然后他问,韩浩宇和你在一起吗?
提到那个名字吴梦璐就来了气。她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会知道那小子跑哪去了?这兔崽子,说好跟我去见希娟姐的又临阵脱逃……”
“所以你也没和他在一起?”何秀昌打断了她的抱怨。“他到现在都没回公寓,电话也没人接。”
吴梦璐还在气头上,回了一句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这么切了电话。刚从舞台上下来的尹希娟还没卸妆,她坐在梳妆镜前回头问她,还是没有浩宇的消息吗?
“没有。”吴梦璐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再打个电话试试?不要是遇到什么事情就好了……”
吴梦璐对着那年上的姐姐的请求向来都是毫无办法,只好拿起手机,从履历里找到韩浩宇的电话又打了过去。他倒是没有关机,只是漫长到让人要失去耐心的呼叫音后,又变成了机械的女声。
——您现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又变回了忙音。

而那被设置成了静音的手机早就他的主人遗忘了存在,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上,震动声也无人理会。

“浩宇啊,在想什么呢。”
落在耳边的低沉而磁性的声音把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拖回了现实。韩浩宇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他用力眨了眨被泪水充满的眼睛,模糊的视线才勉强能勾勒出身上男人的面容。那张和李修杰一模一样的脸,深墨绿的眼睛稍稍下垂。过分接近的距离让他甚至能看清对方高挺的鼻梁上的汗珠。头发被汗水弄得有些乱了,让男人看起来没了攻击性。
“哥……”
他的声音沙哑得吓人,语气里又带着不可自拔的沉迷与粘腻。男人轻笑了一声,拇指摩挲着他有些干裂的唇角。像是一种奖励。
“是在想我吗?真开心啊。”
太过亲昵的语气让韩浩宇浑身发烫了起来。他还想说点什么,浑身就像触电似地一僵。过量的快感慢了一拍才铺天盖地地袭来。短促的悲鸣从嗓子里被挤压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开始往外冒。他有些费劲地向下望去,眼前的景象让韩浩宇差点又昏过去一次。
男人的性器亲密无间地嵌在他的身体里,而自己毫无廉耻地张着双腿,亲昵地勾在对方的腰上。交合处春水淋漓。自己胸口上是一滩刺目的白色,散发着浓烈的腥味。失去意识前断片的记忆开始拼接起来。那片片段越鲜明他就觉得自己浑身愈加地滚烫。像是要烧起来了。他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呼吸就被堵住了。李修杰低下头吻他,男人就连舌头都比自己的要厚一些。 从进门开始他被亲了不知道多少次,可舌尖被纠缠地无处可逃的时候,韩浩宇还是没学会该怎么呼吸。含不住的唾液顺着唇角流下,又被男人男人吞咽走。
李修杰在他要窒息前放开了他。 鼻尖蹭了蹭自己烫得不行的脸颊。因为情欲而低哑的声音问他,可以继续了吗?
明明是问句,可韩浩宇从一开始也没有拒绝的余地。被吻得红肿的嘴唇颤抖着,身体被填满的感觉让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男人的性器进入得很深。仅存的理智早就想要求饶了,可是双手却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搂身上的男人。伸出去的手又被李修杰温柔地牵住,十指相扣在一起。
紧扣着他的手也带着滚烫的热度。有着触感,有着温度。不是幽灵,也不是他的幻觉。他的修杰哥还活着,就在这里。不是殡仪车里冰冷的尸体,也不是新闻里逐渐被人遗忘的某个名字……
带着哭腔而变得黏黏糊糊的声音代替了他的回答。然后韩浩宇看到男人的眼神变得很温柔,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了忧郁的阴霾,只剩下温和的春水。可对方的动作却一点都不留情。李修杰一只手捏着他的腰侧,将他托起了一些。又像是怕自己逃跑一样,力道大得几乎腰留下淤血。韩浩宇呜咽了几下,来不及后悔或是讨饶,那原本还温温吞吞只是磨蹭的凶器终于露出了凶样,狠狠地撞了进来。
他被顶得几乎要窒息了。连呜咽的声音都发不出来。明明身下是柔软的床垫,却又像是要坠入深海。要把他推进深海的人是李修杰,可在那海上唯一能让他抓住的浮萍也是对方。近乎要变成痛苦的快感和那种扭曲的幸福让他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而那些眼泪也被不知餍足的野兽给吞去了。

不远处的桌上,手机还在拼命地震动着。韩浩宇能听到那微弱的声音,可是他现在什么都不想理会。就像他甚至也不想去问为什么李修杰会带着他来这个商场最高层的房间,为什么他会活着,为什么他要否认自己的身份……
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只想和这个男人一起,沉到无人能寻到的深海之中。

 

03-依存

 

韩浩宇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里他回到了三年前,回到了埋星那崩塌的舞台之下。等待救援队的六小时,黑暗之中所有的点和线串在了一起,苦苦寻找真相就近在眼前。可是有谁伸出了手,蒙住了窥见真实的双眼,捂住了他要说出真相的嘴。
所以那个梦里的修杰哥没有被送到冰冷的监狱里。他重新回到舞台上,回到聚光灯下,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他应得的欢呼声与来自无数人的爱慕。
梦中的男人在病房里搂着他不停发抖的肩膀,深绿的眼睛里倒映着自己苍白的脸。他说,就这么一起互相依靠着活下去吧。

然后他就从那不知是噩梦还是美梦之中醒了过来。眼皮肿得几乎快要睁不开,视线变得狭隘而昏暗。视觉被剥夺了大半之后其他的感官就有些过敏。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的酸痛得要命。
他的记忆还是断片的——主要是因为他也记不清自己被折腾地失去意识多少次。又被弄醒了几次。嗓子疼得根本发不出声音,浑身上下哪里都使不上劲。
……那让他羞耻地恨不得立刻再昏过去一次。韩浩宇试图把脑袋埋到那柔软的枕头里,然后他才意识到那枕头的另一边是空落落的。他睁大了眼睛,偌大的床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韩浩宇几乎是立刻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像是酒店套房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别人的痕迹。李修杰又消失了——这个认知让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变得冰冷。他想要走下床,可刚离开床铺就狼狈地摔在了柔软的地毯里面。然后他才注意到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水,和早餐。托盘的下面还压着张字条。他挣扎着抽出了那张字条,上面是属于李修杰那意外地并非很工整的字迹。
那字迹很重,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上面写着,对不起。
……谁要听这种话啊。
韩浩宇忍不住想要骂人,可嗓子像是被撕裂一样地疼。同样疼的还有心脏的部位。然后他忽然注意到,纸条的背面还写着什么。他翻了过来,才发现后面写着一个号码。号码的字迹比起正面的字迹来说要轻得许多,末尾的数字几乎淡得要看不见,好像是犹豫许久之后才被写下的。
绷紧的神经终于舒展了开来。他又坐回了地毯上,身体里的温度终于开始慢慢回流。

在那片废墟下看着李修杰走向崩塌的瓦砾时是第一次,在医院的走廊看着他被警察带走是第二次,电视台上冰冷的新闻是第三次……
韩浩宇捏紧了那张纸条,他想——他绝对不要再经历同样的事情了。
不管是要做出什么选择,或者是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

 

那个电话号码是在两天后被拨通的。韩浩宇打了不知道几十次,每一次都是在漫长的忙音后被转接到了语音信箱。就在他开始怀疑那号码是不是哪一位被写错的时候,电话的那头终于响起了机械声以外的声音。
——喂?
李修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的时候,他差点没拿稳手机。韩浩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那么凄惨。
“哥,是我。”
电话的另一头立刻陷入了沉默。空气安静到甚至能听到手机里滋滋的电流声。韩浩宇也没有开口——他这两天打电话的次数太多,以致于真的打通的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里也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后他想起了昨天何秀昌几乎是砸到他脸上的那份“调查报告”。两天前尹希娟的代言活动举办的商场,背后的所有者就是那神秘的李氏财阀。那份报告里一半是周刊记者空穴来风的小道消息,另一半却也是有点真凭实据的东西。那封闭的家族财阀最近刚换了继承人——继承人的名字当然不是那个早已被逐出家门,又成了恶名昭彰的杀人犯的李修杰。可是记者们捕捉到的几张失焦的照片里,上面印着的人无论怎么看都是李修杰。
这些报道在被印成杂志之前就被压了回去,何秀昌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才弄到的。
韩浩宇麻木地翻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张,上面是天马行空却在那几张照片的作证下变得合理的猜测。他用手指抚摸那失真的照片,什么也没有说。
“你清醒一点吧。”
何秀昌丢下这句话就走了,他在椅子上坐了许久,还是拿起了手机,又一次拨通了履历里的那个电话。

电话的那一头仍然沉默着。韩浩宇生怕着下一秒那安静的电流音下一秒就会变成刺耳的忙音。然后他终于听到了李修杰的声音。
“……没想到你还会打给我啊。”
韩浩宇张开嘴正想说什么,可第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就被不由分说地打断。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些坚决:“其实能见到你一面就可以了……可以的话以后还是不要再联系了吧?”
李修杰顿了一下,“就和新闻报道里的那样……杀人犯的那个李修杰已经死了。浩宇啊,你那么聪明,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他明白。他当然明白。不应被暴露在白日下那些肮脏的真实就在电话的另一头。韩浩宇觉得自己的脑袋开始嗡嗡地作响,头好疼。呼吸开始变得急促了起来,就像是某种禁断症状。
“哥……”
然后他听到自己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是带着哭腔的。视线开始模糊了起来,他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样是否很丢脸了。他只知道,如果现在让李修杰挂了电话,他大概就再也不可能碰到自己想要的那个真实了。
“哥……”韩浩宇的声音像是在哭,“哥又要丢下我吗?”

混杂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的沉默又开始蔓延。良久之后,电话的对面传来了一声叹息。然后他听到李修杰报了一个地址。
“到这里来见我吧。浩宇。”
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了起来。韩浩宇匆忙抄下了那个地址,就立刻站起了身——以至于他没有听清电话里最后的一句话。
他只带了手机和钱包,就冲出去拦了出租车。位于江南区的那个地址离自己的公寓也没有很远。路上并没有怎么堵车,电台里又在说着过几天就会被人遗忘掉的新闻。这些好像都与他无关了。
下车之后他又花了十多分钟找到了那些林立的别墅洋房里的其中一栋。韩浩宇按下门铃的时候,呼吸还是紊乱的。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呆呆地站在门前。
修杰哥就在那扇门的后面。此时此刻只有这个想法占据了他全部的思考。
然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扇厚重的木门终于被缓缓地向外推开。韩浩宇走上前了一步,伸出手就去搂住了眼前的男人。
李修杰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回抱住了他。

——如果可以重新选择的一次的话。
而这就是韩浩宇的选择了。

 

04-代价

 

早上六点半起床后是第一次点名。难以下咽的干硬饭菜,枯燥无趣的重复劳动,会面或是娱乐,仅有的自由时间被限定在短短的两小时以内。一天中最后一次点名后,在九点的时候准时熄灯。
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重复了整整一千次。并且从今往后只会一直重复更多次的生活。

李修杰还只是在拘留所的时候,就有一个自称是律师的人申请了他的面会。穿着一身昂贵西装的男人的语气趾高气昂:“我们可以与你做一个交易……”
按照对方的说法,那早已与李鹏宇和自己断绝了关系的李家,他们以家中出了戏子为耻,却又迫切地还需要“血统纯正”的继承人。
“我看过公判前的资料了,你这样的情况至少也要判二十五年吧。我可以让你立刻就从这里出来……当然,不是以你现在的身份就是了。”男人俯视着他,仿佛这拘留所的摄像头与身后看守的警察都是空气一般,嘴里的每一句话都好像在彰显着他背后的权利能将法律轻而易举地踩在脚下。“哼……在那种情况下杀了三个人,而且差一点就完美脱身,那几位倒是因为这个而对你有些刮目相看了。”
早已习惯了被自己的“家族”当成垃圾看待的人到也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得到这样的认同。可那反而有些令人作呕。李修杰垂下眼,试图不要让脸上的嫌恶太过明显。他说,不必了。
或许是意料之外的回答让那位律师睁大了眼睛。他随即冷笑了一声,你就打算在监狱里待上二十年?你以为出来后自己还能当明星吗?
刺耳的语气让李修杰忍不住皱起了眉。他的声音也跟着变得冷硬起来:“……我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他没有说出心底的那句话——有人说过会等我的。他不用猜就知道那些金钱与权利的走狗会用什么冷嘲热讽来回应自己。没想过自己会碰钉子的男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他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了身。透过一层玻璃李修杰听到对方狠狠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家伙。
……要不是你小子命好生在李家……

李修杰闭上眼。没有再回答一句话。

 

他的刑期和那个律师所预料的一模一样,不多不少,二十五年。作为夺去三个人的生命的代价来说也确实有些太轻飘飘了。考虑到他的身份和背景,公判甚至连一个记者都没放进来。判决出来即日执行,他被送到了京畿道的监狱。消息闭塞的监狱里头没什么人知道几个月前闹得轰轰烈烈的选秀节目,更无从知晓网络的世界上对他热火朝天的评论。他住进了一个单人间,过着和别的囚犯并没有太大区别的生活——除去一点,几乎没有人来申请他的面会。

可以被称为“家人”的人早就都不在这个世上。所谓的同学朋友甚至都称不上点头之交。而韩浩宇根本无从得知自己的行踪。唯一的例外便是那个“律师”,在他服刑后也来了几次,然而每次的结果都是不了了之。李修杰甚至猜想那他素未谋面的“爷爷”是不是真的奄奄一息了,才不惜代价也想要他这样一个不干净的傀儡。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自由与富裕,对这监狱里每一个人来说或许都是梦寐以求的东西。可对他来说,那些都没有意义。
韩浩宇对他说,不管多少年都会等他。他背叛了对方一次,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背叛第二次。
所以他必须,也只能作为李修杰活着,活着直到走出这个牢房外的那一天。

于是在那机械般重复的日复一日中,只有过去的记忆,和在医院里那短暂的亲吻的触感,支撑着他还没有发疯。

 

监狱食堂里的电视在自由时间里是一直开着的。虽然会刻意避开某些新闻节目,但也是监狱里为数不多可以接触到外界信息的途径了。李修杰对电视向来没什么兴趣,直到某一天他从里头听到了只会在梦里出现的声音。
他几乎是有些错愕地抬起头。那型号老旧而显得画面色调失真的电视屏幕上赫然是韩浩宇的脸。他看起来比在医院时气色好了不少。那人站在舞台的中央,简短地介绍了一下台上的成员,灯光转暗之后,电吉他低沉的弦音流淌了出来。
食堂里并没有很多人关心那总是在播无趣的水木剧的电视。也没有人注意到李修杰反常的表情。和韩浩宇一道站在舞台上的不是他原本乐队的成员,他也从贝斯手变回了主唱兼吉他的位置。镜头时不时扫到台下的评委与观众,所有人都似乎沉浸在那有些沙哑的歌声里。

那是某个电视台最近推出的一档以音乐创作为主题的节目。和他们都曾经参加过的那个选秀节目天差地别,没有精心编排的剧本与人设,只有最纯粹的舞台表演。韩浩宇甚至没多说几句话就下了台,李修杰盯着电视里下一个他不认识的选手,自己却好像永远停留在了刚刚短短几分钟的表演之中。
从那之后他无所事事的自由时间有了固定的项目。小小的二十四寸的黑匣子,每天根据着狱警的心情随心所欲地播着某一个频道。韩浩宇因为那档节目似乎也有了不少人气。除了木曜日的那档音乐节目,他偶尔也会出现在某些综艺里。卸下了所有虚假的人设之后他看起来还是不那么习惯靠近的镜头,但那样子倒是更接近李修杰所熟知的那个韩浩宇。
即使是综艺节目里也米有人再提起三年前的埋星。长相甜美的女爱豆会问他能不能即兴创作,韩浩宇一开始会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但最后都会乖乖拿起吉他或是找来一个键盘,弹一些还没有完成的曲子。
没有受过专业音乐教育又是地下乐队出身的人写的曲子,在某些正经科班出身的音乐人看来会像是什么不入流的东西。但李修杰倒是从第一次听时就觉得喜欢。或许没什么章法也有很多瑕疵,但音符间却会有李修杰怎么都写不出来的东西。

他曾经觉得,韩浩宇的创作才能在埋星里反而被更多的噱头给埋没实在很可惜。可真的在电视上看到别人用痴迷的表情称赞他的才能的时候,又有一种完全相反的感情在阴暗处开始萌芽——不,那个暗影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存在的。从还在埋星的时候开始,从他第一次听到韩浩宇唱歌开始。
他只是选择视而不见了。那是不能被对方发现的东西,所以他用盖子死死地盖住了。可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监狱里面,那个暗影又开始肆意生长了起来。
暗影长成了一个怪物,怪物又和自己长着同样的脸。“他”的手上都是发黑的血迹,脖子上还有领带的勒痕。怪物质问自己:你真的觉得他会一直等着你吗。
二十五年。从最乐观的角度去计算也是二十年。二十年,能让婴儿成长为大人,足以让世界都天翻地覆的时间,你又有什么自信觉得,韩浩宇会一直等你?

“你也喜欢看这个节目啊。"
某个木曜日的晚上有个囚犯和李修杰搭了话。他那时撕下一块干硬的面包,面无表情地嚼着那没有味道的东西,只有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李修杰当然不记得对方的名字,毕竟在监狱里所有的囚犯的代号只有那四位数的号码。只是那人确实比较眼生,大概是最近才进来的。看起来年纪和他差不多的男人指了指电视上的韩浩宇,他说,我进来之前就在看这节目了。我还挺喜欢他写的歌的,不知道出去之后还没有机会买张他的专辑了。
李修杰抬起头看了那个囚犯一眼。然后对方的表情立刻就变得惊恐起来。像是自己背后有什么可怖的幽灵。那个人走之后他隐约听到不远处传来了小声的议论。
——你怎么去和那个1004号搭话?别看他长得不错,听说他可是杀了三个人啊。
——而且杀了三个人才判二十多年,啧,是你惹得起的吗。
李修杰甚至无法判断那到底是真的窃窃私语,还是自己的错觉。

只是那之后他开始会时不时地做一些噩梦——说噩梦也并不准确。毕竟那些真的死在自己手下的冤魂也从未来找过他。李修杰只是梦到了二十多年后他从这个地方出去的那天。灰蒙蒙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雨,雨变成了红色的。监狱外的世界除了自己谁也不在——仿佛是理所当然的。
他比谁都清楚韩浩宇根本没有理由真的一直等他。他喜欢舞台也有足以站在舞台上的能力,他应该被更多人爱着,而不是一生都活在那片废墟的阴霾之下。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长着自己的脸的怪物又出现了。怪物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嘶哑的语气像是愤怒又像是困兽的悲鸣。

是他救了自己。
是他把自己从那片瓦砾之中强行拉了出来。
是他让自己选择继续下去那早该结束的生命。

是他给了自己希望。
这世上最残酷的事情不是从出生起就失明。而是见过一次光的模样后又被夺去。

所以、

“你有资格得到你应得的东西。”

 

像是算准了时间一样,李家的那个律师申请了第二天的面会申请。每次都穿得一丝不苟的男人只有这次看起来有些许狼狈。眼睛下面是盖不住的乌黑。他看着李修杰,语气里也有些焦躁。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说,“你是想在这里再呆上二十年直到腐烂,还是出去?”

李修杰沉默了很久之后,点了点头。

 

从那一天起,名叫李修杰的男人就死去了。

 

 

05-上瘾

 

一个从艺术大学休学的学生,之后就在监狱待了将近三年的囚犯——想要摇身一变就成为大财阀的继承人当然只是天方夜谭。就算他只需要做一个傀儡,能配得上那财阀的也只有最完美的傀儡。
换上了高级的定制西装,用发胶整理好的发型,还给他配了一副带链条的金边眼镜。李修杰在镜子前打量了一会儿自己的这副样子,倒像是埋星曾经给他准备过的舞台造型。
但是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走到聚光灯下的机会了。

然而在这个世界里,好看的皮囊不过只是锦上添花的陪衬。他要从头开始学起的有太多了,时间再怎么多都不够用。除了必须要出席的某些场合,李修杰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那些枯燥的数字上面。把他从监狱里带出来的那个律师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反而有些错愕。
“我还以为你出来就会直接去找你的小情人呢。”
李修杰靠在沙发上补眠,也懒得去纠正对方的说法了。他不否认自己从那个地方逃出来就是为了见韩浩宇,可真的踏上了自由的土地的那瞬间,他又开始犹豫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向来是如此的。举棋不定的人永远都无法博弈。参加了埋星却还是犹豫要不要走下去。以为自己可以放下过去,但其实只是任由背后的暗影肆意长成了杀人的怪物。甚至在那片废墟中也是如此,下定了决心即使让双手沾满鲜血也想从这里走出去,却又故意一样留下了可以探寻到真相的蛛丝马迹。
他向来是如此的。把决定权交给另一个人——而不是自己。

律师并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只是从茶几上拿起了遥控器。他说,你的死亡讯息从昨晚开始已经传得满韩国都是了。
办公室里那巨大的电视屏幕一下子亮了起来,正好就是一档新闻评论节目。李修杰看着自己的名字和“急病死亡”这几个字连在了一起。评论的记者又拿出了那些三年前已经被翻来覆去讨论烂了的事情:选秀,舞台崩塌,瓦砾下的连续杀人,李鹏辉的儿子……
他只是麻木地看着,就好像真的是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然后他垂下头看到男人放了一本杂志。摊开的那一页是关于李修杰死讯的特别报道。先映进眼里的就是小报记者最擅长哗众取宠的标题,他扫了一眼,忽然觉得血液像是冻结了一样。
他看到了占据了开页一角的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很模糊,低光环境下拍摄的照片被印到劣质的纸张上后只有噪点显得更加鲜明。但他还是能认出来,那照片被拍到的是谁。照片上的人像是被抽了魂,跪坐在地上。连闪光灯都没能让他回头。满是噪点的黑夜里,那人看起来下一秒也要消失了。

“我会让那些无聊的记者消停一下的,毕竟这个事情可不能被深挖。”
他听到那个律师这么说。李修杰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视线却根本无法离开那张小小的照片。他捏着杂志的一角,指腹反复地在黑白的纸张上摩擦,几乎都能起火。

——你想去找他吧?
——现在的你只是一个死人罢了,你要用什么身份去找他?

两个截然相反的声音同时在脑袋里响起。伴随着剧烈的杂音。他用冰冷的指节按住额头,试图平复一下剧烈的头疼。律师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位于高层的房间听不到外头的车水马龙,只有电视里的新闻,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地重复着一个人死亡的消息。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新闻终于结束了。他脑子里的两个声音好像也逐渐开始平息。
他无法做出抉择——所以他决定像以往每一次那一样。把选择权拱手让给对方,自己只要等待着审判就好。

 

而这一次他赌赢了。

 

×××

 

他从监狱里出来之后,李家便给他在江南区安排了一套房子。比李鹏辉后来留给他的那栋别墅还要小一些,但只有一个人住的话还是显得太过空旷。李修杰对那里当然没什么家的概念,不过只是个睡觉的住处。他一开始几乎都不会回去,忙得晚了干脆就直接在办公室的沙发里睡上一晚。
而现在他要忙碌的事情还是很多,只是无论要待到多晚,李修杰都一定会赶回去。

那原本毫无生活气息的别墅被添置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家具。无论自己回去多晚,推开门的时候都能看到韩浩宇。有时候会听到音乐房的吉他声,有时候看到他在餐厅吃着垃圾食品的外卖,有时候只是坐在窗台发呆……不过更多的时候因为李修杰回来地实在太晚,他等着等着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毕竟他现在无论多晚回去都会有人在等他。有时候会在音乐室弹琴,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只是发呆……更多的时候因为李修杰回来实在太晚,那人早就窝在沙发上睡着了。也快要一米八的男人在沙发上蜷成一团,抱着柔软的靠枕,睡得像是只猫咪。他小心翼翼地放轻了脚步靠过去,想要把人弄到床上去,可每次只要一靠近就会吵醒对方。然后韩浩宇会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他,带着困倦的声音有些粘腻:“哥?你终于回来了……”

 

他实现了自己所有的愿望。
辞退了那个正在热头上的节目,和经纪公司解约,搬离了公寓。他甚至主动换掉了手机,断掉了一切和别人的联系方式,对李修杰以外的人来说,他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就像是那通电话里自己最后喃喃自语地一样。
“如果要过来的话,就丢掉一切来我这里吧。”

韩浩宇的活动范围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别墅区。偶尔在路上撞见邻居,住在这种地方的官僚富贵也不会认识一个还没大红大紫的小明星。就算认识,也对这种事情司空见惯了。

李修杰有时候回家的时候会看到对方在厨房里和食材搏斗。石锅里弥漫的焦烟差点就触发了火灾警报器。他紧张地走过去,才发现对方原来是在试图做参鸡汤。
看着锅里那只死不瞑目的鸡,李修杰有些哭笑不得。他帮着一脸愧疚的韩浩宇一起整理好了厨房里的一片狼藉,结果最后还是喊了外卖。二十多岁的男人像是做错事了的小孩子,低着头默默喝着外卖里的汤。
李修杰叹了口气:“浩宇,下次还是我来弄吧。”
还在埋星的时候他就知道韩浩宇和厨房好像有什么不共戴天之仇。从小到处投靠亲戚的生活没让他学会做饭,也养出了那不健康的饮食习惯。而自己则是为了糖尿病的母亲背下了一大堆健康食谱。
韩浩宇听到这句话立刻抬起了头:“不行,哥已经够忙了……”然后他的声音又逐渐小了下去,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唇紧紧地抿了起来。没有化妆的脸有些苍白,染上了一抹不正常的红色。
“我也不能就这么一直让哥白养着……”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几乎是轻不可闻。李修杰眨了眨眼睛,空气里弥漫着没有完全散掉的焦味,混杂着外卖的香味。他又莫名地在那里头闻到了一丝香甜。那股味道来自韩浩宇的身上,他像是被打开了包装的精致甜点,在邀请着自己去品尝。
所以李修杰也这么做了,他俯身过去,轻轻地咬住了对方的嘴唇。舌头轻而易举地就攻了进去,像是品尝花蜜一样吮吸着。他碰到韩浩宇舌头上那打过舌钉的地方,早就已经愈合了,却还能扫到一点痕迹。韩浩宇被他亲得有些缺氧了,他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修杰哥……”
被裹上了蜜糖的声音颤抖着在耳边落下。那已经是属于死去的幽灵的名字让他怔了一下,才重新抱住对方。

 

×××

 

他们之间这样的关系,如果让那些曾经认识他们的人来评判的话,一定恨不得杀了自己吧。而更多不认识他们的人则会用更不堪入目的词汇来形容这段关系。有时候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又会看见在监狱里见过的那个怪物。他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影。明明是“他”驱使着自己来到这里的,却又会在他的耳边问他,这真的是你可以拥有的东西吗?

他又对那个黑影视而不见了。他想,这不是他的选择,而是浩宇给他的审判而已。

 

在李修杰大概能装出一个继承人的样子之后,他的上班时间终于变得悠闲了一些。于是临近下班的时候他就给韩浩宇发了条LINE,上面写,今天会早点回去。消息还没有附上已读的标识,大概是在专心作曲吧。
他这么想着随手放下了手机,把视线重新投向了屏幕。新闻栏上都是些让人提不起兴趣的话题。网络上的人总是在每一条新闻下面义愤填膺,但到了第二天就会仿佛全部忘掉。就像早就已经没有人关心一个多月前自己的事情。李修杰正想关掉页面,却不知道怎么神使鬼差地将韩浩宇的名字输进了搜索栏里。
和在监狱里只能靠着那个节目获得的只言片语不同,外面的世界里,只要在飞特里打出韩浩宇的名字就会有铺天盖地的消息。他突然宣布退出那个音乐节目并且和经纪公司解约的消息在娱乐圈里也算掀起了小小的波澜。人们纷纷猜测其中原因和他的去向,甚至有记者都找上了尹希娟,伸长了话筒问她是否知道曾一同遭难过的韩浩宇的行踪。但那波澜也很快地就平息了下来。媒体和看热闹的人没了兴趣,但韩浩宇的粉丝还一直试图打探出他的消息。
飞特上那些担忧着韩浩宇的文字一条一条地罗列着。有些还配上了他在舞台上的照片。他关掉了网页,可读过的那些东西都变成了堆积在心中的淤泥。他知道韩浩宇在家里的时候也一直在写曲子——但那些曲子或许再也不会被自己以外的人听到了吗?
……真的是这样的吗?

那种阴暗的情绪一直沉淀着发酵,直到回家。他用钥匙开了门,可今天房子里却格外地安静。
“浩宇?”
他喊了一声。并不算很大的平层里没有任何回应。维系着理智的那根线好像一下子就被什么东西撕扯了开来。李修杰连鞋子都来不及换就走进了房间,被改造成隔音间的音乐房,书房,放着双人床的卧室,开放的厨房,洗浴间……每一个房间里,属于韩浩宇的东西一样都没有少,却也没有他的踪影。

浩宇只是出去了。摇摇欲坠的理智在对他说——明明是再合理不过的推断,可此刻他却感受到了恐惧。恐惧着某个其实一直都存在的可能性。那种恐惧让他浑身冰冷,被他视而不见的怪物高声嘲笑着他,看吧,他怎么可能真的丢下他那么热爱的东西只选择你呢?
他呆愣地站在原地,直到他听到身后传来了喀嚓的开门声。

“哥?怎么回来了都不锁门……”
李修杰几乎是立刻转回了身。韩浩宇就站在门口,手上提着一个外卖的塑料袋。他身上只穿了件在这个天气有些太单薄的帽衫,露在外面的脖子冻得有些发红。身体的反应比思考更早行动了起来,李修杰走上前去,一把将对方抱在了怀里。韩浩宇身上有些冰冷的体温从皮肤弥漫至全身,可他却感觉比这世上的所有火炉都要温暖。
“怎么了啊……哥。”
李修杰的力气有些太大了,几乎是要将韩浩宇整个人都揉在怀里一样。这让对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难过地喘不过气。可就算这样,他没有拒绝,也没有推开自己,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后背。
“刚刚才看到哥的消息说要早点回来……就点了外卖。结果那个外卖的人说要到门口去拿我就去了……哥?”

“不可以丢下我……浩宇。”
李修杰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地吓人,像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怪物一样可怖。但即使这样,也有人愿意温柔地拥抱那双手沾满了血,还不知忏悔的懦弱的怪物吗?
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听到了外卖的塑料袋被随意地放到地上的声音。原本抚在他后背上的手变成了双手,韩浩宇抬起手,有些费力地环抱着自己。

——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他听到对方这么说。
那声音像是含着糖果一样甜美而温柔,就像是陪他一起坠入地狱,也甘之如饴。

 

Overdose/过量摄取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