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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成家
「各位旅客,本班機即將抵達洛杉磯國際機場……。」
機艙廣播在幾近死寂的商務艙裡響起,清晰而不合時宜。盧瀚霆在行程一半的時候早已失去睡意,電影看了一部後就沒興趣,上網左滑右滑,終究還是又閉上眼假寐一會兒。
廣播響起時,他正半睡半醒,一個激靈便完全清醒過來。他看向隔著走道的座位,丈夫正在看電影,螢幕閃動的光點在他的臉頰上跳動,像是被切割的像素分格。
盧瀚霆本想像在家裡一樣伸腳踢對方,想想還是算了,腳都坐麻了……。「喂,呂爵安。」
男人聽見他的低聲呼喚,緩慢轉過頭的速度堪比樹獺,鼻樑上的眼鏡滑下一半,看起來有點沒睡飽的迷濛。
「幹嘛?」
「你在看什麼?」盧瀚霆指了指那個還在閃著光的螢幕。「整路都沒睡?」
「有睡一下啦,起床看到有這個就看一下。」呂爵安看了一眼劇情,又轉向盧瀚霆。「Lilo & Stitch。」
本想嘲諷丈夫男人老狗了還這麼童趣,可想想此行的目的,盧瀚霆還是把話吞回肚子裡,換回若無其事的語氣。
「鞋子穿起來啦,要下機了。」
呂爵安咕噥一聲,當成是聽到的意思,可眼珠子還是黏在螢幕上。
盧瀚霆懶得再理,拿起隱形眼鏡,準備整理儀容。
雖然他們早已不是什麼有人一路越洋追拍的當紅偶像,但好歹還是一線明星,注重一下外表有其必要。
這趟來美國主要是要看代理孕母的狀況。先前就為了這事來過美國一趟,前置作業都沒什麼問題,也順利把胚胎移到孕母的子宮裡,產檢報告什麼的也都有代孕仲介幫忙看顧,可問題就出在21週的高層次超音波(ultrasound level II)報告。
這不是必要的檢查,但呂爵安和盧瀚霆盡可能地把所有產檢項目都加了,代孕仲介視他們為肥羊客戶,畢恭畢敬,每次產檢狀況跟報告傳遞都詳細且清楚。
原本以為這次的報告跟前幾次一樣,就是一些冗長的英文單字的組合,沒想到仲介說拍超音波的過程不是很順利,寶寶可能有心臟的狀況,已經約了其他有高階精密儀器的醫院要重拍高層次超音波。
收到報告的時候,盧瀚霆正在拍戲的空檔補妝。看到仲介的訊息,他幾乎連手機也握不住,也沒管造型師還在幫他補粉底,霍地就站起身走向休息室外。
盧瀚霆找了個角落,直接打給呂爵安。丈夫去了外地拍節目,沒記錯的話,明天才會回來。
手機響了一遍沒接。盧瀚霆不死心,正要打第二次,呂爵安就打回來了。
「怎麼了?」熟悉的聲音混在風聲裡,聽起來呂爵安人應該是在戶外。「我人在山上,收訊不太好。」
「寶寶、寶寶感覺不太好──」盧瀚霆說出口,才發現自己全身都在抖,心臟掏空似的慌。「呂爵安,你有看訊息嗎?剛剛仲介有傳……。」
盧瀚霆七七八八地把狀況說了一遍,但畢竟不是醫學專門,翻來覆去也只是說了「寶寶可能有狀況」這件事。呂爵安一直是沉默的,直到盧瀚霆顛三倒四的語句只剩下半嗚咽的呼吸,才從山上微薄的訊號裡開口。
「你問下仲介,重拍超音波排在什麼時候?」呂爵安的語氣很慎重,卻沒有什麼悲喜。「我請經紀人把工作都排開,幫忙訂機票,我們那週去美國。」
當初胚胎是用盧瀚霆的精子,原本是想一人一個,但思前想後,他們工作繁忙,又是全沒帶孩子的經驗,一次兩個新生兒的挑戰未免太大,呂爵安表示有他基因的小孩應該會比較頑劣,建議這一胎先用盧瀚霆的精子。
如果應付不來帶小孩這件事,這個孩子就會是他們唯一的孩子,要留就留你的。呂爵安沒有說出來,盧瀚霆卻知道這為這男人在為自己思慮周密的眾多事件中,又添上了一筆。
盧瀚霆想,下輩子如果要還債,他欠呂爵安的肯定還不完,應該不是割兩個腎去賣就可以還掉的程度。
飛美國之前,他們拿著超音波報告在香港問了幾個名醫,多數是說胎兒的姿勢是趴姿,沒辦法很好地拍到心臟的情況,建議等重拍以後再說。
於是,在工作日程重新安排後,他們整理了簡單的行李就飛了洛杉磯。工作只是勉強排開,他們能在美國停留的時間不到一週。
過海關加上領行李,走出機場已是下機後將近一小時,盧瀚霆險些想把身邊匆匆走過卻毫不留意行李撞到人的旅客們一拳擊倒。呂爵安倒是一臉輕鬆,鼻樑上是沒有什麼偽裝功能的墨鏡,鬍渣還是一片淺青地掛在下巴上。
「Andrew來了,在那。」
盧瀚霆順著呂爵安的手指看去,果真見仲介的業務已經拿著接機的牌卡站在另一端,手寫的「Edan & Anson」看起來格外粗劣。
盧瀚霆此時無暇顧及那個簽字筆的字跡是否過於潦草。他拉著行李走過去,見業務因為長時間等待而露出的麻木表情轉化為專業的微笑。
「哈囉,你們來啦?」Andrew是之前他們來美國的時候就接待過他們的業務,典型的香港移民第二代。他順手接過呂爵安手裡的大型行李箱,「走吧,先送你們去酒店。」
大約客戶前來觀察代理孕母狀況這事也是常常發生。得知他們要來,代孕仲介也不太訝異,幫忙訂了飯店,安排接送,還告知他們醫院的規矩。
「代理孕母說反正明天就會見面了,希望你們今天先別去打擾她。」Andrew打了方向燈,把車開上高速公路。「原則上是明天下午去重拍超音波,現在時間還早,酒店附近蠻熱鬧的,你們可以走走。」
時差的因素,盧瀚霆雖然頭昏腦脹,但精神是清醒的。此刻沒心思跟業務說客套話,來回幾句,車內就陷入各自安好的沉默。
幫忙在酒店前下了行李,Andrew對他們擺擺手。「那我明天下午一點過來接你們,好好休息囉。」
呂爵安微笑點頭表示知道。「好,明天見。」
酒店入住流程都是制式化的,進了房間,盧瀚霆脫了鞋子丟到一旁,轉身進了廁所。
他坐在馬桶上,褲子脫了,沒有尿意也沒有便意,他只是坐著。
在香港的時候,盧瀚霆查了很多資料,反覆說服自己若是胎兒有重大缺失,可能會有需要拿掉孩子的可能性。在這一點上,他跟呂爵安算是有共識的。
然而等真的到了美國,他卻沒那麼肯定了。盧瀚霆發現,他沒辦法保證自己,在真實聽到胎兒心跳聲的瞬間,會不會心軟。
……尿不出來。
盧瀚霆嘆了一口氣,站起身按下沖水。他洗完手,又順便洗了把臉,看見鏡子裡自己戴著隱形眼鏡的眼球裡布滿血絲。
算了,把隱形眼鏡拿下來好了,反正這裡也沒人認得他們。
盧瀚霆走出廁所,正想從行李裡拿出眼鏡,卻見丈夫坐在大床上專注地看著電視,手機擺在手邊,看起來應該是從手機同步到電視上看。
盧瀚霆轉向電視,上頭正是呂爵安在機上看的經典卡通片。他翻了白眼,「還沒看夠啊你?」
「我想看完嘛。」呂爵安似乎沒對他的質問感到氣惱,眼睛仍然專注在劇情上。「快演完了啊。」
盧瀚霆聳聳肩,把一次性的隱形眼鏡丟到垃圾桶裡,就著重度近視的狀況摸到床邊,坐到呂爵安身旁,把頭靠在對方肩上。
呂爵安把一個枕頭塞到盧瀚霆的懷裡讓他抱著,就像他們平常在家裡看電視一樣。
他們都沒有說話,盧瀚霆根本看不到電視在演什麼,只是聽著人物的對白,任由時間緩慢通過。
劇情果然已經到了高潮階段,經典台詞和驚險場面連發,最後迎來結局。
盧瀚霆在片尾工作人員名單往上流過的同時,突兀地開了口。
「如果這次要拿掉寶寶的話,」他覺得這個聲音不太像自己的,頹得很陌生。「下次用你的精子做吧。」
「都可以啊。」呂爵安沒有動,延續著頭靠著盧瀚霆的頭的姿勢。「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用你的做啦。」
「呂爵安,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可能因為是我──」盧瀚霆並不是在哭的,他的眼眶甚至是長途飛行後的乾澀,但他的聲音卻是嚎哭似的哽咽。「我在想,是不是因為我的基因不好,所以,所以寶寶才會……。」
他說不下去。
然而呂爵安只是扭了扭頭,他們的頭髮交錯著。沙沙的聲音。
「Ohana means family. Family means nobody gets left behind or forgotten.」
呂爵安說的是剛剛那部卡通的經典台詞,已經是爛大街的心靈雞湯級金句,盧瀚霆沒有做聲,他本就不是一個特別堅強的人,只是在職涯的選擇上,他有必須堅強的理由;但在這一刻,他卻覺得他沒有再堅強下去的力量。
「阿撈,不管寶寶怎麼樣,我們都還是一家人。」呂爵安繼續說了,講得很平穩,但盧瀚霆知道他也不是那樣肯定。這個男人,他的丈夫,也同樣地害怕。「我應承過你。」
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我將永遠愛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荒。
盧瀚霆挪動手臂,手掌在床單上爬行,找到呂爵安的手,直接覆上。
「我知道。我也是。」
別怕,別怕。
※※※
「喂,媽?」呂爵安確認過香港的時間,這才撥了電話回去。「對,超音波重拍了,醫生說整體看起來應該沒什麼事……可能是上次寶寶趴著、拍不好的關係。好,我會把報告帶回香港給醫生看。」
電話那頭呂媽還在囑咐,呂爵安卻恍惚間,只聽見浴室裡淅瀝瀝的水聲。那是盧瀚霆在洗澡。
他想起,今天下午,陪著代理孕母進去產檢的盧瀚霆,在他在醫院外面第三支菸幾乎抽盡的時候,打給了他。
「喂,呂爵安嗎?」盧瀚霆的聲音又輕又惶恐。「醫生說,寶寶沒事。」
全身的力氣在那一秒被抽空,呂爵安直接跪倒在地上,雙膝全是菸灰。
他掩住臉,竭力不要讓自己哭出聲。
不能讓阿撈看到,看到又要哭了。
──真是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