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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就明白,所有的东西都是等价交换得来的。”
“那么,现在的你又能为他付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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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底那场满天飘絮的鹅毛大雪,给漫长的冬日裹上了最后的银妆,迎来了属于它的舞台的闭幕。转瞬之间,三月已经来了,威廉最近康复治疗的进度不错,再加上,圣帕特里克节也眼看着没几天了。夏洛克于是打算今晚做顿大餐,当是威廉最近的努力的奖励的同时,也顺便庆祝庆祝节日。临近节日,大街自然捎上了过节的气氛,多出去走走,总比老闷在公寓里好,这也是对威廉的康复有好处的,他便主动提议威廉,一起和自己去布莱恩特公园的露天集市购买食材,对方也乐意地点了点头。
乡村的摊贩每个周末都会在这个公园布置起摊位,出售刚摘的新鲜蔬果和自制的美食,今天来得早的摊贩抢占了公园主干道前半段两侧的好位置,稍晚来的只好在后半段找个地儿了。或许是临近节日的原因罢,露天集市的摊贩和市民都比平日多了不少,他们能买得上好的食材也没那么费劲,夏洛克打量着采购清单上的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划掉了鱼肉派需要的食材以后,还需要买些水果,就可以收工回家了。这一整趟下来,基本都是夏洛克一个人在忙活,他也不让威廉提任何东西,只让对方拿着钱包,跟在旁边就好。威廉渐渐感到不太好意思了,拽住了夏洛克的衣角,他希望夏洛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稍微休息一会儿,然后主动开口说,剩下这些水果由他来买就行了。
“提重量轻的水果的话,我还是没有问题的喔。”威廉看出了夏洛克眼神里的担忧,笑了笑,“腿脚最近也没那么僵硬了。”
“还是说,夏里你担心我会被骗?”他坏心眼地打趣道。
“……倒也不是,廉。”夏洛克固然不会觉得威廉会被骗,既然对方态度坚决到底了,那他只好把刚买好的食材纸袋放在长椅上,自然顺着威廉的意了。
夏洛克捻住了烟点着了,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刺激令采购后的疲劳短暂地被驱散了,一阵风带起了树叶窸窸窣窣的响声,一梭梭的光也乘着这个机会穿过了叶间缝,落成了春日的初影,他倚靠在椅背,看着不远处的威廉和水果摊小贩顺利交谈了起来,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松了一口气,看起来威廉也开始融入了这里的生活——那天黎明前记忆仍旧沉甸甸的,威廉拜访221B时,那双赤瞳的眼神里的彻骨无神、那封赤心相待诉说着遗憾与愿望的书信、火海里那句歇斯底里的“咒骂”、他紧扯着威廉悬吊着时对方那决绝的一刀……
以及,他为了能够救下威廉,舍命拥抱住了那个人。
夏洛克闭上了双眼。
威廉还没醒来的时候,夏洛克在病床旁在漫长的黑夜里陪伴着他,那会儿,夏洛克也不是不曾想过——如果威廉那双瘦削的双手再次能够动弹,是不是还会用指腹紧紧按压在自己脖颈的气管上,仍旧不认为自己能够生活在与夏洛克同样的未来当中。威廉确确实实落入火海前对夏洛克说,他认输了,但醒来的威廉,与过去的一切做了告别,接下来势必会对这一无所知的新世界感到迷茫。
万幸的是,醒来以后,威廉感叹着,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如此美丽。
所以,夏洛克身为唯一陪伴在威廉身边的人,他希望自己能够引导威廉重新去看待,去爱上这个陌生的世界。为此,他愿意什么事情都为威廉做,他已经那天在火海里答应过威廉了,就算接下来的道路会很艰辛,他也会花一辈子的时间去陪着威廉。
眼前的人工喷泉倏地射出了一束束晶莹剔透的水柱,日光碰触到水珠,顿时变得五彩斑斓,洒落的水滴缥缈之间笼成了一片片的水雾轻纱,穿梭进轻纱里的光晕,绚得夏洛克有些恍眼。
待夏洛克回过神,威廉已经抱着一袋满满的新鲜水果,站在他的眼前了,他连忙把烟掐灭了,他注意到纸袋里这些水果的分量,可不是用刚剩下的钱能买下的。夏洛克又用余光瞄到了威廉的拐杖上被挂上了一个花环,便向对方开玩笑道,他可真讨这里的人喜欢啊。
“因为那里的水果种得都挺好的,而且都是独特的品种,我就顺势向摊主夸了夸。”威廉坐了下来,夏洛克这才留意到纸袋里还被塞了一瓶蓝莓果酱,威廉继续解释道,“她很高兴,还热情推荐了自己种的蓝莓也不错,觉得我看起来很有礼貌,想要免费送些给我。”
“最后临走前,又塞了瓶蓝莓酱说给我尝尝,要是觉得好吃,下周再来她这里光顾。”
“这个花环也是水果摊隔壁的摊主送的。”威廉说得有些难为情,“她说,希望我的腿能够快点能康复。”
“你这真受欢迎。”夏洛克耸了耸肩,“这里的大家都很善良,你的积极也会感染到周围的人。”
夏洛克接着打量起了纸袋里的苹果,“不过也多亏了这分量的苹果,今晚我们还能做个超大的苹果派了。”
“我很期待哦。”威廉调侃笑道,“夏里的厨艺自然是多多益善,因为我多出来的苹果交到你手上,一定不会浪费。”
“喂喂,廉你这话说得……”夏洛克被呛得不服气,“当时在伦敦,就连约翰也觉得我的厨艺不差。”
“但前几个月我可是一直在被喂土豆泥和青豆,还有面包粥,鹅肝鸡蛋之类的。”威廉看向夏洛克,继续腹诽,“吃不出明显的区别。”
“那是你刚好没多久,我给你调味得清淡一些。”夏洛克说,然后声音自豪地提高了几度, “我今晚可一定让要你见识到我真正的厨艺,然后赞不绝口。”
“请务必了。”威廉应道。
“那是当然的!”
两人相视一笑,短暂的沉默过后,风骤了起来,虽说已经是三月了,但多多少少还是掺着许些寒意,既然采购得也差不多了,也该是回家的时候了,夏洛克站起来活动下筋骨,弯腰伸手帮威廉拉好了毛衣开衫,然后两手都抱起了装着食材的全部纸袋,就准备与威廉一同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夏洛克提议转一条更热闹的路,街边店主们已经开始着手悬挂象征圣帕特里克节的三叶草装饰,筹划着明天趁着节日大赚一笔,就连剧院也加入进来,只是买东西的这会儿功夫,大都会歌剧院的外墙便有工人们搭起梯子和脚手架,抱着巨幅的《卡门》海报爬上去悬挂。或许是刚听到小摊贩们讨论新上的戏剧要拍会动的“照片”,走在前头的威廉感到了好奇,于是,他在海报前驻住了脚步,抬起头细细地端详了起来。
“怎么了,廉?”夏洛克知道现在威廉只能用单眼,看字吃力了不少,阅读起来也慢,就帮忙念起几行比较难看的小字,“剧院内有食品饮料贩售,禁止烟酒禁止明火,须遵守着装规范,票价……”
“谢谢你,但不用念下去了,夏里。”威廉打断夏洛克道,“后面的那行数字,我看清楚了。”
“你想看吗?”夏洛克问。
威廉怔了怔,但想到现在两人手头上还不宽绰,刚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国度落脚没多久,人生地不熟,日子只能说得上拮据,勉勉强强地过,况且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好,生活的基本支出都是靠夏洛克一个人辛苦挣来的,贸然提这种要求也未免太任性了,他便摇了摇头。
这样太任性了。
自己早就麻烦夏洛克太多了,现在能够和侦探先生在一起生活,已经足够了。
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不,只是好奇看看而已。”威廉朝夏洛克笑了笑,“好了,夏里,我们快回家吧。我稍微有些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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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从威廉的笑容里看出了一丝端倪,自然也能读懂威廉的心思里为他着想的,明天的票价确实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似乎稍微有些昂贵了。但这也是千金难逢的机会,他能够带威廉出去散心,再何况了,这可是威廉醒来以后,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不就是两张票嘛,有什么难弄到的。他蹑手蹑脚给看书睡着的威廉盖上了毯子后,趁着对方还没睡醒,跑回客厅,算了算这个月除去了生活支出以外,再加上之前的储蓄够不够买上两张票。正当他头疼还稍微差点钱,怎么样才能短时间赚点回来时,突然就来访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不出意料,来访的人是比利。
“哇,这是马尾辫前辈你偷偷藏着的小金库吗?”比利见着桌上散着的纸币,故意调侃道。
“才不是好吗!”
“放心放心,我不会告诉给威廉先生听的。”
“都说不是了!”夏洛克也懒得和比利争吵下去了,毕竟威廉还在午睡,客厅有太大的动静毕竟不好,“所以,你这小子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比利当作是自家一样,自来熟地不用招待,直接就坐在了沙发上,“我这里有好东西送给马尾辫前辈,当作是上次拜托你的案件的谢礼。”
桌上被放下的两张票,正是明天大都会剧院要上演的《卡门》。
“我明天突然被安排去英国出差,这是之前别人送我的票,想想还是转送给你们吧。”比利解释道,“要是就这样白白浪费了,这可不好。”
“那我要了,谢……”
正当夏洛克准备把票拿起来,比利突然又将两张票夹走。
“但前辈除了谢谢以外,还得表示点什么吧?”比利晃了晃手指夹着的两张票,眨了眨一边的眼睛,“毕竟,我本来可以用这两张票约个妞的~”
“那我给你这个纸袋里1/9的苹果?”夏洛克回道。
“你这是在打发小孩吗?”比利反问,“剩下8/9的苹果呢?
“因为那是给廉吃的。”夏洛克用理所当然的眼刀打消了比利的念头。
“果然还是给威廉先生的,那你舍得让一个一米八的小伙子就吃这么点吗——”比利假装哭嚎着说。
“你看起来只有一米七。”
“一米七八,谢谢。”
“那你下个月去克利夫兰的出差,我来替你?”夏洛克继续讨价还价,谈判道。
“不行。”比利果断拒绝。
夏洛克略作思考了片刻,“……那你晚饭过来和我们一起吃?不过还是得看廉的意见如何。”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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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客厅两人跳脱的对话声音太大了,威廉才勉强从那怪诞的梦逃脱出来。他猛然睁开双眼时,只觉得指尖冰冷冷的,心跳也加快了不少。他轻抚着胸口,试着不断深呼吸令自己平缓下来,梦境里残留下来的触感,似乎真实得能令他的胃被扭成了一团,翻腾倒胃的干呕感接踵而至,那些画面仍然在脑海里历历在目,头疼就如灼伤一般猛烈。威廉将冷汗打湿的额发捋起,用余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大抵睡了不过半个小时多点罢了。
但这场怪异的梦却漫长得可怕。
钟摆的响声就像被无限地延长。
……
夜袅在嘶鸣。
乌鸦在嚎叫。
可怕的风暴席卷了整片森林,死寂般的静穆笼出一片风雨晦暝,堆满枯枝败叶的泥土蒙上了黑色粉尘,群鸟飞向森林的深处。他在梦里一无所知地游走在黑暗的森林里,他不知道森林的尽头到底是什么,渐渐步伐变得疲惫踉跄,喘息也加重了不少,他的衣服被树枝划破,裸露在外的手臂被藤蔓割出了一道道血痕。
在那尽头或许会有些什么。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
在尽头是荒无人烟的墓地,七倒八歪斜地竖着残缺不齐的墓碑,稀疏还有崩塌的教堂留下的断垣残壁。乌鸦盘旋在断垣残壁的上头,而破破旧旧的墙壁上被油彩涂上了五颜六色的风景画。
夜袅仍在嘶鸣。
乌鸦仍在嚎叫。
而在那即将倒塌的墙壁面前,有个孩子伫立着。
那个孩子正在用大瓶的松节油破坏着墙壁上的油画,他手中的刷子将大片的怪异的颜色刷在了上面。
不可以。
不可以破坏掉。
绝对不可以破坏掉那副风景油画。
周围早已破败不已,只有那副油画是美好的,必须要阻止那个孩子。
必须要阻止。
孩子并没有搭理他的话语,也似乎毫不介怀自己的背后站着一个陌生人,反而在继续肆意地破坏着墙上的油画,他想要伸手去拍拍孩子的肩膀,却突然被侧过身的孩子用调色刀扎伤了手腕。
鲜红的伤痕刻在了夏洛克之前握住的左手上。
他这时候才发现。
……孩子的脸就像被颜色胡乱涂抹般,模糊不清。
那是个看不清脸的孩子。
而孩子的话语也被——
乌鸦突如其来的尖叫将整个森林盖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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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先生,你醒了吗?”比利突兀的敲门声打断了威廉对那个怪诞的噩梦的回想,“刚刚似乎听到房间里有奇怪的声音,你没事吧?我进来了哦。”
“喂,我都说廉还在睡……”
比利并没有顾及夏洛克的阻止,便直接推门而进了,后面还跟着没能阻止他的夏洛克。威廉在他们察觉到之前,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扯了扯身上的毛毯,极力地摆出平日温和的笑容,说,“没关系,我已经醒了。”
“那就太好了。”比利双手合掌愉快地说道,“是这样的,马尾辫前辈今晚请我一起来吃饭,那我就不好意思地来打扰前辈你们的二~人~世~界~啦。”
“明明是你这小子强人所迫要求的吧?!”
“哪有?前辈你都收下我两张票了。”比利打岔道,“而且,我之前就听威廉先生说过,前辈的厨艺挺不错的,而且威廉先生还邀请过我要不要过来一起吃饭。”
比利朝威廉打了个眼色,示意让他配合自己。
“是的,我和比利提过。”威廉马上就会意,坏心眼点了点头,“夏里的厨艺确实很不错。”
“……你们两个。”夏洛克被这两人的一唱一和怼得语塞,“吃饭也行,比利你出去帮一下忙,廉你再休息会儿吧,晚餐弄好了,我们会叫你的。”
说罢,夏洛克准备把比利往外推。
“前辈你力气小点啊——”比利抱怨道。
夏洛克终于把比利支走后,并没有跟着出去关门,反而手搁在门上迟缓了片刻,他的双唇微张着,话语堵在咽喉不上不下的,想了想,他还是转过了身,原路折回到了威廉的身前,看向对方的神色和目光里充满了担忧。威廉仍旧保持着一成不变的笑容,泰然自若地抬起头,看着夏洛克。两人四目相接了无言许久,挂钟的秒针虽还滴答滴答地转动,但也没有回声似。
“你刚刚脸色不太好。”夏洛克最先开口打破了这片沉默。
“我没事。”威廉愣了愣,靠着书桌趔趔趄趄地撑着站了起来。
“真的吗?”夏洛克仍旧不放心,眉头紧皱着追问。
“真的。”那双赤瞳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他双手捧住夏洛克的脸,声音温婉地说,“夏里。”
威廉贴近了夏洛克,他指腹一路从颧骨摩挲到男人的脸颊,像是在安抚夏洛克的忧虑,也像是在安抚自己的谎言——威廉·詹姆斯·莫里亚蒂是个擅长说谎的男人。所以他相信自己现在注视着夏洛克的双眼,是平静得不会被看出破绽的,他在男人深邃的双眸里看到了自己,他有足够的自信骗过夏洛克,骗过自己。
“我爱你。”
“我也爱你,廉,所以我想分担……”
威廉的两瓣唇突然紧贴了上去,他用吻堵住了夏洛克的嘴,咽下了夏洛克忧虑的追问,他修长的手指穿梭过了夏洛克几缕的头发,时针转动声音正在离着他们逐渐远去,午后的光线温驯地落在了周围,炽热而又温暖的情感正在心底蔓延着。夏洛克的手徐徐地挪在了威廉的侧腰上,搂紧了怀里的恋人,加深了这个吻,唇舌的缠绵令威廉短暂忘却了那个怪诞之梦,彻底沉浸在这片温暖的靛蓝里。他的上颚被夏洛克舔舐得忍不住发出呜咽,腰也渐渐没了力气,威廉不由得倚在了书桌边,而夏洛克也将腿卡进了他两腿间,他感受到了夏洛克的双臂力气稍微大了点,他也就顺势更往夏洛克的怀里钻了,似乎能感受到对方那颗心脏的跳动。
不可否认,噩梦醒来的他渴求着夏洛克的温暖。
他需要更多……
“Hello?”比利敲了敲门板,从门口探出了半个身子,“……我好像打扰你们的好事了。”
两人察觉到被比利发现后,连忙结束了这个吻,站起来拉开了距离,羞红着脸,理了理被扯得凌乱的衣物。夏洛克扶着威廉回到床上以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只是用手指轻轻地别开了威廉过长的额发,说,晚上他帮威廉稍微修剪一下吧。他就回去厨房,继续使唤比利帮忙今天的晚饭了。
……
今晚的主菜是焗甘蓝,鱼肉派,煎迷迭香土豆以及奶油炖鸡,而甜点则是今早采购的新鲜苹果做成的苹果派。先不提味道如何,光是这一桌子菜的卖相就足以令人目瞪口呆,看起来就是完全不输给餐厅的水平。甘蓝新鲜摘取还没多久,外面的一层被焗得脆脆的,咸香里还捎上了微甜。奶油炖鸡则是夏洛克先用橄榄油、蒜片煎香了鸡肉,再加入了油酥和淡奶油煮沸,倒进了一些应时的蔬菜继续地炖,浓郁的奶香和蒜香扑鼻而来,油煎过定型的脆鸡皮下是滑嫩的鸡肉,而作为配角的口蘑也被炖得相当入味。威廉最喜欢吃的鱼肉派自然也不会马虎,不过比利倒是被派上插上的几个鱼头,吓得有些望而却步拒绝了它。
“马尾辫前辈的厨艺果然不错啊。”虽说鱼头确凿恐怖,但比利还是接受了威廉的好意,接过了对方切过来的一小块鱼肉派,“这么奇怪的东西都能做得这么好吃。”
“我在英国可都不敢吃这个。”比利就着佐餐酒,咽下了派。
“比利先生是经常去英国出差吗?”威廉问道。
“是啊。”他回忆起以往去英国出差的那些算不上美好的回忆,趁着酒劲上来了,抱怨道,“我不喜欢去英国出差啊,总感觉他们都好拘谨,尤其是对面的谈判头头,看人老凶了。”
比利说着,眯起眼睛,端详了夏洛克一眼,“说起来,那个头头长得和前辈一模一样。”
夏洛克当然知道比利抱怨那个“看人老凶了”的谈判头头是谁,咂舌道,“管这么多干嘛,吃你的饭吧。”
“哈哈……不过你们两个很好喔!我很喜欢你们!”比利又叉了一块鸡肉,咀嚼起来,说起话来有些含糊,“而且来了这里,穿衣都变得随意了起来,对了明天你们看演出可得换件好衣服。”
“没问题,我正打算明天早上就去百货商场给廉买一身。”夏洛克豪爽地回答。
威廉本想着他和夏洛克身高一样,而且体型也差不多,而且一套正装的支出也不少,他将就借夏洛克的穿一次也不是不可以,结果却被对方抢先开口了,只好莞尔说,“那麻烦夏里到时候帮我一起挑了。”
“你们两个关系真好啊。”比利感叹道,突然想起了什么的他,打了个激灵,补充道,“……对了,我不在的这阵子,你们可别惹事,不然我在英国也帮不了你们。”
“你当我们是谁啊?”夏洛克不屑地应道。
“那可得多拜托威廉先生看紧前辈才行呢。”
“我会的哦。”威廉虽然这样说着,但投来的却是信任的目光。
……
香甜的苹果派也被吃得没剩下多少了,也代表着这顿晚饭差不多该结束了,夏洛克起身准备收拾收拾餐具,威廉见着了,也连忙想要起来帮忙,但夏洛克按住了他,反而把一旁正雕着苹果的比利揪了起来,比利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让这小子过去洗碗。虽然威廉知道夏洛克的好意,但对于夏洛克过度的关照,尽管早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但还是稍微令他感到不太自在,毕竟想尽早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帮忙,便趁着另外的两人还在水池里洗碗碟,就把桌子上的盘子端起来,想要走两步递过去水池边帮忙。
——只是这么两步距离没关系的。
威廉端着盘子过来慢腾腾的,但还是顺利送到了水池边。
夏洛克虽说担心威廉身体的情况,可看到威廉已经能够做到这种“小事”,固然是欣慰的,这说明现在的康复状态并不差,于是他毫不保留地夸了对方。威廉听到以后,也似乎被鼓励到了,主动提出要把剩下的盘子也端过来帮忙。
「——————————」
一瞬间,梦里的森林又涌入在脑海里。
他的脚步顿住了,他感觉到有谁站在身后。
「——————————」
那个孩子不再是一团黑乎乎的轮廓,逐渐清晰了起来。
「这就是你想——————」
他的话语也逐渐清楚了起来,而巨大的耳鸣突如其来,就像覆盖了周围的声音。
“这就是你想到的“报答”方式吗,真可笑。”
威廉听到了嗤笑猛地转过了身,背后突然出现的金发孩子的那张脸,毫无疑惑——
就是他自己。
接着的是盘子掉落,碎在地面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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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被划伤得不深,应该过几天就会好了。”
夏洛克帮忙简单包扎了一下威廉手指的伤口,收拾了不小心打碎的盘子后,送走了比利。威廉从刚开始就若有所思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垂下眼帘,一语不发。夏洛克也看出了威廉有心事,但按着下午对方坚决的态度来看,就算再担心地去追问,也会被瞒过去了吧,而且,虽然现在已经确定是恋人关系了,但还是给对方留有一定的个人空间比较好,一路的追问只会令两人变得尴尬难堪。于是,他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换了一个话题来转换气氛。
“啊对了,廉你这样不方便洗澡,要不今晚我来帮忙吧?”
“没关系,只是小……”威廉抬起头,正对上了夏洛克满怀期待的狗狗似的眼神,感到居心不认,便把话一转,“那今晚麻烦夏里了。”
“没问题!”
威廉现在双腿还没有太大的力气的缘故,平时也是由夏洛克抱进浴缸里的,只不过恢复意识以后,接下来的头发和身体的清洗,威廉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了。之前昏迷的时候,虽然威廉的全部洗漱都是由夏洛克完成,但那是威廉无意识的。再况且,虽然两人确定了恋人关系,可除了接吻以外,并没有进一步更加亲密的行为了。所以,这毫无疑问是第一次他在有意识的状态下,在夏洛克面前坦诚相待。
“你瞧这是什么?”夏洛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罐子,在威廉的眼前晃了晃,“这是比利刚刚塞过来给我的,说是合众国的新发明,洗头很方便。”
“所以,夏里要把那种东西给我用吗?”威廉故意戏弄,假装抱怨说道,“现在还不知道有什么副作用吧?”
“我经常用!”夏洛克在掌心上倒出了一些,合掌搓了搓,“挤在掌心就可以搓出泡泡!而且很香!我之前试过他们的上一版,没有这么好闻的香味,琢磨这版应该是改进不少了。”
威廉点了点头,他便乖乖地靠在了浴缸的边上,任由夏洛克用温水给他打湿了头发,挤出的洗发水被搓成了一团团的泡沫揉在了他的金发上,湿漉漉地细心揉捏着,夏洛克带茧的指腹时不时按压在头皮的感觉很舒服,力道也适中,令威廉感到了惬意甚至开始犯困。威廉怕水会流进鼻腔里,于是小小地憋住了一口气,两腮微微鼓起。以前威廉还没醒来时,夏洛克一开始会觉得帮忙洗头是最困难的事情,只要一不小心,水就会流进威廉的鼻子里,但威廉的金发很好看,他也舍不得让它们变得黯淡,虽说麻烦,但渐渐也变得熟练。
夏洛克用温水冲洗掉威廉头上的泡沫以后,发现浴室里的肥皂正好用完了,想到今天早上刚好买了几块新的,于是回到卧室里翻找纸袋,结果却意外发现了小小方正的蓝色盒子,印象里自己并没有买过这么一样东西,他便好奇地打开了——里面装着一个深蓝色的丝质的三层蝴蝶领结,中间还嵌上了一颗小小的宝石。
在不过几秒的诧异以后,一阵强烈的狂喜迅速席卷了夏洛克的心头。
“夏里?怎么了吗?”
“喔,我找到了,马上回来!”
他将领结保持原样的放回盒子和纸袋里,装作若无其事,拿着肥皂回到了浴室继续帮威廉洗漱。幸运的是,威廉似乎也没有发生有什么不对劲的苗头,任由着夏洛克抹肥皂泡,偶尔还前一句后一句地和他搭话起来。一套洗漱下来大抵花了半个小时有多,夏洛克用洗干净的毛巾裹住了对方,接着横抱起来回卧室。
还没有干的水珠顺着脚尖滴落在了地板上,夏洛克单膝跪在了威廉的前面,柔软的毛巾擦拭着瘦削的脚趾,星朗无云,今晚没有一丝风,皎洁的月光穿过了窗帘间的缝隙,在地上勾勒出了两人的倒影,威廉借着昏暗的光线,凝然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自己”的话语也愈来愈清晰地浮现出脑海——
「你看清楚,他在替你赎罪。」
「他揽下了本不该是他做的工作。」
「每天还要挤时间过来照顾你这个废人。」
「你不该和他在一起。」
「现在你恢复意识了,应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对他好。」
确实,夏洛克已经为他付出太多了,用命救回了自己,甚至放弃了他原有的人生以及一切,要在这里和他这个罪人埋名隐姓拮据生活着,威廉抿紧了嘴,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了几个字音。
“……夏里。”
“嗯?是我太用力了吗?”夏洛克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不是。”威廉顿了顿,决定转移话题,他的视线侧到了一边,“我今天早上在集市上给你买了个小礼物。”
“我看到了一位卖布艺品和丝织品的老妇人,摊上的领结都不算贵,但做得很用心。我想起你一直没有领结,只有一条领带在用,所以就买下来了。”
“……我觉得那个颜色,一定很合适你。”
“谢谢你,廉。”夏洛克笑着答谢道,“说起来,你也没有什么饰品吧?我也想给你买点什么。”
“不用,你已经做了很多事情了。”
“那把我这个戒指给你要不要?”夏洛克突然提议道。
“唉?”威廉霎时间没有立刻反应过来,“您指的是?”
“我右手的这个戒指。”夏洛克将食指的骷髅戒指摘了下来,“我已经不需要再和它自言自语了。”
他牵住了威廉的左手,稍微略宽的戒指缓缓地套进了威廉的无名指上。
“因为已经有和我说话的人在了。”
威廉开合了一下五指,回过头笑道,“那我很期待明天哦。”
“嗯,我也是。”
怀着对明天的畅想,今晚的威廉并没有再做那个奇怪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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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帕特里克节如期而至,上午是热闹的爱尔兰人游行集会,他们吹奏乐器,还将百老汇大街装点成惹眼的绿色。酒馆也敞开大门,贩卖啤酒和小吃。欢庆的队伍越来越长,其他族裔的人也纷纷加入。虽然曾经来自不同的国家,但一同庆祝的人们在节日面前并无隔阂。
只是嘈杂的人群把主干道也堵住了,去剧院的道路虽然畅通,但无法穿过人群前往第五大道上的百货商场。
这是颇为棘手的问题:威廉并没有一套合适的正装。为了便于康复和活动,威廉一直穿着宽松的开衫毛衣,平时自然是没有问题,可前往大都会歌剧院观剧需要正装出席。本来计划着今早去商场尽快采购一身,但绕路会耽搁很久。思来想去,夏洛克从衣柜里拿出几件成套的衣服,在床上一字摆开让威廉挨个试一下。
威廉本就比夏洛克的体型窄了一圈,况且受伤昏迷时掉的体重现在还没完全补回来,几件正装外套试下来,只能选择相对最瘦的一件。
“抱歉……今天真是没想到这个‘突发状况’。这个和你以前穿的肯定没法相提并论,下回去百货商场再给你订做一套更合适的。”夏洛克一边帮他系着扣子,一边说道。
“贵族”的身份已经是过去,一切附带的贵族标准也早已放下。威廉摇了摇头,并没有介意。但穿夏洛克的衣服反倒是另一种新奇的体验,他用手指肚捻了捻袖口,还有微小的磨损痕迹。对他来说,这些瑕疵并非是衣服的缺点。
“等下我来帮你系领结吧。就是……昨天为你买的那个。”
“好啊,那就有劳廉了!”
换好了衣服,威廉握着拐杖起身,拿出了那个其貌不扬的小纸盒。夏洛克整理好自己的衬衫,将最上面的扣子也仔细扣好,翻起领子留出空间。威廉拿出那枚领结,绕过脖子,在后面的小心翼翼地系上结,把长出来的带子插进暗扣中,最后对着镜子调整扶正。
深蓝色的丝质领结一点也不输百货橱窗里的高级货,蝴蝶结中间镶嵌的锆石也可与切割完美的钻石媲美。
“和你的眼睛一样。”
“嗯?”
“……很适合夏里。”
“是啊,我也觉得!廉,我很喜欢你挑的礼物!”
夏洛克对着镜子左看看右看看,如同孩子一样欣喜,仿佛接下来不是去观剧,而是去和亲朋好友炫耀。威廉也忍俊不禁,将他从镜子前又拉回身边,待夏洛克老老实实坐好,再拿起梳子将凌乱的黑发梳理整齐,在脑后扎好端正的马尾辫。
这是两人第一次在合众国参加盛会,虽然准备过程状况百出,但总算是可以放松娱乐一下了。
节日庆典的人潮散去,前往剧院的观众则开始络绎而来。夏洛克牵着威廉小心地走下楼梯,也加入了人群。
大都会歌剧院与布莱恩特公园相距仅两条街,从两人在中城的住处也不远。歌剧院刚好坐落在街角,虽然交通方便,但像这样偶尔来一场火爆的演出,观众难免把门口两条街围得水泄不通。领取印刷册的窗口队伍一眼望去颇为混乱,想要搀着威廉去排队显然也很困难。
威廉也看出了他的犹豫,便主动说道,“那夏里去拿吧,我在这里等你。”
“那好,你在这里不要动,我拿完快去快回。”
“嗯,谢谢你了。”
目视夏洛克的身影飞快地消失在人群中,威廉拿出怀表,距离开演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威廉很少有这样无所事事地等待过什么,犯罪卿的日程里满满的都是计划和无数个备用计划,至于娱乐本身绝不是任何一次的主题。
在这样一个没有贵族平民之分的年轻国度,这本应该是他生活的常态。然而现实似乎恰巧决定在这时向他泼冷水。
检票进入剧院的观众越来越多,威廉握紧拐杖决定稍微让开几步路,转身到相邻的路灯处等待夏洛克,却不巧让拐杖的一头撞到了另一位大步走来的客人。
“抱歉先生,不小心碰到您了,请您见谅。”
威廉赶忙道歉,脱口而出的是英式口音。
“啊?英国佬?还瘸着个腿瞎个眼,来这里是干嘛的?要饭吗?我看你是故意拿那东西撞我的吧?”
威廉睁大了眼睛,抬头和对方的双眼视线交叠。这位出言不逊的客人挽着女伴,手腕上挂着昂贵的舵飞轮手表,腰带、袖扣等等也都是奢侈的上等货,西服熨烫得笔挺。尽管肤色看起来是不同族裔的混血,绝非是传统意义上的“贵族”,但身上随处可见殷实财富的体现。
“英国佬在英国混不下去,来合众国装贵族?我们这儿可不吃你这套,有手头那点小钱还来什么歌剧院,怎么不把你那西服修补一下,袖口都开线了!还有你那领带,是什么材质啊?我远在路易斯安纳的老父亲看了都嫌磕碜。”
女伴摆摆手打了个圆场,“哎呀别和英国人一般见识啦,您是白手起家慧眼识商机的大老板,他们这种吃老钱的穷酸‘贵族’怎么懂的呀。”
威廉认出了这个人。今天的早报上甚至还有他的照片,是一位拥有少数族裔血统的煤炭大亨,从并不富裕的老家起步打拼一番事业,尽管有人指责他的煤矿存在强迫劳动,生意倒是依然做得风生水起。
这样一个后天的精英,此时大放厥词贬低眼前的瘸腿单眼英国人。威廉并不会因为这些话而受伤,毕竟曾经挨过的咒骂可比这个残酷多了。
只是这一番言论清醒地将威廉拉回了现实。没有贵族身份之分,却有财富资产之分。富有的一方鄙夷地看着贫贱的一方,人心的“恶魔”依然存在于新的社会秩序里。
“……”
威廉感到一丝失落,甚至没想去驳斥回去。首先,自己的身体条件并不能靠武力进行反击;其次,自己在合众国的身份也是假的,说太多惹上不该惹的人,或许还会给夏洛克和比利带来麻烦。如此小事闹大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此时还是忍气吞声最好。
正在此时,夏洛克拿着两个印刷册回来了。他显然远远听到了这边的小争端,一路小跑赶过来,连声给大老板道歉。
“哼,你也是英国来的?还是法国?算了,你倒是比那瘸子看着体面点,至少知道系个好领结。”大亨皱眉打量着夏洛克,“管好你那英国瘸子,别出来瞎晃悠。”
威廉避开对方的视线看向夏洛克。
虽然挨了骂,但夏洛克的反应无疑是理智的。
“哪里有瘸子啊?”
夏洛克突然发问。
大亨半只脚已经转身走了,被这一下也给问懵了。“啊?不就是他……”
忽然,夏洛克抬起一脚,猛地踢向大亨的膝盖窝。那人惨叫一声,女伴也没来得及拉住,就向前一扑趴倒在了地上。夏洛克抬手指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大声笑道,“瘸子在这里,都爬着走了!”
就连威廉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很清楚这样只会让争端扩大,连路人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围过来看热闹。但他不会埋怨夏洛克。
这样真的很解气。
他撑着手杖绕过揉着膝盖窝依然站不起来的大亨。“毕竟您也曾经历过困难的日子,想必您能明白相安无事的前提是互相尊重。”他轻声留下一句,无视身后“瘸子”“混账”的痛骂,跟上了在前的夏洛克。夏洛克也默契地搀住威廉,头也不回地走进剧院。
……
今天的演出非同小可,将会有摄影协会的人来摄制最经典的片段,并实时录音。两人的座位是二层的第一排,正下方便是架设摄影器械的区域。据说设置好的胶片和录音将会送往爱迪生实验室,制作成为划时代意义的第一部商业“电影”。
“这么好的位置不但能看清舞台,还能看到下面的摄制过程,比利来不了真是亏大了。”夏洛克感慨道,“我还没机会看过那种‘电影’呢,以后岂不是人都不用再来剧场了?”
“或许不一定,但不同收入的人们都可以用低廉的价格欣赏到高水平的演出,也是一件好事。”
夏洛克托着腮帮子嘟囔,“曾经是‘身份’,现在又是‘资本’,怎么人总是想分个三六九等。刚才那个人说话真难听,好像赚点钱就高人一等了似的,我应该给他小腿肚子再补一脚的。”
威廉想到方才的窘况,觉得有必要再向夏洛克表示一下感谢。但事到如今夏洛克为自己做了太多,一句谢谢显得愈发单薄。
「只能靠那个男人来挽回尊严吗?」
又是那个声音回响在脑海里。威廉揉了揉太阳穴,尽力甩掉这个梦中的不速之客。距离开演还有一些时间,正巧有一位穿行在座位间贩卖各式商品的售货员从座位旁边经过,威廉马上招手叫住他。
“先生想来点什么?虽然剧院内不可以吸烟喝酒,但我们这里还有很多新奇的刺激玩意,和跌宕起伏的《卡门》都很配哦!”售货员展示着挂在胸前的货箱,卖力地推销。“尤其是这瓶,亚特兰大产的新潮饮料,好喝又提神,别看它其貌不扬,尝过的都没有后悔的。”
售货员推销了一瓶玻璃瓶装的黑漆漆的饮料,怎么看都不太对劲。威廉虽然擅长讨价还价买到心仪的货品,但对热诚推销上门的东西,他反而不太擅于拒绝。
“那……麻烦来两瓶?”
“好嘞,只要八美分。”售货员将两瓶从货箱里取出,打开盖子递来,“两瓶‘可乐’,请慢用。”
真是奇怪的名字,在英国怕是不可能推销得出去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夏洛克在一旁看完这一经过,笑着从威廉手中接过一瓶尝了尝,竟然是一言两语无法概括的口感,舌尖麻麻的,味蕾却包裹在酸甜的香气里,以至于他迅速将那玻璃瓶喝了个底朝天。
威廉心中暗喜,他很高兴看到夏洛克对自己挑选的东西感到满意。
夏洛克放下玻璃瓶,忽然问道,“廉,你刚才好像一直在揉额头,是有点不太舒服吗?”
“不,我只是……刚才好像忽然做了一瞬间梦一样。”威廉握着喝了一半的饮料,怔怔地看着摊开在腿上的印刷册,上面印了一张在诵读台词的演员的照片。
“又是同一个梦吗,你认不认得梦里和你说话的人是谁?”
又是那个比自己矮了不少的身影,金色的头发,看不到面孔,衣服和鞋子都有些破旧。那个身影说的话,偶尔可以像刚才那样听到,但大部分都是无法分辨的杂音。或许是刚才看到了印刷册上的演员照片的缘故,直觉告诉他,梦里的身影恐怕是小时候的自己。那时的自己背下了莎士比亚的所有剧作,在只有一个观众的孤独舞台上背诵这些台词,消磨艰难的时日。
“看来我确实得喝点这个提一下神了。”威廉苦笑道,“夏里,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梦想吗?”
夏洛克被问懵了,左思右想回答道,“可能只是想打败我的老哥吧,当侦探是后来才想到的路子。”
“我曾经想过去剧院里工作。因为我记性很好,记得住台词,而且在舞台上大家都是与众不同的新身份,我觉得很有趣。”威廉的声音愈发没有底气,“当然,后来我认识到了什么,又实际做了什么,你也都知道了。”
夏洛克刚想再开口回应什么,剧目开始的铃声忽然震声响起。万幸的是,他看到威廉的脸上也重新展现出了对演出的期待。
……
卡门与何赛的二重唱《很荣幸与你起舞》无疑是上半场里最为精彩的段落,舞蹈也令人印象深刻。电影公司选取了这一部分进行拍摄和录音,但似乎并不是很顺利,摄影师眼看着一大串长长的胶卷从设备里吐出,乱七八糟地缠在了地上,只得蹲在地上艰难地辨识胶片。
“这下可好,够他们收拾了。”夏洛克说,“我就觉得那个负责拍照的人不太熟练,也不知道出来的效果会怎样。”
中场休息,人们起身离开了座位,去走廊和接待厅愉快地交流。尽管没有酒精的催化,赏心悦目的演出也依然可以让人们迷醉。夏洛克打算留在原位继续观察那几台电影设备,比起戏剧本身,这些新潮的器械反而更加令他着迷。
“那我去丢一下饮料的瓶子吧,售货员说可以回收的。”威廉忽然说道。
“没事还是我去吧,你在这里歇……”
“夏里,相信我。”
威廉站起身来,一手牢牢握紧拐杖,另一手抓着两个玻璃瓶。“这个还是……比盘子要好拿的。”
夏洛克很清楚威廉这样做的理由。或许自己是应该克制一下对威廉的过度保护,他的伤腿现在恢复得很好,即使有些突发情况,也可以自如应对才是。
至少欣赏歌剧的时候,自己并没有再去胡思乱想。受伤的腿已经可以适当地支撑一部分体重,但威廉并不敢轻易松开拐杖。如果再因此摔倒,对于自己来说倒是小事,但夏洛克一定会感到十分自责吧。
中场休息快要结束了,威廉准备动身回到座位,却见夏洛克忽然站起来向他跑来,没来得及说一句解释便将他横抱起来,甚至来不及捡起掉落的拐杖,飞快地向剧院外奔去。
虽然没来得及问,但敏锐的威廉也迅速反应过来了。从夏洛克刚离开的座位前燃起了相当明显的黑烟,不断地有反应过来的观众开始往外逃离,毫无疑问,剧院内起火了,并且由于是混乱的中场休息时间,场内的人发现了,而留在走廊里的观众对此尚不知情。
“夏里,先不用管我了,要疏散其他人!”
“当然得先把你带出去!”
如果等人们反应过来蜂拥至出口,对行动不便的威廉来说十分危险,所以必须先将他带去安全地带再说。于情于理应当都是合适的解决办法。
「他把你看得比其他人的命要重要?」
威廉仿佛看到的并不是逐渐被黑烟笼罩的大都会歌剧院,而是熊熊燃烧的伦敦塔桥。与那个时候一样,夏洛克选择了威廉,并没有遵循完美铺设好的英雄的道路。他被夏洛克抱在怀里握着手腕,厚颜无耻地享用着英雄的偏心。
「你拖累了他。」
小时候的自己依然不留情面。
夏洛克将威廉抱到路灯跟前,便转身跑回了剧场,协助打开额外的门来疏散人群。剧院里的内装都是易燃的布制品,极易引起火灾。明明已经禁止了烟草和明火,到底是什么引燃了剧院的地毯……
幸好消防马车来得及时,火势控制在了大厅内,并没有烧坏主体建筑,只是可惜了这花了大价钱的装修和布景。观众和演职人员也安全地疏散了出来,并没有发生踩踏。赶到现场的警察们询问了下情况,要来了座次登记表,说会回去调查一下起火原因。没人说得清起火的具体位置,但可以确认起火的中心并非是危险道具繁多的演员后台,而是观众席的正中间。警察初步猜测是人为纵火,但还需要更多的证据。
两人期待的假日歌剧就这样戛然而止。
“我们回去吧。”
没有了拐杖,威廉便只好扶住夏洛克的胳膊,悬起伤腿缓慢地走回家。今天依然从始至终接受着夏洛克的关照,如果没有他,自己是否还会安稳地站在这里?
他亏欠夏洛克的已经太多了,连多说一句“谢谢”都显得轻飘飘的。
「已经无法偿还了!」
**
火总是会伴随着不详的事情。第二天一大早,门口传来了沉重的敲门声。正在享用早饭的两人不得不放下刀叉,前去开门。
门口敲门的是两位纽约警察局的探员,就昨天的大都会歌剧院火灾一事而来。确认两人确实前往剧院观看了昨天下午的《卡门》,探员直入主题,“请问你们哪位是亨利·安特里姆先生?”
威廉愣了一瞬,这个名字对他来说甚是陌生。幸好夏洛克即使反应过来,这应该是比利的众多假名之一,便解释道,“票是亨利转赠给我们的,他有事不在纽约。”
警探打量了一下二人,一个似乎腿脚伤残,另一个是健全的。警探询问了夏洛克:“那请问你的名字?和亨利·安特里姆的关系是?”
“我叫斯科特·埃克斯利,和亨利是工作上的伙伴,并非是简单的交易关系,你们大可以去查。”
这是夏洛克在美国的化名,用以应付这边对外的一切工作,身份证件和履历都十分完整可靠。
威廉也三言两语间明白了对面的意图,补充道,“接受赠票是很普遍的事情。你们查验过所有类似情况的观众了吗?还是想说,订票和实际来的人不同,所以有嫌疑吗?”
两名警探对视了一下,继续补充道,“你们昨天的座位,正位于电影摄制区域的后上方,而根据目击者的证词,昨天的起火点正是那个位置。”
很明显,警探在怀疑夏洛克有纵火嫌疑,尽管所说的一切都是非常牵强的非直接证据。
“……当然,除此之外,斯科特先生,经过我们的调查和犯罪侧写,纵火犯选择在剧院观众席中央纵火,说明此人性格暴戾,试图制造无差别伤害事件。昨天下午有数名证人目击你在剧院门前向另一位无辜观众施暴,确有此事?”
两人的记忆倏地拉回一天前。的确,起初只是微不足道地让拐杖碰了一下,然后演变成了言语侮辱,最后夏洛克赶回来,用十分解气的“暴力”将事情划上节点。
显然,并没有了解全部经过的人将事态总结成了施暴,或许那煤炭大亨也利用了自己的声誉,扭曲事实一口指认是黑发马尾辫男人故意主动将他踢倒在地,自己全然无辜。再加上同时在场的威廉拄着显眼的拐杖,也增加了被明确指认的嫌疑,况且现在警探敲开了公寓的门看到了两人的样子,也证实了施暴男子与拄拐杖男子是同行。
“嗯,确有此事,那人先出言不逊在前,我们只是起了个“小小”的矛盾。”夏洛克不卑不亢地回应道,“你们真的是专业警探吗?这些事一个都不能算作是嫌疑证据吧?”
“你也是第一批‘发现’火情的人,但并没有立刻通知观众,而是携同行的这位先生第一个逃离。”
威廉也冷冷地补充,“需要搜查纵火工具的话请便,或者想调查我们去过的商店也请便,而且问问你的那些‘证人’们,是否看到他去协助救人疏散了。通过犯罪侧写来定罪,无论在哪个国家都是站不住脚的。”
两个警探再次对视了一眼。“现场证据我们还在调查,但火场保留的线索有限,调查分析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们也在同时排查嫌疑人。斯科特·埃克斯利,纽约警察厅认为你有很大的作案嫌疑,决定暂时将你拘押。”
威廉几乎要一步踏出房门,目视着说话的警探,“这太荒唐了,搜查不出线索,就想胡乱抓人?愚蠢也要有个度,证据明明随处可见。即使不用我们去现场,演出开始前我们的日常活动范围,是否有作案动机,在剧院内的消费记录,这些都……”
“你不是本地人吧,可能不了解合众国的法律。”警探回应道,“我们有保释金制度,可以在被逮捕的人提供金钱担保的情况下将其暂时释放,以自由的身份等待调查结果。”
“金钱担保……”
“是的,由于剧院火灾确实影响恶劣,保释金是1000美元。”
曾经在孤儿院和某位贵族打的官司里,有争议的福利院修建经费也才300磅。而现在,想躲开一桩冤枉的罪名,竟要掏出比那多得多的现金。两人才刚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财富也尚未积累,到哪里去找这天上掉下来的1000美金。
“如果付不出保释金,那我们就必须将嫌疑人暂时关押,如果嫌疑解除便会无罪释放,反之,斯科特先生将会被提起诉讼。”
作为“前”犯罪卿的威廉很清楚,只需要带他或者夏洛克任何一人去到现场,都可以轻轻松松辨识出各种有用的线索作为直接证据,一天之内便可将罪魁祸首锁定。但夏洛克脱离了曾经的刑侦人脉,威廉也没有了贵族关系,现在又被咬定为犯罪嫌疑人本人,想亲自参与调查简直是天方夜谭。
“别担心,廉,一定会无罪释放的。”
后半句是“照顾好自己”,但夏洛克哽了一瞬,并没有说出口。由于自己当时解气的一踢,无意间留下了被造谣的源头,明明是为了威廉,现在却让威廉孤立无援。
事已至此,只能选择忍耐。一位警探将夏洛克带了出去,另一人则进入公寓,搜查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靠山和资源,命运任由强势的一方掌控,这才是任何国家里底层的真实写照。
「你真是个废物, * *」
小威廉的声音回荡在脑海里。
**
夏洛克已经很少吸烟,公寓里也没有存放多余的烟草和火柴。警探并没有搜到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只好作罢。
送走了警探,威廉迅速开始思考怎样可以让夏洛克尽快脱罪。拐杖昨天丢在了火灾现场,家中只有并不是很趁手的备用拐杖,但姑且只能继续用了。既然无法前往现场,还有哪些线索可以证明夏洛克无罪?
当然,最直截了当的办法便是抓到实际的纵火犯。如果是蓄意破坏,一定会在作案之前提前摸清剧院内的状况。但想到这里,威廉又摇了摇头。如果是想伤人,为何要在中场休息这种人们四处移动的时间?当时临近座位的观众威廉也还记得,是几名穿着繁琐,仅携带了很小的手拿包的妇女,很难有作案条件。况且他清楚记得,昨晚的火情并非瞬间燃起,而是循序渐进一般,甚至让观众有相当充足的时间离开。
会不会是仅仅想破坏剧院本身来骗取保险?这是相当老套的理由,但“前”犯罪卿也接触过了许多起。无论如何,纵火犯有可能是熟悉剧院的人,并且有一定程度的经济关联。有了初步想法,威廉准备着手去调查大都会歌剧院的相关人员。
一整天的时间,威廉造访了歌剧院的办公室和纽约剧院协会,一无所获。他又动身去了警察局,也同样遭到了冷眼。
这也是必然的结果:一个没有任何人脉和资源的普通人,作为权威的机构,没有必要也没有义务回应他的疑问。他甚至也无法确定自己的判断方向是否正确,是否应该思考其他可能性。
三月的天气变幻莫测,傍晚时刻,乌云自哈德逊河谷飘来,将上州的雨水也裹挟而至。威廉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这样被隔绝于情报之外的无力感了,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回去的路上,他握着那根不合适的杖子,狼狈地淋了一身湿。
事到如今只能再向远在大西洋彼岸的比利求助了么……
从电报局出来,再回到公寓楼已经是晚上了。似乎命运还想继续和他开玩笑,湿漉漉的手杖抵在石灰地上打了个滑,威廉向前摔倒在了门口。
邻居家住着一位退休的老人,听见了楼道里的动静,便打开门。
“那个小伙子肯定没事的。”老人也听到了白天与警察们的谈话,所以猜得出威廉出门的理由。他捡起拐杖递给威廉,安慰道,“他是个好人,我看着他照顾你几个月了,咋可能是纵火犯,一定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几个月……是的,夏洛克照顾了自己几个月,甚至现在被莫须有地指认犯罪嫌疑人,起初也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一味地接受他的关照,最终还害了他。
这样不是被梦里小时候的自己说中了么。
「你拖累了他。」
威廉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难受,呼吸也急促起来。他扶着手杖站起来,没来得及回应邻居老人的话,逃一般地回到了屋中关上门,扶着沙发椅坐了下来,努力调整呼吸。梦境与现实的边界越来越淡,他看见那个金发的孩子就站在了客厅里,认得出他的模样。
小威廉握着那把毁坏了油画的调色刀,在客厅里左看看右转转。他还是个孩子,对一切事物都感兴趣。威廉的身体却在沙发椅上动弹不得,每一口呼吸都如刀割。
“他为你做了好多啊。”
“他救了你的命,放弃了在英国的一切,放弃当受人尊敬的英雄,来这里在你床边照顾你三个月。即使你醒来了,他也每时每刻寸步不离,照顾你的心思,为你打理生活。”
小威廉转过了头,两双红色的眼眸交叠。
“被爱的滋味很好吧?”小威廉天真的笑脸上似乎挂着难以琢磨的阴霾,“你变了,* *,你变成了让人伺候的废物,还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份爱。”
“不,我……我想报答他,我想让他的付出没有白费,所以我也……”
“你有什么,一瓶蓝莓酱?两瓶可乐?还是端个盘子还摔碎了的小孩子过家家劳动?”小威廉的语气怪异起来,“你就是满足自己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负罪感而已。其实你知道的吧,让你献出这条命,也无法报答他?”
威廉几乎无言以对。这一切他都很清楚,带来的焦虑也是与日俱增。
“我让夏里背负了很多不必要的责任。”他一字一顿地说,“这我都知道。”
孩子忽然凑近过来,鲜血般的瞳仁注视着他。“‘我们’用知识换取了地位和新的家人。所以,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需要等价交换就可以得到的爱,对吗?”
弗洛伊德说梦里的一切都是现实的映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细节。如今见到小时候的自己,或许也是心中真实想法的倒影。等价交换,这是一切关系的基石。而如今夏洛克做了远超出自己应尽职责的事,甚至将自己的未来人生搭在了岌岌可危的一条岔路上。
如果他那时并没有随自己跳下塔桥,而是凯旋归来,成为人们景仰的英雄……
“你是他的累赘,既然偿还不了,那不如消失。”
小威廉将调色刀抵在了成年的自己的脖子上。
“如果你消失了,他会自责,然后开始新的生活,回到原来那个美好的既定轨道。”孩子说,“他已经尽力了,他已经不能再做更多的事了。”
威廉依然不能移动自己的身体。或许现实的自己只是又一次突然昏睡了过去吧,但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人,夏洛克不会回来善意地叫醒自己。
自己的初心在点燃伦敦大火时便已经完满了。多活每一分钟,都会拖累世间活着的人。
但威廉并不想承认这样的结果……
被爱是必须等价偿还的吗……?
威廉说:“你为什么想那么快结束自己的生命呢?”
孩子愣住了。这种问题无异于自己询问自己,答案当然早已心知肚明。人世间充满了恶魔,自己也是如此,所以在铲除恶魔后,自己也应该从人世间消失。
但显然,24岁身在合众国的自己并不是这样想。有什么改变了本来自始而终的想法、让自己认为即使这样千疮百孔的灵魂也可以活下去的价值。
“做了坏事的恶魔不应该活着。”
“为什么要涂掉那张画?”威廉问道,“那张画……可以是活着的理由。”
第一次梦见时,小时候的自己正在破坏一副油画。他明白的,自己并非是想破坏世界的美好。只是“自己”的世界里,并不需要那样美丽的东西。
但是,夏洛克的出现让一切有了颜色。
“我们是被无条件爱着的。”
威廉望着孩子的眼。
“你也可以体会得到,因为我们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人,都……没有改变过。”
“即使现在帮不上他,或许也没有关系。”
“……或许被爱本来就不是等价交易的关系。”
“我明白这听起来很愚蠢,你或许暂时无法理解。但即使回报微乎其微,我也并没有觉得自己应该用消失……来换夏里的自由。”
“这对夏里太不公平了。”
孩子握着调色刀的手忽然颤抖起来。“你应该那时候就完成整个计划的最后一步!”他说,“错了,全都错了,你一开始就不该这么去留意福尔摩斯!”
“你不应该在诺亚迪克号上接他的话,也不该在经过约克郡的火车上面接受他的挑衅!”
“你更加不该达勒姆和他说这么多!……而且,为什么要在最后给他写信,你不该在那一晚之前去找他……”
“……你为什么要爱上他。”
“……我们为什么要爱上夏洛克。我们不该爱上他……他为什么是夏里。”
小威廉当然清楚这一切。他们仍是同一个人。
激烈的倾吐过后,威廉依旧注视着孩子。“如果有一个人愿意无条件地爱你,而那个人正好是你爱的人,这样的话……你会想活下去吗?”
“我不知道……”
“他教会了我们,这个世界可以有色彩,我们也可以接纳不完美的自我。”
不知何时,威廉的手抬了起来,搭在了孩子稚嫩的脸上。手指上冰凉的触感来自于那枚骷髅戒指——夏洛克的戒指。
爱意如潮水般由那枚小小的戒指传递而出。这是夏洛克过去数年来戴在身上的东西,现在属于威廉了,属于“他们”。螺旋楼梯前的第一次对话,约克郡火车上一同破案的乐趣,在校园中见到他的欣喜。所有的一切都回荡在灵魂的两面之间。
“你也很庆幸……爱上的人是他吧。所以为了他,为了世界,也爱我们自己吧。”
被爱的代价。
“我们……可以不求回报地接受爱?”
不需要背负那沉重的负罪感,被爱并不需要付出代价。威廉伸出双手,拥抱了灵魂的另一面。
睁开眼睛时,微弱的晨光沿着朝东的飘窗洒入屋中。昨晚狼狈地回到家后就这样在沙发上睡了一觉,做了个混乱的,但安稳的梦。威廉缓慢地站起来,昨晚淋湿的衣服现在也已经干透了,幸好房间内还算暖和,没有让他一夜间染上感冒。
昨天奔波了一天也没时间去吃什么正经饭菜。他一边烧了些洗澡水,一边切了几片吐司面包,在铁架上烤热,然后取出那瓶蓝莓酱,均匀涂抹在面包上。
夏洛克不在身边的日子,自己如果能照顾好自己,那便是最好的回报了吧。面包还没烤好,门铃忽然响起。威廉欣喜地跑去门口,但来者并不是警察,而是邮递员。不过失望也仅仅持续了一秒。邮递员拿出了今早收到的加急电报,发送人来自大洋彼岸的英国。
珍贵的联络资源到手了,“前”犯罪卿终于得到了施展的机会,一切都会向好发展的。邮递员临走时,好奇地问了一句,“您的腿脚已经恢复了吗?可喜可贺。”
威廉这时才注意到,自己今早醒来后的所有行动,都没有借助拐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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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会歌剧院火灾的真相大白了。
没有纵火犯,也没有恶意骗保。失火错误竟来自于电影工作室的那位菜鸟摄影师——由于拍摄后胶片出现混乱,为了尽快识别出几个片段先后顺序,摄影师竟违规拿出了随身的打火机放在胶片背后来辨识图像。而如今的胶片是使用了硝酸纤维素透明膜,极易燃烧。摄影师手忙脚乱间,打火机掉落在分理好的胶片上,瞬间将易燃胶片点燃,顺着地毯蔓延开来。胆小的摄影师吓得夺路而逃,无暇去扑救,继而引发了连锁反应点燃了整个剧场内部。
一切有劳于细心的基层探员在火场废墟中找到了烧成中空的摄影机,并分析了胶卷碎片的残骸,认定火灾起源于摄影机。有了直接物证,纽约警察厅这才前去逮捕了涉事摄影师,结合口供,终于确认这起火灾起于摄影师的不当操作,并没有主观危险恶意。
当然,基层探员并非是一目了然知道去哪里寻找物证。多亏了比利电报里提供的联系人,威廉得以和警察厅里可信任的线人对接,以最快的速度复制了胶片与地毯的燃烧实验,并计算推理的得出火势蔓延的时间,同时也印证了火灾当天的情况。
下午时分,纽约警察厅来了联络,斯科特·埃克斯利先生已被证明无罪,今日便可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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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时关押的拘留所位于斯塔滕岛,从两人居住的曼哈顿过去还需要搭乘渡轮。夏洛克只觉得这几天真是作孽,虽然拘留所的伙食也还好,并没有什么不妥的招待,但最大的问题是无法与外面的威廉联系。
他想过很多种威廉独自一人的状况,虽然身体已经好转了很多,但毕竟一直以来都是有人陪伴在身边照顾,不知道一个人时是否会有无法应付的突发状况。但意想不到的是,仅仅两天之后,狱警就过来通知他,案件嫌疑人抓到了,你可以无罪回家了。
那一刻,夏洛克几乎笑出了声。狱警自然是以为他因为无罪释放而高兴,但实际上,夏洛克猜到了这背后的主力推手。
斯塔滕岛的渡轮码头,海风平静地抚过岸堤滩涂的藤壶和牡蛎;港口的波浪十分平缓,易于小船停靠和启航。一辆印着警察厅标识的马车在不远处停下。夏洛克从马车上下来,看见了码头前等待他的人。他已经不再需要拄拐。
威廉大步跑了过去,几乎是扑着将夏洛克紧紧搂住。
“欢迎回来,夏里。”
夏洛克一把搂了回去,手指摩挲着金色的发丝。
“……嗯,我回来了。”
在港口栈道的尽头,金发的孩子安静地一言不发。
——你一定要幸福。
他挥了挥手,但很快又将手放了下去。这样看起来实在是太奇怪了,明明“他”也是自己。如今矛盾的灵魂重新合为同一个,孩子是时候消失,离开这里了。
小小的船从水平面的另一侧划来。
“廉?”停稳在码头后,黑发的小水手从船上跳下来。“让你久等啦,来,我们一起走吧?”
金发的孩子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
“怎么了,我脸上有粘什么吗?啊,你想说这撮头发吗,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一直没法把它按下来……”黑发男孩努力地用手掌去按前额一缕翘起的头发,却没有成功。
金发男孩被逗笑了。他牵住了小水手的手,“没事,那样也很可爱。我们走吧,夏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