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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一帆不急不缓地行走在薄暮中的罗曼城里,垂死的太阳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金红色的大地上不住晃动。他的睫毛轻轻扑扇,暗自计算着坐标。阿尔戈斯足足有一百只眼睛,但这位老去的伊娥可没有那么多看守。镇守罗曼城的暗哨拢共只有十位,眼下至少有三个城市暗哨缀在他身后,伺机俯冲下来咽下他的血肉。罗曼城以凶悍的暗哨和愚蠢的统治者同时闻名于世,每一位城市暗哨手中都染着不少优秀青年的鲜血,与其说他们是人,毋宁说他们是会走路的绞肉机。一对三绝不是什么好主意,但乔一帆并不因此步履沉重,当他的目光滑过挂在屋檐上的风筝时,甚至笑了起来。没有一个刽子手喜欢砧板上的鱼肉吃吃发笑,这是轻视,是侮辱,一只愤怒的秃鹫立刻咆哮着扑下来,准备给这个昂首挺胸的规则破坏者以最残酷的教训。他们远远地对上彼此的视线,乔一帆眼角一弯。
接着身材高大的暗哨手中的枪支铛然落地,他的膝盖沉重地落在地上,寸步难行,仿佛浑身的羽毛都涂满了沥青,被牢牢钉在那一片地面上。
“居然能控制重力!”对方咬牙切齿地说,“还真是小看了你,我还以为那个穷鬼请不起顶尖的高手哩!”
乔一帆伸手按了按被晚风撩起的碎发,柔和地说:“不,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
话音刚落,一排子弹便迅雷不及掩耳地在他四周炸裂。乔一帆还不及回应,又一枚子弹便擦着他的腰侧飞过,他跌倒在地,仿佛有些震惊。
“真可惜,难得看见这么稀少的规则持有人,”被黏住的暗哨阴恻恻地说道,“不过你的‘规则’看起来最多只能针对近身一周嘛,再多下去就是改造人的精神力也承受不起。好了老四,这回干脆点送这位上路吧。”
他没有听到回音,不由抬高了声音:“老四!弹药被你吃下去了么!”暗哨不由皱了皱眉,转而望向乔一帆,却见他正从地上站起来,从容地动手掸去身上的灰尘。
“不用担心,”乔一帆说,“你的那位同事没有问题,我想他也没有用完子弹。”
“是你搞了什么鬼?”
乔一帆转过头四下张望,“我想你应该还有一位同伴在这里,是吗?至少十分钟前我能确定有三个暗哨在附近,为什么不向他求援?”
暗哨先是惊讶地扬起眉毛,然后笑了起来。
“三个人!”他费力地大笑,“妙极了,妙极了!”
接着他被一发破空而来的子弹射穿了脑袋,鲜血混合着脑浆缓缓淌在地上,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人一阵作呕。乔一帆皱起眉头,他设计的规则区域并不准备真的要了这些暗哨的命,这种挑衅方式让他感到非常不愉快。第二发枪声响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有些愤怒,与此同时,第三位暗哨是谁,他已经完全明白了——罗曼城猛兽笼子里最凶狠的狮子,暴躁起来连一同服役的暗哨也一并杀死的那个十号,当之无愧的绞杀者。
乔一帆的手指勾着口袋里的破洞,焦虑地计算着坐标,尽管那无济于事。十号的移动速度显然相当快,他选择了相当巧妙的距离,既足以让他向乔一帆的脑袋示威,也狡猾地逃脱了乔一帆的动态坐标捕捉范围。由于所涉及的可能区域覆盖范围太广,乔一帆甚至不能赌博式地划定规则区域,即便能够通过调整运作规则来减少精神力的损耗,一口气将动态坐标捕捉范围扩展到原本的一百倍,这种损耗也不能支撑很久。
唯一能够庆幸的是这个让人恶心的猎杀者现在正尾随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在城市另一端方锐和等待救援的母子俩周围打转。乔一帆想,一面关掉了从刚才起就信号就陷入不良状态的通讯器。他并不认为自己会简单地死去。或者说,他并不害怕为任务而死去。
希望这位猎食者能把兴趣持续到最后。
乔一帆尽可能试图让自己跟上对方的节奏,小心地保持彼此之间的距离。迄今为止被树立在他背后作为盾牌的静默规则挡下的子弹差不多能填满两个弹夹,而对最优秀的杀手来说每发子弹都有明确的目标,但乔一帆不敢掉以轻心,他一面奔跑一面保持精神探查窗口的打开,确认自己不至于陷入其他布设好的“法则”。
接着他便感到一阵强有力的波动自上而下袭来。
铛!
乔一帆被震得虎口发麻,匆匆拔出的长刀几乎脱手,而他几乎没看清对方的脸孔,对方便迅速退到高处,隐藏起来。
“Omega?”十号的声音带着笑意飘荡在空中,“你的胆子可真大。”
他的声音非常模糊,如同从水下传来的鲸鸣。静默之盾仍在稳定运作,除非先一步摧毁他的精神,否则对方的攻击事实上并不能伤害到他的肉体,然而,一阵战栗迅速掠过乔一帆的脊背。他不知道为什么,感到身体内部阵阵发冷。
乔一帆的手指曲起,十号以近乎扭曲的姿态往旁边一挪,躲开了一个小心计算的神经冻结的“规则区”。
他硬撑着打开最后一个还能使用的规则,将肉体的敏捷提升到极致,挥舞着自赋规则的长刀,接连挥出两道负有“切断”规则的斩击。第一道堪堪划破对方的外衫,第二道干脆就落空了。汗水从乔一帆的额头滑落,他按捺着双腿的颤抖与十号对峙。通讯器关着,他只能祈祷方锐已经带着那对母子离开了危险区。
“有意思。”十号慢慢地说,“给你十分钟,Omega,你可以在这期间跑到任何地方去。然后时间一到,我就会送你回老家,还有另一个入侵者,还有那对法外者。每个故事都必须要有个结尾,你喜欢这个说法吗?”
“唔,如果你走得动的话。”
乔一帆像一块瓦片从屋檐滑落。
他在静默之盾的保卫下蜷起身体,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肉体正迎来一次热烈的发情期。
Omega通常不被认为适合在第一线作战。同样深受信息素困扰,在特别容易被感染的时段,Alpha会更具攻击性,在对敌时这无可厚非;麻烦的是Omega,他们在发情期通常会成为累赘,除了作战素质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容易引起Alpha的争斗,因此他们通常被留在基地,作为医生或是决策团成员服务;所幸他所在的独立组织“兴欣”里服役的人员有相当比例的Omega,他们并未以此为由限制一线战士的性别,每个人都有恰如其分的任务——调整激素的抑制类药剂因而成为常备药。
乔一帆非常确定自己的发情期并不在这段时期,并且,稳妥起见,他在出发时如常服用了抑制剂。但是事情就这么发生了,情欲之火此刻在体内熊熊燃烧,他感到内裤正在变紧,而他不能——脱掉它,然后做一些让它不那么紧绷的事。
乔一帆感到愤怒。这无疑与十号有关。在刚才的短兵相接里他没闻到任何Alpha信息素的味道,或许十号使用了一些扰乱激素水平的空气喷雾,或许是一种扰乱精神力的幻觉,或许……随便那是什么。乔一帆强迫自己站起来,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在巷道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子弹一发接一发地擦过他的小腿、大腿和腰际,静默之盾不知何时出现了缺口,而十号显然对不稳定的遮罩何时崩溃充满乐趣。
看哪看哪一个在大街上翻滚着呻吟着祈求被进入被搅乱的Omega。用一杆枪把他送上西天难道不是慈悲吗?
乔一帆在混乱的波动里抓住了十号的坐标,然而情潮将他从理智边缘卷下又抛上,有一刻他甚至连一个最简单的目盲规则也无法发动。
代表坐标的数字在他的脑海跳动。他的双腿仍然在奔跑,前后拨动,然而一阵眩晕升起,他开始怀疑这一切是否是真实,在空无一人的巷中他被四面八方的嘈杂挤压着脑袋。乔一帆跪下来放声尖叫,试图让自己的声音盖过那些无从捕捉信息的杂音。十号的笑声混杂在里面,只有十分钟,现在还剩多少?你和你的同伴,还有那对背叛了城市法则的低等人,他们都要死。
他抓住长刀割伤了手掌。浑浊的空气短暂地被驱走,火辣辣的疼痛多少让人能理智一些,他伸出手隔着布料重重揉了一把双腿间过于敏感的肉块,不禁呻吟了一声(想必这深深取悦了十号,他的动态坐标在这期间没有丝毫变化),同时飞快地排布规则区域。他期待重叠发动的规则区域能给这个让他不愉快的家伙一个恶狠狠的教训。
乔一帆选择了一座贴着拆除告示的高楼作为最后的堡垒。十号已经不再用子弹做无聊的威胁,想来他的弹药储量已经到了红线。在加入兴欣之前乔一帆曾是个刺客,眼下他凭着某种本能选择了一间视野宽阔的屋子,对暗杀者来说,绝妙;如果他的理智还能坚持,它将是一整片大型规则区域的锚点,以进入者的恶意作为发动条件,他一直管这个规则区叫做“鬼神盛宴”,因为在完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但他不敢相信自己。没有什么是百分之一百的,理性尤其如此。人类是兽性的动物,他坐在窗口下的墙边喘着粗气,心想,Alpha与Omega犹然。屋子里留着一把手枪,里面只剩下一颗子弹。十号的动态再次消失了。探查窗口已经到了极限,没有必要再搭建,如果十号试图杀死自己就必须亲自到大楼里来,自外而内的射击是不会有任何效果的,因此乔一帆将有限的精力放在大型规则区的设置排布上,等待一场盛宴。
他数了一百五十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走上了楼梯。“鬼神盛宴”没有发动,或许是因为乔一帆的精神已经完全透支了。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他握紧了那把手枪。
房间外侧膨起的地板被踩得吱嘎作响,乔一帆尽可能稳住双手,举枪瞄准自外走来的来客。
“一帆。”那个人几乎立刻退了一步,他平静地说,“把枪放下。”
乔一帆吸了口气,他不知道屋内的信息素浓度已经上升到了让人不安的地步,他的外裤中缝也呈现出一片浸湿的深色,整个下半身几乎被欲望灼烧得融化。
“王——前辈——”他的尾音在颤抖,“不,或许我已经疯了,‘十号’,是你吧?虽然你成功地从‘鬼神盛宴’里完整地逃出来,但我还是有相当的自信能拖你一起到地狱里去。”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道:“一帆,没有‘十号’,最后的暗哨已经被解决了。”
“‘暗哨’……”他的手臂摇晃了一下,“很抱歉,我不会相信幻觉,希望你能原谅一个疯子,毕竟那是你造成的,‘十号’。”
“一帆,你冷静一下,你现在需要帮助,而我是来帮助你的,微草是这次的协作者。——一帆,你听得见我吗?”
乔一帆挪动了一下身体,热度正在从腰部以下节节攀升,理智在蒸发的边缘。他的手指虚弱地摩挲着扳机,似乎在积蓄扣动的力量。
对方显然已经放弃了言语沟通,他解开了衬衫的第一枚扣子,另一股更强劲的信息素陡然在屋内变浓,它充满压迫感,迅速盖过了屋内飘荡的柔软味道,乔一帆不禁低下头,他感到自己的肉体正在一寸一寸缴械投降。对方步步走来,他没有放下手枪,咬着牙关维持着手腕的力量,逞强地将枪管抵在那个人的心口。
接着他的耳际贴上了冰冷的器械。
“小乔。”
是叶修。乔一帆一个激灵,就着那只手将自己被打开的通讯器贴紧了。
“你的任务完成得很漂亮,方锐已经带着目标人物安全转移了。微草的人做完自己的事也会赶过来,你遇上谁没有?”
乔一帆望向那个人,对方从善如流地答道:“我已经见到了一帆,前辈。”
“哎哟大眼——行,那小乔就先交给你了。”
王杰希关掉了通讯器。他望向乔一帆,那只手枪已经在听到方锐转移的时候跌落在了地上,而乔一帆偏过头去,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Omega的情热的确也并不好受。
“……前辈……”
他听见了乔一帆沙哑的呢喃。他不在易感期,幸好。
一个临时的AO连结多少可以缓解这种痛苦,然而抑制剂仍然是必要的。王杰希揽过乔一帆,摩挲着乔一帆耳后的腺体,做了个简单的临时标记。然而下一刻,乔一帆的手臂在王杰希身上箍紧了。
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乔一帆的脑中一片火海。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暗哨,没有“十号”。现在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嗅见了Alpha身上散发出的好闻的味道,他知道自己认识这个人,很清楚在此之前,什么都不可能发生,但此时此刻,一种奇异的舒适感支配了他的一切。
他将自己投入那个人的怀抱,张开双腿,放浪地焦虑地磨蹭这个人的腰际。他弄脏了那件昂贵的外套,但衣服本来就是不必要的——它竟敢阻隔彼此的肉体!他勾着王杰希的脖颈试图捕捉那绷直的嘴唇,它性感得让人惆怅;他,他想要这个人,想和这个人融合为一,他感觉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为这他的肉体已经完全打开,从内到外散发着熟烂果实的甜美气息。
然后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乔一帆自一个不短的噩梦里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泛着酸痛。坐在旁边看报纸的袁柏清头也不抬地说:“醒啦。”他放下报纸,见乔一帆挣扎着要坐起来,立刻抬手虚按一下,“得嘞大英雄,身体没好就别折腾了。这才下战场,在自己人这里就老老实实歇着吧。”
闻言乔一帆便乖乖躺了回去。清醒过来的短短几分钟,已经足够他判断出周围的环境,眼下他正在微草基地的医疗室,身上的衣服也一并换过了。他当时的状态相当不妙,情热与疯狂交错折磨他的大脑,当他接到方锐顺利完成任务的消息时,理智便完全被烧断了。难以想象他究竟是如何从压抑的罗曼城回到微草基地的,残存的记忆片段向他提供了某种可能性。他下意识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问道:“……是王前辈带我回来的吗?”
袁柏清调整了一下点滴的速度,平淡地答道,是啊。
乔一帆一怔。
“唔,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身上有那种除了搞一搞否则就下不去的热感吗?”袁柏清似乎无意多提王杰希,他扫一眼在床上老实躺平的前队友,换了个话题:“啊,对了,看你们兴欣那个治疗师安文逸传输过来的资料,你的发情期其实不在这段时间?”
“……是的。”乔一帆微妙地有些尴尬,“出发前我也服用过抑制剂。”
“嗯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你到微草的时候,除了体外有检测到队长的信息素,并没有探测到其他刺激Omega性激素的常见成分。而据队长说,他到的时候你已经发作了一段时间。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回忆一下战斗的过程,接下来的治疗也能对症下药。”
乔一帆简单叙述完与十号搏命的经历,袁柏清皱起眉头。
“你说,走在没人的街上却灌了一耳朵乱七八糟的杂音?”
乔一帆说道:“是的。”
发情期并不当然意味着理性的丧失。而他当时似乎正深陷在幻觉之中,甚至无法将十号充满恶意的精神波动与王杰希区分开来,这显然是不寻常的。
袁柏清思考了一下,“我说,有没有可能那个暗哨用了规则攻击了你的精神?比如说声波,或者磁场,或者之类之类的?”
静默之盾只能起到一部分防守作用,它的意义更多地体现在对物理攻击的抵挡上,而且,“有可能,我当时……正敞开着探查窗口。”
为了捕捉过十号的动态坐标,乔一帆强行在高速移动的同时维持着探查窗口;而起初相当难以掌控的十号,此后却相对容易地进入了他的捕捉范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阴谋。
乔一帆叹口气。
“好吧我心里有数了。”袁柏清拉了下手筋,“因为那个十号已经被队长干掉了,精神攻击的后续效果怎样还不清楚,我之前打了电话给兴欣,他们的意思是你先留在这里休息,也就是说这段时间你交给我负责了。我觉得呢,抑制剂你先吃着,有任何不对就再找我,我看看需不需要用规则进入你的精神做个深度治疗。哦对,号码你还记得吧?”
点滴打完后过了一个小时袁柏清抽了乔一帆一管血,做了简单的测试,确认他各项数值都趋于稳定后便把他打发走了。
“你原来的那个宿舍没住别人。”袁柏清一面拾掇桌椅一面说,“我估计英杰已经在那里等你很久了。”
顺着记忆中的路径,乔一帆顺利地在自己过去的房间内与高英杰会师。高英杰从床上站起来,几乎是扑向乔一帆。
“我想来看你,”高英杰轻声说,“不过你当时……不太好,队长不准我过来。”
发情期内的Omega周身散发的信息素对同样敏感的同性别者而言也具有扰动作用,王杰希拦住同为Omega的高英杰实在情理之中,应对这种场合时他总是这样游刃有余、恰如其分。
“对不起。”乔一帆拍拍好友的背,“让你担心了。”
高英杰用下巴蹭乔一帆的肩膀:“睡这么久,你一定饿了,一起吃饭?我请你!”
“……呃,只要食堂开着。”
“当然开着,”高英杰瞥了乔一帆一眼,疑惑道,“兴欣的食堂开放时间这么短?”
乔一帆摸了摸鼻子。兴欣刚刚整合起来没多久,有限的资金需要用到更紧要的事情上,掐着食堂的饭点用餐几乎已经被乔一帆驱出脑海。当然,叶修变着花样点来的外卖同样也很美味,他感谢这个人,每方面都是。
高英杰和乔一帆肩并肩到餐厅去。一路上遇到的战士与工作人员无不停下脚步,与高英杰点头寒暄——他已经确定是王杰希退休后的继任者。而对乔一帆,他们的态度稍许有一些微妙。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离开微草投身兴欣的战士,一个战斗数据相当良好的新秀,多少让微草人心情有些复杂。
高英杰站到窗口前粗略扫了一下菜品,遗憾地说:“啊,熏鱼卖完了。”
乔一帆笑了笑,“好啦不要难过,我也不是每餐都吃鱼呀?——给我来一份虾仁云吞就可以了。”
坐到座位上高英杰还是有点难过:“你难得来一次……”
“我们可以常联系嘛,虽然用联盟内部的通讯系统闲聊好像不太好……总之,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偶尔聊几句也没关系吧。”
高英杰咬着筷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也就不再多纠结了。
乔一帆舀起一块不大不小的鲜虾云吞,吹了吹正要往嘴里送,另一个人端着托盘在隔壁紧挨着的桌子上坐下。鬼使神差地他抬起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前辈。”他艰难地笑了笑,脊背一瞬间僵直了。高英杰的反应只比他好上一点,他们同时停下了手里的筷子。现在的状况和有大人在场的两个小学生没什么区别,气氛略显尴尬。
王杰希点了点头,他似乎对自己的到来搅乱原本的轻松这件事丝毫不察,他用平常寒暄的口吻问道:“身体怎么样?”
“还好。”乔一帆谨慎地答道,目光在王杰希的脖颈逡巡。他不习惯直视他的眼睛,保持在这个角度对彼此来说礼貌与安全兼备,由此他发现了那里多了一块创可贴。
“前辈,”他有些犹豫,“在罗曼城的时候受伤了吗?”
王杰希停顿了一下,答道:“小伤,不用在意。”
乔一帆用勺子搅了搅汤汁,不禁有些后悔发问。王杰希当然没有义务向他交代伤口从何而来,即便它的位置如此暧昧。这个问题与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不匹配的。
冷场了一会儿,王杰希又说道:“这几天住在微草,有需要添置的直接去许斌那里报备,这间宿舍一直空着,有什么缺的也不清楚。”
“好的。”
王杰希很快就吃完了,带着餐具走到回收窗口去。乔一帆低下头,跟高英杰匆匆交换了一个笑容,没滋没味地吃冷掉的云吞。
第二天去找袁柏清做初级精神治疗的时候,乔一帆到底还是没忍住。
袁柏清的面前摆上了一堆瓶瓶罐罐,屋子里弥漫着香料的气息。
“这个,先睡一觉,”袁柏清说,“你睡的时候我在外层意识看看有哪里受损,毕竟直接进你的大脑还挺不礼貌的。”
“打搅一下,袁前辈,”乔一帆躺在赋予规则的床铺上,小心斟酌言辞,“王前辈最近有受过伤吗?”
“啊?”
“我在他的脖子上看到了一块创可贴。”
“哦,那个,”袁柏清顿了一下,他看了看乔一帆,似乎有点难以启齿,“倒是伤得不重。这个你也不记得了?”
乔一帆摇了摇头,他望着袁柏清,“我当时不太清醒。我……伤到了王前辈吗?”
“呃,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要这个表情,”袁柏清挠了挠脸,“因为你当时在发情期,对于和A结合这件事可能会有一点点迫切,在其他案例上其实也有观察到啦很正常的——”
袁柏清说得含糊,表情里写满了一言难尽,乔一帆不得不硬着头皮追问下去:“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啊,”袁柏清顿了顿,接着表情壮烈地做了个深呼吸,将未竟之言一气说完,“你咬了队长的脖子。”
“……”
袁柏清自己也有点尴尬,他轻咳了一声,“就事论事啊,你当时状态不好,毕竟身体都失控了嘛。队长不想你有什么负担,所以处理了一下就用创可贴遮掉了。”
乔一帆望着医疗室的天花板出神。原来那次他在王杰希的脖子上留了标记。一个咬痕,轻易就能被创可贴遮掩。如果他不向袁柏清问起,甚至连他这个加害人都不会知道曾经有过这件事。
“好了,不要想别的,咱们这就开始了。”
他闭上了眼睛,在一片香气中迅速沉入意识深处。
通常来说,梦境是随机组成的。
乔一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熟悉的场景:夕阳、无人的铁城,风声呼啸,暗哨的波动隐匿在风中。糟糕的是,梦境里的乔一帆并不能发动任何一项“规则”,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事件的走向与预期不同。
十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袭来,他听不清说了什么,然而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鲜明的道路将模糊的风景一切为二,他不知道自己要到何处去。没有人,也没有别的声音。
或许他正奔跑在一个莫比乌斯环上,终点是死亡。
但并不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兀地出现,他在路的尽头伫立,如同一次竭尽全力奔跑的奖励,离奇地,乔一帆意识到那是王杰希。十号充满恶意的笑声仍在持续,然而他却不再感到紧绷。一种难以言喻的心情鞭策他疲倦的双腿加快了速度,汗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而那个人仍然是遥远的。他向他伸出了手,恻然地、无望地、颤抖地,仿佛这种徒劳的举动能缩短一些他们的距离。他带着渴望向他而去,而在他们之间阻隔着的仿佛是一整个世界,无法跨越。
袁柏清将他唤醒的时候,乔一帆浑身大汗,眼角潮湿。
“做噩梦了?”袁柏清递给他一块冷毛巾,“就数据来看精神伤害的程度倒不是很严重,多休息就会好的。你要来点安神药吗?”
乔一帆木了一会儿,将毛巾按在脸上,深吸一口气。
“不用。”他的声音从厚厚的织物后传来,透着自尊者的脆弱,“谢谢。”
袁柏清皱起眉头,也没再多说什么。
微草基地的图书室对每个无害人士都大门敞开。乔一帆在门口驻足,有一会儿他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时、何处。和在餐厅时的遭遇不同,这会儿没有人用奇异的目光打量他,面目模糊的这些和那些人在图书室蠕动,一切井井有条。微草每分每秒都恪守秩序,在出入口的咨询台后端坐的工作人员似乎注意到了这个在门口滞留的无序者,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书本,站起身,压低嗓子礼貌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乔一帆思考了一下,用同样礼貌的口吻请他就精神伤害相关的著作稍加推荐。这并非微草诸战士的得意领域,然而这位工作人员略一思索,便写出一串长长的书名。
“如果你需要最新的论文,可以用我的账号去电脑上下载阅读。”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与神态叫乔一帆想起远在兴欣基地的安文逸,“远来是客,请不用客气。”
微草的数据库通常只允许内部成员使用,这位图书管理员慷慨得让乔一帆有些不安,他摆手谢过这份好意,径自往安放相关图书的架子前去。
乔一帆在角落里捡了把椅子坐下,一片光斑在桌角游移。从前属于他的那个老位置上现在正坐着一个少年,看起来是微草的后备战士或是初级研究员。难言的滋味只在他心头停留了几秒,旋即被从砖头似的权威著述中扑面而来的老迈味道冲散了。
袁柏清是最优秀的治疗师之一。在结束初级催眠探查后他谨慎地提出了深入治疗的建议,然而事关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记忆,每个人都有不欲为人知的部分,即便是面对最亲密的对象,对乔一帆来说,或许他欠缺了一些勇气。袁柏清和他的关系尴尬地卡在高理性的医患与高感性的朋友之间,一场有效的医疗不应发生在作为朋友的两个人之间,这是精神/心理治疗领域的一条共识。
人类,整个宇宙最漫不经心的奇迹,其内心如同高尔丁结一般复杂,而又与它同一般脆弱,一柄利剑就能让一切都完蛋。不过解开一个死结大大不同于劈碎一颗心,否则袁柏清自可气势汹汹地提着锤子与榔头杀入他的记忆深处,将那个被暗暗埋下的炸弹掘出,再叫它在无害的沙漠爆炸。
乔一帆翻过一页,心不在焉地在人类学者冗长繁琐的叙述上滑动视线。
“梦境揭露一切,包括不为人知的。”
他的指尖在这句话上按了按,只觉被什么刺了一下。
莫比乌斯与十号的噩梦仍在继续。乔一帆醒得不是时候,刚从潜意识的战场踏入现实,他就被房间内浓烈的信息素熏得头疼,同时又腿软得走不动路。裤底一片湿冷,每动一下,某种液体就流得愈汹涌——他当然不是尿床,在他身上发生的这件事本身远比失禁棘手。
他在床头摸索内线电话。天黑透了,这个时候袁柏清理所当然不在医疗室。他颤抖着按下快捷码,长音响过三次,却无人接听。或许袁柏清刚巧出去了,他是整个微草的治疗师,同时也是一个有权享受私生活的普通人。乔一帆翻过身蜷缩起来,尽可能抵抗着探手下去的欲望,他希望这种屈服开始得尽可能慢一些。
这个时候他宁愿自己在兴欣,在那张属于他的单人床上。
在兴欣基地的宿舍里他有一整盒没开过封的人工合成信息素,还有三两位忠实的“情人”。每个孤独的omega多少都有这种隐晦的秘密,在被情潮折磨的夜晚,除了自我拥抱,他们别无选择。方锐在网购的时候还给他开过一张长长的单子,让他自己去挑。兴欣有叶修方锐两个带头,对待这档子事算得上是百无禁忌,没羞没臊。关起门来,瓶盖拧开,就开始了——没人会责备他们。在这种时候,通常乔一帆会什么都不想,不去找或虚拟或真实的性幻想对象,而只任由挥发的信息素粗暴地唤起欲望。之后Dildo先生将不慌不忙地撑开刚开始软化的通道,否则他就要听任Vibrator先生喋喋不休一整夜;它的表弟G-spot Vibrator倒是安静又体贴,相应地连愉快也来得尤其漫长,黏糊糊的——抑制剂对欲望的看守日益钝化,或许有朝一日他将不得不考虑多添置一位特别的伴侣,来对付蠢动的生殖腔。
Alpha不在备选名单之内。苏沐橙、唐柔,曾有过接触的一些Alpha,他们都是非常好的人,然而乔一帆不会考虑与他们组建家庭的可能。他没想好将要与怎样的人共度一生,这个问题甫一出现在就被他强有力地按下去,潜意识里他不愿去思考。或许是因为早在他迟缓的性别分化到来之前,已经有一个人占据了他的视野,而他知道拥有这个人是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
如果他不是Omega——即便他是Omega,一切不会有任何分别。
透过窗帘缝隙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狭窄的亮带。乔一帆在衾被的拥抱中痉挛。人类很早以前就认为潮汐与月亮的魔力有关,它的力量是否能及于情潮呢?当运转到另一侧,欲望的潮浪就能不断退却,退到更深处,成为一个不会被发觉的秘密。信息素源源不断地从他体内泄露,一场又一场爆炸在他的理智上发生。白星照亮了伯利恒的夜空,三圣人带着没药黄金与乳香匆匆奔赴命运。有人在外敲门。
或许是看到通话记录的袁柏清,或许是偶尔路过的受信息素吸引的Alpha,乔一帆在回答与缄默之间摇摆不定,他挪动着双腿,下意识来到了门口。
门外的人开口,说:“一帆。”
乔一帆将一声呻吟压抑在颤抖收缩的喉间,“……前辈。”
他软倒在门板上,开始不自觉地磨蹭双腿。
来的是王杰希。这是个意料不到的人选。
上了锁的门有效隔绝了大部分横冲直撞的信息素,乔一帆非常庆幸自己的四肢软得连拨开插销的力气都没有,尽管他现在一塌糊涂,但不会再弄脏一次王杰希的外套、或者再留下一个尴尬的情咬。他很清醒,只是稍稍遇到了一些Omega大多会遇到的小麻烦,如此而已。
“一帆,”王杰希慢慢地说,他的声音被阻隔削弱,模糊地近乎幻觉,“我已经从柏清那里听说了,你受到了罗曼城暗哨的精神规则攻击。我认为我能提供帮助,如果你愿意接受,那再好不过。”
在这种场合下Alpha并不是值得信任的求助对象,来的不是袁柏清而是王杰希已经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即便是他也不可避免受到信息素的吸引,尽管他显示出了充分的理智——麻烦的是,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乔一帆安全释放的道具,所有“情人”,那些无害的人工制品,它们都在兴欣。
此刻,这句含糊又生动的邀请一经提出,立刻勾动了乔一帆内心深处某种隐秘的欲求。一个Alpha向正值情热的Omega提出共度良宵,这实在是很难抵抗的、一个充满诱惑的选项。更何况现在向他发出要约的并不是普通的Alpha,是王杰希。
他直觉地信任王杰希不会标记他,而在临时标记已经被证明对精神伤害引发的情热紊乱没有任何助益的情况下,为什么王杰希会认为他能解决问题?不同性别的信息素的交换摄取固然能够起到一定程度的安抚作用,或许正因如此——但是没有一种情热是非Alpha不可的。
乔一帆艰难地在接近熔点的思维中理出头绪。
——同样接纳了Omega的微草不可能没有相似的替代品,只是他此前忘了向袁柏清问明。一个不可饶恕的疏忽,导致接下来一系列的窘境。
“前辈。”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呼吸急促,浑身滚烫。他断断续续地说出组织好的句子,“我想……我需要一些……Omega……用的道具。袁……前辈一定提过……他会放在哪里……”
乔一帆停下来,他不自在地扭动胯部,试图利用轻轻的撞击缓和某处的饱胀之苦。他已经拒绝了王杰希,现在也分不出神去考虑对方的反应。
“……可以的话,请……让他……送一份过来……”
王杰希没有回答。乔一帆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慢慢地放松了力气,放任自己的身躯滑倒在地。
倦意与热浪交互撕扯他的神经,几次短暂的抽搐过后,他的身体渐渐麻木,最后睡意占了上风,渊面黑暗。
乔一帆睁开眼,花了几秒辨认出这是微草治疗室的天花板,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呦”。
坐在床榻旁的袁柏清打了个呵欠,说:“你醒了。”他似乎一夜没睡,看起来精神有点不好,“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问题,我想。”乔一帆谨慎地答道,“发情期的症状已经完全消失了。”
袁柏清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不,问题很大。”
乔一帆愣了一下,微草最优秀的治疗师说道:“你来微草的第一天用的也是这种药,人工合成的仿A型信息素,浓度比市面上出售的催情剂要高,直接注入血液能迅速结束发情期的症状。它的合理用量是一次1.5毫升,首次注射过后三天内应尽量避免进行第二次注射,防止成瘾。”袁柏清顿了一下,“昨晚情况紧急,临时标记就和从前一样不起作用,所以我向队长打报告用了第二支,但我得说不会再有第三次,我还不想这么年轻就被绑到联盟的‘中央庭’去受审。”
“……非常抱歉。”
袁柏清捏了捏眼角:“对不起,我是说,你用不着道歉,这是我的失误。我当然应该知道十号暗哨不是那么容易就被解决的小角色。听我说,乔一帆,他在你的脑袋里留下了一个接近‘暗示’的东西,它在你的潜意识中隐藏了起来,在满足条件时会发动精神攻击,原理差不多类似于‘镜像’,攻击的发起者与承受者都是你自己。为了释放压力自我保护,你的身体因此也就自动切换到发情状态,要知道人和世界上大多数生物一样为了生孩子什么都做得出来,在生育准备期的生理和精神状态一定是最好的。”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你的身体会抗拒标记,保命比怀孕要紧迫得多。”袁柏清总结道。
乔一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我知道了。……我也认为,不会再有第三次。”他试图宽慰袁柏清,“我稍微读了一些资料,对于精神‘规则’造成的打击,我想,我自己可以解决。”
袁柏清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能。”
他的眉心深深隆起,“昨晚我到的时候整个宿舍的过道全都是你的味道,吃过抑制剂的Alpha都快把持不住自己了。”
赶在乔一帆张口道歉之前袁柏清比了个手势止住话头,“而且你还在喊队长的名字。你醒着,但却深陷在幻觉中,你认为队长曾经来过,并且是他把我叫来的——但其实连他赶到这里都是把你转移到治疗区以后的事,为了控制场面,毕竟许副队是Beta,有时候根本使唤不动Alpha……你知道,那个味道太厉害了。”
一阵战栗掠过乔一帆的后背。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昨晚的经历,它被证明是(他自己的)幻觉,这让他感到羞耻。
“它的程度……我是说,十号暗哨埋下的精神伤害区域的深度可能超出预计,”袁柏清略带烦躁地握住双手,“自愈几乎不可能,我敢说放你一个人杀进去多半又是那个梦,然后你的意识为了对抗那个‘规则’就必须得提高精神力,这就又激活了发情状态,一个恶性循环,所以我不觉得放你一个人来解决是什么好主意。”
袁柏清扫了一眼正在思考的乔一帆,说道:“你需要Alpha。标记,我是说,完全的那种,会让你们的精神产生一定程度的共鸣,这能帮助提升你自己的力量,另一方面又将伤害分担给了两个人,二对一要比单打独斗容易得多,我想你会算这笔账。所以问题的争点就落到了你想要谁来做这件事上面。队长昨晚联系了兴欣,因为你当时正睡着来不及征求意见,所以唐柔和苏沐橙两位大A都来,她们下午就到。当然如果你对人选有别的要求,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微草也都会为你办到。——唔,如果你希望的是指点过你的李轩前辈的话,可能会有些麻烦,他赶不及。”
乔一帆怔了一下,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摆到面前,他的思考速度一时有些跟不上:“标记?”他的眼前依次闪过袁柏清提到的人选,苦笑了一下。在非发情期他甚至不会对他们产生一丝非分之想,更遑论到床榻上进行更深入的交流。
“不用苦着脸,没看出来你还是个独身主义者,这算是被叶修方锐带坏了?”袁柏清搓着手指,也有了几分调侃乔一帆的心情,“放宽心,标记摘除是个小手术,到时候微草也免费给你做了,成吧?”
还能有什么不成的?袁柏清与被卷入进来的这些同事,无不是出自好意才参加了进来。他应该平静地领受,等所有事情告一段落,他又能投入到原本紧张自由的生活里去,不必担心被困在家庭,毋需为可能的怀孕所苦,长久以来被视作“稳固”的标记并不意味着永恒,他应该感到高兴。
乔一帆朝袁柏清挤出一个微笑:“谢谢袁前辈。”
高英杰在门外等候已久。乔一帆打完最后的点滴,在盥洗室内简单地梳洗过后,刚从治疗室内走出,便被揽住了手臂。
“英杰!”乔一帆有点惊讶,“怎么……等很久了吗?”
高英杰笑眯眯道:“没有。你要吃早饭吗?还是去随便什么地方转转?”
乔一帆没什么胃口,他思考了一下:“我们走走?”
高英杰痛快答应:“嗯,我也好久没来这里看过了。”
其时他们正走在微草基地的一条走廊里,治疗室并不是一个热闹的地方,旁边是一块块精心设计的花圃,为了让伤患得以在康复的过程中心情舒畅,它被特意设在自病房窗口望出去一眼即到的地方。高英杰拉着乔一帆在花圃旁的长条凳上坐下。
“人少的地方果然空气要好上不少。”高英杰说,“而且这里好凉快。”
乔一帆打量着高英杰的神情,轻声问道:“不高兴吗?”
高英杰皱了一下眉头,旋即松开:“怎么会。”
“英杰,有人说了什么吗?”乔一帆想了想,又说,“不愿意告诉我的话,不说也可以,别往心里去就好啦。”
“……”高英杰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微草基地内部对乔一帆的微词咽了下去,他转过头,指着一株颀长的香草说,“记得这个吗?方前辈还在治疗室服役的时候骗我们说吃这个可以长高呢!”
乔一帆笑道:“当然记得,一串红嘛,方前辈自己想吃,就鼓动我们去摘。它的味道真的很好,就算不能让人长高其实也没关系呀。”
“唉,可惜后来被队长发现了。”高英杰用略带怀念的口吻说道,“我们两个被罚了紧闭,方前辈呢就被队长要求在开集体会议的时候读完五千字忏悔录。”
“那时候太孩子气,”乔一帆说,“你看,现在我们坐在这里,不吃早饭,也不会想偷偷摘几片花瓣拿来当点心。”
“一帆。”高英杰忽道,“Omega可以永远不被标记,对吗?我们有这个权利……是吗?”
乔一帆揽住高英杰的肩膀,他现在完全理解了这份悲伤,无声的呐喊;在微草、在微草之外,这是一个似乎永远不会停止讨论的话题。那个味道太厉害了。
“是的,英杰,我们可以。”乔一帆慢慢地说,“叶修前辈……和方锐前辈,还有文逸,他们告诉过我怎么去找合适的替代品,袁前辈应该也为你做过规划,但这的确也是我们自己的事。等一切结束后我们可以悄悄地,讨论一下。”
高英杰狡黠地眨了眨眼:“成年人。”
“去掉你心里加上的形容词的话,你也是。”乔一帆笑着弹了弹高英杰的额头,“讨厌标记吗,英杰?”
“不喜欢,至少。”高英杰说,“被控制的感觉一定不怎么好,而且最糟糕的是,到时候我一定不这么觉得了。”
“方锐前辈曾经说过,掌控与被掌控并不是绝对的,”乔一帆挠了挠脸颊,试图宽慰闷闷不乐的小伙伴,“而且遇上了真正合适的人,那将不仅是单方面的交付与给予,而是一场交互的流动,源源不断地向对方付出的同时又在不停收获,那应该是……非常愉快的事。”
高英杰若有所思,“方锐前辈看起来真是经验丰富,他是那种会让Alpha哭的类型吗?”
乔一帆想起在执行任务时哼着小调将释放信息素的Alpha拧断胳膊扔到一边的方锐,忍俊不禁道:“大概吧。……哭得死去活来的也有呢。”
将高英杰交给一路找来的刘小别,乔一帆在花圃旁又坐了一会儿,接着便起身,向通道另一端走去。他将经过微草基地的数个核心区域,并不可避免地被种种友好的、不友好的人言包围。高英杰特意将他带离人群的体贴令他多少感到松弛了一些,然而苏沐橙与唐柔的到访板上钉钉,仍叫他焦虑,相比之下,闲言碎语几乎算不上什么。
作战指挥室在另一条走廊深处。穿过熙熙攘攘的核心,沿着通道走上一两百米,便看到了那间不起眼的、朴素的办公室,王杰希就在那里面办公。
乔一帆停在门口,踌躇不定,几度抬起手腕试图叩响,然而却又放了下来。一种模糊的希望催促他到这里来,然而他却因它太过模糊,几乎丧失了勇气。他屈起手指,颤抖着落在门上。
这将不会是一场幻觉。
“进。”王杰希沉稳的声音自内传出,门上的锁片自动弹到一边,乔一帆将手按在木门上,轻轻推开。
王杰希没有停止书写,“有事吗?”
“王前辈。”乔一帆望着王杰希办公桌上的一瓶墨水,它很快就将见底,他心不在焉地问道:“您说过,会在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不吝援手。”
王杰希抬起头,他想起罗曼城时作出的承诺,“是的。你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
他的脸庞永远如此沉静,似乎永远不会产生哪怕一丝动摇,乔一帆的视线落在王杰希的脖颈,创可贴仍然松松垮垮地粘在那里,他曾在那里留下过一个注定消失的标记。
“一帆?”他沉默得太久,以至于王杰希不得不出声提醒。时间宝贵。
乔一帆的视线滑过王杰希的喉结、嘴唇,最后落入了那双眼睛。他当然不讨厌标记,但是苏沐橙,唐柔,她们不是合适的对象,除了王杰希,再没有人会是那个合适的。
——他一直都知道这一点。
“前辈,我希望能由您来标记我。”
他没有得到回答。乔一帆抵抗着正在喉咙中生成的酸涩肿块,尽可能令自己保持平静:“治疗结束以后,袁前辈会替我摘除标记,请不用觉得……难过,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我也会非常感谢您的牺牲……我的意思是说——”
“我了解了。”王杰希说,他没有过问乔一帆何以拒绝队友的帮助、转而选择自己的理由,他仅仅放下笔,站起身,自桌后绕出,给了乔一帆一个出其不意的拥抱。
“你在发抖。”王杰希在他耳畔说,“看起来你很需要这个。”
乔一帆一震,他偏过头,将战栗的嘴唇贴在那块创可贴上。
“我需要的远比这个多。”他低声说,“前辈也能给吗?”
王杰希的手指插入他的发间,绕过脊背的手臂将他深深地压在怀里。
或许这也算是个回答。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