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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岸时,临安正下着濛濛细雨。
江南多雨,春夏尤最。王杰希自北地匆匆乘船而下,记上了带伞,却不防衣裳沾了潮气,穿在身上又湿又冷。倒是不怕染上风寒,北地常旱,乍逢黏腻湿润的南风天,到底有些不惯,好在他内力雄厚,运气走个周天则遍体发热,连衣裳也得烘干烘透。又兼船老大心善,见他孤身在外行走,穿得单薄,每到夜里便烫一小壶酒送来,王杰希素来少饮,却也不好推了一番心意。大船在运河里摇摇摆摆,如此便到了临安。
临安城生得狭长,一条御街自南向北横贯过去,叫卖果子绢花的摊头沿街摆出,万家商铺林立两侧,高轿大马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此时正是初春,杨柳风吹面不寒,往来行人多有早换了薄衫的,姑娘年轻爱俏,换了轻便衣裳不说,堆鸦云鬓上便也多了几朵带露的花儿。王杰希披着一件半青不白的旧道袍,撑着一柄要破不破的老油纸伞,信步走在街头。他生得俊俏,又兼身材高大,周身气派掩不住风华,走过身边,连最大胆的女儿家都放低了声儿,怕叫他回过头来,又怕他走得太快,心里头连个影子都落不着。
王杰希浑不在意。打对面走来一男一女,他视线一顿,脚下不觉也放缓了。只听那着鹅黄裙衫的女子道:“难得出来一趟,总要把事情办完了才好回去,说好要裁衣裳,总不能空着手来空着手回去——小乔,你喜欢什么颜色?”声如黄莺出谷,婉转动人,是个年轻姑娘。那年轻男子腼腆一笑,他手上提着大包小包,“我?我穿安大哥的旧衣便是,这阵子药不曾停过,全是陈姐姐从旁打点,若是再叫苏姐姐破费……实在过意不去。”苏姑娘却捏着他的胳膊,直直将他拉到布庄门口:“可不许胡说,兴欣一家人,哪里该分你我。你安大哥身量高,穿他的旧衣裳,只怕要长出一截来,还要裁剪,岂不也平白费了针线?”
王杰希瞧得分明,那苏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斗神”叶修的义妹苏沐橙。他二人自入江湖便形影不离,想那销声匿迹的江湖第一人隐于西子湖畔也非空穴来风。但此番驻足,却非是为这武林神话,而是为着苏沐橙身旁的那人。王杰希细细打量那迎面走来的少年,见他下盘微虚,行步略有迟缓,又兼脸色苍白,呼吸沉重,想是受伤不轻。苏沐橙似是浑然未觉,那少年却注意到王杰希,转过头来对上视线,王杰希顿了顿,少年面上却只显出茫然,瞧了一眼便被拖进了布庄。那张脸王杰希认得,他却认不得王杰希。若非世上真有生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王杰希忖道,那眼前这个深受内伤的年轻人,便该是他的弟子乔一帆了。
苏沐橙着掌柜取了几件成衣出来在那少年身上比划,玄色的、蟹壳青、宝蓝的,一一挑拣过去,唤作小乔的少年眼睛不眨,都说好,半分也不挑剔;苏沐橙却怎么看都不满意,末了,还是选了两件月白的,又扯了两匹颜色素淡的布卷好包起来,留待回去自做。王杰希在他们身后跟了一路,远远地见他们拐进一条巷子,数进去第五个门敲几下便吱呀一声开了,另一个身材瘦削的青年走出门来将二人迎进去。王杰希正待上前查探,紧接着便听一个女声冷声喝道:“哪来的宵小之辈,报上名来!”他不及答话立时提气,方避过耳旁带风一击,转头一看,但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手握一柄玄铁巨阙,足尖一点便又要袭来。略一看身法王杰希便起了兴趣,这女子脚下踏的是“斗神”叶修独门步法,又兼手上握着的兵刃厚重,与叶修昔年所持巨矛“却邪”依稀仿佛。除昔年嘉世子弟外,“斗神”未曾明言收有一徒,隐退后更是不曾流出分毫行迹,虽有人动念将他招来麾下指点子弟,要寻到他本人又谈何容易。一代武林神话,竟连个有名头的衣钵传人都没有。若说此女不曾得他指点,他是不信的。王杰希一面闪避一面想,他倒是有幸与“斗神”高足提前打了个照面,看她年纪虽轻却内力深厚,手中使剑却刀意凝重,寻常男子怕是也望尘莫及,只是不知她往后出入江湖又将何如。
到那女子的巨阙出到一百招时,王杰希终于还了招。他拔出腰间软剑,平平常常地使了一招“分花拂柳”,那迎面而来的沉重刀意便如杨絮迎风,纷纷而落,王杰希淡淡道:“好刀法。”只听身后传来个懒洋洋的男声:“自然是好刀法。”王杰希笑了,他甚至不必回头便知来者是谁,他转过身,朝坐在墙头抽烟斗的青年施礼:“叶前辈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叶修吐了个烟圈,悠悠道,“若是你们再打下去呢,妮子就要拆墙壁了,老人家穷,为了补个墙就得当裤腰带,到时候纵无恙也得有恙,还是快些停手为好。”
被挑翻手中巨阙的年轻女子定定看了王杰希,又抬头去看叶修:“你跟这登徒子认识?”话音未落,王杰希便眉心一跳,他正欲开口解释,女子冷冷续道:“我瞧他一路跟在沐娘小乔身后,又行迹鬼祟,不似良善之辈。”
叶修冷不丁一口烟吞进去,在墙头咳了个半死:“哎,天呢,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姑娘哎,你眼前这个要是登徒子,那天底下可没什么靠谱男儿嘞。这位呢,是微草道门二十八代掌门人王杰希,别看他长着一对大小眼儿瞧上去不怀好意,他可真是江湖里数一数二的正义之士。”
王杰希神色不动,他朝年轻女子略一施礼:“此番前来多有冒犯,失礼了。”她挑眉,道了声“好罢”,总算收起敌意。
叶修哭笑不得:“好了,好了,进来罢,再闹下去可不得了。”他看一眼王杰希,道:“你也来。”
几人进屋坐下。
叶修晃了晃茶壶,见是空的,咳了一声便搁到一旁:“什么风把你从燕京吹来了?我听闻你前些日子刚刚出关罢,不忙着门里庶务便马不停蹄地赶到临安来,有何要事?”
王杰希道:“收得小别消息,道是临安城外有魔教教众出没,偶有些行商路人,路过此地便折在他们手里,这一段商路也就渐渐有些不好。有些行商邀了蓝雨阁护道,但仍非长久之计。”他顿了顿,“我原担心此事进展艰难,未料前辈在此,想来前辈是不会袖手的。”
叶修吞云吐雾:“可别,老人家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刚拿了积蓄起了屋,准备做点生意过过小日子,又得拼着老命搅合到江湖里去?这亏本买卖可不做。”
王杰希微微一笑:“那位姑娘可是前辈高足?我瞧她身法刀意,都已有了一流高手的影子。”
叶修道:“不过教了那姑娘两下子,可不敢指望她就能去匡扶什么正义。”他顿了顿,道:“区区一个尚未成气候的魔教分舵,哪里就值得微草掌门人专程南下来这一遭。”
“前辈退出江湖已久,”王杰希缓缓道,“想来不知前些日子漕帮浙北分舵被血洗一事。”
叶修皱眉:“说书先生爱蹭江湖边儿,听了一耳朵。道是水上十三洞联起手来去挑了漕帮的场子,说来两边的关系倒是一贯不怎么好——怎么,里头还有魔教的影子?”
王杰希皱眉道:“接连出了几件大案,里头多少与魔教有勾连,中原门派林立,彼此之间难免有些旧恨新仇,若是被这魔教一一抓住挑起纷争,只怕不必他们东进,中原武林便要一团乱了。”
叶修看他一眼:“你倒是操得闲心。罢罢,左右也是在家门口,陪你拔了便是,免教日后坐大了祸及池鱼不好收拾。话说在前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那便先谢过前辈。”王杰希道,他神色仍然沉郁,“还有一事——”
话音未毕,便听一个少年在门外道:“前辈,水烧好了,可要茶?”王杰希止住话头,目光转到门口,正是方才在路上瞧见的少年。叶修一拍大腿:“来得正好,说了这许久我也渴了。”那少年提着铜水壶过来了,才一跨进门,便瞧见了坐在一旁谪仙似的王杰希,立时低下头,赧然一笑,道:“不知来了客人,我本该早些准备的,真……真对不住。”叶修接过铜壶将茶壶灌满:“哪里是什么要讲究的娇贵客人,好了,忙去吧。”王杰希留神看着,那少年从进来到离去,不过照着寻常瞥了他一眼,余下的时候便只顾同叶修答话,临到走时,还顺手带上了门。
“好了。”叶修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杰希慢慢道:“还有一事,前辈,微草前些日子失了一名弟子,唤作乔一帆。”
叶修捻起茶杯细细地嗅茶叶末滚出的浓香:“可巧了,两个月前我捡到了一个小朋友,也叫乔一帆,正是在你们微草山脚下捡着的。”他哂了一声,“你说巧不巧?”
王杰希不及言他,先一拱手:“多谢前辈。”
“谢?”叶修道:“我还指望你给个说法呢,大眼儿,这可是你们微草门下有头有脸有名有姓的弟子,我瞧着根骨也不错,你说说,好好一个孩子,怎么就满身是血地躺在微草山头下了呢?”
“此事说来话长。”王杰希眉头紧锁,这件事在他而言显然并不轻松,“这阵子魔教教主连挑青城、崆峒二派,又兼振威镖局出了惨事,我严令掌事弟子严加管束微草出入,便闭关去了。”
“掌事弟子?”叶修道,“可是你那爱徒高英杰?”
王杰希叹了一声:“若英杰在,自然不至出这种乱子。——英杰前些日子被我遣下山去霸图大营,来磨一磨身上的温吞气,小别一向在江南行走,其余子弟武功低微,资历尚浅,我便将门中诸事托给周烨柏、肖云,着柳非从旁协理他们。我本想柳非心思细密,纵烨柏肖云出了些岔子,总能弥补一二。不想一帆上山时竟有子弟指认他曾与魔教勾连,指认完便立时一头碰死在柱上。烨柏性烈,便要一帆解释,待几番剑招对下来,他瞧一帆的路数确与以往有所不同,便与肖云一道做主将一帆看押起来。夜里一帆要离山时正遇上巡夜的烨柏,几人在山头起了冲撞,一帆便被烨柏失手打下了山。”
“……当真有趣得紧,”叶修敲了敲烟斗,“老人家是没瞧见当时场景不好说什么,路数变化可是有许多说法,许是前辈看着喜欢指点了一二,许是走在路上运气好拾了本秘籍。口说无凭,凭一句话一个变化的路数就要定罪,要人自己来证实自己的清白,何等荒唐。小乔被我捞起来的时候身中二十余剑,内伤尤重,以他当时身手,若全力应战,不应如此。那夜若非我凑巧路过,这孩子一定就死了。”
王杰希默然不语。
“你可听过虚空双鬼李轩、吴羽策?”
王杰希道:“略知一二。”
“那两口子虽行事诡秘,却大节无亏,不曾与正道太过为难,也不曾为魔道驱策奔走,他二人多年隐居关外不问世事,苦心孤诣将自己生平武艺写下来,要找个好的子弟传下去,这才塞了我一本要我在中原留心。”叶修叹口气,又道,“我行走多年,也只遇上一个合适的乔一帆。不过指点了一二,还未及将那密录送出手,便叫他遭此大祸,往后可再不敢托大替人寻什么弟子了。”
“晚辈先代一帆谢过前辈美意。”王杰希顿了顿,状似无意道,“不知前辈这些日子可问过一帆的意思?”
“问他的意思?”叶修瞥他一眼,“眼下他前尘尽忘,连名字都是我说与他的,你指望他答什么?”
“小乔小乔,”长手长脚的跑堂包荣兴乐呵呵地抱着一捆柴在搓洗衣裳的乔一帆身旁蹲下,一头长发胡乱地用布一扎便了事了,“洗衣裳呀?”
乔一帆抬起手臂蹭了蹭额头的汗:“哎。”
包荣兴又道:“每天洗这么多衣裳不累吗?”
乔一帆笑道:“还好,不累。”他看包荣兴怀里的柴禾,“包子,你这是要给安大哥他们送柴去?”
包荣兴点头:“是呀是呀,小弟说昨天的柴上得太慢,害他们少了好几笔生意,要我今天快一点。”
乔一帆一面用皂角搓衣袍一面道:“那你现在呆在这儿岂不是就耽搁了?”
包荣兴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耽搁,我刚刚才劈了这——么大一捆送去哩。”他看乔一帆搓洗着道袍,又道:“小乔小乔,那个大小眼同你认识吗?”包荣兴道:“有几次遇上,我看他一直在盯着你瞧。”
乔一帆将盆里的道袍提起来看了看,翻找着污处,心不在焉道:“真的吗?”
“真的真的!”包荣兴兴奋道:“说不定你们从前就认识,那要是你还记不起从前的事的话,可以去问问他呀。”
乔一帆笑了:“这不成,远来是客,叶先生同他有要紧事商量呢,我哪里好去打搅他。”
“柴不够了。”沾了两手面粉的大厨冷着一张脸站在院门口。他唤作安文逸,和柜台上站着算账的罗辑同样有功名在身,却是不愿再考,一心一意就在兴欣点心铺做个厨子。包荣兴哦了一声马上抱起柴禾往前头去,安文逸却不赶着走,他对乔一帆手下的衣裳皱起眉头:“不是说了,身子未好透便少惹是非。”
“不做些事便觉骨头缝里生懒,反而不美。”乔一帆道:“不过是洗洗衣裳,小事一桩,安大哥莫放在心上了。炉子上蒸着包子吗?”
“嗯。”安文逸道:“头还疼吗?”
乔一帆摇了摇头:“不大疼了。”
安文逸眯起眼:“不大疼,那就是还在疼,药要按时进,可听见了?”
“听见了听见了,”乔一帆失笑,“安大哥不去看看炉子?”
安文逸朝院儿门口走到一半又折返回来,乔一帆抬起头正要说话,却被一个响脆弹在额头,“莫教人欺负了去。”言罢点心师傅施施然走了,留下额上多了一道面粉印的乔一帆在原地扑哧一声笑开。安文逸面冷心热,又兼略通岐黄之术,自来了临安,平日盯着他服药的便从叶修换了安秀才,平日也最不耐看他为着报恩缘故来做些腌臜活计。
笑了不多时不意又呛着了,断断续续咳了一阵,牵连胸口旧伤隐隐疼起来。乔一帆喘着气慢慢将衣裳里的水绞尽,在备好的木盆里排得齐整,便端着一盆污水朝门口走去,摘了门闩将门拉开,正瞧见王杰希曲指欲叩。乔一帆便忙低了头让到一边,眼里只余深深浅浅的青袍,一晃便不见了。
他曾远远瞧过王杰希一眼,那时正是在叶修房里,两人在商量些要事,他提着铜壶冒冒失失闯进去,一抬眼便瞧见了那年轻的微草掌门。那人剑眉星目,生得相貌堂堂,不过一身寻常青衫,举手投足间端的风华无双;又说他领着北方武林豪门,本人又是武林高手榜上数一二的人物,自是非同一般的英雄豪杰。
这等人物,乔一帆心道,哪里能与我相识。
满满一盆水泼在沟里,转了几转便消失不见了。
这几日阴雨连绵,断断续续或下或停,到乔一帆数着数几乎要支起炉子去烤湿衣裳时,到底虹销雨霁。太阳探出云头,石板路便渐渐干了,罅隙里生着滑腻的青苔,踩上去一个不留神便要跌倒,乔一帆挎着一篮青青白白的菜进门来,头一个便往厨下去。在门口喊了声“安大哥”,头上裹着巾子的安文逸便跨了几步走出来接他手里的菜篮。灶膛旁蹲着个包荣兴,正手脚利落地往里填柴禾,乔一帆偷眼一看,发觉安文逸正训包荣兴时叶修神不知鬼不觉摸走一屉点心,对上他视线还不忘朝他挤挤眼睛,然后倏忽一下又翻出窗外。乔一帆在门口看着一直笑,却不进去,安文逸一向不许他进到灶间,便是门口也不许久待,道是他胸口曾被人一剑贯穿,至今仍未全好,恐柴爿烧的烟火气伤他肺腑,落下病根来,后世艰难。安文逸说得可怖,乔一帆也不好拂他面子,略站了站便又转回后院,转了几圈无事可做,索性拿了把笤帚便扫了起来。
王杰希放下窗牖,叶修自顾自嚼着点心,含混道:“怎不看了?”王杰希一撩袍角,在叶修对面坐下,道:“前辈多虑了。”他斟了杯茶推给叶修,叶修接过,却不急着吞:“魔教分舵一事有了眉目,你猜猜是谁先摸着边的?”
王杰希略一思索,道:“嘉世。”
叶修抚掌:“正是,说来你原可知会他们一声,临安毕竟多年仰嘉世庇佑,旧主陶轩既去,有些事便很该一笔勾销。邱非年纪虽小,本事却老道,魔教一事他早有耳闻,若是你愿意,这一回也算他一份罢。”
“邱少侠年少英雄,愿戮力除魔,自然是好事。”王杰希道,又看了眼叶修,“前辈胸襟豁达,固能为常人所不能。”
叶修打了个嗝,他不再看桌上吃了一半的核桃酥,径自摸出烟斗点起来,懒懒地吐个烟圈:“无事献殷勤,有求于我?”
王杰希坦然道:“待此事毕,我欲带一帆回微草。”
“……你方才借着关窗盯着小乔看了半天,最后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叶修道,“老人家无意挟恩图报,只是他在微草山头重伤,救他回来费了多少工夫,转头又要带去微草,你这是要叫我白辛苦一场?”
王杰希道:“前辈此言差矣。”他顿了顿,续道,“一帆虽遭此大难,弟子名录尚未除他姓名,他便仍是微草门下。一帆年少失怙,微草便是他唯一的归处,眼下他受了内伤,正该回家将养才是。”
叶修一掀眼皮,似笑非笑道:“我做不了小乔的主,你寻个时机把前因后果说与他听,再问他要不要跟你走。”
“话又说转来,”叶修道,“微草那山头排得上号的弟子拢总也就那几个,高英杰刘小别不在,在弟子里当家做主的怕还是那几位性烈如火的?小乔眼下是什么都不记得,不过那几位怕是忘不掉害他们吃挂落的‘祸首’罢,若是哪天再来个‘一失手’,我可赶不及下去捞人。”
“前辈过虑,”王杰希皱眉,乔一帆到底是微草弟子,叶修此番指摘不免有些刻薄,他淡淡道:“烨柏肖云有了错处理当好好反省,其余几位师兄弟也已陆续出关,庶务自是不必由弟子代劳。一帆突逢大变,我定会将他带在身边悉心照看,不假他人之手。”
叶修呵呵一笑,仍道:“不急,到时再说。”
王杰希于是也按下此事不提。
洗了衣裳抹了桌椅烧了水,厨下进不得,院子是已经扫过两遍,实在无事可做,乔一帆干脆便在擦净的台阶上坐下,捻起两根草叶解闷。听人说,他忘了许多事。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人是叶修,叶修信誓旦旦地说他该叫做乔一帆,他便懵懵懂懂地将“乔一帆”当做是自己的名姓收下了,叶修说他胸口的那些道道儿是微草独门剑法落下的,他便道伤自己的是微草的人——实际该是什么,又是为什么,并不清楚。然而那原也没什么打紧的,叶修并这兴欣诸人待他极好,伤药食品流水一般送来,从也不提个钱字,也不曾要他斩下一条胳膊或一条腿来做报偿,他们待他这样好,便是骗了他又何妨呢?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人,原也没什么可骗的。
乔一帆叹了口气,定睛一瞧,指间不知不觉多了半枚活灵活现的蚱蜢,这想必也是他从先做惯了的,故而一愣神便不知不觉做上了手,然而神思一断,他却怎么也不知该如何继续了。
“怎么不接着做下去?”是王杰希。这是他头一回对乔一帆说话,乔一帆一愣,立时站起。在这谪仙似的人物面前,他总有些莫名的惶惶,此时他手里还捻着半枚草蚱蜢,也不知该不该丢开手,一时有些无措。王杰希又道:“这虫儿瞧着有趣,怎不做下去了?”
“我不会。”乔一帆道,他不觉把头低下去,躲开王杰希的视线,声如蚊讷,“后头的做法……不记得了。”
王杰希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半只草蚱蜢上,眉心一皱,淡淡道:“若不记得了,再学一遍便是。”
乔一帆喏喏应了,却是不抬头。思及叶修的嘱托,王杰希张开口正想提微草事,不想包荣兴嘻嘻哈哈从厨间出来,瞧见乔一帆便招手要他过去尝新制的点心。乔一帆哎了一声,胡乱向王杰希行了个礼便朝包荣兴跑去,匆忙间将那枚不成形的草蚱蜢落在地上,瞧着煞是凄苦。王杰希看了半晌,想起一桩旧事来。昔年高英杰并乔一帆年少贪玩,拔了山上的草叶便去编那草虫儿,高英杰实在喜欢,枕头下,匣子里,无处不惦记着放一只,甚至还在袖子里塞了一串,拔剑比试时不防甩了出来,叫喂招的刘小别唬了一跳,还当是暗器一斩为二,高英杰伤心得直哭,刘小别哄了半日只得喊来乔一帆又给编了三两只,这才破涕为笑,欢欢喜喜地同师兄和好。事后叫王杰希知道,自然是将三人一并叫去训了一顿,他头一回罚高英杰便是为了此事,印象格外深刻。
王杰希顿了顿,俯下身将它拾了起来。
高英杰飞鸽传书一月到一次,他在霸图大营韩文清麾下磨练,每日操练行军辛苦,得了空写个两三行,攒到一月期满便着驿站送过来。王杰希翻看了几张,见他如鱼得水,字里行间渐渐稳重起来,颇感慰怀,然而目光扫到信末,高英杰状似无意地提了提乔一帆,话里多有为下落不明的乔一帆讨好之意——是了,霸图驻军离微草山算不得远,出了那桩事他哪里会不知?王杰希叹了一声,提笔回信时索性将乔一帆在临安一事一并写入,寥寥数语,也算安他的心。
王杰希自几个魔教分舵可能的位置查探归来,已是深夜。他不欲惊动熟睡诸人,径自提气越墙而入,不防却与乔一帆打了个照面,王杰希眼疾手快抬手按住乔一帆的口:“噤声,是我。”乔一帆安静地点头,王杰希这才松开手。他瞥见乔一帆手里明明灭灭的灯笼,不由眉心一蹙:“怎么没睡?”
乔一帆低声道:“睡不着,起来走走。”
王杰希道:“你重伤未愈,原该多休息,便睡不着也该躺着,回去睡。”
乔一帆垂首,他嗫嚅道:“我……我不想去……”
王杰希御下严格,教令弟子从不说第二遍,乔一帆还在微草学艺时,哪里容他这般放肆,纵然此时他前尘尽忘,王杰希也不欲同他多啰嗦:“是哪间房?我送你去。”
乔一帆忙不迭摆手:“哪里敢劳动王先生……我这便回去了。”言罢便提起灯笼,拖着步子慢腾腾地往屋子去。
王杰希皱眉看着,见乔一帆步履虚浮,比之初见犹有不如,心头一动,便快步跟了上去,握住乔一帆的肩头:“且慢。”
乔一帆已立在门前,转头瞧见王杰希也是一怔:“王先生还有事么?”也不待王杰希答话便开了门走进去将灯捻亮,又斟了茶放在桌上,局促道:“没什么招待,怠慢了。”
王杰希道:“将手递予我。”他年少时偶遇名医,也略学过几手。
乔一帆犹豫片刻,还是将手伸过去,惴惴不安道:“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有时一合眼便要被魇着……醒来时胸口跳得厉害,略有些……难受罢了。”
王杰希细细切脉,他瞥了乔一帆一眼,问道:“梦见了什么可还记得?”
乔一帆垂眼,低声道:“不记得了。”
“一睁开眼,便都忘记了。”
嘉世一出手,局势便明朗起来。自上回发信嘉世,不过半月,叶修便收了邱非密函,同王杰希对着细笔画就的几张要图细细看了三遍,便就着灯火燃尽。
叶修道:“这便没有回头路了。”
王杰希道:“那机关图前辈还记得几成?”
叶修哂道:“老人家记性不好,自然是忘光光了。”
二人相视而笑。是夜便一道杀入那魔教分舵,该打打该杀杀,与嘉世的内应一道将那分舵掀了个底朝天,搜出不少金银珠宝,叶修用千机伞拨了拨,咋舌道:“乖乖,这可都是人血银子哪。”
王杰希道:“前辈打算拿这些怎么办?”
叶修道:“不知道,且放着,想那方才引我们来的闻理会处理的——你莫这样看我,嘉世门庭冷落多时也是缺了点财货,总不至于全吞了,多少要留些出来,给过往那些惨死行商的家小送上一笔厚厚的银子,余下的再修个路建个义庄什么的。”
在外捆完最后一个魔教教众的闻理正走进来,听得此话,立时嬉皮笑脸道:“叶武神真是懂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咱们嘉世自然不会白拿这些银子,来之前咱们邱掌门便跟我一笔一笔算好了,王前辈要是听着不对,还能重新合计嘛!”
叶修道:“……且省省罢,莫把你的盘算移花接木到邱非身上。”
王杰希道:“那便如此罢,今日就到这里。”不待闻理答话,径自便走了出去。
叶修提气跟上:“你今日瞧着有些心神不宁,可是微草出了事?”
王杰希顿了顿,道:“无事。”
“莫诓我,”叶修道:“你那大眼在跳呢。到底怎么了?”
王杰希道:“前辈不曾将虚空两位老前辈的秘籍授予一帆,那练气的口诀呢?可教不曾?”
“……大抵是说过的,不过我瞧他一意推辞秘籍,也不像是会按着那个练……怎么了?”
王杰希不言。他只加快了身形,急急朝兴欣点心铺赶去,待匆匆赶到,正瞧见同街坊邻里的孩童玩耍的乔一帆,他见王杰希朝自己走来,将手里逗孩童的小花球往远处一抛,“玩儿去吧。”便站起身迎上,还不及问一声便眼前一黑,软倒在王杰希怀里。
王杰希将手从乔一帆昏睡穴上挪开,正对上叶修的视线,“小乔怎么了?”
将乔一帆打横抱起,王杰希简洁道:“前辈恐怕未曾留意,一帆的内伤愈发重了。……我们进去说。”
一开门,便见包荣兴抱着大笤帚惊得上蹿下跳:“老大老大,小乔这是怎么啦?他睡着了吗?”
王杰希走在前头,他怀里躺着个口眼紧闭的乔一帆,一张脸瞧不出表情,他无心与旁人多言,步子走得既快且急,包荣兴倒想凑上前问个究竟,怎奈左转右转愣是抓不住微草掌门的步调,一眨眼便只望见那青衫男子在廊上飘然远去。叶修同样行步匆匆,他分出神来用手呼噜一把包荣兴的脑袋,扔下一句莫慌忙你的便跟了上去。
乔一帆被放在榻上,叶修握着他手腕把脉,不一会儿脸色也变了,喃喃道:“怎就到了这地步。”乔一帆体内内力蓬生,比之过往何止强上一二层,又层层翻卷上来,气海澎湃汹涌,如惊涛骇浪,却是真气流在经脉里四处乱窜,正是大凶之象。他此刻虽被点了睡穴,眉头却不觉微微蹙起,想来是素日忍着极大痛楚,到梦里却又松了行迹。王杰希看了几眼便偏过头去。叶修吃了一惊,连道不成:“再乱下去孩子小命不保——大眼,来搭把手,你我二人联起手,且先与他把真气细细梳过。”不待叶修另行吩咐,王杰希便脱鞋上榻,握着乔一帆的肩将他扶起,自他身后灌入内力。他真气丰沛,又操控得益,此时在乔一帆体内恰如一波清流,与叶修一道沿着经脉慢慢平复。真气行经肺脉时,乔一帆断断续续咳了几下,呼吸急促,似是疼痛难忍。王杰希稳住心神,听叶修道:“成了。”这才收起真气,将乔一帆放平,伸手一探额头,触了一手汗。叶修斟了杯冷茶,恹恹道:“这事算我错,大眼,我真未曾想到那两句口诀能闹到如此地步……李轩这老鬼说得可好听,道是练了口诀真气便自行增长无休,哪里晓得是一日不练真气便要四下乱走的,也亏得小乔从前内力单薄,拖到今日才发觉,也不曾误了性命。”
王杰希自袖间扯出汗巾拭去乔一帆额头薄汗,淡淡道:“数日前我已替一帆理过真气,原想是他被梦魇着致气海翻腾,现在想来,大抵是虚空那古怪的练气法子的缘故。”
王杰希一面又手脚利索褪了乔一帆外衫,伸手向背后一摸,竟是连亵衣都湿透了,他皱着眉,抖开卷好的被子便草草一裹,下榻便去阖了半掩的窗。早听得风声的安文逸不声不响自厨下提了热水过来,叶修接过热水又将他撵回灶间,宽慰他放心。王杰希将布巾投到铜盆里沾湿了,也不顾手指烫得发红,略拧一拧便掀起被角伸进去,替大汗淋漓的乔一帆擦身。
叶修抄着手在一旁看了半晌,竟是连个插手的余裕都没有,他瞥了眼王杰希,又叼上了烟斗。料理完乔一帆,王杰希在铜盆里掬水净手,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哪里哪里,老人家连手都摸不着,哪儿还有话要说。”叶修道:“我是瞧着稀奇罢了,不知你伺候起人来也是一把好手,若是这小朋友还未跌下山撞了脑袋,你方才那套便是要生生折死他了。”
王杰希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一帆眼下懵懂,做师父的略看护些也是应当的。”
叶修咬着烟斗,却谈起了乔一帆的去处:“小乔肺脉受损,身子又有内伤,此去微草何止千里,想是经不住迢迢路途的。”
王杰希道:“前辈所言甚是。”他顿了顿道:“我正预备叫一帆将微草练气的法门重头学起,制住真气,既免了真气乱行伤了经脉,又可借李前辈的口诀将微薄内力练得雄厚,于他日后前程大有裨益。”
“主意是不小,若他练不成呢?”叶修道:“也要令他上路吗?”
“微草门人,岂有练不成的。”
叶修定定地瞧着王杰希,良久道了一声罢,一甩袖子便离了乔一帆的屋子。
乔一帆自一场好眠里醒来,睁眼见到的便是披着玄青外袍的王杰希。他坐起身,只觉脑子发木,不觉便盯着王杰希的脊背出了神。王杰希笔下不停,淡淡道:“醒了便先去洗漱,桌上有粥。”
屋里静极了,只听得衣料摩挲的声响。王杰希执掌微草多年,镇日绷着一张脸,不苟言笑,瞧着便叫人发憷,在乔一帆而言,固然占这个“客”字,他也不曾会将王杰希往坏处想,只乖乖洗净手脸,轻手轻脚蹭到桌前去吃摆在桌上的清粥——扎扎实实的一碗白米粥,连配着吃的炒花生也没有。乔一帆拿汤匙搅了搅,碗底又翻出几丝热气,凑上去吹了吹,便往嘴里送。粥软滑柔腻,米香浓郁,一瞧便是安文逸下了大功夫熬出来的。三两口吃完,乔一帆将碗筷并托盘收拾了送去厨下,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记忆还停留在王杰希自远处走来的时候,接着便莫名其妙睡了一觉,醒来时胸前的憋闷倒是轻松不少;思及在屋里写字的王杰希,便料定是那人又救自己一回。
乔一帆回房时,王杰希已写好了信,甫一跨进门,两人便对上了视线。乔一帆略有些惴惴,开口道:“王先生——”
“你胸口曾受剑伤,”王杰希道,“如今伤口可还疼?”
乔一帆胡乱点头:“还、还好。我今日……是晕过去了罢,不碍事的,许是太累了……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您……”
“剑伤事小,”王杰希淡淡道,“你往日少眠受惊,常遇梦魇,却是内力不稳、真气伤脉所致,前几日为你把脉时略提过一句,想来你该还记得。”
乔一帆垂下头避过王杰希视线,低低应了一声。
王杰希不动声色,从容续道:“叶修当与你说过,你受了伤自微草山上跌落下来,便忘却了许多事。”
“……是。”
“你自幼拜师微草门下,习得一身武艺,前些日子回山时,因魔教挑唆而与师兄弟生了些误会,以致前缘尽失,连控制内息的法子也忘了,若你重新捡起来练过,这内力自然伤不到你。”
“王……先生,”乔一帆下意识留了对王杰希的旧称,低声道,“我身子里有内伤,是因为……我有内力,是么?”
王杰希道:“你于下山时偶尔习得外门练气口诀,那法子能教你内力层层生发出来,于内力稀薄之人大有益处,若你还能自行练气,此法自然无害,偏生你自伤后不曾引气,水满则溢,真气自然乱行于经脉,便成了内伤。”
乔一帆顿了顿道:“那若我将这杯中的水泼尽了,想来也不该再有什么‘杯满而溢’之类的事了罢。”
王杰希皱起眉,“凡上乘武功须少不得内息引导。外家功夫练得再好看,若无内息配合,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王先生,”乔一帆道,“我也未曾想过要练什么外家功夫。”
他叹了一声,未曾注意到王杰希落在他身上复杂的眼神,自顾自道:“便如您说的,我……忘了好些事。您方才提的那些,什么内息、什么上乘功夫,自醒来后,全未想过,我不过是点心铺里的一个杂役,哪里用得到功夫……我,我且先谢过您的美意,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王杰希兀地打断他话头:“明日辰时起,先扎一个时辰马步再用早点,用过午饭后再一个时辰。练气口诀一会儿便授予你,莫再忘了,留心睡前须按口诀的法子引气转一个周天,将增长的内力引入气海,往后每日都依此定例而行,可记下了?”
乔一帆顿了顿,垂首道:“……记下了。”
进了四月,日头便渐渐好起来。乔一帆沉着腰在兴欣点心铺后院里蹲着马步,额上覆着一层薄汗。他胸前起伏得厉害,却不愿站起身松一松筋骨,从背后看去,他身子已经微微有些摇晃了。
“这才过了一刻,我竟也觉得时日难熬起来。”
见王杰希不答,叶修呷口温茶,又道:“口诀也教了罢?我瞧那孩子连洗衣裳都在颠三倒四地念着呢……教多少了?”
王杰希立在半支的窗牖前,淡淡道:“不过十之一二罢了。”
叶修瞥王杰希一眼,道:“一旬都快过了,小乔连最初几句口诀都背得乱七八糟,你莫不是还指望他能凭着李轩授的那几句练气的口诀一路练成武林第一高手?”
“他是微草门人。”王杰希道。
“……从前没看出你竟这般死心眼。”叶修恹恹地吐个烟圈,“这几日他的真气还是由你替他梳理的罢?”
王杰希应了一声。小窗里的乔一帆两条小径隐隐打颤,双肩也略有些抖动,再过不多时,想必整个身子便要左摇右晃乃至东倒西歪了。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王杰希慢慢掩了窗,转身坐下,“前辈还有要事?”
叶修往腰里掏烟杆,却摸了个空,转而曲指扣了扣桌沿:“王掌门准备何时启程回微草?”
“再多待些时日,”王杰希瞥他一眼,不紧不慢道,“总要令一帆的身子将养起来,才好上船。”
叶修道:“为人师长,你算得是尽心尽力……呕心沥血。”
王杰希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
叶修把玩杯盖,漫不经心道:“若非我知你为人,换了任何一人,怕是都要以为你与小乔有些什么不同,才待他这般上心。”
王杰希神色不变:“前辈说笑了。若今日落难的是唐姑娘,想来前辈也当尽心竭力,助其恢复。”
“哎呦,”叶修道,“这可说不好。那妮子同小乔从头到脚没一处相通的,她若摔破了脑袋什么武功全忘了,仍同眼下一般一身是胆,挡了路连天都恨不得通个窟窿,我岂能不教?”
“前辈焉知一帆不曾想望武艺超凡、英名盖世?”
叶修道:“从前不晓得,他现在是吗?”
王杰希道:“他眼下脑子不清楚,若放任荒废了武功,待他醒过来不知该多懊悔。”
“醒过来?”叶修嗤道,“小乔口齿便给,聪明伶俐,我没瞧出他脑子有甚不清楚的。不清楚的怕是你罢。”
“若他就是想不起来呢?”叶修道,“若他永远回不到跌下山之前那般呢?”
天气转暖,正是水清木生的时节。临安城里颇有几个赏花的去处,往来络绎的街上也多了些担花来卖的卖花人。乔一帆勉勉强强扎完马步,得了王杰希赦令后又自安文逸处得了几个碎银角子的花用,便被打发出去“好好顽”了。苏沐橙并唐柔一早去了雷霆镖局家戴大姑娘处玩儿,他原想替她们带些绢花,路过码得齐整的白白红红,心里觉得带露的花儿尤其玉雪可爱,到底胜绢花一筹,再转念一想,摆在房里的瓶儿罐儿空着也是空着,略填几支瘦长的鲜花进去,风一吹必是满室生香,岂不风雅。他在御街转了一圈,抱回来一捧开得正好的花枝。
不防推门进来,正撞见插了满头鲜花的罗辑抄着汤勺追在包荣兴身后跑。包荣兴生得高大,两条长腿迈开来,常人等闲追不上,只听得罗辑含羞带愤,声言要揍得包荣兴满地找牙,倒是不见他的汤勺真真落在那爱闹的小伙计背上。苏沐橙并那戴大姑娘在一旁掩口笑个不住,唐柔同叶修正在说着什么——这几人手里多捧了几簇黄花,苏沐橙见他回来,忙不迭招手:“小乔也买了花儿呀?”
乔一帆笑道:“是,闻着舒服,边想带几支插起来,没成想戴大姑娘送了花来,我也是傻了。”
戴大姑娘不说话,只抿唇瞧着他笑。苏沐橙在一旁道:“哪里,好花总不嫌多,这几日梅花开得极好,香气清远,一会儿便插起来。”
乔一帆分了花枝,自留了几束,待到王杰希房门口时止住步子,犹豫一会儿,抬起手叩了叩。只听得屋里的声音淡淡道:“进。”他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王杰希如常披着外袍。他刚洗了发,一头湿漉漉的青丝披下来,便绷着脸,整个棱角也柔和了几分。他正翻着一卷书读,乔一帆不敢惊动,远远站定了说道:“王先生,外头花开得好,我带了几枝回来,若您不嫌弃,便让我插起来罢。”
王杰希随口应了声,不曾抬眼。乔一帆便轻手轻脚挪过去,填了两枝进去,又将瓶儿放好,踮着脚尖出去了。
风自半掩半合的床吹进来,裹着一缕幽香涌了一室。一枚花瓣落在案上,王杰希视线停在乔一帆进门时瞧的那行,再进行不下去。
难得王杰希叫叶修勾着肩拖去馆子里吃酒,乔一帆得了闲便在后院阶上坐了发呆。他手里揪了两片草叶子,摸摸索索编到一半,一片阴影忽地投下来。乔一帆抬头,正望见一脸严肃的包荣兴,大个子眼睛发亮,他指着乔一帆的手,道:“这是什么?怎么做的?瞧着好有趣!”
乔一帆挠挠脸颊:“就……胡乱弄了弄。”
包荣兴从他指间抽出编了一半的草蚱蜢,兴致勃勃看了一会儿,又道:“它没下半截吗?”
乔一帆赧然一笑:“有是有的,只是再往下我便不会啦。”
包荣兴想了想,拍着乔一凡肩头说等着我去问小弟,接着一溜烟跑去前门。不多时,又拖着老大不高兴的安文逸过来,大个子浑然不觉,仍是一派兴高采烈:“小安说他会,我让他教你,包你学会!”
乔一帆尴尬地站起身,安文逸看破他心事,淡淡道:“炉子上文火炖着汤,一时不碍。”他将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抹了抹,“拿来我瞧瞧。哪里不会?”
包荣兴道:“哪都不会!”
乔一帆咳了一声,看了眼捏在包荣兴手里的那半只虫儿。安文逸将那虫儿从包荣兴指缝里抠出来,略翻看一下便沉稳道:“看好了。”接着又快又利落地穿针引线,草叶子在他指间进进出出,未几,一只精巧的草蚱蜢便立在安文逸掌心里。乔一帆与安文逸对视一眼,安文逸道:“且试试?不会再问我罢。”说罢便又匆匆赶了回去。包荣兴左看右看,一时不慎竟将草蚱蜢拆散了,他懊恼地直喊哎哟,又眼巴巴地看乔一帆。包荣兴的眼神直勾勾的,瞧得人头皮发麻,乔一帆摸摸鼻子:“我……我拾掇屋子去。”这可没辙,安文逸匆忙比了个样子,若要叫包荣兴学会,非从头教起不可,前头一半倒也罢了,最后那几下子又快又狠,连他自己也吃不准安文逸是怎么弄的,索性闭了眼拖一拖。
包荣兴蔫头蔫脑地去厨下蹲着。乔一帆提着鸡毛掸子将那浮在家具上的雕刻细细打扫过,见瓶儿里的花枯了一些又落了一些,纵放清水悉心养着也撑不了几日,心里不免有些抱憾,好在清气仍是凝而不散,帘子上也若有若无浮着一段香。他寻思着待花全败了便换些新的,不知不觉便又揣上了碎银子踱到院儿外了。
“小乔公子!”
没走几步便遇上了戴大姑娘,她生得秀丽,又眉眼盈盈,今日发上簪了朵玉兰,更显动人。
乔一帆规规矩矩拱手行礼:“戴姑娘。”
戴大姑娘道:“你近日可好?我同苏姐姐唐姐姐一道约了去城外放纸鸢,连兴欣院儿里的包子公子一块儿去,原也想邀你,却是听说你一直病着。——你可喜欢纸鸢?”
乔一帆顿了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只是他到底不惯与这些娇柔的女儿家相处,往日便与相熟的苏沐橙也说不了三两句便要逃,他腼腆一笑,道:“没甚大碍。纸鸢……我倒不曾放过。”
戴大姑娘噗嗤一声笑了:“那得了空便试试玩上一次,可有意思哩。”她引乔一帆到摆满纸鸢的摊头上一一点给他瞧:“镖局里的叔叔伯伯自己会做,只是颜色配得委实不好看,我便想买两个回去放着,也叫他们好好学一学。”
乔一帆也随手翻了翻,并不很敢用力,生怕弄破了这薄薄一层的纸鸢,末了还是踌躇道:“下回再说罢……”
戴大姑娘买了几个拿在手上,路过卖花人的担子,乔一帆又驻足买了几支,两人便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回兴欣点心铺。
行至巷口儿时乔一帆不由微微冷汗。他留意着有一些人已跟了他们许久,连带着也拐进这兴欣点心铺后院的巷里,仍不远不近地缀着,想是来者不善。若是叶修或王杰希在,这边是只一嗓子便可解决的小事。唐柔倒是还在院儿里,要护这许多人,到底有些吃力,他捏了捏戴大姑娘的袖子:“戴姑娘,你莫声张且听我说,咱们身后一直有人跟着,恐非善者,你一会儿听我的喊,速速回雷霆镖局去,莫回头莫留步,记着了吗?”
戴大姑娘一时愣住了,她怔怔看着他,仿佛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乔一帆强迫自己摆出一张冷静面孔,轻声细语吩咐她得了自己号令便往巷子另一头跑。
“那你呢?”戴大姑娘拧着帕子,压低了嗓子:“你可怎么好?我……你还病着!”
乔一帆咬了咬舌尖:“……没有!我好得很,还同王先生学了两下子,不怕的!”他见那黑影如鬼魅逼来,便猛地将戴大姑娘推远,憋足了劲儿喊:“跑!”
乔一帆手边无甚趁手的武器,止有那不堪大用的花枝。他身形一晃阻住了对方的去路,脑中拼命回忆着叶修战时的姿态,握住那束花枝,遥遥指向那领头的黑衣人。
不料对方嗤笑一声,阴恻恻道:“好久未见啦,乔少侠,洛阳一别,只听得你被同门师兄打下山崖,却不防又在临安遇上了,可叫圣教的兄弟们好找。”
“这便纳命来罢!”
乔一帆的心已跃到了嗓子眼,对方所言他半个字都未听进去,只思索该如何避过那寒光闪闪的弯刀。
正当黑衣人提着刀齐齐攻上时,耳旁忽而传来破空之声。乔一帆猛地转过头,不意便望见了飘飞的一袭青衫。他甩出几枚石子,正打在其人膝弯手肘上。那为首的黑衣人啐了一口,重新拾起弯刀:“何人放肆!”
立于高处的青衫人淡淡道:“微草王杰希,愿领教高明。”
王杰希料理了那几个胆大的魔教教众,转头去看乔一帆,只见他神情怔忡,目光凝滞,也不知在想什么。王杰希暗叹了一声,若今日在此处的是微草门下第二十九代持剑弟子乔一帆,情形自是大为不同。见王杰希走来,乔一帆扶着墙根站直了,一张脸面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他虚软无力地朝王杰希笑,道了声王先生。王杰希犹豫片刻,到底抬了手在乔一帆肩上按了按:“吓着了?”乔一帆摇摇头,涩声道:“……有些冷。”他清了清喉咙:“不碍的。”王杰希皱眉,正欲伸手去探他脉息,不料乔一帆立时背过身去猛地咳将起来,半天收不住。王杰希一手按在乔一帆背后替他梳理一团乱的真气,一手牵住乔一帆攀在墙上不住抓挠的手指握进掌心,一片冰凉。乔一帆虚握着王杰希的手掌沁出不少冷汗。王杰希捏着乔一帆的肩,将他半托半拉带起。乔一帆心知自己腿软得厉害,此时能再往前走,全仰赖王杰希,他一面咳嗽,一面低声道冒犯了,却不知自己在王杰希的臂弯里抖得厉害。他觉着冷。
当夜乔一帆便起了风寒。王杰希将遇着魔教余孽的事略提了提,安文逸眼皮一跳,二话不说施了针。好在乔一帆没中什么稀奇古怪的毒,眼下再烧起来,大抵还是为着前胸那道剑伤的缘故。前些日子他下了苦功要练气,生生将本就虚弱的身子弄得更是疲乏,又遇着魔教受了惊吓,林林总总加起来,便趁着乍暖还寒时一齐发作开来。安文逸扶完脉道:“这烧瞧着凶险,实际倒是并不妨事,略吃几服药,发了汗便好了。”
乔一帆浑身滚烫,胸膛一起一伏,手心冰凉,口里却喃喃唤着热。王杰希握着他的手塞进被子,又掖好被角,淡淡道:“有劳安公子,接下来便由我来看着罢,你们自去歇着便是。”
叶修道:“若下半夜累了便喊我来替。”又按住张口欲言的安文逸的肩,示意他稍安勿躁,“我们这便走了。”
王杰希无声地朝他拱了拱手。
他打了个盹,再醒来时,正逮着只着了亵衣的乔一帆掀开被角下榻。乔一帆一只脚已落在地上,与王杰希视线一对,脸上立时显出尴尬,身子亦奇诡地显出一股僵硬来。乔一帆此等情态这段时日已看得不少,眼下便权当自己没瞧见,王杰希淡淡道:“何事?”
只听乔一帆声音沙哑:“口……有些渴。”
桌上有茶,乔一帆醒时王杰希正睡着,便不欲搅他好眠,谁知略一动作,王杰希便睁开了眼睛。屋里未点上灯,唯那月光透户而入,又薄薄地落在那双眼里,叫人生出一种正被专注瞧着的错觉来。乔一帆垂了眼,不觉心口微滞。
王杰希起身道:“我来罢。你且躺回去,烧既刚退,莫再着凉了。”
乔一帆接过杯子,连杯子并茶都微微发热,他不知内息有此好处,只当是自己病糊涂了。一仰脖喝完,见王杰希坐回凳子,他又道:“王先生……”
王杰希望着乔一帆,乔一帆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了。他同这位微草掌门虽有师徒之名,彼此之间,却生疏得很——他本以为自己该如旁的徒弟一般,既拜入师门学了武艺,便该将师父的生活一并打理起来,殷勤伺候。王杰希既不曾要他服侍着用饭,也不曾要求他料理洗浴。除却每日被督着背口诀扎马步,两人少有见面的时候,同寻常的主客无甚分别。
“王……先生。”乔一帆顿了顿,他到底不惯喊王杰希“师父”,练气的口诀他无论如何也记不住,马步也扎得东倒西歪,每次都得靠旁人想些歪招偷偷减去几分,更兼他本就不愿练武,便更失了一份底气。他低声道:“夜深了,您回去歇歇罢。”
王杰希守了他大半夜,伸手探了探额头,道:“烧既退下去便无碍了,好好休息。”便从善如流推了门出屋去了。
唐柔提着巨阙走过院中,似是想到什么,她抬起头冲屋顶喊道,“叶修,沐娘有话与你说。”
叶修叼着烟杆:“……那她怎不自来寻我。”一面说,一面却从檐上翻下,胡乱拍却身上浮尘,便往苏沐橙屋里去。
窗支着,苏沐橙松松挽了个髻,也不曾上什么妆,此时正倚在窗下做针黹。叶修抬手叩了叩窗沿,苏沐橙针线未停,笑道:“叶修哥来啦。”
“哎。”叶修略略扫过苏沐橙捏在手里的料子,不由又道:“这颜色倒不坏。”
苏沐橙道:“你若喜欢,下回也给你寻一块一色的缝一件。”
叶修嘿了一声:“敢情这件还不是为我制的?”
苏沐橙歪过头:“叶修哥爱四处乱跑,料子要牢而不破才得你喜欢,几时听你提过爱轻软的衣料?——这件是为小乔制的,拆改了半日,才约莫有了个样子。”
叶修道:“你待他是极好的。——只是若你不快些完事,恐怕他是穿不上这件衣裳了。”
苏沐橙随口漫道:“王掌门还想着将他带回微草呀?”
叶修微微一笑:“可不是。小乔终归是他亲手带的弟子,到底有些不同。”
苏沐橙兀地止了针线,面上颇有些愁苦道:“……这可怎么成?”
叶修道:“若实在赶不上,你分一两只袖子与陈大娘子便了。她拳打得不利索,针线总还是不坏的。——话说转来,柔妮子道你有事寻我?”
苏沐橙搁了针,道:“是有事。”她想了想,又道:“寻个近些的日子,咱们放纸鸢去罢。”
叶修好笑道:“为这?要去便去,哪里要问过我。”
苏沐橙道:“你也一道去。”
“……”叶修道,“你们小孩儿家家出去顽,拖个老头子在后头,那多煞风景。”
苏沐橙道:“小时候你允了我要一道放的。”又道:“小戴也提了说要喊肖大镖头一道,大镖头最擅放纸鸢,你也去,便当是陪陪大镖头了。”
叶修摸摸鼻子:“大镖头也是不易。”
苏沐橙道:“去不去?”
叶修叹:“……去。”
他沉吟片刻,又道:“那既然如此,索性捎上小安几个一块儿去,到底是年轻人,镇日闷在这点心铺子里怕是得憋坏了。”
苏沐橙道:“得赶在小乔跟着王掌门走之前。”
叶修道:“可不是。”他瞥了苏沐橙一眼,不由微微一笑:“说来也未必非走不可,此事仍有转圜之地,且看着罢。”
在床上躺了没几日,乔一帆便挣扎着要下地。他在院儿里扎扎实实蹲稳了,日头一晒,和风一吹,便又眼冒金星腿脚抖索起来。唐柔自外演武归来,瞧见的正是一个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骨头架子,眼看着后脑便要砸在地上,她赶忙抬手一扶,道:“站好了。”乔一帆喘了口气:“多……多谢唐姑娘。”唐柔见他脸颊苍白,不由道:“身子不好,别勉强。”
乔一帆才歇了片刻,又沉下腰去,“王先生不曾说叫休息,我想……还是练着为好。”唐柔皱眉,她想了想,只道:“叶修定了明日出去放纸鸢,今日便收敛些,莫练过火了。”乔一帆“咦”了一声,讶道:“叶先生几时竟想起这档事?”唐柔答:“不知。”她想起叶修素日行径,不由嘴角一抽:“也莫猜测他心里究竟转的什么心思了,这几日颇多折腾,便当是好好顽一场也成的。”乔一帆懵然应了,又左摇右晃地蹲起马步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叶修此时正在临安城外一座嘉世的庄子里。他原是嘉世第一把手,与新当家邱非颇有一段师徒缘分,不过他今日往嘉世来,却非为叙旧。
搁了茶盏,叶修咳嗽一声便单刀直入:“前些日子关押的魔教教徒可审过了?”邱非颔首道:“审过。亏得前辈提点,去了他们齿间自藏的毒后,这群宵小又玩起绝食的把戏。闻理着人灌了参汤下去,便每日都紧着问,除了咬死自己同乔少侠有宿怨外,倒是并不肯认派出细作往微草一事。”叶修道:“若说不曾派出细作,我是定不相信的。只是魔教到底盘根错节,内里究竟如何运作,我们也知之甚少。”王杰希接口道:“一帆之事,事关微草秘辛,未有定论前,自然是严令约束门内子弟不得妄言,他既知一帆为同门所伤,且详尽到知晓是烨柏将他击落山下,想来与那细作多少有些联系。”叶修道:“莫急,莫急,知你恨那细作害苦一帆,只是你且想想,若他是见你来故意卖个破绽与你,要的便是加紧刑求与他,叫他疯了或是死了好一了百了,或是你回了微草自去排查,弄得微草人心惶惶,那可怎生了得。”王杰希淡淡道:“劳前辈费心。”
叶修捏着烟杆子吞云吐雾,王杰希敛眉不语,邱非见颇有些微妙,忙道:“两位前辈自可放心,闻理于此事颇有些门道,交给他总是不错的,不出十日,当有眉目。”王杰希颔首道:“有劳闻少侠。”他又抱拳道:“此事事关微草安危,王某在此且先谢过邱掌门。”邱非慌忙起身还礼,道:“哪里敢当。说来,我与乔少侠神交已久,也曾于武林大会上略比划过几下子,能为乔少侠报得大仇出些力气,邱非总还是情愿的。”
王杰希顿了顿,道:“我代一帆……谢邱掌门一片赤诚。”
安文逸道:“糖包好了,糕点也买了不少,要什么自来拣罢。”
包荣兴想了想,道:“都要。”
安文逸道:“零碎的带多了不便,将纸鸢沾了一手油花放上去徒留笑话,酥饼糕点一类还是少带些罢,我带了些馒头,罗公子要些什么?”
罗辑挠挠耳朵,他看着安文逸,犹犹豫豫道:“……真去呀?”
安文逸木着脸道:“罗公子说这话前何不将手里的纸鸢放下。”
罗辑下意识将纸鸢往身后一藏,讷讷道:“哎,不知铺子关一日要少掉多少流水。”
安文逸道:“叶先生尚且不心疼呢,月银少不了便好了。”
罗辑点头道:“也是。”
一早拾掇好的苏沐橙挽着唐柔胳膊在门外喊:“好了吗?”
包荣兴兴高采烈抢道:“好嘞好嘞!”
安文逸怒道:“没有!”转头又去压着包荣兴在包袱皮里少填些点心,忽闻罗辑道:“乔兄弟?”
叶修推着还未换过衣衫、满头大汗的乔一帆自门外走过:“小安,也给小乔收拾一份,这日头难得,哪能闷在屋里不出去!”
安文逸同罗辑换了个眼神,罗比了个“王”的口型,安文逸蹙眉,摇头暗道:许是有事,今日不在。
乔一帆似是嗫嚅了几句,只听叶修又道:“王掌门?他去哪儿我怎晓得?早为你告过假啦,今日便痛快顽罢。”
兴欣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城郊的山头去,正遇着戴大姑娘并雷霆镖局一众汉子如众星拱月般立在那儿。苏沐橙咳了一声,作势福了福身道:“这位娘子倒是生得面善。”戴大姑娘嬉笑道:“这位郎君倒也一表人才,只是我瞧这身量却略小了些,面孔又似没壳的鸡子儿,莫不是哪家娇娘子假扮的罢?”两人笑作一团,又拿出各自纸鸢出来比了比,戴大姑娘手里的那个,不止颜色瞧着素雅,样式也颇具奇趣,苏沐橙赞道:“好精致的纸鸢!”戴大姑娘笑着一指自觉躲开的肖大镖头:“谁说不是呢——只是咱们老肖脸皮浑似大姑娘家,叫这么美的苏娘子一夸,连脸都红透啦。”扎在雷霆里的肖时钦远远喊了一声:“妮子莫胡说!”戴大姑娘却只吐着舌头笑,一面又招呼旁人道:“这个山头的风不大不小,真正能放得痛快,又不至吹疼了脑壳。”
包荣兴并罗辑等人放下包袱,举着纸鸢便要一试。安文逸瞅见乔一帆两手空空地站在原地,一想光顾着为他拾掇包袱,却忘了要备下纸鸢,这可真是千虑一失;戴大姑娘指不定多带了几枚,要说服乔一帆接过却也是叫人头疼的活计。安文逸琢磨了半日,不意叶修忽地从旁钻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枚四四方方的纸鸢:“小乔,来瞅瞅喜不喜欢?”
乔一帆愣了愣,谢过叶修后接过来一瞧,安文逸离得不远,正觑见纸鸢上行云流水一般排着几行诗句。那字温润端丽,铁画银钩之间又颇有些壮怀,安文逸心里打了个突,心道莫非这便是叶修的墨宝,又听叶修道:“我瞧那些纸鸢无非是些公鸡蜈蚣的,忒没新意了,便自王大眼处拿了些他的字纸糊了一个,一会儿你且看着,必是飞得最高最好的。”安文逸转过头去,只作自己聋了,心下合计到底该厚着脸皮与戴大姑娘讨一个来。乔一帆垂了头,瞧着纸鸢连连称谢,包荣兴远远奔过来,一手捏着点心一手勾着乔一帆的脖颈,要去“风大些的地界儿”。
叶修在原地坐了,替一行人守包袱。有一人提着裙裾款款而来,他笑道:“不是说了要放纸鸢,怎不去一道疯了?”
苏沐橙在他身旁坐下,道:“陪你呀。”
叶修道:“我哪里要人陪,你快去耍罢,莫辜负大好春光。”
苏沐橙道:“那纸鸢真是你糊的?”
叶修吐了个烟圈,咳道:“自然……不是我。”
苏沐橙瞪大眼,叶修道:“我倒是想拿他那笔好字来糊个灯笼,略同他提过,待去翻他那一沓废稿时,不想竟寻着一个歪歪斜斜的纸鸢我瞧着是笑都要笑死了,也不知他何来这么好的心思去弄小孩儿家家的玩意。”
苏沐橙道:“他这是做给小乔的?”
叶修道:“指不定是糊给自己的,谁知道,他心思谁也猜不透。”
乔一帆罗辑叫包荣兴拖到另一块去,刚到时吹得人东倒西歪,待要跑起来时却又没什么风了。罗辑跑了半日,出了一身大汗,却借不着力,没一会儿停下来,纸鸢便软软地垂在身后,包荣兴拍手道:“小弟生了尾巴。”罗辑抹了抹额头,心道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乔一帆倒是没怎么动,他蹲下身搓起一把土,松手散开时便借着尘土辨明了风向。乔一帆朝罗辑道:“往这儿!”便举起那枚四四方方的纸鸢逆着风跑,无名的花香浓浓地捋过他的前额鼻尖与全身,袖子叫风吹得鼓起。
他的纸鸢果真高高地飞起来了。
王杰希披着一身尘土到时,叶修已经同苏沐橙忙活开了。他双手忙着抓牢线圈,口里又叼着烟斗,只含混不清道,来啦。
将手里的线交给苏沐橙,叶修退到一边,低声道:“怎么?闻理可问出了些什么不曾?”
王杰希顿了顿,道:“并不曾问出些旁的来。”
嘉世门下多少有些能人,这几日缓缓审着,到底问出了些临安城底下的魔教据点,连安插在小门小派里的暗桩也略问出了几个,王杰希并邱非着人送了密信,那些当家人拔除了钉子,自是对微草并嘉世千恩万谢。
只一桩事仍叫王杰希记挂。当日说出乔一帆为同门误伤的那魔教贼人翻来覆去也说不出旁的来,只推说微草门内只那一个钉子,因乔一帆初出江湖便斩了将其养育长大的某分舵舵主,便立了誓要将乔一帆拖入万劫不复之地。那魔教教徒道:“此人固非圣教门人,不过是左护法怜他报仇心切,才允了他去。左右不论成与不成,与圣教自是浑不相干的。”
王杰希亲自过去跟过几回审问,终是不曾问出微草门内其他暗桩的只言片语。将人留给闻理便径自回了厅堂。因心里烦躁,也不去碰邱非备下的香茶,只靠着椅背闭了眼小憩一会儿。
弹指间便想起些旧事。
乔一帆被领到微草时,已快过了习武最好的年纪。他父母双亡,孤身一人留在微草,夜里便睡不安稳,白日便昏昏沉沉,连简单的武学底子也学得乱糟糟。早早拜入王杰希门下的高英杰与他年纪相仿,纵乔一帆天资有限,人也略显木讷,他却爱与这位师弟一道厮混。听乔一帆说起想念父母,夜里便从自己房里窜出来,抱着枕头与那寻常的散修弟子一道挤冷硬的床板,亏得查房的方士谦心慈,既不曾责罚,也不曾将此事报给王杰希。后来高英杰自己同王杰希坦承此事,眼里还含着浓浓的笑意,“一帆每日都与我说起从前在家里的趣事,我便也将微草门里的小事一一说给他听,我们说着说着,慢慢慢慢儿就睡着了。……那时真是极容易满足的。”
愿意同乔一帆作伴的师兄弟不多。刘小别年长,肩上早早压下教导一众散修子弟的重担;高英杰又身负微草诸人厚望,小小年纪便拼了心血浸在武学一道上。乔一帆习武之余,多数还是同自己相处,手上便多了不少打发寂寞的花样。草编的小家什是一样,木头雕的小兔小狗又是另一样,他惯来手巧,不论做什么都活灵活现,头回下山还从捏面人的师父手里偷学了几下子,胡乱捏了几个师兄弟的小像,面目依稀也得了些真意,高英杰藏了满满一匣子,得了空便拿出来玩赏。
草蚱蜢还不是闹得最厉害的一桩。乔一帆同高英杰略说起过曾与父母出去放纸鸢顽,高英杰起了意,便托了下山买菜的袁柏清为他捎个纸鸢上来,不想袁柏清下山时顺手斩了剪径强人,争斗之间竟将一个好好的公鸡纸鸢弄坏了。高英杰接过折了颈子的“公鸡”,转头便去了乔一帆屋里,两人夜里不睡,偷偷摸摸点着一盏灯,头碰头地在地上盘腿坐了,就着坏了的纸鸢的样儿,细细裁了纸,又一一量了风筝骨头的长短宽窄,乔一帆拿着竹枝修剪,再放到在灯火上烤。一只纸鸢七拼八凑做得差不多,却因有人通风报信给了王杰希,末了人赃并获,被一道拿下。高英杰年少贪玩,又不知轻重,王杰希恼他屡教不改,除两人一并罚抄的三百遍门规,又特意让几位年长的师叔伯在演武场不必留手,狠狠磋磨一番,好教他性子沉稳一些。
乔一帆习武不成,又偏爱奇巧之物,因而连连受罚,师兄弟益发疏离不说,连新入门的子弟也不爱亲近他。他倒是一切照常,该练剑练剑,得了闲依旧抱一段木头雕雕刻刻,年纪小的散修子弟待他不敬,也是一点气性都没有。同辈的柳非心直口快,只道乔一帆便到了该下山游历的年纪,只怕也当随便寻个护院的位子了事,他一早瞧着便是胸无大志的。
这却又赶上一桩事来。王杰希与西域来的一刀客比试,不防却在二人斗得正酣时俱中了第三人暗算,赶在毒发之前他封了大穴,约定另择他日再比便匆匆赶回了微草。那毒颇有些古怪,王杰希服了可解百毒的药丹,又着方士谦金针渡穴,毒性原该去得不差,只一动气却又真气逆行周身剧痛,双腿以下浑似失去知觉,一时竟连路都走不得了。方士谦忙去了信往霸图大营唤来医仙张新杰,两人联袂会诊,就着老方子修修改改,到底还是要王杰希静养,缓缓去了血脉里的余毒。王杰希素无教子弟侍奉左右的习惯,此时却是不得不要人扶一把手。高英杰被赶去闭关自是不知此事,刘小别远在南地,仓促之间也赶不回微草,剩余的弟子泰半有门内的事务要协理。寻常散修子弟修行不易,王杰希不欲因自己的身子坏了正事,点来点去,最终却是正待下山的乔一帆闻听此言,立时解了胳膊上的包袱道,愿侍师父左右。
他伺候得不可谓不尽心竭力。每日服侍汤药,恐王杰希闷坐无趣,便在进药的空当里说些趣事——他与微草门人往来不多,故而他口中的趣事,便也往往是“山上种的老桃花今日爆了个花芽儿出来”、“晒了的花生未曾看好,叫松鼠鸟雀叼去不少”之流,云云。王杰希不置可否,乔一帆略提过一两句便闭口不说了,只按王杰希的吩咐取了书册来,搬了个杌子不远不近地坐了发呆。他不敢走开,又不愿弄出声响,生怕王杰希因屋里多了一人不自在。王杰希本欲令他出去练剑,思及他不求上进的性子,便也不提这个。
毒伤一养便是三个月,直养得冰消雪融春暖花开,乔一帆素来散漫,见了这融融春光,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些许,同王杰希答话时手脚也略放得开了,到后来胆子愈大,略一问过王杰希,便每日变着花样自外带些香气浓郁的鲜花兰草来插在瓶儿里,道是要“留得春住”。师兄弟忙完了庶务来探他,免不了东嗅嗅西嗅嗅,去猜乔一帆今日换了什么花。
连柳非私底下也道:“乔师弟文不成武不就,偏骨头里还有几分风雅,我瞧他下山也成不了什么事,师父不若干脆将他留在身边,教他日日打理师父衣食住行,保管妥帖。”王杰希听袁柏清将这话学来,不由皱眉。他原想管教一番,此时想想却又无从发作起,便按捺住了,只吩咐袁柏清莫将这话传出去。——莫传到乔一帆耳朵里。
到夜里,乔一帆便睡到外间去。王杰希夜半骤然醒来,扶着床榻正要起身倒杯茶漱口,双膝一阵隐痛,竟又有些不好了。床板按得咯吱作响,他却寸步难行,大汗淋漓。乔一帆匆匆赶来,连灯也不及点上,伸出手便扶住王杰希,问他可是要水。
“师父原该喊我的。”乔一帆一面道,一面托着王杰希作痛的双腿送上床榻,为王杰希斟了杯清水,用内力裹着热了一热,便递到王杰希手边。
那是何时开始的,王杰希永远弄不清楚。只那一刻他看得分明,俯身过来的乔一帆轻轻颤动的睫毛,仗着黑夜的庇佑他眼底的温柔缱绻竟半分也不掩饰——他将杯子送到王杰希跟前,仿佛将整颗心都捧了出来。
王杰希想,我到底也忘了许多事。
叶修道:“……大眼?你可在听?”
王杰希回过神道:“前辈有何吩咐?”
叶修喷他一脸烟:“问了你半日要不要兴欣的糕点,若尝着好不妨捎些回微草,也当是替我们吆喝一下了。”
王杰希略一思索,道:“前辈说得是。耽搁了这几日,原也该回去了。”
“……”叶修一时无语,又道:“小乔方才去山那头放纸鸢了。走得仓促,我便拿了你那废稿里夹着的纸鸢胡乱修了修给了他顽,你一会儿见着可别气。”
王杰希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他顺着叶修指的方向走过去,正见乔一帆攀在三人人合抱的大树上艰难地向上爬。眼见着他一脚不曾踏好,正要从树上跌下来时,王杰希身形一晃,提着乔一帆后领便稳稳立在地上。
乔一帆惊魂未定,他朝王杰希福了福身,道:“多谢王先生……”
王杰希截口道:“怎么回事?”
乔一帆偏过头,手朝树上一指:“纸鸢……挂在树上了。”
王杰希微一蹙眉,乔一帆内息紊乱,自然是不能指望他提气上树,便道:“我来罢。”
乔一帆又摆了摆手,道:“这不成,王先生,我……不能总指着您来帮我。”
王杰希待要从他乱七八糟的内修进程说起,望着乔一帆瘦削的尖下巴,却又一顿。那日乔一帆才退了烧,挣扎着要起身倒茶,在黑夜里王杰希再次直直望见那双眼睛,竟有些恍惚。片刻又醒悟过来,明白此时的王杰希于此时的乔一帆,不过旁人口里轻飘飘带出的“师尊”,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论何时,乔一帆待他总是格外客气,眼中更是全无那逆伦的情意——不过是月色迷了人眼,一时生出错觉罢了。
于是王杰希便闭了口,看乔一帆单薄的肩胛骨空荡荡地撑起了衣裳,袖子挽上去,树皮直直磨在手臂上,他艰难地向上爬。待又如前一次般一脚踩空时,他又勾着树枝稳稳停住了,这便又试一次,慢慢儿攀到卡着风筝的枝桠,他伸出手去一摸。
几只鸟雀呼啦一声冲出树冠。
王杰希立在原地,见乔一帆笑逐颜开,缓缓松了凝在足尖的内息。
昨日种种,已如前生。
无论王杰希作何考虑,从前的乔一帆跌下山崖实是再不能复生,曾与同门一道行侠仗义的微草持剑弟子,曾为一段不伦心事黯然神伤的寡言少年,早成了过眼云烟。不应有恨,原该如此——而此刻的乔一帆,正该按他的心意去活个痛快。
他待乔一帆笨手笨脚爬将下来,张口便问道:“你认真答我,可是真的不想学练气?”
今岁气候颇有些古怪。好容易化了冰,才暖和了不过几日,紧跟着又刮起北风,连天都跟着阴了下来,泼了墨似的浓云沉沉压在头顶。罗辑立在檐下,抬头道:“这几日怕是要下雪。”转过脸去看包荣兴,那长手长脚的大个子刚劈完柴,满头满脸的汗也不擦,便挨过来,学着罗举人的样儿抬头看天,“下雪?下雪好呀,今冬的雪都化了,都没得冰滑,若是今日来场大雪,咱们一会儿也去堆个雪人顽。”罗举人张开嘴又闭上了,他倒是想发发慨叹,道一声生民苦也,奈何包荣兴是吃饱了便天下太平,从来也不听话音。屋里烧着炭火,安文逸伸出两根青葱似的手指搭在乔一帆腕上,眉头紧锁,神情颇不好看。乔一帆见了,不由缩着肩膀,小心翼翼道:“安大哥?”安文逸收起枕在乔一帆腕下的布袋儿,淡淡道:“无甚大事,你原就有些体弱,前些日子跟着叶前辈颠簸落了点病根,如今又废去内力,身子只会更虚。”乔一帆讷讷。安文逸心知,内力于武人便如双翅于鸟雀,只是内力虽好,辖制不住便如猛虎伤人。乔一帆既无心习武,叶修也做了主废去,他旧伤尚未好透,这便又揭了一层皮。没奈何,安文逸只得写了满满一纸的药方,令乔一帆缓缓将养。
乔一帆坐在榻上,看安文逸将一团乱的几案收拾起来,他这几日闲来无事,倒也积了不少字纸,有些是随手翻了书做的摘记,有些从前抄录的是王杰希授的口诀,还有些草草而就的画,安文逸略看了看,问道:“口诀可还要留着?”乔一帆想了想,道:“留着怕也不好……烧了罢。”安文逸应了一声,从厚厚一沓字纸里一张张翻出口诀投进火盆,他默默看着白纸的边缘发黑卷起,一面漫不经心地忖道,咄咄怪事,乔一帆虽一度糟得连自己的名姓都记不起,却仍写得这样一笔好字。乔一帆的字圆润柔和,隐隐瞧着又有些眼熟,安文逸皱起眉,眼前不期浮现那日留在乔一帆纸鸢上、王杰希的诗文。他心里忽地打了个突,只手脚利落地将字纸投进去,不敢细想这当中的缘故。
乔一帆道:“安大哥,我……想求你件事。”
安文逸一面抹去不断浮现在眼前的王杰希的手书,一面道:“但说无妨。”
乔一帆犹豫了片刻,道:“王先生这几日便走了,我承他看顾良多,想买些东西与他。”
安文逸道:“王先生掌微草多年,想来也瞧不上寻常物件,若真的送什么珍奇过去,以他为人自是不会收下……况且你我那点私房只怕掏空了都不够用的。”
叫安文逸点破心思,乔一帆的脸红了红,道:“安大哥说得有理。我也不太懂,便请你帮着参详了。”
火舌将李义山的诗句*卷进去吞尽了,火光在安文逸眼里缓缓跳动,他投完最后一张口诀,痛快道:“好。”
王杰希整顿罢行装,便预备启程回北地。天蒙蒙亮,包荣兴几人还未起身,叶修倚在门前道:“这便走了?”王杰希颔首,道:“我本系不速之客,多拖无益。”
叶修道:“连一声别也不道?”
王杰希未及答话,忽闻乔一帆道:“王先生且留步!”他身上披着一件鼠灰的外袍,一头长发胡乱扎起,脚上一只鞋穿倒了,怀里还放着个小包袱。
他急急忙忙拖着一只鞋跑去,递上包袱,讷讷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他怕王杰希拒绝,又道:“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些临安的干果点心,留着好路上吃。”
王杰希望着他的侧脸,忽道:“那草虫儿可会编了?”
乔一帆道:“会了。我做了好些个,大都分给街上的小童了,眼下身边倒是只余下一个。”言罢,他便掏出一枚精巧物件儿,正是活灵活现的草蚱蜢,“王先生若喜欢,便拿去罢。”
王杰希的手指落在乔一帆微冷的掌心,他捻走了那枚草蚱蜢,道:“我只要这个便够了。”不待乔一帆挽留,他便走远了,不多时,便只余下一个淡淡的影子。
叶修捏着烟杆,他吐了个烟圈,揉揉乔一帆的发心,将他推进门内道:“外头冷,进去罢。”
风一阵紧似一阵,几粒雪珠噼噼啪啪落在檐上,转瞬便化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