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周明瑞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秘密。尽管他从小到大都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但这个秘密让他觉得,自己是如此的不普通。
他有一位隐形的朋友,从小到大,除了周明瑞以外没人能听见他的声音,感知到他的存在。其实就连周明瑞自己,也从未见过他的真容,那位朋友说,自己叫“伦纳德·米切尔”,不能算人类。
这是当然的,没有人类可以将自己在现代社会中完全隐形。但他也不能算鬼魂,因为周明瑞从未听到过第二种类似的声音。他从未见过伦纳德的模样,只有声音记得清晰。那是一道低沉且富有磁性,但又独具清亮的悦耳声音。从少年时期开始,周明瑞就凭借声音在自己脑海内为素未谋面的朋友勾画印象。他应该是个身形挺拔的成年男性,肤色或许是白,或许是黑,发色应该是沉如乌木的墨黑,或者热情洋溢的红,他的眼睛可能是明澈的婴儿蓝,也有可能是罕见的翠绿。他大概还有健康有力的体格,和骨节分明的双手。
仅凭声音描画一个人的模样实在是难事,但年少的周明瑞对此乐此不疲。每个少年人都曾幻想过自己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力,会是在某个遥远世界被选中的the one,周明瑞也不例外,他曾想过用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拥有的特殊,但很可惜他失败了。他的朋友从不正面回答关于外貌的疑问,也有可能他只是一个无形的意识体,或者一串来自未来的代码?从众多幻想小说里开拓了知识的周明瑞这样认为。
但某些时候他这位朋友表现得又十足像个人。从书里的描述来看,那些无形的意识体应该更沧桑,无实际感情的代码应该更具逻辑性,但伦纳德却能凭借声音让周明瑞感受到,那应该是和自己一样的,有温热肌肤和湿热吐息的生物。尽管这种直觉毫无根据,但周明瑞还是热衷于想象伦纳德的样貌体态,像每一个仍对未来充满期待的人,他期待着真正与伦纳德见面的那天。
或许有人会认为,拥有这样一位朋友会造成诸多不便,比如和隐形朋友交谈时自己的神态话语无法隐藏会被别人发现之类,但周明瑞从没有过这样的烦恼,因为他的朋友并不是随时都能与他沟通,又总是贴心的帮他解决掉可能产生的麻烦。
周明瑞第一次听见伦纳德的声音,是在五岁即将升入小学的夏天。因为一通电话,双亲急匆匆外出,嘱咐他乖乖在家里看电视不要出门。白色吊扇呼啦啦掀动凉风,橘红夕阳从窗外悄悄爬至茶几桌角。周明瑞看完一集动画片,抬手在欢快的广告声里揉揉眼。他有点饿了,但妈妈还没回来。
电视柜下层的抽屉里有零食,他前天看见妈妈把饼干和水果糖都放在里面。但是如果妈妈马上就回来做饭了,那现在吃零食晚饭就会吃不下。周明瑞盯着放零食的抽屉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决定先满足咕咕响的肚子。一块,就吃一块,妈妈不会怪我的。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电视柜旁,蹲下来拉开抽屉,透明包装的小袋饼干和糖果把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他拿起一小包饼干,觉得肚子越发空荡,迫不及待想要吃点食物。饼干上细碎的砂糖粒隔着包装袋硌在指腹,他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两只手想要撕开包装。以前妈妈好像没有买过这种,但是放了这么多糖肯定很好吃吧。
薄薄的塑料包装袋即将在他指间被撕裂,急促的电话铃声却在身后冷不丁响起。周明瑞吓了一跳,手中捏着的袋装饼干啪嗒掉回零食堆里。他疑惑回头看向茶几,只见浅灰色的电话机上绿色光屏闪动。会是外婆的电话吗?外婆和外公住得比较远,不方便常来看他们所以总是打电话。
周明瑞脸上的疑惑转为期待,没再管抽屉里的零食小跑回茶几边。他把对话筒凑到脸旁,带着笑意询问电话那端。
“喂,是外婆吗?”
电话那端似乎惊诧的沉默了片刻,随后才响起道略显尴尬的陌生男声。
“咳,抱歉让你失望了,我是男性。”
周明瑞仔细在脑海里回想,但确实找不出和这道声音匹配的记忆,失望之余只好再度礼貌的询问。
“那叔叔,你是找爸爸妈妈有事吗?他们现在不在家,可以等他们回来后给你回电话。”
“没关系。”电话那头的人笑了两声,语气轻松愉快。“其实我打电话来是找你的。”
周明瑞不解,他想到老师以前教过的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开始警惕且害怕。他把对话筒拿的离耳朵远一些,好像这样那个奇怪的陌生人就无法从话筒里钻出来抓他。
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那人明显叹了口气,主动开口解释。“放心吧,我不会突然出现抓走你的。我是伦纳德·米切尔,叫我伦纳德就好。”
站在茶几前的周明瑞一下更警惕了,他不认识任何外国人,为什么伦纳德却能准确地找到他并拨打他家的电话?按照父母和老师的教导,他应该直接挂掉电话等爸爸妈妈回家后告诉他们这件事,让大人来处理总是明智的选择,但或许是因为父母迟迟没有归家让他有些恐慌,或许是因为空荡荡叫嚣的胃部让他想找点别的事转移注意力,他没有挂掉电话,也没有直言自己并不认识他,而是继续把话筒靠在耳朵旁,和电话那端的陌生人交谈。
“……那,伦纳德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如果他开始瞎扯我就挂掉电话。周明瑞信誓旦旦的在心里盘算。
“……”
这回换电话那头的人开始沉默,久到周明瑞都以为伦纳德已经将电话挂断的时候,那道低沉的男声才又响起。“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次问候,你还不认识我,所以我向你打声招呼,这样我们就认识了。”
周明瑞不太懂,他还没有遇到过这种形式的问候,以前爸爸妈妈和其他叔叔阿姨相互问候,都是先熟稔的寒暄,然后笑着让他也跟对面打声招呼,于是对面就会顺理成章地夸他聪明乖巧。但是伦纳德只问候了他,他们都没有见过面,伦纳德的语气却让他有种自己对对方来说很重要的感觉,这很好地满足了一个孩子的虚荣心,并不是因为他是XX的孩子所以才问候他,而只是因为他是他。
“我认识你了,伦纳德,我叫周明瑞,光明的明,祥瑞的瑞。”周明瑞认真的一字一句跟他介绍自己的名字。此时他完全忘掉了不能相信陌生人的告诫,反正如果伦纳德突然出现,自己是绝对不会跟他走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声轻笑,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嗯,我知道了,但我还不太会写你的名字。你那边现在几点了?”
周明瑞下意识扭头看了下墙上的挂钟,然后反应过来不对。“你那边没有钟表吗?”
伦纳德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该如何用通俗易懂的话向他解释。“我在很远很远的——,所以我们的时间是不一样的。”
很远很远的什么?伦纳德刚才说那句话时,话筒里传来的电流音突然增大,滋滋滋地让他没有听清。
周明瑞犹豫了下,还是告诉了伦纳德确切的时间。“我这边下午六点五十分了。”
“那你吃完饭了吗?”伦纳德自然地问道,好像他们真的是认识已久的朋友在闲聊。
周明瑞委屈的瘪瘪嘴,“还没有,爸爸妈妈还没有回来,我本来想吃饼干的,但是你打电话来了。”
又是一次停顿,但这次伦纳德没有停顿太久。“对不起,我没有想到这点,但是爸爸妈妈想着你在家肯定很快就会回来了,所以再等等好不好?吃了饼干的话晚饭就吃不下多少了。”
周明瑞想起妈妈出门前答应给他做的汽锅鸡,对饼干的渴望突然就降了下去。“好吧,那我不吃饼干了,你那边现在几点呀?”
“我这边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那你还不睡觉吗?”周明瑞不自觉拔高了声调。他这个年纪正是精力开始旺盛过头的时候,特别在暑假期间不需要去幼儿园,每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玩闹,可每天晚上九点妈妈都会关电视催他去睡觉。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话语中隐藏的羡慕,伦纳德的轻笑声中多了点炫耀的意味。“嗯,这是大人的特权。”又笑了两声他接着道。“但大人还要上班,就算晚睡第二天也还要早起,所以你早睡会比较舒服。”
周明瑞听完心理平衡了,虽然晚上不能看电视到很晚,但是躺在被窝里不用早起真的很舒服。只是他又想到一个新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还不睡呢?”
“……因为我——”
电流音又开始增强,嘈杂无序的噪声让周明瑞心烦。
“——朋友——”
周明瑞只能勉强听到这两个字,他正想等电流音减弱后再问一遍,伦纳德的语速却突然加快。
“抱歉,我得结束通话了,下次再见。”
周明瑞诧异的张了张嘴,还没等他说出嘴里的“再见”,电话被突兀地挂断了,只有嘟嘟嘟的忙音回荡在耳边。他疑惑的眨眨眼看了看话筒,将话筒放回边缘有些磨损的凹槽中,突然有些怅然若失。
这家伙真没礼貌。周明瑞悻悻地坐回到沙发上,尽量忽视肚子里传来的咕咕声等父母回家。好在正如伦纳德所说,通话结束后没几分钟爸爸妈妈就回来了,他跟进厨房里看着妈妈忙碌地准备晚饭,几次张口,又把话吞回去,最终还是没有告诉爸爸妈妈伦纳德的事。
他说“朋友”,是说我们是朋友吧……周明瑞决定保守自己和朋友间的小秘密。
……
深夜的平斯特街七号,二楼主卧中伦纳德猛然惊醒,他花了几秒时间平复呼吸后,仍带着红手套的右手抬起舒展,借着绯红月色露出攥在掌心的物什。那是一枚表面有些磨损的金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写着串简易数字的纸条。
“情况怎么样?”右侧的阴影中传来熟悉的苍老声音,已经解除寄生的帕列斯·索罗亚斯德坐在靠背椅中沉声发问。
伦纳德缓缓坐起,从一旁取过风衣外套将金币和纸条重新放进贴身内袋,难掩后怕地说道。“我被发现了,但我成功阻止了祂,祂没能追踪到我,应该是克莱恩留下的布置帮助了我。”
帕列斯闻言不赞同的皱起眉。“你应该再谨慎点,这是祂最后的机会,这个梦境的危险程度比你以前进过的都要高。”末了他又叹息一声道。“短时间内不要再连接祂的梦了,不然很可能踏入陷阱。”
“是‘他’不是‘祂’。下次入梦前我会再向女神祈祷的。”
帕列斯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出主卧替他合上了房门。伦纳德低头凝视着覆盖双手的暗红,陷入沉思。克莱恩的最后这重梦境只有他能通过自身梦境连接施加影响,如果失败……不,他决不允许自己失败。
(二)
周明瑞在夏末升上了小学,很快认识了许多新朋友。新的环境新的知识每天都带给他不同的体验,让他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生活和以往有了不同。只是那通来自伦纳德的奇异电话像一只串着香饵的鱼钩,在成功勾起周明瑞的兴趣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周明瑞不是没有怀疑过,伦纳德可能是在骗他,或者那通电话只是他混淆进现实的一场梦,但他还是难以自抑的,一日比一日迫切的想要“再见”。他有些后悔当时没有记下伦纳德的电话号码,万一在他上学的时候伦纳德打来了电话,连续几次没人接听的话伦纳德说不定就放弃了,不会再打来,毕竟他们所处的时间不同。
在这样来回纠结的烦恼中,周明瑞度过了对小学最具新鲜感的四个月。学校林荫道旁的树木由青转绿又变黄,最后一片片脱离枝头坠落地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周明瑞和妈妈回家放下书包,在晚饭前他有一个小时休息时间,可以看电视看漫画或者出去和邻居家的孩子们玩。他先是从书架上找出了还没看完的一本漫画,坐在书桌前从自己上次看到的地方开始翻看,但没翻几页他就忍不住扭头去看客厅。冬天的夜晚来的要比夏天早得多,还不到六点已经彻底漆黑,所以客厅开着灯,只是没有人。米饭的暖香从厨房里传出,还有妈妈噔噔切菜的声响,周明瑞坐在书桌前,突然觉得自己和世界被分割在两个互不相干的玻璃房里。
“嘟嘟嘟嘟嘟——”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诡异的抽离感,周明瑞脑海中下意识浮现起接下来即将出现的画面。妈妈听到电话声会从厨房里快步出来,一边走一边在围裙上擦干净手,然后接起电话……
可是没有。响亮刺耳的电话铃声响了三遍,厨房里的切菜声还在继续,没有任何脚步声传来。周明瑞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客厅,放下漫画书小跑到厨房门口呼唤。
“妈妈,来电话了。”
他确认他的声音并不小,但妈妈始终像没有听到般,专注地处理着案板上的食材。
“嘟嘟嘟嘟嘟——”
电话铃声还在响,好像专等他来接听。周明瑞迟疑地转身,走到茶几边拿起话筒放至耳边。
“喂。”
两下嘈杂的电流音过后,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晚上好,周明瑞,我是伦纳德,你还记得我吗?”
周明瑞双眼睁大一下呆在原地,他想说他当然记得,想问伦纳德为什么上次把电话挂得那么仓促,想知道为什么“再见”隔了那么久。明明他们都没有见过面,可为什么只凭一通电话,他却始终记挂。
伦纳德没等到回复在电话那头又叫了他的名字。回过神来的周明瑞突然打了个激灵,他看向依旧传出锅碗瓢盆声的厨房,使劲张了张嘴,憋出句话。“我记得你,伦纳德,可为什么,你打来的电话好像只有我能听见?”
他后知后觉害怕起来,假期的时候爸爸喜欢在他睡觉后看鬼片,其实他那时候还没有睡着,听到客厅里的电视声会忍不住假装起来上厕所,路过时候瞟几眼,几乎每次看见的都是阴森可怖的画面。他还听年纪稍大些的堂哥堂姐们说过,有的鬼会伪装成人类,打电话给他们盯上的人,最后把人骗进鬼屋吃掉。如果伦纳德的来电只有他能接到,是不是说明伦纳德也不是人类,而他就是那个被盯上的目标。
周明瑞被自己的猜想吓到,圆乎乎的孩子脸瞬间煞白,掌心沁出冷汗滑的要握不住话筒。可伦纳德听到他的问题后只是一愣,然后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耐心解释。
“咳,我好像吓到你了,对不起,之前忘了说明,我确实——不算是人类。”
序列四以上确实就不算是人类了,这个说法也没错。无法在这重梦境中以实体出现,只能隔空传达信息的伦纳德在心里腹诽,说一半留一半,这也是他从克莱恩那学会的。
或许是因为他的坦白太过轻松,语气太过平常,周明瑞在听到如此回复后竟然松了口气,但他应该和鬼魂聊些什么?思来想去,周明瑞还是继续提问。“那,那你是鬼或者妖怪吗?”
“额,也不是,我的情况比较复杂,但我确实可以做到一些普通人做不到的事,比如只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那也就是说,如果伦纳德想的话,也可以让别人听到他的声音?但他为什么会选择自己呢?周明瑞想不通,两条眉毛皱到了一起。虽然直觉伦纳德不会害他,但他对未知的事物还是有些害怕。
“为什么是我?”犹豫半晌,他还是问了出来。
“因为——”
电流声又响了起来,周明瑞现在几乎可以肯定,这并不是正常的电流音,他和外公外婆打电话的时候从来没有这样频繁的听到过电流音。
伦纳德似乎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沮丧。“我无法说出那个原因,而且我能和你联系的时间并不稳定,也许下一次我又要隔上很久才能和你通话。”
周明瑞突然觉得伦纳德有点可怜,比起还有学习、玩乐等各种事情充实生活的自己,伦纳德会不会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只能等待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机会,然后在短暂的时间里和他聊上几句,又开始下一次等待。尽管上次通话时伦纳德说他还需要上班,但在现在的周明瑞眼里,这件事变得不那么可信了。“那如果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不在家,我就接不到电话了。”
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低落,伦纳德又恢复常态含笑安慰他。“别担心,我有些特殊的小手段,不一定要通过电话才能和你联络,只要时机到了,我也可以直接和你沟通。就像现在这样,不会有人发现我们之间的秘密。”
周明瑞惊诧的忍不住张大了嘴,虽然已经亲身经历过不可思议的事,但听伦纳德这么说他还是觉得太神奇了,他迫不及待想要了解伦纳德的生活和普通人的生活有何不同,想要了解伦纳德眼中的世界和自己眼中的世界是否一样。
短暂组织了下语言后,周明瑞兴奋地问道,“伦纳德,你吃的食物和我们吃的食物会有不同吗?”
伦纳德愣了愣,他完全没想过克莱恩会问这种问题,毕竟以往克莱恩留给他的印象总是沉稳的,恪守礼节的,即便对类似的事情好奇,也会多用上一些修辞和前缀好让问题变得委婉。这家伙还是有这么可爱童真的时候的嘛,伦纳德在心里咂咂嘴,笑容不自觉放大。
“当然会有不同,不过准确来说是烹饪手法的不同。比如你们的主食是米饭,我们的主食通常是面包,你们喜欢把肉和蔬菜还有各种调味品用油加热一起搅拌,我们习惯把它们全炖成一锅或者用油煎熟。”
“……那不就是西餐吗?”听完伦纳德复杂的描述周明瑞思考了许久,得出结论的同时兴致一下去了大半,他还以为伦纳德吃的东西会更具神话传说色彩。不过这样直白的话嫌弃意味好像有点重,伦纳德会不会生气以后不找我玩了?周明瑞赶紧试图补救,接着又说,“我有时候早餐也会吃面包,那种中间夹着奶油的,很甜很好吃!还有过生日的时候,妈妈会给我买大蛋糕,软软的,我可以吃很多——”
伦纳德当然没有生气,他在脑海里传神地勾画出幼童版周明瑞吃蛋糕图,一定是短胳膊短腿双眼还直放光,嘴边沾了一圈奶油都顾不上擦擦,活像那只经常来教堂晒太阳顺便蹭吃蹭喝的馋猫。他笑呵呵地逗周明瑞,用往常哄小侄女的口吻。“那你最喜欢吃的中餐菜式是什么呀?”
这个问题可把周明瑞难住了,他不怎么挑食,好吃的都喜欢吃,一时间竟选不出最喜欢的是哪道菜,只好絮絮叨叨一边想一边说。“我喜欢的有很多,红烧排骨,茶树菇炖鸭,板栗鸡……不过也要看做菜的人啦,我爸爸做菜喜欢多放盐,我觉得有点咸,但是我妈妈做的菜都特别好吃,比如上次的……”
电话那头周明瑞还在不停地诉说,伦纳德敛眸听着,嘴角笑意逐渐淡去。另一道熟悉的成年男声从遥远记忆里向他缓步行来,“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克莱恩一直想回去的地方,的确回不去了,就连这个梦境,他也势必要将其打破,将克莱恩带回现实。
他定下心神继续谆谆善诱,原本一直插在风衣兜里的左手掏出,将一枚符咒夹在指间。“哈哈,你妈妈一定很擅长烹饪,我听你描述都觉得饿了。这次的通话时间快结束啦,我可能要明年才能再和你聊天,所以提前送你一件新年礼物吧。”
意犹未尽的周明瑞听他说又要挂电话了心里不舍,但听到“新年礼物”四个字低落下去的情绪又瞬间高涨。他还只收到过来自家人长辈的礼物,不知道伦纳德这个外国朋友会送给他怎样的礼物。
“又要挂电话了吗?你要怎么把礼物送过来呀?”
伦纳德呵呵笑道。“我给你变个魔术,你现在身边有什么抽屉一类的吗?”
周明瑞四下看了看,最后蹲身锁定了茶几的抽屉。“有!就在茶几下。”
“好,你把空着的手贴到抽屉外面,在心里默念三次‘伦纳德送我的礼物’,然后再拉开抽屉,就能收到礼物了。”话音落尾,伦纳德灵性被轻微触动,像是纤长羽毛轻击水面,连接两个梦境的通道豁然开启。伦纳德夹着符咒的手迅速一晃,那枚如压缩星空般深邃泛着星点微茫的符咒便化作萤光分解四散,随后循着方向飘往通道的另一端。
茶几旁蹲着的周明瑞默念三次完毕,屏息慢慢拉开抽屉。他先是看到躺在抽屉底的几张儿童兴趣班宣传单,而后随着缝隙拉大,一枚串着红绳的五边形小木牌出现在视野里。他惊喜地睁大眼睛拿起木牌反复打量,看到木牌上一面刻着有些歪扭的“周明瑞”三字,一面刻着几枚用线段连接的星星,木牌上还能嗅到丝丝令人心神安宁的幽香。
“收到礼物了吗?”伦纳德含笑询问。
周明瑞握着木牌连连点头,想起伦纳德看不到,忙又开口回答。“收到了!我很喜欢,谢谢!这是个护身符吗?”
“没错,这是个作用于夜晚和梦境的护身符,随身携带后你就再也不会受噩梦侵扰,还会获得星辰的庇护。在恰当的时候,它会给你带来好运。”
“嗯!我一定会好好保管的,谢谢你伦纳德。”周明瑞对伦纳德的话深信不疑,立马将护身符套在脖颈上,想了想怕妈妈发现问起,又塞进衣领里贴身戴着。乖巧地让伦纳德忍不住想摸摸他头顶,可惜他不能真正进入克莱恩的梦境。
风衣内袋里久经磨损的金币愈来愈热,隔着两层布料几乎要灼伤他的皮肉,这是克莱恩在上次梦境结束后短暂的清醒时间里给他留下的预警,一旦金币发热,就意味着危险。伦纳德不敢再多留,怕引来天尊让他们八年的努力功亏一篑,只能匆匆向周明瑞告别结束了梦境。
夜晚周明瑞洗漱好躺下,竖起耳朵听了会客厅的响,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把电视机声音关小了,他很快只能听到细碎轻微的拖鞋底拍击地面声。他在黑暗中卷着被子翻个身,忍不住又把伦纳德送他的护身符掏出来,捏着红线悬在眼前打量。失去明亮光源的卧室里他看不清木牌正对着自己的那面是刻着星星还是名字,只能分清整体的轮廓。巴掌大小的木牌依旧散发着幽香,或许是因为使用了特殊材质,他摸上去的时候手感光滑又温润,揣在怀里,像揣了颗暖烘烘的小星星。周明瑞满足地嗅着弥漫在被窝间的静谧清香,很快陷入沉眠。
(三)
冬去春来,周明瑞过完年又长了点个,去年的衣服鞋子再穿已经不太合身了,周妈趁周末带他去买了几身新衣服,还特意给他搭了身明黄卫衣、牛仔裤和新球鞋,让他过生日时候穿新衣服去上学。刚满六岁的小孩儿脸皮还很嫩,穿明黄衬的气色白里透红,朝气蓬勃,班主任看到了都忍不住捏捏他脸蛋夸他新衣服好看。可是早上兴高采烈进教室的周明瑞,放学时候却耷拉着脑袋一路磨蹭,路上和同学们告别都显得有气无力。但家总是要回的,妈妈还买了大蛋糕做了好多他喜欢吃的菜在等他回家,爸爸也说今天会早点回家陪他过生日。周明瑞拉了拉小书包的背带,吸吸鼻子稍微加快步伐往家走。如果这时候伦纳德能出现就好了,周明瑞禁不住想。距上次伦纳德送他护身符又过去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他果然没有做过噩梦,每天晚上都睡得很香甜,这让周明瑞对伦纳德的神奇能力更为信任,如果是伦纳德的话,一定能帮他解决当下的烦恼。
“笃笃——”
周明瑞耳边倏然响起了突兀的敲门声,他停下脚步,茫然的扭头环顾。这条街他每天上下学都会经过,两边都是居民楼和装着卷闸门的商用门面,怎么会有敲击木门的声音呢?这种沉闷带着老旧韵味的声音他只在电视里和爷爷奶奶住的老城区听到过。
“笃笃——”
又是两下敲门声,周明瑞这次将目光锁定在前胸,他好像听到声音是从他衣服下面贴着胸口的护身符上传出来的。下一刻周明瑞再次抬头四顾,果然看到周边店面都变得空荡荡了无人烟,居民楼里传出的炒菜声和水声都变得遥远。黄昏在路面上拉出长长光影,发出新芽的滇润楠随微风婆婆娑娑,顾自屹立。周明瑞从衣领里掏出护身符,试着轻声呼唤。
“伦纳德?”
“是我。”伦纳德语气轻松地和他打招呼,轻笑两声接着道。“我还在想这次的链接方式不太一样会不会吓到你,但目前看来你接受能力良好。”
周明瑞没去管他那句调侃,冥思苦想该怎么开口让伦纳德帮他补好衣服。虽然在他正需要帮助的时候伦纳德恰巧就出现了,但心里想想和出声请求还是有不少差距的,爸爸教他朋友之间应该有来有往,别人送了他礼物他也应该有所回赠,而伦纳德上次已经送过他礼物了,他还暂时没法给伦纳德回礼,这种情况下再请伦纳德帮忙会不会不太好呢?
周明瑞绷着小脸还在思索,伦纳德的声音又从木牌里传了出来。
“我猜你在等这句?生日快乐,周明瑞。”
“谢谢你,伦纳德。”周明瑞下意识回道,然后忍不住提问。“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在今天?”
“呵呵,这是秘密。”伦纳德故作神秘,低沉嗓音中透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周明瑞也没想一定要个答案,伦纳德拥有那么神奇的能力,知道他生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自己的心事上。这次伦纳德察觉到了不对,周明瑞今天过于沉默了,怎么看都不像是过生日该有的样子,顿时眉头紧皱心内忍不住焦急。他无法直接进入克莱恩的梦中,只能通过金币的状态预判天尊会在什么时候下手,第一次打电话给周明瑞之前他感觉到金币像块烧红的烙铁,由此猜测天尊应该设下了极其危险的陷阱,来不及做太多准备,只向女神祈祷后就拨通了周明瑞的电话,差点被天尊追溯到本体。第二次金币只是微微发热,他有足够的时间将女神赐予的符咒传递给周明瑞,而这次金币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感觉到了可以在今天联系上克莱恩,所以入睡链接了梦境,如果周明瑞在梦中确实出现了意外,那他现在能提供的帮助实在太少。
“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温和关切的话语让周明瑞心里的委屈一下喷薄出来,他不再困扰于是否应该向伦纳德寻求帮助,倒豆子似的将烦恼全向这位朋友倾诉。
原来今天是周明瑞班级例行的换座位日,因为这个年龄段的学生们身高大都相仿,但一个教室里总得有人坐前排和后排,所以为了公平,老师们会定下一个换座位日,每个月的换座位日让学生们交换位置,坐在最后的往前挪到第一排,坐在第一排的挪到第二排,以此类推,这样大家每个位置都能坐到。大部分学生都很喜欢可以打闹嬉笑不用坐等放学的换座位日,周明瑞也不例外,但今天他换到的座位桌椅比较老旧,凳子坐上去摇摇晃晃的,还有一角翘起个铁钉把衣服下摆挂破了。凳子可以找老师换新的,挂破的衣服却没法再复原。以前他淘气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弄坏过衣服,奶奶总说男孩子皮得很,衣服容易坏是正常的,下次注意就好了,可这件新衣服他才穿了一天,明明很爱惜,却还是弄坏了。
伦纳德知晓前因后果后有些踌躇,这应该不是天尊设下的陷阱,但他不确定这究竟是周明瑞童年时确切发生过的事,还是因为他的出现,本该顺应克莱恩记忆发展的梦境出现了变化。以克莱恩目前的位格,他要想干涉梦境中的事将衣服修复也必须得到梦境主人本身的许可,而沉睡状态下的克莱恩只靠留在源堡上的后手不一定能配合给予许可,况且就算他能成功修复衣服,万一这件事是因为他的出现所引起的蝴蝶效应,那后续究竟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他更加无法确定。
犹豫归犹豫,伦纳德并没有纠结太久,既然克莱恩通过金币暗示他链接梦境,那么他就可以默认克莱恩确实需要帮助,未来的事谁都无法说准,如果他选择不帮,说不定也会造成坏结果,两相比较之下,他还是更想顺应内心,起码努力一下尝试去做。
下定决心后,伦纳德从自己梦境里的书桌上抽出几张废弃诗稿,作为干涉克莱恩梦境的凭证。这几张诗稿上涂满了他蹩脚的措辞比喻和沮丧的删除划线,凌乱且不修边幅,他边暗自祈祷着克莱恩不会在梦醒后注意到这些失败的习作,边抖动纸张,将它们送进虚空中洞开的漩涡里。
“或许我们可以期待一个奇迹,在结果揭晓前,先拆开我送你的生日礼物吧。”伦纳德轻快地说着,凭借刚才感知到的周明瑞周遭的环境,选定了最合适的媒介。“你的右前方是不是有一个邮筒?”
周明瑞依照指示向右前方望去,看到了那个老旧的但被重复刷上新漆的邮筒,墨绿色敦实的外貌和靠近地面处缠裹上的黄褐尘土彰显着它的朴实辛劳,但此刻在周明瑞的眼中,它像一棵立在冬天商场里的圣诞树,浑身华彩,脚下躺着人们梦寐以求的礼物。
“你可以靠近一点,这是只属于你的礼物。”
木牌里传出的声音依旧轻快,周明瑞像被海妖的歌声蛊惑了一般,怔怔地走向那个邮筒。
“哗啦——”
是白鸽在振翅?还是书页被吹散?周明瑞听到这么一声轻响,仿佛舞台的幕布哗然分开,一只明黄色的米老鼠气球从邮筒的投递口挤了出来。
没错,是挤了出来!
他惊喜的瞪大双眼,看着一只只滚圆鲜艳、形态各异的气球从狭长的投递口争先恐后挤了出来,脑海里甚至擅自为这一幕配上了动画中的,“啵”的音效。数不清的气球拖着尾线逃离出拥挤的邮筒,从周明瑞眼前掠过然后飘向遥远的天穹。
周明瑞情不自禁惊叹出声,垫脚跃起想抓取一只气球,但那些气球在空中灵活的宛若水中游鱼,稍一摆尾,就绕开了他的指尖。
五颜六色的,气球组成的彩虹,挂在黄昏的衣袂上,让他想起许多模糊的极具感染力的笑脸。
孩童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浓重的留下一笔,又潇洒离开。周明瑞不知道什么时候脸上又扬起了笑容,先前还让他愁眉苦脸的心事现在已经被轻飘飘地拂去。他伸长脖子仰望天际,直到最后一只气球也在视野里变成针孔般的黑点才意犹未尽收回视线。这时他想起伦纳德所说的“奇迹”,雀跃着想用手去摸摸衣服下摆,又怕“魔法”还没完成,他贸然触碰会导致失败,于是慌忙缩回手问伦纳德“奇迹”是否已经发生。
伦纳德其实也不知道是否成功了,毕竟这和上次递送符咒不一样,并非实体,不眠者缔造的梦境在某种程度上和幻境是相通的,只凭传递过去的那点微弱力量,只能起到暂时的障眼法作用,真正地修复衣摆得靠克莱恩自己的力量,就好比谎话说得太真自己也会相信,如果克莱恩这个梦境主人认定了衣服是完好无损的,那么这件衣服就会一直崭新体面。因此伦纳德没有给予肯定的答案,而是用故弄玄虚但饱含信心的话语来引导他。“真正的奇迹是不会有明面上的准备的,在你相信自己能看到的时候,它就会出现。所以你大可以亲自看看,用手摸摸原本挂破的地方是否还有痕迹。”
周明瑞不疑有他,立马抓住衣摆扭头去看,他反反复复检查了三遍,终于确信奇迹确实发生了,衣服还和他早上穿出门时一样,完好无损。
贴在胸前的金币又开始发热,伦纳德明白时间快到了,催促周明瑞快点回家不要让父母担心。周明瑞开心应下,抬脚正要继续向家走,突然又想起什么,拔高音调叫住伦纳德。
“伦纳德,你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伦纳德送给了他这么多惊喜,他也想送礼物给伦纳德,可是仔细一回想,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伦纳德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只好直接发问。
伦纳德笑了笑,不太在意地说道。“实体礼物我没法接收,我的能力只能由我将物品传递到你那边,没法让你把东西送过来,所以你陪我聊天就是很好的礼物了。”
“……那,伦纳德,你会来找我吗?”周明瑞愣在原地,问了一句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问出的话。父母老师都再三强调过不要跟着陌生人走,就算是见过几次知晓姓名的人,也不能给点好处就全盘信任。从前周明瑞都很警惕地照做,可偏偏对于伦纳德这个今天才第三次交谈的人,他无法带着猜忌去揣测他的目的。但伦纳德会来找他吗?无来由的,他在问出这句话后就隐约知晓了答案。
伦纳德沉默片刻,嗓音变得更为低沉。“抱歉,我不能来见你。”
果然。周明瑞有点失望,但仍不打算放弃。“那我可以来找你吗?虽然现在我还没法自己出远门,但等我长大就可以了,不管你在哪里,我都可以来找你的。”
伦纳德在这瞬间几乎要被巨浪般的愧疚感压垮,克莱恩必须醒来,就算不为了那些对末日一无所知的民众,也还有像他和班森、梅丽莎这样全心盼望克莱恩苏醒的人。他知道克莱恩也渴望击败天尊,想要基于自我意志保护他所重视的人们,可是面对满怀憧憬的周明瑞,那些应许鼓励的词语就像无数铁钩堵在他的喉管中,声带一动,就划出数道鲜血淋漓的口。
“……那我们做个约定吧,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记得来找我。”伦纳德含着满嘴的铁锈味,最终还是和周明瑞许下了约定。
“好!我们约好了!”周明瑞忍不住原地跳起颠了颠书包,高高兴兴的小跑回家,一路留下铅笔橡皮和铁皮文具盒撞击的脆响。
……
圣塞缪尔教堂的地底,伦纳德睁眼看见昏黄的灯光,敞着盖的墨水瓶在光下悠悠发亮。他发觉梦境中的血腥味在回归现实后反而变得更浓,下意识舔了一圈牙周,有别于唾液的腥咸让他很快明白过来,他确实咬破了内嘴唇,但被魔药增强过的体质令伤口迅速愈合,还没等他感觉到切实的疼痛,就只留下沾在牙冠上的一点血渍。他长长舒出口气,活动一下肩颈放下搭在书桌上的双腿,端起杯子很快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
(四)
十月天高气爽,下午三点的阳光照得教室格外亮堂,十岁的周明瑞低头握笔在笔记本上奋笔疾书,黑板前讲解文言文释义的班主任偶尔扫过他都没有发现异常,殊不知周明瑞笔下记录的并非知识要点,而是脑海里波澜壮阔的仙侠传奇故事。两个月前,周明瑞在朋友家里玩到了一款叫《仙剑奇侠传四》的游戏并迅速沉迷了进去,整个暑假末尾都借着出门踢球的理由窝在朋友家一起玩这款游戏,还得亏他今年暑假作业完成得早,不然开学时候检查作业他得连夜赶工。九月份开学后他们同班男生聚在一起讨论暑假趣事,就这款游戏聊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个个成了仙侠迷,可惜开学后家里都会限制玩耍时间,尤其他们现在六年级马上要小升初了,部分家长甚至除了长假不允许孩子再碰电脑,这些个小少年每天魂牵梦萦又玩不到,实在心痒难耐,干脆自己开始编写仙侠小说,还做成纸上游戏和同学朋友们一起玩。
周明瑞正写到男主为救女主持剑强闯城主府,即将和城主来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决战,热血上头之际耳边老师的徐徐讲解声突然消失,他下意识以为是老师发现了所以停止讲课,慌忙抬头佯装认真听讲,却发现教室里空荡荡只留了他一人。周明瑞松口气低头去看笔记本,伦纳德略显潦草的字迹在纸页的空白处逐渐浮现。
[你在上课吗?]
[对,这节是语文课,你吓我一跳。]
周明瑞提笔在伦纳德字迹的下一行回道。随着年级升高他放学时间变得比以前要晚,而伦纳德能联系他的时间总是飘忽不定,所以三年级的时候伦纳德想出了新的交流方法,用笔和纸来对谈沟通。周明瑞已经多次试验过,在他和伦纳德聊天的时候外界时间会直接停止,对话的内容也会在聊天结束后自行消失,因此并不担心影响上课或者被人发现自己课本笔记本上写了大堆与学习无关的东西,但伦纳德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是这个重点,我在偷偷写小说呢,你来的时候老师突然没声了,我还以为自己被发现了。]周明瑞写得飞快,一半是急于解释一半是想和伦纳德分享的迫切。上次他和伦纳德聊天还是在暑假前,因此都没机会跟他说暑假期间发生的事。
另一边梦境中的伦纳德诧异挑眉,他还真不知道克莱恩也有写小说的爱好,还在上课时候偷偷写,联想到塔罗会中那位经常抱怨自己熬夜赶稿掉头发的魔术师小姐,再幻想周明瑞写作时灵感卡住咬笔头的样子,多次被揶揄为蹩脚诗人的黑夜教会天使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你在写什么小说?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你能看到这本笔记上的其他内容吗?我都写在这个本子上了。]周明瑞巴不得伦纳德快点看完好跟他聊后续剧情,他还打算带伦纳德一起玩以这篇小说为蓝本的纸上游戏呢,伦纳德肯定没有玩过这种游戏。
[可以的,你等我看下。]伦纳德饶有兴致翻阅起周明瑞写的小说,时不时被稚嫩的文笔和夸张的人物对话逗得发笑,心里琢磨着要把这些内容都记下来,以后克莱恩再嘲笑他写的诗,他就对克莱恩背这篇小说。用旧日纪元的话来说,这叫“互相伤害”?
因为平时还要上学写作业时间有限,所以周明瑞还只写到十多章,伦纳德很快看完,如周明瑞所期待的那样问起了后续剧情。
[男主这次会打败城主吗?]
周明瑞终于等到这句,立马眉飞色舞地开始回复。[对,男主打败城主后会获得城主的宝贝,就是那个很厉害的暗器,然后男主会带着女主一起离开这里,去寻找女主的家人。]
[那女主为什么会和流星一起落到地上?她的家在天上吗?]虽然之前入过几次克莱恩的梦,对旧日纪元文化和常识有了一定的了解,但伦纳德没怎么看过旧日纪元流行的网络小说,因此对于这种桥段十分不解。
周明瑞得意地哼哼两声,被伦纳德的问题很好地满足了表现欲。[女主是神族公主,但是神界发生了叛乱,所以女主失去部分记忆和那把神剑一起掉下来了。等男主和女主经历冒险克服过重重难关,女主恢复记忆,他们就会在一起,然后最终大BOSS登场,男女主被迫分开,男主成仙击败大BOSS救出女主,他们就会在神界结婚,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还会生一对龙凤双胞胎,我都已经想好他们孩子的名字了。]
伦纳德憋笑憋得五官扭曲,好笑之余还感到了丝丝的尴尬,不得不承认,这种充斥着理所当然和超脱现实的浪漫幻想的故事,他在八九岁看罗塞尔冒险小说集的时候也曾脑内构思过,因此完全能想象到克莱恩在长大后恨不能把这些糟糕历史从人生中永久删除的窘迫,而现在这些黑历史还被他知道了。伦纳德感同身受的提前替克莱恩感到尴尬。
稍微缓解了复杂的情绪后,他攥着蘸水钢笔在纸上调侃周明瑞。[原来你向往的爱情是像这对男女主一样的吗?]
周明瑞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不好意思起来,他才十岁,爱情和结婚这种事对他来说还是很遥远的概念,但也恰恰因为太过遥远,所以在还只有十岁的他眼里这两种概念是足够朦胧美好的。憧憬和幻想肯定是有,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擅长造梦,只是他们只跟同龄人分享,因为家长老师们会说世界上没有奥特曼也没有哆啦A梦,如果他们想要就得努力学习以后自己创造,而在同龄的伙伴们眼里,UFO和人鱼都是真的,他们都能在十一岁生日的时候收到霍格沃茨通知书。不过这个大人是伦纳德的话,也不是不能分享,因为伦纳德就是他所见过的最不可思议的魔法师。
纤细的笔尖在纸上刷刷滑动带出墨迹,周明瑞向伦纳德坦白道,[因为这样的人生很传奇啊,虽然科学家和宇航员也很酷,但是大家也都想当见义勇为的侠客。电视剧里不是常说“爱情事业双丰收”吗?所以如果能有并肩作战一起成长的红颜或者蓝颜知己,谁都会喜欢嘛,特别是经历别离还情深不悔那种。]
谁小时候没想象过英雄侠侣的故事也发生在自己身上呢,情投意合天造地设,再加上几个歃血同盟的死党朋友,大家一起同甘苦共患难,意气风发的谱一曲荡气回肠。勇者总会战胜恶龙,王子总会拯救公主,所有跌宕起伏的故事最后总要回归平淡的幸福。至少在这时的周明瑞理解里,那些动画片、电视剧、电影里讲述的,就是这样的精彩故事。
伦纳德却笑不出来了,他斟酌许久才再度落笔。[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冒险的途中大家会失去一些很重要的东西,甚至很重要的人,那他们会后悔参加了这段冒险吗?]
周明瑞愣住了,他还从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构思的故事结尾里大家都会好好的,但伦纳德说的不无道理,这世上并非所有故事都有圆满的大结局,他知道在有的故事里,主角会失去挚友失去爱人,最后孤身寥落,独自归隐山林。那些没能拥有圆满结局的主角,会觉得后悔吗?
他沉思许久,最终写下一个自认为成熟具有哲理的回答。[可能会后悔,但是后悔也无济于事吧,因为命运早就已经注定了。]
命运……
伦纳德想要长叹,压在心口的巨石却叫他只能将叹息深埋腹中。
[不说这个了,我带你玩纸上游戏,很好玩的。]周明瑞率先转移话题,他怕再过一会儿伦纳德又要离开了,等下次再聊天,他就不一定还在做纸上游戏了。
[纸上游戏要怎么玩?]伦纳德配合地问道。
[你先建角色,每个角色的初始血量、攻击力和防御力都是一样的,你想个名字就好,我会给你初始装备和药品,然后你做任务,有的地方可以选择走哪条路,路上打怪升级,但是有的怪等级比你高你就会打不过……]
剩余的时间不多,建好角色玩过几轮后伦纳德就提出要结束对话了。周明瑞虽然不舍,但也已经习惯,收起帮伦纳德填写的那张角色卡没再继续构思小说。思路被伦纳德打断后,他觉得后面的剧情可以再琢磨一下,也不急着现在写了,还是先认真听课的好。
合上笔记本后没过几分钟,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开始边讲课边巡视,成功逮到了周明瑞右后方在课本上画小人的一名男生。周明瑞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庆幸,还好他刚才合上了笔记本,不然也要被老师抓到上课写小说了。
(五)
“诶,今天晚自习炮哥不在,咱们看电影?”
嘴里嚼着两根鱿鱼须的周明瑞突然被发小彭登从后面捣了两拳,不重,但差点让他被口水呛到。周明瑞忙喝了口水把嘴里嚼碎的鱿鱼须咽下,扶了扶鼻梁上眼镜,往后偏头压低嗓音问。“你怎么知道今晚炮哥不在?”
“炮哥”是他们初三开学时新上任的班主任,一个高高胖胖声音洪亮,讲课激动起来仿佛炮弹轰鸣的男物理老师,故被学生们起“炮哥”之爱称。原本带了他们两年的班主任是位性格爽利又爱笑的女语文老师,可惜因为怀孕要回家养胎,只能把自己亲手带了两年的班交给其他老师。刚开学那会班上喜欢那位女老师的学生们对这位男老师还有点排斥,不过磨合了个把月后也就好了,毕竟炮哥除了说话嗓门大点体型看着吓人外,其他也没啥毛病。
“我听到的啊。”彭登朝他挤眉弄眼也压低了嗓门说话。“我刚路过教导主任办公室,听里面在说今晚初三班主任开会。正好我昨天下了《变形金刚2》,一起看不?”
周明瑞只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今天他爸妈都要晚归,所以晚饭就在学校外吃的,吃完没事干就干脆回教室先开始做作业,到刚才已经做完了大半,剩下那点回家再做也行。至于复习功课,老实说他现在没这个打算,虽然再过半年就是中考了,以他的成绩要上市重点的尖子班有点难,但进普通班还是绰绰有余的,何况他也没想要进尖子班。
彭登见他点头嘿嘿笑了两声,又从抽屉里掏出两包辣条分了他一包,“英语写完没?你懂的。”
周明瑞收下辣条二话不说把写好的英语作业递了过去。他和彭登从小一起长大,成绩也差不多,但彭登就是爱犯懒,有时候不想写作业就拿零食来贿赂他,当然,他偶尔也会有不想写作业需要彭登“帮助”的时候,所以不会多嘴说让彭登自个写。
正如彭登所说,晚自习铃声过后没几分钟,炮哥就踩着沉重的脚步声进来宣布今晚没有老师监督,让他们自己好好写作业的事。讲台下瞬间沸腾起来,尽管每个人都在小声欢呼,但合在一起的声音还是相当明显。炮哥张了张嘴似乎在蓄力准备咆哮,但最终还是没有严厉喝止,他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大部分学生也就是兴奋这一下,单纯觉得没老师管着松快不少,等兴奋劲下去了,该写作业该复习得自己都会做,何况他只是说没老师监督,可没说没老师巡逻啊。等教室里声音稍微安静些后他又交代了两句,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
炮哥的身影一消失在教室后门旁的窗户口,彭登就迅速拿出抽屉里的MP4塞进周明瑞手里。他是周明瑞后座,只要周明瑞把MP4放在抽屉里用书本斜架住,他俩就可以一起看电影,虽然声音没法开,但上初中以后他们能自由看电视的时间越来越少,也就不在乎这点缺憾了。
周明瑞熟门熟路地把声音关闭,刚点开视频文件教室窗外突然就传来一声刻意的响亮咳嗽声。正交头接耳的学生们顿时都望向最后一排的窗外,只见炮哥那张胡茬没剃干净的脸阴沉沉贴在窗户外,颇有几分鬼片里僵尸出场的惊悚感。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学生们纷纷佯装无事回过头去,或写习题或默记单词公式。杀了个回马枪的炮哥直起腰又扫视一圈,这次终于下楼去开会了。
约五分钟的寂静过后班里又开始有人小声讲话,但总体比之前安静了不少,再过一会聊天的声音也逐渐消失了,有像周明瑞和彭登这样不担心作业打算用娱乐方式消磨时间的同学也都选了不打扰他人的方式,教室里再次只剩下纸笔摩擦的沙沙声。
电影无声的播放着,周明瑞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后座的彭登已经完全沉浸进了剧情,而他却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前几天妈妈答应他这次月考能进班级前三的话就给他买MP4,虽然初中没有分精英班和普通班,但是所有家长和老师都会按每个班级的月考成绩作比较,他们班整体成绩在年纪不是第一也总是第二,如果他能稳定在班级前三,那只要中考时候只要不发挥失常,进市重点的尖子班就是十拿九稳的事,可周明瑞得到这个许诺后却怎么都提不起劲,他之前在家里提了一嘴想要MP4,其实只是因为他的MP3坏了,MP3坏了,就没法和伦纳德一起听歌了。
他发现伦纳德喜欢听歌是在初二上学期,那时候他刚得到自己的MP3,爱不释手的恨不得每天戴着听,播放列表里林俊杰、潘玮柏、张韶涵、周杰伦等歌手来来回回循环的唱。正巧那天月考放成绩,下午最后那节自习课老师让他们自己检查试卷上的错题,不懂得就举手发问。他那次考得不错,问完自己那道题后就坐在座位上偷偷戴上耳机开始听歌等放学,初二还没有晚自习,傍晚回家可以悠哉游哉的吃饭,饭后来一点水果再开始写作业。伦纳德在他试卷上写字时,离放学铃响起还有五分钟,但和伦纳德聊天是他很乐意的事,并不存在被耽误回家的懊恼。他习惯性地和伦纳德问候了几句,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听歌,伦纳德对于电子产品的认知有时候真让他感到疑惑,明明知道电脑和手机,却完全不认识MP3这种年轻人间更为流行的设备。简单解释过后,伦纳德说想一起听歌,他就把一只耳机从领口垂下去,差不多贴在胸前悬挂的木牌上。伦纳德听到耳机里的声音后显得很惊喜,写字告诉他,[这首歌的旋律好欢快,我觉得很好听。]
他记得那首歌是《快乐崇拜》,确实很欢快的旋律,但伦纳德完全没有听过的样子,就算在国外,应该也是有这类歌曲的?周明瑞突然好奇伦纳德以前都听什么歌,他总觉得自己对伦纳德的了解还是很少。伦纳德看到他的问题后没有隐瞒,回答说以前听的小夜曲和民谣比较多,还有就是教会里的圣咏,这就超出周明瑞的知识范围了,小时候周妈也不是没想过送他去学个画画钢琴之类的培养特长,可惜他从小缺乏艺术细胞,在少年宫试学一圈后周妈都只能叹息放弃,长这么大除了流行歌曲外他就听过几首钢琴曲,更别说教会圣咏了,伦纳德说的那三种里,他稍微有所接触的也就民谣。
[教会圣咏是什么样的?我没去过教堂,有点好奇。]
伦纳德笑呵呵写。[你想听的话我可以唱给你听,我小时候是教会唱诗班的,只是现在没有管风琴伴奏。]
周明瑞无声惊叹了下,伦纳德居然还在儿童唱诗班待过,那他唱歌肯定很好听。[你等下我先把歌暂停,没有伴奏没关系,我想听你唱的。]
耳机里放到末尾的歌曲暂停,周明瑞怕戴着耳机听不太清忙又把耳机摘下,全神贯注等待伦纳德的歌声。
木牌里先是响起两声熟悉的轻咳,周明瑞恍然发现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伦纳德的声音了,但记忆里那道声音从幼时到现在从未减淡。清朗悠远的歌声响起,一下将周明瑞的思绪拉回,他下意识放轻了呼吸,聆听这舒缓而神圣的咏叹。尽管听不懂歌词,但随着人声旋律的流淌,他仿佛看见了红月下轻轻摇曳的花,还有低垂天幕上随意点洒的璀璨星河。安宁幽远,像是每晚入睡时萦绕在周身的暗香。
他不知道过了几分钟,从梦境般的怔忪里回过神时,伦纳德已经停止歌唱。他总觉得有什么无法言说的事物在他脑海深处开始苏醒,但他并不排斥这种感觉,只是一时半会难以让思想和现实交接。伦纳德没有问他感觉如何,只是静静等待着,好像早知道他会因这歌声沉醉。
微凉的雨水敲打窗台,随之而来的就是淅淅沥沥打湿树叶的声响。周明瑞下意识以为是伦纳德那边下雨了,因为除了第二次,伦纳德和他交谈时候都会隔绝他这边外界的声响,可凉风扑面,周明瑞恍惚地扭头,才发现是窗外的细雨飘进了室内。他突然有些慌乱,伦纳德许久没有出声,难道是有急事突然切断了联络?可试卷上伦纳德的字迹还没有消失,他努力让握笔的手稳定,那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像是谁的手掌攥紧了他心脏,让他无可遏制地颤抖。
[伦纳德,你还在吗?]
另一人的字迹没有立马浮现,他焦急地等待着,无意识咬紧了牙关。他不知道听完歌后那种莫名的感觉来自何处,但他能清晰地认知到,他的恐慌来源于害怕失去,而失去的目标,无疑指向伦纳德。
[我在,抱歉刚才有点急事出去了下。]
过了半晌伦纳德的回复才姗姗来迟,但周明瑞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暗自抱怨伦纳德没有礼貌,他盯着那行熟悉的字迹,被攥得皱巴巴的心脏开始缓慢膨胀复原。
长舒了口气后,周明瑞问他。[你没事吧?]
[我没事,放心吧。]这样轻描淡写回复着的伦纳德本体状态却并不太好,他在尝试唤醒克莱恩的记忆时被天尊发现了,来自原初的呓语瞬间让他七窍流血,上半身的经络鼓起扭动,纷纷想要逃离皮肉的束缚。万幸这次行动关键,入梦前女神将他召至星界,让他在自己的看守下入梦,他才得以尽快摆脱呓语的纠缠。但少量的污染仍存在于他体内,接下来的时间他不能再有明显的异动,不然克莱恩留给他的保护措施也挡不住天尊的再次侵袭。
[要继续听歌吗?]梦境中的伦纳德抹了把糊在眼睫上的鲜血,紊乱的呼吸渐渐平静。
周明瑞原本还想问为什么窗外的雨进入了他们的秘密世界,但看到伦纳德很想听歌的样子又作罢。[好,我继续放。]
按键被点触,之前放到末尾的歌很快结束,自动跳到下一首,是周杰伦的《七里香》。
窗外雨声依旧,周明瑞穿着T恤吹风有点冷,他伸手合上窗户,一手支着下巴一手转着笔,和伦纳德一起静静听歌。
副歌部分结束后,伦纳德突然又写下一行字。
[周,刚才最后一句歌词是什么?我很喜欢这首歌,但是听不太清歌词。]
周明瑞了然一笑,周杰伦的发音咬字不是很清晰,不是看过歌词的话他这个中国人都不一定能听清,更别说伦纳德这样的老外了。[最后那句是,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伦纳德看着羊皮纸上浮现的词句愣住,似乎在揣摩这句歌词的含义。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写道。[我们可以再听一次这首歌吗?]
[好啊,我也很喜欢这首,我先单曲循环吧。]周明瑞含笑答应,将播放模式改成了单曲循环。贴在胸口的那只耳机已经被他体温焐热了,关上窗后外面的冷雨再也影响不到这方小小的秘密世界。耳机里周杰伦一遍遍的唱,“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了解。”
后来他和伦纳德每次联络,都会把自己下载的新歌放给伦纳德听,如果有两个人都喜欢的歌,就边挂着耳机单曲循环,边话题跳跃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喜欢并享受着和伦纳德相处的每一分钟,或许是因为伦纳德明明过着和他截然不同的生活,却总愿意认真倾听回应他每一种情绪的宣泄。因此在MP3意外落水损坏后,他感到深刻的懊丧和焦虑,想着如果能有MP4就好了,那他们不仅可以一起听歌,还可以一起看电影,他想伦纳德下次来访知道MP3坏了肯定会失望,虽然伦纳德很少表露这种情绪,但他就是足够确定。他想了很多,只是最终都被心里更深的迷惘阻隔。
晚自习第一节的下课铃响起,彭登拍拍他肩膀,说要去上个厕所,周明瑞点头把电影暂停,抬高胳膊伸了个懒腰。放下双手时,他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了桌面摊开的物理习题册上。最后空着的那道题下一点墨迹开始浮现,无形的空间从这点扩散,把周遭一概喧哗都凝固在他课桌之外。
[晚上好,周,今天也在晚自习吗?]
周明瑞眉眼微弯,拨开笔盖书写回复。[嗯,今天是周三,明天还要晚自习,后天才能放学直接回家。]
[你是不是快要毕业了?]伦纳德顺着往下问。
[对啊,不过初中毕业后就要上高中,高中学习任务会更重。唉我爸妈总说到了大学就轻松了,等工作了就自由了,伦纳德,以你的经验来看这是真的吗?]
伦纳德回忆了一下以前在克莱恩梦境里听他吐槽过的那些话,诚实答道,[我觉得是假的,因为走出学校后你就要遭受社会的毒打了,还要攒钱买车买房。]
周明瑞噗嗤笑了,笑完又忍不住叹气,没精打采趴在课桌上,维持着相当不爱护视力的姿势在纸上写。[你工作时候也会觉得累吗?]
[难免会的,不过我的工作是我自己想做的,而且上司和同事都很好,待遇也不错,所以我觉得一直干下去也行。]
[听起来还不错。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能让我参考参考吗?]刚认识那会周明瑞曾经怀疑过伦纳德说自己还在工作是不是真的,但现在都这么熟了,他觉得伦纳德也没必要骗他,说是还在工作那就是吧。
这个问题回答值夜者或者红手套肯定不行,官方非凡者更是不好解释,伦纳德干脆套用了曾经在一个梦境中用过的身份。[我算是警察吧。]
警察??周明瑞愣了,他还以为警察都是像他远房二叔那样不苟言笑,浑身写着正气凛然的类型,居然还有伦纳德这种浪漫诗人型吗?依照他了解的伦纳德,这家伙应该是个喜欢音乐诗歌,有点散漫不羁,性格平易近人的艺术家,结果居然是警察,这就是各国文化差异吗?不过更大可能是他对警察这个职业的印象太片面了,而且伦纳德说“算是”,那也有可能不是刑警,而是小说电影里那样的“警方特殊部门”成员,毕竟伦纳德有这么多神奇的能力。周明瑞突然有了种自己在和钢铁侠秘密接头的亢奋感,仿佛下一秒地球存亡就将和自己息息相关。
但激动归激动,周明瑞还是希望宇宙地球大和平的,他只是一个初中生,拯救世界这种事在游戏里体验下就好,实操着实没必要,现实又不是写小说,他哪敢背负那么多人的生命。
[原来你是警察,够酷的。不过当警察是不是很危险,你执行任务的时候父母不会很担心吗?]其实周明瑞真正想问的是你选择这个行业时候父母会不会反对,但转念一想,和他的情况不一样,虽然当警察危险,但在长辈们看来警察和军人都是光荣的职业,最多担心,很少有反对的,所以换了个问题。
然而伦纳德比他以为的要更敏锐,也更为了解他,轻易就看破了他那点小九九。[看到你是遇到这方面的问题了,未来想发展的职业和你父母的期望不符?其实这方面我也没什么经验,因为我是在教会孤儿院长大的,不过从你以前的描述来看,我感觉你父母也不是不知变通的人,可以先试着沟通看看?你是想做什么职业?]
周明瑞看着这一长串句子欲言又止,他之前都完全不知道伦纳德是孤儿,不然根本不会问这种问题,但看伦纳德轻描淡写的样子,他再强调反而不妙,只能简单致歉带过。[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父母的事。我是想当游戏设计师,但是我爸妈都把游戏视为洪水猛兽,其实我虽然喜欢玩游戏,但也没有沉迷啊,可他们就是觉得这不是正经职业。]
伦纳德对游戏这块着实缺乏了解,他只在克莱恩之前的梦境里接触过一两款手游,还只是粗略试了一下那种,不过他记得克莱恩后来成为了程序员,虽然不是做游戏程序设计,但根源上应该是互通的?
[我没怎么玩过游戏,不过现在IT行业发展的似乎挺迅速,你要不试试先让你父母同意你以后做IT行业?都是电子信息类职业,说不定以后你父母对游戏改观了同意你转行呢?]
“IT”这个词伦纳德是在克莱恩梦里学会的,其实他也不懂IT和游戏设计要学的是不是同样的东西,但克莱恩那么聪明,真打算往这方面发展的话肯定会自己留心,为未来谋出路,他现在胡说八道一下也不影响什么。
周明瑞若有所思点头,伦纳德确实对游戏没什么了解,但说的话不无道理,他没必要现在就硬要父母接受他想当游戏设计师,后面高中还有三年呢,他可以先温水煮青蛙,不对,是潜移默化地让父母对游戏行业多些正面的了解,等到高中毕业,如果他的成绩够他上一所自己和父母都能接受的体面大学,那选专业的事,可以再商量嘛。
轻松了许多的周明瑞不再纠结,拿出桌洞里彭登的MP4,问伦纳德要不要一起看电影,顺便提了一句自己MP3坏掉的事,伦纳德没太大反应,只是惋惜了下就和周明瑞看起了电影。他们每次沟通的时间最长只能有35分钟,周明瑞曾经计过时,这么短的时间根本看不完一部电影,何况他们聊天还花费了些时间,但伦纳德毫不犹豫就同意了,似乎还挺开心,这让周明瑞有种只要是他的提议,伦纳德都会乐意陪他的感觉。应该只是错觉吧,周明瑞甩甩脑袋丢掉那个有点自恋的想法,一般来说朋友提议一起玩都会答应的不是吗,伦纳德还是个成年人,当然不会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不过这次月考还是得努力了,不然下次彭登的MP4不在他手里,他就没法和伦纳德一起听歌看电影。
(六)
川渝地区的冬天几乎不会落雪,但冷起来还是让人难受。周明瑞穿着家居棉服把自个缩在电暖桌旁,两手大拇指飞快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操纵游戏里的角色时跑时跳,在永无尽头的神庙迷宫里夺命逃亡。他正在玩的是半年多前出的一款名叫《神庙逃亡》的手机游戏,不过这游戏刚出的时候他还在上暑期补习班,没能玩几次,开学后手机被收缴,一直到寒假过年才重新揣回怀里。他现在已经高二了,寒暑假的时候学校都会晚放假早开学,而且作业不少,真正能休息的就只有走亲戚这几天,所以抓紧时间玩玩,放松一下,至于为什么玩手机不玩电脑,问就是房间里没有电暖桌,手冷,开空调又太费电,还干得人嘴唇起皮。
周明瑞全神贯注操纵屏幕上的小人接连越过三道拦路关卡,可惜还是没能躲过第四道火焰机关,小人惨叫一声死亡,最新分数跃出画面,没能突破最高纪录。他撇撇嘴放下手机,把指尖冰凉的双手塞进厚实的桌布下靠近热源暖一会,然后从桌子中央的水果盘里捞出只柑橘开始剥。冬天没有什么能比坐在电暖炉边吃橘子更爽的事了,就是不能吃太多,不然容易上火。
橙红色的橘子皮被轻松剥下,摊在桌面上像朵边缘不规则的花,他很喜欢这样剥橘子,吃完橘子瓣后把皮拢一拢,倒着放在果盘里就像还是完整的一样。去年他用这招骗过老爸,把三只空橘子皮放在果盘里,结果周爸运气不好,连拿三只都是空的,又好气又好笑追得他满屋跑。周明瑞把剥干净的橘子一分两半,又分出四分之一塞进嘴里,清甜丰沛的汁水顿时溢满口腔。这橘子比今天在姨奶奶家吃的要甜,等下再吃一个,老妈老爸还在卧室里包红包,给他俩也剥两个好了。周明瑞想着,吃完手上的又要去摸新的,这时手机突然振动响铃,一个未知号码打了进来。他随手接通放到耳边,漫不经心“喂”了一声。
“是我,新年快乐。”
周明瑞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由坐直身体扬起笑意,语气轻快的也回以问候。“新年快乐,伦纳德,你们那边是不是早就过年了?”
“嗯,我们是按公历来过年的,这两天下了好大的雪。”梦境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世界不一样,但碰巧现在也是一月,贝克兰德到处都是积雪,时不时还有成堆的雪从屋顶上滑下。
“真的吗!?有多大?我这边好几年没下过雪了,想玩雪都没法玩。你能拍照给我看看吗?”周明瑞语气里满是羡慕,他都忘了自己上次见到雪花是多久以前了。
伦纳德听到他这个请求犹豫了一下,目光穿透梦境里平斯特街七号的窗户望向街道。他在克莱恩记忆里见到的旧日纪元建筑和鲁恩盛行的建筑风格有很大不同,如果给周明瑞看,他会不会提早察觉到什么?稍作思索,伦纳德决定赌一把,把自己脑海中的景象传进周明瑞手机里。“我拍视频给你看吧,不过这个没法保存。”
周明瑞听到立刻将手机拉离耳畔,等屏幕上浮现出定格的视频画面时点击播放,细细观看。视频里最先出现的是一扇凸肚窗,窗框边积着点薄雪,窗外路灯不太明亮,看起来不像是常见的高压钠灯,但大片雪花在空中飞扬的轨迹还是被照得十分清晰。从街对面的建筑和镜头纳入的一点路面来看伦纳德拍摄所在的位置离地面不高,应该就在二楼,这片住房区建筑风格都相当复古,像是他在一些国外风景视频里看到的欧洲小镇,给人静谧悠闲之感。窗外雪景飘了一会后视频中断黑了两秒,然后是一段明显在白天拍摄拼接上去的视频,白茫茫的小花园里堆着六个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雪人,其中五个用深色的石子镶做眼睛,只有最大的那个雪人眼睛是绿色,大概是蚕豆或者绿大豆?周明瑞还想再看清些,镜头却偏向了右侧,一只戴着浅粉色蝴蝶结手套的小手从镜头边缘伸出来,给一个雪人戴上了顶丝绸礼帽。看起来质地不错的丝绸礼帽戴在笑容夸张的雪人头上分外滑稽,大概那只小手的主人也觉得好笑,在视频背景音里发出了阵阵清脆稚嫩的笑声。
受这童稚笑声的感染,周明瑞也跟着哈哈了两下,在视频放完后又忍不住把进度条拖回去一点,重看了一遍。那个堆雪人的孩子大概是个小姑娘,听声音大概六七岁,是伦纳德邻居或者朋友家的小孩?可惜视频里没有出现伦纳德,他还以为能从视频里看到伦纳德真正的样子呢。
“真好,等我以后大学了,也要找个时间去北方玩雪,或者等我来找你的时候就挑冬天来,我们可以一起堆雪人。”
“好啊,不过事先说明,我不擅长堆雪人,打雪仗倒是比较擅长。”这话伦纳德说得很谦虚了,他堆雪人确实不行,但以高序列非凡者的体能和反应速度,他和克莱恩打起雪仗来可能需要去凛冬郡的无人区,不然容易伤及无辜。除非梅丽莎或者小侄女她们在场,不然他才不信克莱恩不会用非凡能力作弊。
周明瑞并不在意这个,他也是个从没堆过雪人的新手,而且从平时手工能力来看,也不可能会是个点满了堆雪人天赋的天才,就算他俩忙活大半天最后只能堆出个四不像,但过程无疑会是开心的嘛。他兴致勃勃想象着将来与伦纳德一起玩雪的画面,可惜另一主角的外貌始终缺乏模板,想象力也无能补足,最终只呈现出周明瑞与他的“幽灵朋友”的怪诞连环画效果。
“对了,伦纳德,你可以给我发视频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和我一起玩手机游戏?”周明瑞眼珠一转,想到个新玩法。
“什么手机游戏?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可以一起玩的。”伦纳德也不敢打包票,只能说按理论应该可以,毕竟他对电子科技产品不熟。
“就这个,神庙逃亡。”周明瑞把手机切换到游戏界面,指尖点了点屏幕。“我老是突破不了之前的最高纪录,如果我们一起玩的话,说不定可以?”
伦纳德仔细看了会,摸清游戏玩法后觉得问题不大,他只需要在周明瑞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帮忙操控下小人就行,于是欣然同意。然而事实证明理论到实践还有一定的距离,开始两把他们总配合不好,要么是周明瑞反应慢了一拍被伦纳德抢先操作然后打乱了节奏死亡,要么就是某一方抢救的操作和另一人正相反,手机反应不过来小人直挺挺掉下悬崖或撞上机关被抓。第三把开始终于好了点,两人嘻嘻哈哈相互磨合适应,最终在第五把成功刷新了纪录。周明瑞笑得脸部肌肉都在发酸,放下手机歇一会,又想起了家里还没放完的烟花。
“伦纳德,你独立出的这个空间可以移动吗?我们去放烟花怎么样?”
“可以移动的,只要你把那个护身符戴在身上就行,要先去买烟花吗?”南北大陆都没有放烟花的习俗,虽然遇到大的节日庆典贝克兰德的一些广场上会燃放烟花,但都是政府人员组织燃放的,民间并没有售卖烟花的商店,伦纳德也没有亲自放过烟花。
“不用买,我家过年买的烟花还有不少没放完呢,你喜欢什么样的?我多拿点。”周明瑞终于靠毅力脱离了电暖桌的怀抱,从沙发上蹦起来去阳台拿烟花。他把每种烟花都向伦纳德介绍了一遍,什么降落伞、小蜜蜂、仙女棒、小火箭、冲天炮……听得伦纳德一愣一愣,暗自咋舌旧日纪元人类的创造力真是强大,烟花居然还能做出这么多花样。周明瑞看伦纳德一直沉吟无法抉择,猜到他在国外应该是没玩过这些烟花,干脆自作主张每种都带了些,抱着一大捆烟花换鞋下楼。他怕时间耽误久了,伦纳德就只能看到一点烟花。
室外温度比室内还要低一点,张嘴一呵白雾就蒙上镜片。周明瑞找好合适的空地把烟花放下,拿着打火机先点燃了支降落伞。降落伞燃放后没什么花火,只能听个响,但是会从炮筒里射出一只肉橘色小降落伞,周明瑞这次运气好,降落伞没有被火药烧坏,飞到最高点后就晃晃悠悠掉了下来。周明瑞伸手接住降落伞,也不知道伦纳德能不能看清楚,总之是拿着在护身符前晃了晃。
伦纳德现在已经能通过梦境链接直接看到周明瑞身遭的环境,周明瑞初二那次他试图唤醒克莱恩深层意识时虽然被天尊发现并做了一定干扰,但克莱恩的意识还是逐渐开始苏醒了,那之后再一次梦境链接,伦纳德就发现克莱恩给他的防护措施做了加固和升级,不仅可以以护身符为圆心移动隐秘空间,还能让他看到周明瑞身边的事物。小小一只降落伞躺在周明瑞手上很显眼,虽然做工粗糙简陋,但可以想象这样的烟花能带给孩子们多少快乐。
周明瑞放下降落伞又拿起两个小蜜蜂,这种烟花他小时候不太敢放,因为点燃引线后会“嗡嗡”转着圈洒落花火并到处乱窜,但在表哥帮助下试过几次后他就掌握了燃放的技巧。“伦纳德,看这个。”
他用打火机点燃引线,然后快速将小蜜蜂抛出,烟花在夜色中消失了一瞬,然后“嗡嗡”叫着甩出一串串金红色火花,旋转着四处乱撞。
“可以让我放一个试试吗?”伦纳德对这个烟花很感兴趣,如果小时候的他能玩到这种烟花,肯定会变着法玩好久。
周明瑞当然不介意,烟花就是要一起玩才有意思,“我要怎么把烟花递给你?”
伦纳德笑笑不说话,把梦境中具现出的金币握在手中,让力量柔和的探进克莱恩梦里。周明瑞突然感觉到烟花的另一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不由惊诧,随后反应过来松开了手,把打火机也递过去。伦纳德接过打火机试了一下,学着周明瑞刚才的样子点燃抛出,又一只小蜜蜂在黑暗中划出金红色航道。
他们第三个试的是小火箭,虽然烟花炸开的高度更高,但火花太小,一下就没了。周明瑞看伦纳德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又把仙女棒塞给他,自己去点燃了最大的冲天炮。冲天炮引线燃烧和蓄力的时间比较长,他赶在烟花炸开前和伦纳德一起点燃了几支仙女棒,细小活泼的星子状火花叽叽喳喳往外溅射,映亮了周明瑞的面部轮廓。他看不见伦纳德,却还是抬头对着另一束仙女棒的方向开怀大笑。伦纳德凝视着他的笑脸,干了一件想干很久的事,他操控那只温柔无形的手轻轻落下,揉了揉周明瑞脑袋。
“砰——”
第一发冲天炮在夜空中碎裂,红色的火种莲膨胀成金色的绣球花,周明瑞被揉着脑袋面露疑惑,继而佯怒躲开了那只手。
“男生的头不能乱摸!”
伦纳德咧嘴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开关般笑着还想摸,周明瑞抱紧脑袋欲要逃窜,这时第二道巨响携烟花飞上了天际,伦纳德视线被天穹绽放的翠菊吸引过去,不再逗他。周明瑞发觉那只手没有追过来后也不再闹,仰首静静欣赏满目璀璨。
这只冲天炮一共有二十七发,接二连三的硕大花火将夜空照得极尽绚烂。周明瑞突然想起曾在无意中看到过的青春疼痛语录,“烟花在瞬间得灿烂后就是虚无落寞的死寂。”但他看着这些烟花的寂灭,并未觉得丝毫伤怀,世界有成千上亿的人,这些烟花却只为他们俩绽放,往后他若回想这一幕,出现在脑海里的也一定会是喜悦和满足。
当晚周明瑞久违地做了个梦,不是噩梦,但画面极其杂乱,内容跳脱难以衔接。他梦见红月下敞开的窗户和窗下书桌,梦见面目模糊似乎是兄妹俩的两道人影在他身侧,梦见聚散奔涌的灰雾,梦见静穆巍峨的哥特式教堂,梦见手拿烟斗轻嗅的中年男子,梦见杯壁上沁出水珠的冷饮,梦见肤色古铜头戴礼帽的教师,梦见无边壮阔的海洋,梦见一双碧绿澄澈始终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在梦里沉浮了多久?懵懵然苏醒时,周明瑞拿过手机,盯着屏幕上白色的日期数字竟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夕。被窝里暖融融的,让他忍不住想要把脸也埋进去,但小腹处的饱胀感提醒他应该起来直面寒冷。一定是今晚橘子吃多了,周明瑞恋恋不舍卷着被子又在床上赖了会,直到感觉膀胱快要憋不住,才迅速下床穿鞋,拿出百米冲刺的劲头飞奔进厕所自我解放。
冬天洗手的水也好冰,周明瑞匆匆冲洗几下把手擦干,抬手关灯打算极速遁回被窝,然而光线消失的前一瞬间,他眼角似乎在镜子里瞥到了点奇怪的东西。
刚才那是什么!?半透明的章鱼触手?周明瑞站在原地不敢回头,光裸的脚脖子和后颈鸡皮疙瘩直冒,他下意识握住胸前的护身符,壮着胆子打开灯,低头去看地板。地板并没有异常,干燥平整,只有他本人和盥洗室内摆设投下的少许阴影。他又扭头去看镜子,光滑明澈的镜面也只映出了他自己和对面墙上米黄色的瓷砖。周明瑞松口气,笃定是自己刚才眼睛不适应光线的变化所以看错了,这也不是没有过的事,盥洗室这么冷,还是早点进被窝舒坦。他再次关灯迅速离开盥洗室,合上卧室门把自己甩进被窝里,不知道是因为外头太冷还是被窝里热气没有散尽,缩进被窝的瞬间他就感觉全身暖洋洋的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半眯着眼等睡意彻底侵入大脑时,周明瑞迷迷瞪瞪想到下次得问问伦纳德这个护身符上的香味到底是什么香,太适合安神助睡了。
……
“比星空更崇高,比永恒更久远的黑夜女神,您是绯红之主,隐秘之母,也是厄难与恐惧的女皇,安眠和寂静的领主。我祈求您的注视……”
伦纳德沉声祈祷,深眠花精油随浓重黑暗一同弥漫,将他托上至高的星界。他睁眼依旧垂着头,安静等待祂的降临。
缀满繁星的幽黑裙摆拨开茂密的深眠花丛,祂隐在纱幔的双唇未有翕动,轻柔嗓音飘渺传出。
“他的情况如何?”
“目前一切顺利,克莱恩的深层意识已经初步稳定并开始行动了。”
阿曼妮西斯颔首,视线穿透纱幔又扫视了伦纳德一遍。“他即将苏醒,你可以适当地多做些准备。”
“是。”伦纳德躬身,意识回归体内,睁眼吹熄桌上烛火。
(七)
清明时节难得好天气,没有绵密的雨丝,阳光也没有被层云遮挡,周明瑞清晨在山脚旅店的软床上醒来,听到窗外鸟鸣啾啾,树叶轻摆,鼻端还能嗅到楼下早餐店里飘出的豆浆暖香,顿觉现世安好,人生圆满。可惜等他向左转过头,看见另一张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腿从空调被下踢出的彭登,刚酝酿起的那点文艺情怀就被打了个稀碎。拿手机确认过离他们原定的闹钟还有几分钟空余后周明瑞率先起床,换好衣服进浴室洗漱,期间外头闹钟响了十来秒又被按停,他以为是彭登醒了,结果走出浴室发现彭登依旧睡得香甜,当下过去不怎么温和地摇了两把。
“起来爬山了,还睡。”
彭登被他叫醒,神志迷糊地以为是在宿舍,下意识就想说让帮忙点个到,还好没说出口,勉强想起来这是在三清山下的旅店里,拿手机一看时间,瞬间清醒起床了。周明瑞达到目的便不在房里干等,拿手机下楼买了两杯热豆浆,两个茶叶蛋和几个肉包,又在旅店前台新买了四瓶矿泉水,提回客房慢条斯理地吃。彭登出来看到热乎早餐乐了,毫不客气坐下开吃,等到两人都吃饱喝足,检查好行李背包,时间正好。按照先前的计划,他们把装换洗衣物的行李箱寄存在旅店前台并退房,每人只背个装满食物和水以及移动充电宝的背包就出发,相机则挂在脖子上。
清明假出门旅游的人一向不多,三清山也不是泰山华山那样的五岳名峰,周明瑞和彭登到达购票处的时候都没怎么排队,十分钟就付款拿到了票据,只是缆车等候处排的人比较多,他们前头大概还有三十来号人。趁这功夫周明瑞研究起了导游手册上的游玩路线,他出门旅游习惯先规划行程,这样方便真正出游的时候能把想看的景点都看到,也不容易迷路,而彭登蹭他规划蹭习惯了,基本上只管跟着走,这会边等缆车边看起了手机。眼看下一辆缆车就要到他们时,彭登突然惊呼一声,把周明瑞吓得正在敲备忘录的手一抖,打成了错别字。
“我靠!老周,徐妍妍和她室友也来三清山玩了,现在就在外头买票!!”
彭登一手抓着手机一手猛拍他肩膀,满脸都是惊喜慌乱,周明瑞被拍得眼镜差点掉下来,忙抬手扶住向天翻了个白眼。徐妍妍是彭登目前正在追的同校女生,跟他们不同系,机缘巧合之下两伙人在校外网吧开黑时认识的,周明瑞都不知道彭登啥时候要的徐妍妍联系方式,总之从那以后彭登几乎天天在他耳边念叨徐妍妍,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了。他倒也不是对彭登找对象有什么看法,都大学了谈个恋爱很正常,可他已经能猜出彭登这个见色忘义的家伙下一句话会说什么了,他指定想要跟徐妍妍她们一路。
“什么叫缘分啊?这就是天赐的良缘,老周,你懂我意思吧。”
果然,我懂你个XX。周明瑞忍不住在心里爆粗,但是再怎么无语,好兄弟追爱总得支持下,他叹口气认真询问道,“那她们游玩路线是哪条?还是要在山上过夜的?”三清山上有专门划出的露营地,有些游客会在山上过夜等第二天清晨看日出,如果徐妍妍她们是要在山上过夜的,那他们的游玩路线不一定搭得上。
彭登被他问懵了,他刚只是看到徐妍妍朋友圈发了条正在三清山买票的动态,还没去详细问呢,万一徐妍妍她们不想一块走,那他现在高兴得太早了。彭登抓耳挠腮了一会,还是决定努力一把试试。“这样吧,缆车来了你先上山,我等一会徐妍妍假装偶遇试试,你就走慢点,总之我到山上后给你打电话,路线要是不一致我就自个走快点,能追上你,晚上吃饭我请客。”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周明瑞也没什么好反对的,这个大个人又不可能在景区丢了,彭登自个心里有数就行,正巧接他们的缆车来了,周明瑞干脆点头坐上缆车,没再管他。
缆车上除了他以外还坐着一对情侣,一家三口,和一对老夫妻,只有他落单跟其他人也搭不上话,不过从高处往下看山中的原始森林还是颇有意趣,特别今天阳光好,他忙着拍照并不觉得车上时间难熬。下缆车后彭登还没有消息发来,他对照先前整理的游玩路线选择了去玉皇顶那条,慢悠悠开始走。山上空气格外清新,因为海拔原因气温比地面要低,所以尽管今天阳光猛烈他在山上只觉得清风拂面,凉爽宜人。约半小时后彭登打来电话,问他是不是走去西海岸那条线,周明瑞噎了一下,听到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女生嬉笑的背景音,大致猜到了实情。三清山上两条主游玩路线途经的部分景点是重合的,只是他选的玉皇顶这条线更为陡峭,爬起来更耗体力,而西海岸那条线比较平缓,部分游客出于自身体力的考虑会选择西海岸那条线,徐妍妍她们估计就是选择了西海岸那条。
“我是在去玉皇顶那条线上,你们走西海岸的话我们半路应该能碰到,干脆碰到再说?我这边已经走出蛮远了。”
其实走玉皇顶和西海岸能碰到也会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因为下缆车后一个往右一个往左,彭登他们还没看的景点会是他一路上已经看过了的,反之亦然,所以他俩要集合就是下山的时候了,不过他这话也不是客套,一路走来风景都挺好,他一个人散步式爬山拍照挺自在,彭登来不来都无所谓,难得旅游时候碰上,彭登要是能因为这次爬山把徐妍妍追到,他之后就能再从彭登手里薅几顿美餐了,不可谓不赚。
彭登听他这么一说也安心了,出来旅游就是寻开心,周明瑞都不介意他纠结啥,大好的追女神机会当然得抓牢,于是定好下山时候碰头,开开心心跟妹子们走西海岸去。
电话挂断后周明瑞摸出矿泉水喝了两口,又掏出包豆干边走边吃,虽然他现在还不饿,山上也有售卖食物的地点,但景区不管什么东西都贵的要命,山上还只能现金付款,他就带了两百块现金,除非意外否则不打算花费在食物上。来之前特意买的一堆零食饼干,现在吃点也完全够他消耗到下山。周明瑞在心里为自己的深谋远虑小小骄傲了一把,吃完豆干把包装袋放进准备好的垃圾袋里,拿起相机继续爬山,观赏风景拍照留念。
一路走走停停,中午时候周明瑞正好爬到玉皇顶,周围休息的人不少,长椅都被占了,他就坐在靠近餐饮区的台阶上边翻看照片边啃面包。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什么鬼,难不成彭登直接被甩下了?他边在心里嘀咕边掏出手机,发现是个未知来电,脸色更臭了几分。他发誓这如果是个广告推销电话,等下就把手机关机,等下山了再开机。
“喂?”
伦纳德听到周明瑞略不耐烦的声音不由皱起眉,他印象里周明瑞只有在遇到麻烦事还没法摆脱的时候会用这种语气说话,这是出什么事了?“怎么了周?你遇到了麻烦事?”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陌生的话务员声音,而是伦纳德温和关切的低沉嗓音,周明瑞心里一下舒坦了,语气也跟着柔和下来。“哈哈,没事,我还以为是广告推销的电话呢,你那边现在是晚上吗?”
其实是清晨,但现实和梦境的时间差本就是混乱的,那就当是晚上吧。“是晚上,你在外面玩吗?我看你周围好像不是学校里。”
周明瑞听到这个答案却挑了挑眉,因为伦纳德一直不肯告诉他自己在哪个国家,所以他试过用时差来推导伦纳德所在的地区,第一次通话时候他这边下午七点左右伦纳德那边是深夜快十二点,所以伦纳德和他的时差应该是十九或者五个小时,现在是北京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三分,不管晚十九个小时还是早五个小时,伦纳德那边都应该是下午才对,怎么会是晚上。伦纳德不是会在这种小事上撒谎的人,他之前几次发现不对后还故意跟伦纳德确认过是不是在外出差,但伦纳德说都是在家。这可奇了怪,难不成伦纳德其实是异世界的人,那他要怎么去找他?那个约定不会是伦纳德看他当初年纪小好骗,驴他的吧,所以一直不给详细地址。
越琢磨周明瑞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打算再用其他方法试探看看,他眼睛扫过餐饮区几个刻同心锁的小摊后,心里顿时有了主意。“对,放假我出来旅游爬山玩,这边风景挺好看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逛会?时间就不用暂停了。”他知道伦纳德制造出的这个空间可以控制范围大小,也可以选择不使用时间暂停功能,只把范围定在他身上的话就像披一件隐身衣,其他人不会发现他突然失踪和出现,更不会看到他的奇怪举动。
“好啊,我还没有像这样旅游爬过山,这座山叫什么名字?”伦纳德答应得痛快。他借助金币搭建的隐秘空间远没有这么功能强大,但梦境的主人是克莱恩,只要克莱恩潜意识里觉得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俩就算在这些游客摊贩面前不停表演大变活人也不会引来关注,况且之前几次唤醒克莱恩深层意识都成功了,眼下这场交锋中克莱恩已经占据优势,不出意外的话他只要定期链接梦境确认下克莱恩状态就行,能顺带再多了解点旧日纪元时的周明瑞和他聊聊天,伦纳德就很欣喜了。
“叫三清山,是中国道教的名山。”周明瑞笑着给伦纳德递一包饼干,看饼干跟着它漂浮在半空中,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开包装袋然后消失掉小半,心下忍不住叹气。从某些角度来说,伦纳德真的很好骗,不管他说什么都会认真地听完而且相信,有时候还莫名紧张兮兮的,让他良心有点小小的作痛。
山上餐饮区卖的热食大都是快餐,不需要明火那种,因此比起常见的小炒菜馆,汉堡薯条之类的反而更多,周明瑞没去凑那个热闹,直接走向刻锁的小摊。三清山一线天的栈道边有一排铁栏杆防护,可以刻锁挂上去以做留恋。放在平时周明瑞看都不会看这种摊位一眼,什么同心锁无非就是个坑钱的噱头,也就部分不缺钱的浪漫主义者愿意相信这种玄学,最便宜的锁都要五十块钱一个呢,其他什么开过光的平安锁,形状特殊的心形锁,还要更贵,跟网游里给装备附魔加特效似的。不过难得伦纳德今天也在,钱花就花了吧,主要还是为了套伦纳德的话。
周明瑞想得很简单,按照小说和动漫里那些时空规则,从异世界来的人无法真正干涉这个世界,所以离开后所有能证明他出现在这个世界过的痕迹都会被抹掉,比如当初伦纳德和他在纸上沟通时写下的字。如果伦纳德真的是异世界的人,他用伦纳德的名字刻锁,应该也会被抹掉吧,也可能伦纳德本人就会阻止他这个行为。
“伦纳德,我们去刻锁留恋怎么样?你本人没法到场,但好歹来过了,我给你刻个锁做纪念吧。”
伦纳德毫不起疑,欢快答应。他每次出远门都是为了执行任务,没有正经旅游过,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以刻锁留恋,只觉得新奇。
周明瑞看伦纳德没有上套也不气馁,让伦纳德帮他解除隐秘,蹲下身拿起摊位上两个没刻字的锁边看边问价。“阿姨,这个锁刻两名字的话多少钱呀?”
摊主阿姨笑呵呵回他,“看你要哪种锁嘛?五十块钱的锁就是一个字两块钱,九十九的这个同心锁包刻字,那个一百二的平安锁比较硬,刻起来耗机器,一个字三块钱,不过日期都是免费给刻的。你是要给女朋友还是哪个刻的?”
真贵啊,周明瑞在心里流下了贫穷的泪水,他这次出来旅游的花费都是自己平时做兼职攒的,虽然爸妈也给他塞了钱,但他留着没用,觉得大学了出来旅游还是花自己的钱好。不过虽然有点肉痛,他倒也没打算反悔,伦纳德不求回报帮过他那么多次,就算买礼物他肯定也要给伦纳德买好的,不会差了去,能让他开心就行,两百块钱不算冤。
“给我朋友刻的,阿姨麻烦给我拿个平安锁吧,我把名字写这个纸上还是?”周明瑞从钱包里掏出唯二的两张百元纸币,在小摊上张望了下笔。
阿姨接过钱对准阳光摸了摸,笑容更灿烂了几分,拿出围裙口袋里的圆珠笔和找零一起给他。“写纸上或者手机打字都行,我看得清的。”
“好,谢谢。”周明瑞低头想了想,锁面太小,刻全名会有点挤,还是单刻名字吧,遂在纸上写下“赠友伦纳德——周明瑞”一行字,检查过后递给阿姨。
“你朋友姓伦哦,也是个小伙子?”阿姨看到名字随口一问,开始机器的准备工作。不是她嘴碎,年轻人很少有给朋友刻平安锁的,一般是父母希望孩子平安顺遂,或者小辈祈愿长辈安康长寿才刻,她就是好奇所以拉近乎问问。
周明瑞早就想好了说辞,笑着点头。“对,他是警察我就想着给他刻个平安锁。”
“那难怪,警察是得刻平安锁,阿姨这里的锁啊都是找大师开过光的,肯定能保佑他平平安安。”
机器准备好,阿姨戴上眼镜仔细刻锁,嗡鸣声中金属碎屑飘飞,周明瑞看着伦纳德和自己的名字一点点成形,在锁面上并排陈列,无来由得觉得满足。伦纳德看着锁也不由开心,甚至久违的有了想吟诗的冲动,他能感觉到这个锁确实为他本体上了层防护,能在梦境中直接对他本体施加影响了,说明克莱恩确实快要醒了。
锁刻好后周明瑞再次向阿姨道谢,接过锁和钥匙带着伦纳德来到一线天。
“咔哒。”
沉重的金属锁闭合,在周明瑞放手后随重力自然落下,他俩又端详了会,才离开继续向前。因为在刻锁摊上耗费了比较多的时间,没能走出多远伦纳德就有点沮丧地说通话要结束了,周明瑞和他道别,确认伦纳德已经离开后返身又向一线天走去。在栈道尾仰视护栏上密密麻麻的锁时,他才发现刚还在自己掌心被珍重握着的平安锁原来如此渺小又普通,但他还是拔腿登梯,走到特别记忆过的那几级台阶上,一个个仔细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就算真的不能见面,但伦纳德和他依旧是很好的朋友不是吗?
不是的。脑海里有个声音打断了他。伦纳德对你来说就是有最为特殊的意义,所以你想见他,无论如何都想找到他。不只是朋友,我们约好了等——结束就要见面,所以一定要去见他。
什么你和我们的?周明瑞被这声音说的心烦意乱,手上却还是不停翻找着那枚平安锁。伦纳德和周明瑞的,伦纳德……在这里,没有消失,伦纳德的名字没有消失。
周明瑞握着那枚锁长舒口气,呆呆站在原地许久。没有消失,就是说伦纳德并非异世界的人?可能这个结论不准,但他还是如释重负。能见面的话,就太好了。
下山的路要比上山更陡,周明瑞不敢贪快,只保持着匀速走下山梯,终于在三清宫旁的露营地碰到了彭登和徐妍妍他们。徐妍妍她们是打算在山上过一晚等霞光的,彭登没带装备自然不可能跟着露营,这会碰到周明瑞正好一起下山。路上周明瑞问彭登今天进展如何,彭登自信满满说有戏,周明瑞就笑笑不再多问了,免得自己被塞狗粮。
“诶对了,你去玉皇顶了吗?好看不?”晚上在玉山县逛小吃街时彭登突然想起这一桩,他今天跟着徐妍妍她们是没有到玉皇顶的,不知道风景到底咋样。
“还行。”周明瑞嘴里嚼着冰糖山楂吐字有些不清。“我拍了照回去给你看,你们今天没去可惜了,那上面有刻同心锁的,要是去了说不定你和徐妍妍当场就成了呢。”
彭登顿时有些懊悔,而后反应过来,表情变得贼眉鼠眼。“你什么时候会注意同心锁了?不会偷偷刻了吧?”
“边儿去,我给我朋友刻的平安锁。”周明瑞咽下嘴里山楂甩他一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鄙夷神情。
“朋友?你不会给我刻了吧,周扒皮,想不到你对我这么情深义重。”
彭登假意哽咽着作势要拥抱他,周明瑞连忙护住手上的鸭爪躲开,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你在想屁吃,我给我另一个朋友刻的。”
“得了吧,你还有什么朋友是我不知道的?老周,老实交代啊,是不是有喜欢的妹子了。”彭登语速飞快,誓要揪出发小的暗恋对象,并已经有了当恋爱狗头军师的觉悟。
“真不是,他男的。”周明瑞无奈,被彭登这么八卦他觉着碗里的鸭爪都不香了,他跟伦纳德那必然是纯纯的兄弟情,只是心里这么想,他耳根还是有点抑制不住泛红。
“男的?”彭登愣了下,然后表情夸张的长叹口气拍他肩膀。“没事,就算你喜欢男的,兄弟我也会支持你的,老周放心飞,出事自己背。”
“滚!”
周明瑞终于忍不住一脚踹了出去。
(八)
上海今年春寒格外厉害,元宵过后居然还下起了雨夹雪。因为紧急项目被留下开会的周明瑞八点才走出公司,饿着肚子裹紧羽绒服,戴好耳机撑伞慢慢走进雨帘。
他今天起晚忘了带手套,撑伞的右手暴露在湿冷空气中冻得发麻,胃里还在咕咕叫,要不干脆在公司附近吃完饭再回去?会不会赶不上车?
周明瑞走到公交站台边,目光在路边的兰州拉面馆和站牌之间踌躇不定。这个月因为两朋友过生日,再加上堂姐结婚的份子钱,他现在钱包有点空虚,本来都计划好了今天回家自己做饭吃,结果因为会议延迟了下班时间,现在回家再做实在太晚。
算了,人是铁饭是钢,哪能拿自己胃不当回事,先吃饭吧。周明瑞脚步一转,向冷雨中灯光显得格外温暖的兰州拉面馆走去。
“嗡嗡——”
兜里的手机连连震颤,外面实在冷,周明瑞右手已经冻僵了,左手完全不想伸出来,索性加快脚步进店,等吹到暖气才掏出手机解锁。
[元宵快乐,周,过年在老家玩得开心吗?]
[新春也祝你快乐。]
[我家那边今年冬天不怎么冷,但我去了很冷的地方出差,很厚的雪,湖面上都结着冰。]
[猫很可爱,你想养猫了吗?]
是伦纳德的QQ信息,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只能在特定的时间联系周明瑞,但周明瑞大学快毕业那会他申请了一个QQ号,加上好友后周明瑞可以在伦纳德不在的时候也给他留言发消息,伦纳德看到就会这样从后往前一条条给他回复。
[刺身看起来很好吃,我没有吃过,希望以后有机会吃到。]
[这首歌很好听,我很喜欢,特别是歌词。]
……
估计是看到了他刚才在外头,伦纳德没有开启隐秘空间,埋头一条条回复他的留言,一时半会还回不完。周明瑞敛眸笑笑,坐下先点了一份羊肉泡馍和一份茄子炒肉,搓搓手开始打字。
[你去的那个很冷的地方有冰雕吗?]
[养猫我也就是想想,我租的那个地方不准养猫。]
[不知道你们那的KTV能不能点到这首歌,能的话等我来找你我们可以一起唱,不过我五音天生缺了一音。]
[猫猫缩头.gif]
[你家到底住在哪里啊?不会是复仇者联盟大厦吧。我想去的话可以聘请米切尔先生当导游吗?]
周明瑞用玩笑口吻又问了次伦纳德地址,他今年是真打算出国旅游的,如果伦纳德愿意给地址了那就正好,他还不用买翻译机。
热腾腾的羊肉泡馍先被端上来,周明瑞放下手机道谢,把一半泡馍倒进汤里,取筷子和汤勺先喝了口汤,胃口大增,连着嗦下几筷子粉丝又夹了两片羊肉放进嘴里,感觉身体终于彻底暖和起来。垫好了胃的他重新捡起手机,打算边和伦纳德聊天边吃饭,却发现聊天窗口里并没有新的消息出现。
[伦纳德?]
突然有事去了?周明瑞并不觉得伦纳德会因为自己问地址的事情生气,如果真不打算见面或者没法见面,以伦纳德的性格就老老实实主动说明了,不会故意拖着。又等了一会,茄子炒肉也被端了上来,周明瑞品尝两口觉得味道不错,茄子软嫩入味,肉丝均匀份量实诚,这家店以后可以常来。他边吃边用眼角余光瞥手机屏幕,发现有新消息了就立马解锁查看。
[抱歉,周,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以这种方式联系你了。]伦纳德发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周明瑞脑海空白了一瞬,他还没想好如何打字回复,手指就已经不受控制自己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伦纳德很快接起,但没有说话,周明瑞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电流信号中,沉重又刺耳。他听见自己哑着嗓子追问,“那我们可以用其他方式联系吗?我还不知道你的地址,我今年正打算用年假出国玩,可以尽快来找你,伦纳德,你的住址在哪里?告诉我我现在就去看机票。”
“你知道的,克莱恩。”伦纳德突然轻笑,唤出了一个他明明不认识,却感觉无比熟悉的名字。“你知道我会在哪里等你。”
“什——”剩下的话来不及说完,通话被蓦然挂断。周明瑞盯着通话已结束的页面愣了两秒,随后疯了般去戳和伦纳德的对话框,但无论如何输入法键盘都没有跳出来,他们的聊天记录一条条消失,最后连对话框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找不到痕迹。
碗里汤汁一点点被泡馍吸收,茄子炒肉上飘的热气逐渐冷却。周明瑞咬牙放下手机,快速吃完付款,踩着点登上末班公交车,瘫在靠窗座椅上开始思考。
其实不是没有过猜测,伦纳德确实无法和他见面,可能还有一天,伦纳德会彻底消失在他生活里,可是这个道别太仓促了,仓促到他刚才满脑子都是伦纳德是否因为任务身陷危险的猜测。但是伦纳德又说他知道他在哪里等他,他怎么会知道呢?他到现在连伦纳德到底是哪国人都没摸清楚。克莱恩,这个名字是在称呼他吗?
思索间,周明瑞右手屈起习惯性用指节扣了扣窗沿,接着他扭头看向外面的雨幕。水滴在窗外划出道道扭曲的轨迹,他的脸倒映在车窗上,黑发褐瞳,五官深刻,书卷气浓厚。
这是谁?
世界倏然开始颠覆,像是一滴墨落在餐巾纸上迅速晕开,坚实的地面化作无尽虚渺的灰雾,亮着霓虹灯的大厦被幢幢抹去……
我是谁?
……
我是周明瑞。
我是克莱恩。
我是愚者。
是世界。
我是,想要回到人间的人。
一条滑腻触腕从疾驰的公交车后门钻入,直扑周明瑞后脑。“嗤”,纸片碎裂的轻响后周明瑞身影散去,一只做工粗糙的纸人被串在触腕顶端,面部裂缝像小丑夸张扬起的嘴角。
四方灰雾猛然上涌,无法捕捉的气体在此刻形成了最严密的牢笼,周明瑞双脚自然下垂漂浮在半空,身上装束瞬间改变,漆黑斗篷无风自动。他伸出覆盖着黑色皮革的右手抹消虚幻的空白面具,糅杂了周明瑞和克莱恩两人特征的面容清晰浮现。
被困住的那根天尊触腕没有变化成类人形态,依旧是滩闪烁着无数符号花纹的半透明黏液,在灰雾牢笼中蠕动起伏。祂是最初的一部分,无法随时间磨灭的神性意志,永存于世间万物中的精神种子,这大概才是祂原始的姿态。
“你输了。”克莱恩平静宣言。
没有人形并不妨碍祂发出声音,符号闪烁间嘶哑的呓语直接回荡在空间里。“不要太过主观,等你见到那只魔狼,你会回来找我。”
层层虚幻怪诞的门扉和时钟将牢笼压至最小,克莱恩面色不改的将这个表面镌有无数细纹形似青铜方匣的牢笼锁好,意识缓慢上浮。
……
奇异光门后的“卧室”里,克莱恩在沉重宽大的摇椅上苏醒,一点灯火映入眼帘。他扭头,看见黑色长发已经垂至背下的伦纳德·米切尔正背对他伏在桌上写画。他无声轻笑,从斗篷和毛毯下伸出几条触腕去绕弄伦纳德的发尾,轻轻地,缠在一起织成小辫。
绿眸诗人身形一僵,放下钢笔迟滞转身,眼中希冀惊喜明亮如星。
“伦纳德,贝克兰德下雪了吗?”
“还,还没有。”伦纳德想要上去拥抱他,话语却先身体一步蹦了出来。“现在还是初秋,你想看雪吗?”
克莱恩笑意更深,坐起身主动向他张开双臂。“先让我看看你吧。”
缄默深拥中,克莱恩触腕从伦纳德发丝里找出一条半透明的黑色虫豸,他微微用力将虫豸从发丝上分离,听见伦纳德轻嘶一声,没有反抗。但这条碍眼的虫豸并没有因为被从伦纳德的头发上分离就切断了与根的联系,他可以清楚看到蠕虫的每只脚上都延伸出虚幻半透明的丝线,根根埋进伦纳德的体内,如果不是他数次加强留在伦纳德身上的保护屏障,以及阿曼妮西斯定期对伦纳德进行检查,他醒来那刻见到的,大概就不是真正的诗人同学了。
根的部分没法在短时间内剔除,好在天尊的意识被困,目前也无法越过他再加深侵蚀。克莱恩抬手摸了摸伦纳德后脑,轻声让他显现完整的神话生物形态,伦纳德对自己的情况有所预知,退后几步很快化为两人高的八腿魔狼,安静趴下将脑袋搭在克莱恩膝上。魔狼的毛发又厚又密,摸上去有点针刺般的扎手感,但很温暖,克莱恩边用双手捋那对竖起的尖耳,触腕边伸进魔狼的毛发里仔细搜寻。检查过几番后,他把揪出来的四条黑色蠕虫割断连线,触手勒挤将之变为扁扁的半透明虫尸,而后拍拍伦纳德颈背,示意他初步诊疗到此结束。
“按照约定,我来找你了,接下来一段时间可以聘请诗人同学当愚者先生的导游吗?我想看看沉睡这十年里世间的变化。”
话未落尾,克莱恩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沉稳一道稚嫩的女声双重祈祷。
重新变为人形的伦纳德愉快地咧嘴笑道,“当然可以,但看来愚者先生需要先迎接一个惊喜。”
“你怎么知道是惊喜?”克莱恩疑惑,难不成算准了他今天会醒来,事先准备了什么?
诗人冲他眨眨眼,比他印象中幽暗了些许的绿眸熠熠生辉。“猜猜那几个雪人是谁堆的?”
“!?”刚苏醒的愚者先生用0.01秒猜到了正确答案,差点当场表演一个战术后仰,拥有独立意识的触腕跟着激动乱挥,齐齐点向象征祈祷的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