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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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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7-08
Words:
21,883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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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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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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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3

[艾萨] 等风来

Summary:

冬天终于过去,春悄然而至。

Notes:

*?艾斯 / 疫医!萨博,非常奇怪的搭配

*ooc预警

*全文2.4w字

*前注:本文是不伦不类的架空作品,大概是类似中世纪欧洲的时代背景加一堆奇奇怪怪的西幻设定,不过有关医学的部分就完全是乱来了。文中各个国家的地理位置和现实以及op设定都不太一样。并且有很多地方资料没有查全or是我自己创作的私设……架都架空了就别在意历史了,总而言之一切为了homo(。

Work Text:

 1.

  

 

  艾斯没有想过能够在这里见到萨博。

  他似乎没有变过。尽管经历过时间与苦难的打磨,隔着百米的距离,远远望过去,那个人依旧如此优雅。他仍旧穿着那套厚实的斗篷,不过距离上次艾斯见到它,它似乎被浆洗得更为陈旧,斗篷下摆也新增了许多磨损的痕迹。相较上次见面他显得更加的清癯,颧骨都隐约显露出来,从这个方向看过去显得更加高挑。头发长长了些,柔软的金发从兜帽下漏出,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发尾隐约泛着柔和的橘色。

   

  猝不及防地遇到故人,艾斯脑子里空了两秒,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后捏紧了手中的牛皮袋,隔着五六个摊位死死地瞪着那个他找了一年的家伙。萨博正在和那个卖面包的矮个子男人交谈,在接过对方递来的纸袋后却并无离开的意思——用购物来打开对方的话匣,从而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他的一贯做法——他下意识的将垂在脸侧的刘海别到了耳后,露出了左眼那片泛红的伤疤。这个无意中的动作像针扎般在艾斯心底刺了一下。

  

  他不能再等了。艾斯从袋子中摸出三个银币*扔给老板。他已经找了他一年,这次能够偶然在几百公里外的小镇里堵到他,他感觉自己已然用尽今后所有的好运。而他同样也没办法看着萨博再次消失在自己视线里。

  艾斯将食物与钱袋塞进背包,闪身隐进了旁边巷子的阴影中。

  

  

  

  这个小镇并不富裕。虽地处平原,但距离王畿太远。路途中间还有森林与山脉横亘,这几乎阻断了居民与外界的所有交易往来。在切身实地的调研之后,也不得不感叹这里简直是天选一般的地势——虽然不被神眷,但同样逃过了天启马蹄的踢踏。萨博将行李背好,拿过手杖别在身后,反手将旅舍的门关上。他是从下河流域一路走过来的,现在只剩下上游东部地区还未曾有人记录。若想要遏止疫情的蔓延,他们就必须将疫区图补全——多拉贡先生在他离开时曾经这么告诉他。这倒是让他对于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新的见解。他本来就向往自由,能够一边游历一边行医,倒也在某种程度上满足了他的天性。

  

  “如果你想去周边城市看一下有没有发病的话,我觉得你可以不用白费力气了。这个小镇周围已经全部感染了。”

  

  突兀地插进来一个声音。萨博一惊,身体比脑子更快地作出反应,立刻摸上别在后腰的银色匕首。“别这么紧张,是我。”一个和他年龄相当的黑发男生从楼梯的转角处现身,看到他的脸的那一刻萨博只觉得后脑一阵刺疼。艾斯从集市一路跟踪萨博到了荒郊野外的这家旅馆,又在阴暗处蹲了几个小时,现在难免有些腿麻。他举起手来,一边活动腿部肌肉一边晃悠悠地靠近萨博:“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你是谁?”萨博死死的盯着这个不速之客,慢慢地往后退,始终和艾斯保持着距离。他把匕首抽了出来,明晃晃的刀刃对着艾斯,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艾斯看着他冷漠的眼神,仿佛回到了他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你不记得我了?”

  

  “我一年前失忆了。”

 

  

  这真是戏剧性。艾斯愣在原地,本来都冲到脑门的怒火混杂着委屈、质问与抱怨,猝不及防被萨博这一句话全部给堵了回去。他蹲萨博这几个小时里想象了无数种萨博不辞而别的理由以及自己的回应,包括拥抱碰拳抱摔打架等等等等正常的不正常的。结果现实倒是给了他一个抱摔。萨博的这句回答何其无辜何其自然,配上他的反应,真实得让人无法不相信。艾斯内心极其复杂。现实打了他个措手不及,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反倒是萨博反应比较快。看着艾斯这个样子也不像是来寻仇的,便稍微放缓了语气:“我们之前认识?”

  “嗯,是啊。”何止是认识。艾斯想说他们拥有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的往事,随便挑一件都是可以为所有吟游诗人传唱的英勇事迹,但是他说不出口。他们一起经历的太多,语言在其面前都显得苍白。他有无数想说的话,但它们却不合时宜地一齐涌了上来,结果最后挑挑拣拣只剩下这句毫无感情的、干巴巴的回答,“我们之前是朋友。”

  

  萨博仍旧没有放下匕首。艾斯愣怔地盯着他看,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后者挑了下眉:“不打算举个例子吗?”

  “噢。”艾斯如梦初醒,“那个,你左边身体基本都有烧伤,包括左肩与左手上臂内侧。背部和后腰也有。右手小臂上还有条大约2英寸长的刀疤。”当初都是我上的药,但他并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你知道的还挺清楚。”萨博叹了口气。将匕首插回腰后,算是姑且相信了他的话。然而说实话,尽管在他的记忆里之前从未见过这个人,但是萨博却没由来地对他生有一种信任与好感——也许在他失忆之前,他们关系还真的挺不错。他想了想,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冲艾斯伸出一只手,这个画面让艾斯回想起了他们的初遇,“怎么称呼?”

  回过神来,艾斯回握住了他:“波特卡斯·D·艾斯。叫我艾斯就好。”

  

  

  

  

  

  “所以你一个医生平时在腰后别匕首?”

  “哈哈,防身嘛。”

  

  

  

  

  *没找到具体的价值尺度,银币参考的是民国初期银元的标准。这里艾斯的三银币差不多买了24斤肉。

  

  

  

  2.

  

  

  萨博不是一个恋旧的人。过去的事情忘了便忘了,他并不觉得过往的记忆有多么不可或缺。着眼于未来比沉溺于过去更为重要。比起为了曾经的恩仇奔走,不如想想明天吃点什么来得更为实际些——艾斯也是。虽然萨博忘记了他们共同的过去,这着实让艾斯觉得可惜。但是既然已经忘却,他更希望能够和萨博一起创造新的事迹。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对以前闭口不谈,并且非常志同道合的合计订了一间双人房,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然后外出觅食。

  

  “这个小镇比较封闭,外乡人很少。像我们这种外来人口一进镇,基本上所有人都知道了。”看着艾斯狼吞虎咽的吃下一整只鸡,萨博忽然十分欣慰找到了和自己的食量相当的同好。他无视了本地人看他们和看珍兽一般惊恐又好奇的目光,一盘面条一盘面条地往嘴里送,“我怀疑现在所有人都来围观我们吃饭了。哈,没想到你饭量也挺大。”

  “天生的。”艾斯在解决掉那只火鸡以后把手伸向了那盘火腿,“我第一次见你吃饭的时候才震惊,没想到还有这么大饭量的人。”

  萨博挑眉,拿过那杯超大杯果汁,一口闷掉四分之三,挑开了话题:“你在这镇上遇到我应该不是个偶然吧?”

  “不是。”艾斯十分坦然。他大方地包掉萨博那份和他一样总价贵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午餐,从钱袋里摸出几个银币,萨博一眼瞥到里面一片让人眼睛发直的金光,其中似乎还夹杂着钻石和其他宝石饰品。哗,真有钱。萨博腹诽,没有拒绝艾斯的热情:“你一直在找我?”

  “对。”结完账,艾斯又折回来扫餐桌上的尾。他将手伸向最后一只烤羊腿,不否认他这一年里对萨博的追寻,“我已经找了你很久了。从你失忆开始,直到昨天。”

  

  萨博点点头,刚想再问些什么,却听到街对面传来一阵骚乱,其中夹杂着不耐烦的喊叫和刺耳的哭声。他从窗户向外望去,看到一个女人死死抓住一个男人的衣服不肯松手,甚至还被执意离开的男人拖行了一小段距离。男人似乎已经暴怒,嘴里骂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脏话。本以为是那种夫妻离婚之类的戏码,萨博刚移开眼,却听到那个女人哭泣着高喊:

  “巫师先生,我知道您可以救他,求求您现在去看一眼吧!我儿子的病已经不能再拖了,他、他——他已经长出脓疮了啊!”

  

  

  该不会……萨博想到昨晚上艾斯说的周边已经全部爆发疫情,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站起来,差点把杯子打翻。突然一只手拽住了他的斗篷,硬生生把已经跑出两步的萨博拽了回来。

  “别管他们。我们趁早离开这里比较好。”

  “为什么?”萨博皱着眉看向艾斯,“他患的可能是黑死病啊!如果没有及时诊断,若真的是黑死病,一旦传染开来,这个小镇的人都可能难逃一劫——”

  “我知道!”艾斯改握住他的手臂,又多加上三分的力度,定定的看着萨博的蓝眼睛,“你知道你那一身的伤是怎么来的吗?”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挣扎了一下,却仍旧没有甩开艾斯的手,萨博便转去掰对方的手指。艾斯没有回答,他只是非常顽固的瞪着萨博,手仍旧死死的钳着他的手臂,丝毫没有放开的意思,甚至还抓得更紧了——这家伙到底吃什么长的?

  萨博抬起头,眼中是冷静的怒火。

  

  “你再不放开,我今晚上就消失,你再也别想找到我——相信我,我绝对做得到。”

   

  

  这句脱口而出的气话居然起了效果。萨博感觉艾斯那边一怔,手上的力道一点一点的松弛下去。他看着艾斯,对方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一脸的不服气,但是看过来的眼神却十分复杂。其中夹杂着的委屈甚至让萨博以为自己踢了一只小狗。

  他狠狠心,压下涌上来的那股愧疚感,甩下一句话:“在旅馆等我。”

  然后挣开艾斯的钳制,冲向楼梯口。

  

  

  

  果然是黑死病。

  

  在将那位妇人护送至家门时,萨博隐约听到了门内传来咳嗽与呕吐的声音。十二月的冷风灌进脖子里,他紧了紧自己的斗篷。目送她进门后,转身向镇子的西方赶去。“你今天就要出诊吗?”他回过头,看到艾斯抱着手靠着对面小巷的墙角。他的脸在阴影的投射下看不清表情,眼神晦暗不明。“嗯。我现在得去镇上的警局一趟,让他们叫居民采取措施。”萨博迈开腿,听到身后艾斯快步赶上来的声音。

  “我跟你去。”

  萨博叹了口气:“艾斯,我并没有那么柔弱……”

  “我知道啊。”艾斯回过头,一脸诧异,像是萨博说了一句惊天废话,“你怎么会觉得我认为你弱?”

  你这行为哪里没有认为了?萨博刚想反驳,想到中午在餐馆艾斯那应激一般的反应,最后只是张了张嘴,还是把这句给咽了下去。“……你去找到警长,让他发布通知让居民今后远离这条街,这条街上的居民不要到处走动。”萨博在街道转角处停下,偏了偏头,示意艾斯警署的方向,“我去拿我的东西来。你好了就直接回旅馆等我吧,我应该不会很久的。”

  “说了我跟你去了。我会在之前他们家那里等你的。”艾斯没有动。他露出了一种不赞成的表情,让萨博想照着他脸上就是一拳——该死的过保护!“好,行,随便你。”萨博气得想笑,放弃了和艾斯争执。我失忆之前这家伙也是这么粘人的吗?他只觉得现在心很累,“要是你感染了,我绝对不会帮你治。”

  

  艾斯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红褐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眼底像是有一簇火焰在燃烧——萨博这才注意到他的瞳孔比一般人略尖——这个笑容晃得他头疼。“你才不会不帮我治呢。”像是得了糖的孩子,艾斯笑嘻嘻的甩给他一把钥匙,又挥挥手告别。

  

  萨博握着他们房间的那把钥匙,站定在原地目视着艾斯跑远,直到他的衣角消失在巷口。

  

  

  

  3.

  

  

  萨博听着妇人的号哭,心中意外的平静。

  他是医生,还是疫医。这场瘟疫已经持续了好几年,几乎没有国家地区能够幸免,单单是这一年他就已经看过了无数人的离去。他嗅着长喙中香料的香气,向濒死的病人行注目礼。他目睹他们的临终,负责记录他们的遗言,萨博已经记录了整整一卷的纸,而他知道它的厚度还会继续增加——急速增加。他能记住其中的大部分,基本上都是向天父忏悔罪行。然而萨博并不信神——若是神佑世人,为何每天都会有如此多人痛苦地、毫无尊严地离去?

  他听到那个可怜的孩子发出最后一声细若蚊呐的呻吟,看到他不甘地瞪着那双眼,死去了。

  

  “请节哀。”

  

  

  他合上大门,将那位不幸的母亲的恸哭声关在了门后。艾斯在门口等他,抱着手,没有一贯那种顽劣的笑,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严肃。萨博看着他,摇摇头。“你尽力了。”艾斯想去拍他的肩膀,却被他不着痕迹地躲了过去,只好干巴巴地安慰道,“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不是吗?”

  “我没事。”萨博淡淡地回答,语气不悲不喜,“我已经……习惯了。”

  

  目前为止,这个小镇已有十例确诊病例。短短一周之内,死亡的阴影已经彻底笼罩了整个小镇。作为首名感染者,这个男孩竟然在病痛中坚持了这么久,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他们走在小镇空无一人的街头。风卷起落叶,飘飘悠悠地在他们脚边打着旋。上星期还是人来人往的集市,今天竟已门可罗雀。这倒是好事。萨博心想。至少能够减少被感染的人数,能够有更多的人活下来。

  

  他并非没事——他很累。每次出诊后,萨博都会感到心力交瘁。虽说他自称为医生,但迄今为止,他的患者们却没有一个痊愈,几乎全部都在疫病的折磨下不堪痛苦地离开了。看着他们病症渐渐加重,看着肿块蔓延至他们的全身。他在疮处划出一道道血口子,或是放上水蛭。然后?然后就只能坐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咯血,满身脓包、目眦欲裂,最后毫无人样地死去。而他无能为力。

  每次他用手杖翻动病人的四肢,他的无力感就会更深一分。在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仿佛能感觉到病人的灵魂从他们的体内一点一点地抽离,然后从他的指缝中渗出,一点一点地离开这个悲惨世界。虽然已经见惯了生死,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离去,仍旧能够给他带来更深的疲惫。病人们越视他为希望,他越觉得自己是个欺骗他们的混账——他根本救不了他们。

  是我不够专业吗?萨博盯着地砖线,看着那片黄叶飞向远方。也许,这个世界的确有神存在,因为我不信神,所以我才没办法救下哪怕一个人?也许是因为我本身背负原罪,却从未向天父忏悔?

  

  “你绝对有事。”

  突然一个声音插进来,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萨博有些惊讶地看向艾斯,对方又开始用那种不赞同的表情看着他,而这次萨博没有任何立场反驳。“别装了,你瞒不了我的。你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你有心事。”

  

  他没有回答。等到平静下来后,萨博走到一棵山毛榉旁,盯着粗壮的树干,像是在发呆。泛黄的树叶落下,又被风卷挟着飞走,似乎不曾停留。他毫无征兆地开口:“他马上就要被拉走了。”

  艾斯知道他说的是今天病死的那个男孩:“我知道。之前我跟你出诊过。”

  萨博短暂地笑了下。“这样啊。”他点了点头,像是确定了艾斯的答案,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以前我在城里出诊的时候,病死的人会被统一拉出城外烧掉。”

  他转过身,指了指远处群山的山脚:“这个镇选择的焚场就在那边。”

  

  “最晚明天,那个男孩的尸体就会被烧得只剩灰。下一个大约就是他的母亲——你看到她的脖子了吗?她也已经出现了症状,最多也活不过一星期。再下一个也许是运尸体的车夫,也可能是那个餐馆的老板……他们会一个接一个的死去,而我救不了任何人。

  “我不知道这对我是否是种惩罚。虽然我对死亡已经麻木,但是他们的离去,却仍然让我感觉到疲惫。”

  

  萨博扶着树干,面朝艾斯。他还没有摘掉鸟嘴面具,但艾斯却似乎能够透过厚重的玻璃镜片,看到他湖蓝色眼睛中覆着的散不开的阴霾。

  “——明明之前是那么鲜活的生命,却如此轻易的就这么消失。而对于罪魁祸首,我们甚至不知道它是怎么传染的。”他的手指摩挲着树干上的微小纹路,像是在感受它坚硬树皮下的生命力。突然抬起头,抛出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你知道贝蒂吗?”

  “你在那个什么组织里的同伴,你以前跟我提过她。”

  “是革命军。贝蒂是女巫,还有一位巫师林德巴古。他们俩曾经尝试过用魔法治疗黑死病,不过最后都失败了。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种记载的魔法对它有效。”

  “不过也是,”他的目光越过艾斯,停留在山前的那片草场的群羊上,“毕竟魔法只能用来对抗魔法,只有医学才可以对抗疾病。”

  

  艾斯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萨博的思想觉悟比他高,他无法用自己的思维方式去劝慰萨博。他自认为自己是个俗人,只关心自己关心的。而萨博不一样,他会透过自己的苦难而想到其他的受难者——难道医生都如此大义?艾斯不明白。但是他明白如果用自己的思维来安慰萨博,那只会使萨博更加的痛苦。所以他只是安静地听着,试图让萨博体会到他的理解。

  

  “说实话,看多了死亡,我感觉我已经失去了对于死亡的恐惧,”萨博看着散在广袤原野上的白色一点一点汇聚在一起,似乎还能听见远方主人呼喝的牧歌声,“我甚至觉得,下一个死的人可能会是我。”

  

  这家伙在说什么傻话?艾斯皱眉。他想握住萨博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与别人不同,你是医生,你救了这么多人,你永远不会死于疾病。他有无数话想说,他甚至想摁着他把全部心声都告诉给他听,可是当艾斯刚跨出去一步,萨博立刻警觉地后退,举起一只手打断他:“我大概能猜到你想说什么,听我说完。”

  “的确,我是医生,但我也是个会生病的普通人。面对这场瘟疫,我们甚至不能确定它的传播方式,我也不能笃定我是否已经染病,又会不会传染给你。”

  他抬眼:“如果你不想死的话,最好赶紧离我远一点。”

  

  有一阵风吹过,满树的枝叶“簌簌”作响。萨博穿着一身黑站在纷扬的落叶中,与周围格格不入。他的风衣下摆被风刮起,在空中翻飞。一片黄叶落在他的宽帽檐上,让艾斯很想帮他摘掉。

  兴许我应该给他一个拥抱。

  他这么想着,无视了萨博的警告,朝着他快步走去。萨博一愣,回过神,却看到艾斯像一匹黑马似的向他奔来。

  

  “你——艾斯!”   

  他猝不及防地被抱了个满怀,踉跄了几步,后背狠狠地撞在树干上。更多的黄叶洒下来,盖了他们一头一身。

  “你干什么!”萨博被这么一撞,背上传来的震感让他有些头晕——但更多估计是被这家伙给气的。为什么这人就不能老老实实地跟着我说的做!萨博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没有推开——再一次,这家伙吃什么长的。“你、你就不能好好地听人说句话——”

  “我不会有事的,你也不会。”艾斯打断了他。他把脸闷在萨博裹得严严实实的脑袋旁边,但是声音却十分清晰,“我对医学一窍不通,我也说不出那些不痛不痒的空话来安慰你。只是我没办法看着你这么自怨自艾下去。”

  他伸出手,将那些落在对方头上肩上的榉叶扫掉:“现在一时半会说不清,我可以今后再和你解释。但是相信我——我们不会有事的。”

  

  

  该死。

  艾斯翘起的黑发隔着布料搔着他的脸颊,萨博泄气地发现他竟然已经消火了。原本都冒到嗓子眼的控诉全部都烟消云散,脑子里只剩下一句他认为的脏话——还是对他自己的。该死。他在心里又骂了一遍,认栽地单手遮住自己的眼睛——他根本就没办法对Portgas·Damnit·Ace生气。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缅怀自己在艾斯面前碎得不复存在的标准。他仰起脸看向天空,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伸手拍拍后者的头,示意他起开。他解开面具,扯下手套,一起丢在一旁的草垛上。撩开被汗液黏在脸上的发丝,又摇摇头将头发甩散,看向艾斯的眼睛恢复了以往的清亮。他不再躲着艾斯——这个认知让艾斯感到欣喜——伸出手,像是安慰般在对方的肩上拍了拍,又捏了一下。

  

  

  ——然后一拳狠狠地揍在他的肚子上。

  

  

  他并不是在报复艾斯,但是不可否认的是,这股实打实锤在肉上的感觉还是让萨博暗爽了一把。

  虽然他没生气,但是并不代表他不想这么做。

  

  

  “——操!”艾斯一个趔趄,要不是萨博扶着他的肩膀他就一屁股坐地上了——原来拍肩是这个意思?是为了更好的揍他?艾斯觉得刚刚自己的一番肺腑之言又被打回了肺腑之中。“你干嘛啊!”他一只手捂着肚子,诧异地抬起头看向萨博。但是萨博却没有看着他,而是盯着自己的手掌沉思。

  

  果然。萨博握紧拳头,又张开五指。他刚刚捏艾斯肩膀的时候,手上传来的不同寻常的触感基本上就坐实了他的猜测,而给艾斯那一拳更是让他坚定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他并非只是单纯的想揍艾斯,而是用一种更加直接的方式给他做了个触诊,尽管这个触诊里的私心确实有点大过头。作为医生,仅仅就是这么短暂的接触,他也能明显地感觉出来:艾斯的骨骼和肌肉群与人类的不一样。

  “艾斯。”

  萨博叫了他的名字。他终于将视线从自己的拳头上移开,转移到了艾斯的身上。

  

  “你是龙啊。”

  

  

  

  4.

  

  

  他点上油灯,将一身的装备挂在衣架上。艾斯也跟着他进了门,进门后就把包往地上一扔,大咧咧地坐在了萨博的床上。萨博只是瞥了一眼,顺手把门带上。

  

  “我能问个问题吗?”艾斯举起一只手,看着萨博清点他的工具,“这个问题我想了好几天了都没想明白——你是什么时候怀疑我是龙的?”

  “认识你第二天。”萨博头也没回,他解开工具袋,把刀具针筒一样样地拿出来清洗,“第一,你的瞳孔太尖了;第二,你的用词总是把人类和你分得很开;第三,你经常会随身携带很多珠宝,这点很像龙族的作风。从那天起我就在观察你。”所有龙都喜欢宝藏,物种本能。艾斯笑了。不愧是萨博,一直都这么聪明。“不过这三点只是让我怀疑,有一点却让我感到奇怪:你怎么能这么确定我们会安然无恙?”

  

  他转过身,把右手的袖子卷起来,露出那一节已经脱痂了的红色刀疤:“这应该是我自己割的吧?这个长度的刀口,看上去像我自己的手法。——艾斯,我失忆之前,是不是已经感染过黑死病了?”

  

  “是。”艾斯诚实的回答。在萨博的面前他根本没有隐瞒的必要,反正他都已经知道了。

  萨博了然地点点头:“这样就说的通了——我感染了黑死病,病征就长在右手上。所以我给我自己治疗,留下了这道伤。”

  他记得他曾经看过一些关于龙族的古籍研究——感谢失忆没让他忘记知识和他的医学素养——书上写着,龙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生物,其坚硬的鳞甲可以用于制作防具,还可以用于魔药的原材料;它的神经可以做魔杖的内芯,能够大大加强咒语的效力*;而龙血则能够治愈一切人类束手无策的疾病。在前几次瘟疫大爆发的时期,这个结论还曾引发过一场病态的猎龙潮,直接导致了龙类的濒危。

  “鉴于我身上就这一道刀伤,应该在我感染没多久就你发现了这件事。于是你向我暴露了你的身份,用你的血液救了我。我猜的对吗?”

  

  萨博把袖子放下,抱着手靠在一旁的书桌上,等着艾斯表态。艾斯无奈地叹了口气,想着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稍微坐直了身体:“精彩。猜得一点都没错。——你长的肿块正好在手腕旁边,你给自己放血的时候我正好撞见,还以为你想自杀。”

  “虽然我不怎么记得我失忆前是什么样的,但我觉得我应该不会自戕。”萨博笑了两声,走过来坐到了艾斯旁边,“你是条龙……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不过真正确认之后,感觉还挺超现实的。所以你一条龙是为什么才跟我一个人类到处跑的啊?”

  “我是离家出走的啊,然后在科尔波山遇到了同样离家出走的你。反正也没地方可去,就干脆跟着你走了。”艾斯耸耸肩,向后躺倒在萨博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现在的龙族都得藏好了才行,活动范围也只有一小片区域。我受不了一天到晚缩在山洞里,便跟着一个老巫师学了一手变形的魔法,能够变成人类的模样,于是就溜出来了。那个老家伙,揍龙……呃,揍人,可疼了,我真的怀疑他不是巫师而是骑士团的人。”

  

  

  

  他们就这么瘫了一会儿,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是气氛却并不僵硬。艾斯数着屋顶上某根房梁上一圈圈的年轮,萨博托着脸颊盯着桌角,艾斯猜他在脑子里梳理这几天的获得——他一向如此,就算失忆了也没忘掉这个习惯。窗外传来猫头鹰“咕咕”的叫声,又隐没在鬼哭似的风声中,若有若无。油灯的烛火晃了一晃,他们投射在墙上的影子的轮廓也跟着虚化了起来。

  “其实我有个猜想……”萨博毫无预兆地开口,引得艾斯半撑起身来看他,“我觉得现在医生群体中普遍认同的那套黑死病理论,以及运用的治疗方法,全部都是错的。”

  “现在我们认为黑死病的传播是因为病人体内有一股气体钻进了人的眼睛才导致的感染——可是我们不是调查过了吗,第一个感染的这个男孩并没有接触过任何感染者。这个情况我之前也遇见过。”萨博食指抵着自己的下巴,一边思考,一边开口继续说道,“而且这个小镇离最近的城市很远,基本上没有人口流动,中间还有一座山和森林,按理说他看不到病人体内那股气才对。而这个男孩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患病了?

  “难道这个病是随着风一起传播的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风可以吹进每一户人家,这个小镇的所有人都不可能幸免于难。如果按照黑死病感染者从接触确诊患者到发病的天数中值来判断,现在所有人应该都已经发病了才对。可是从前天开始,这个镇上的感染人数开始减少,这不符合推理啊。所以到底是通过什么传播的呢……应该是一种可以移动的东西,不然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病患?”

  可以移动的……水源吗?上游地区已经感染了,然后污染了水源,脏水流下来感染了这片土地?可是所有人都要喝水,现实却并不是所有人都感染了。又或者是……动物?这个也说的通。在城区受到感染的动物穿过森林,被镇上的居民捕获,然后借此感染上了居民?有可能。照这么看来蚊虫也有可能传播病症了。虽然蚊虫是否可以穿过那座山还是个问题,不过这倒是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得联系伊万科夫,让那边也注意一下才行。

  

  萨博并不知道艾斯其实喜欢看他思考时的模样。后者已经盘腿坐了起来,盯着萨博的侧脸发了好一会的呆,直到萨博猛地站起来扑向书桌才回过神。他拿出墨水,又摊开一卷纸,然后便抓起笔刷刷刷地写起来。在和萨博失散后艾斯也因此得见过不少人的笔迹,现在想来,萨博的字竟然是他见过的所有字迹中最好看的那一种。尽管萨博开的处方艾斯从来都没看懂过,但是他写信的时候的字的确是流畅而漂亮的。艾斯双手撑在自己的腿上,看那支笔上的羽毛随着萨博的一笔一划抖来抖去,竟然也产生了想把它收进自己的背包里,和那些价值不菲的珍宝归为一类的冲动。

  龙和人类不一样,不会将自己的每种情绪变化都分类命名,就像艾斯并不能很好的理解自己每次看着萨博的时候心底那股暖意到底是什么。这种感觉只有对萨博才会出现,他和卡普一起生活的时候便从未感觉过这股暖流。他曾经向萨博描述过,但萨博看着他的表情十分微妙,然后反问艾斯喜欢上了哪家的女孩。艾斯知道什么是“喜欢”,可是他喜欢宝藏,喜欢吃肉,也喜欢大胸的人类女性,但是总和对萨博的这股感情不一样。艾斯的直觉告诉他,朋友之间是不会产生这种感情的。但是他问过无数的人,却一直没能解决这个困惑。

  

  “艾斯,帮我从包里找一下我的鸟哨。”萨博落下署名,将信纸折了几折,又烧了一个蓝色的火漆浇在封口处。“接着。”艾斯从房间的另一头将鸟哨抛过来,他回手一把抓住,右手死死摁着钤印,在火漆处钤下一个带着龙首纹路的火漆章。艾斯十分自觉地帮萨博把窗子打开,一股冷风猛地灌进来,他被冻得缩了缩脖子。

  萨博举起鸟哨,拉动铁丝。一声尖锐的鸦鸣爆发开来,连窗外的猫头鹰都噤了声。大概等了五六分钟左右,第一只乌鸦飞了过来,悬停在窗外。接二连三的不断有鸦飞来,围绕在它的身边。最后从室内往外看,外面已经聚集了一大群,粗略估计有几十只左右。萨博收起鸟哨,将信件递给为首的那一只。它娴熟地叼起信的一角,扑棱着翅膀没有任何犹豫地往西边飞去,直到鸦群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

  

  

  “我比较好奇一点,玩魔法的不应该都是用猫头鹰传信才对么,怎么到你们革命军这就是用乌鸦?”

  萨博关好窗,听到艾斯这话笑了一声:“因为我们特立独行与众不同。”

  “你真的不是巫师吗?”艾斯打趣他,“刚刚翻你的包,乱七八糟的魔法道具倒是挺多啊。”

  “普通人而已。是革命军里乱七八糟的巫师比较多。”

  

  萨博拉开椅子坐回书桌前,烛光将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他摊开笔记本,记录完今天所得后却并没有立刻熄灯,而是又拿出了一本厚重的外语书。艾斯听他说过这是北国某个名医的著作,因为语言不通,萨博正在将它翻译成英语。现在大约已经过了零点,而他明天还得早起出诊。

  他已经这样熬夜两个多星期了,艾斯推测在自己视线之外的那一年里他应该也经常这么做。他注意到萨博在看书的过程中时不时捏捏自己鼻梁,大概是在驱散睡意。盯着墙上那个摇摇晃晃的影子,艾斯心底有点说不上来的泛酸。他没办法形容这种心情,就像他没办法形容之前的那股暖意一样,艾斯只是单纯的不是滋味——他知道困意很折磨人,所以他希望萨博能够睡个好觉。

 

   

  “其实……如果你想要治好那些病人的话,我可以把我的血液给他们。”

  

  萨博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转过脸来看着艾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过了半天才找到一句合适的回应,“这样你的身份就会暴露了不是么。”

  “但是如果一直找不到治好他们的方法,你就得一直这么熬夜不是么。”艾斯摸摸鼻子,“你压力太大了。我希望你能好好休息一下。”

  这句话堵得萨博愣了愣。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是什么?苦肉计吗?他心想。“我不会这么干的。”最终经历了一番内心的纠葛,他转过椅子,和艾斯面对面坐下,“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是我不能这么做——一旦你的身份暴露,总会有贪婪的人对你出手。他们会把你的消息上报到教会那边来换取赏金,或者组织民间团体来讨伐你。你对付不过来的。”

  “我觉得我应该对付得过来……”

  “这位先生,你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多值钱啊?”萨博发出一声哀嚎,他把自己的脸埋在双手手掌里搓了一下,“别小瞧人类的劣根性哪。现在人类已经一百多年没有发现龙类的踪迹了,巫师都落魄到薅狼人的尾巴来做魔杖,更不用说教会那群病危的老头子巴不得翻遍欧洲每一个角落把你们揪出来炖汤喝!可能你的本意只是想救下这些病人,但是你的血液还没等到用在他们身上,就会被教会垄断的。不要低估那群家伙怕死的程度——你该不会之前已经这么干过了吧?”

  艾斯想他不仅没有小瞧人类的劣根性,他还深有体会。结果萨博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艾斯识趣的把话吞了回去:“没有。”

  “那就好。”萨博松了一口气。他现在全然没有继续工作的心情,收拾好桌面,将笔插进墨水瓶中,“艾斯,我的确希望能够救下病人,但是我同样不希望你死。虽然我重新认识你没几天,但是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重要性。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无法想象失去你之后的将来——总之我是不会那么做的。”

  

  说罢,他熄灭了油灯,房间随着他的动作归于黑暗之中。窗外的猫头鹰被突然消失的灯光吓到,发出一声鸣叫后飞走了。艾斯背对着萨博,听着他掀开被子、躺下,最后呼吸声趋于平稳。他盯着墙角,那股暖意再次泛了上来,甚至比以往更为强烈。艾斯知道他今晚大概是睡不着了。

  

  

  

  

  * 这里龙的神经和下文狼人尾毛都是在玩HP的梗。

  

  

  

  5.

  

  

  “怎么样?”

  艾斯看着萨博从最后一户人家门前折返回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面具——鉴于他总是跟着萨博到处跑,尽管龙类不会生病,但是为了不让人起疑,萨博还是强硬的给他套上了这一身鸟嘴医生的服装。金发医生在他的面具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显得如释重负:“没有新增。这是连续第五天了,也许我的猜想是对的。”

  感谢这里的警长不是疑神疑鬼的家伙,他们之前可遇到过不少这种人。艾斯笑了起来,笑声经过阻挡显得有些闷闷的:“猜的方向很准啊,神医。”

  “我当然是之前尝试了很多次才敢直接这么猜的啊。都不知道失败过多少回了。”萨博调整了一下他的手套。虽然现在已经入冬许久,但是这身衣服实在是闷热,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去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服,“而且我查了历史,每次饥荒都伴随着瘟疫爆发。我就猜测会不会是因为人饥不择食才染上的瘟疫。再加上这里的地势实在得天独厚,我又很巧合地见证了这里的病情爆发,不然我大概也猜不到吧。”

  他伸了个懒腰:“老实说,我早就觉得他们那个说法是错的了,不过碍于教会认同当下那套理论,我不好提出来——天知道那群尸位素餐的家伙脑子里装的除了钱和权还剩下什么。”

  “哈哈。也许你可以退休了?”

  “还早得很哪。”

  

  

  “医生——!”

  

  身后传来喊声,他们两人回过头,看到一个大概十来岁的小姑娘追了出来。萨博认出这是他上星期救治的屠夫家的女儿。“医生,我、我想和你说些事情。”她放下裙摆,撑着自己的膝盖,气喘吁吁地说道,“可以跟我过来一下吗?”

  “是有人患病了吗?”萨博条件反射地伸手进包里开始翻找工具,却被女孩打断。

  “不,不是。现在这里可能不方便谈话。”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拉过两人的袖子,将他们领进了一个暗巷,“总之请过来一下。”

  “为什么不方便?外面没有人吧?”艾斯皱了皱眉,这个小镇的管制还没有解除,现在街上几乎没有人,女孩这个行为有些警惕过头了。她究竟在担心什么?他不着痕迹地换了个站姿,看了看四周的情况。萨博注意到了艾斯的变化,他安抚性地捏了捏艾斯的手腕。然后蹲下身,抬头看向那个女孩:“怎么了吗?”

  

  女孩看上去十分不安,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攥住了自己的裙子。“医、医生,”过了好一会,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你们快点离开这里吧。”

  “出了什么事?”萨博立刻警惕起来。

  “有人说这场瘟疫是你带来的。”

  

  

  他想起了那场大火。

  所有人都是一副愤怒的表情,男人举着火把,女人抱着幼儿。人群围绕着着了火的房子,有人振臂,有人怒喝,更多的人只是冷眼旁观。他们看着火势渐起,火光照亮了天空,浓烟混合着焦臭弥漫在村里。村民锁死了大门,使得里面那个人没办法逃生。他们不断往火场中央投掷木柴,期待能够听见巫医的惨叫。但是除了燃烧的噼啪声,只能听见人们愤怒的声音。

  他狂奔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艾斯攥紧了拳头。

  

  

  “他们说,在你来到这里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你来了之后,就有人患病了——这几天镇上都在这么传言。你们、你们的旅馆不在镇上,所以我觉得你们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女孩看着艾斯越来越差的脸色,又开始紧张起来,说话也开始结巴,“而、而且有人说,你可能是条恶龙。他说一年前,北国的有个村庄有龙出现,被人用火赶了出去。现在很多人都、都认为你的伤疤就是当时烧伤的。”

  “呵。”艾斯冷笑出声。一群人脑子不怎么好使,什么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往上靠,倒还真给他们给沾上边了。他愤愤地咬着后槽牙,不然他不确定能控制得住自己不骂出声。萨博看了他一眼,然后向女孩点点头,鼓励她继续说。

  “他们在前天已经派人去城里报信了,”女孩被艾斯猝不及防吓了一跳,声音怯怯的,“他们说奥特卢克伯爵再过几天就会带着骑士团前来……”

  “等一等。”萨博和艾斯同时出声打断了女孩。他们对视了一眼,最终由艾斯开口:“这里是哪个国家的辖区?”

  “哥亚。”

  

  “操。”艾斯忍不住骂出了声。

  

  他当初就应该买份地图!艾斯又骂了一句脏话,烦躁地“啧”了一声。他本能地想抓一把自己的头发泄愤,手指碰到帽檐才想起来他还穿着这一身医生套装,焦躁地收回手骂骂咧咧地往墙根踹了一脚。他赶路都是用飞的,从天上看下边都是一片绿,谁知道哪是哪儿。艾斯就是看着这块地方有房子他才下来的,也没想着问一下这是哪个国家。早知道这里是哥亚王国,他当初说什么都得带萨博走!

  萨博明显跟艾斯想的不是一个事。在奥特卢克这个名字出来的那一刻,萨博后脑刺疼了一下,同时泛起的还有生理性的厌恶。他努力地尝试回想这个奥特卢克伯爵究竟是谁,但是除了恶心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挫败地叹了口气,解下面具,用拇指揉了揉太阳穴。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他缓了缓,抬起头对看着他俩手足无措的小姑娘道了谢,语气严肃,“你先回家,我们两个会保护好自己的。”

  

  

  

  “我们今晚上就走。”

  看着小姑娘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萨博站起身,艾斯的声音冷冷的从身后传来。一阵寒风刮进巷中,寒意爬上他的后背。萨博认识他这一个月就没听过他这种语气说话,并且潜意识告诉他,以前的艾斯也不是这样的——艾斯从没这么暴怒过。这太陌生了。萨博这么想着,却被艾斯一把抓住手臂就往外拽,他几乎是被拖出这个小巷的。“赶紧走。”

  “你发什么疯?”萨博也恼了,没人喜欢被这么拽着。他懒得再次尝试挣脱艾斯,龙类和人类的力量差距太大,更何况他前几次也没挣开。萨博只好用语言来抗议,“你是因为他们误会我而生气?”

  

  “误会?这他妈算什么误会?但凡用他们进水的脑子想一下也不会有这种狗屁误会!”

  艾斯低吼了一句,脏话接二连三地蹦出来,听得萨博不同意地皱了皱眉。但是艾斯并不打算收敛:“总是这样,他妈的人类总是这样!你帮他们看病,结果呢?他们骂你下地狱——我就知道会是这种破结局!”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把萨博也骂了进去。行吧,萨博翻了个白眼,闭上嘴默默承受艾斯的迁怒——也许也不是迁怒,艾斯就是对他生气。“当初我让你别去管那个女人了,现在好了,历史重演,还拖进来一个骑士团。你承受不了第二次烧伤了,我没法保证我能救下你。上一次就是,假如我来得再晚一点,你就被烧死了,懂吗!”

  

  萨博盯着艾斯的后脑勺,感觉再次失去了自己的语言能力,半天才憋出来对方的名字:“艾斯……”

  艾斯无视了他的呼唤。他现在愤怒得很上头,完全不想听萨博说话。他从去年到现在憋了一肚子委屈怨愤没地方发泄,现在还有这个事火上浇油,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真的搞不懂那群蠢货都怎么想的。你带来瘟疫还吃饱了撑的帮他们治疗?就收的那点医疗费还不够我一餐肉,带来瘟疫对你有什么好处?有个烧伤就是龙?这么会联想怎么不去竞选警长破案?就这脑子活在世上都嫌丢人,干脆全都跳河算了——”

  “艾斯。”

  “还有这个破地方,你为什么他妈想不开跑到这个破地方!你知道为什么你的疫情图上整个大陆东南西北都去过了偏偏就缺了哥亚这一个国家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傻愣愣地从阿拉巴斯坦跑来了。你就是从哥亚这里离家出走的!那个奥特卢克伯爵是你爹,他就是个混账。我他妈当初就应该买一张地图——”

  

  “艾斯!”

  

  萨博反手握住艾斯的小臂用力一甩,另一只手顺势握着他的肩膀,狠狠地将他砸在墙上。

  “冷静点。”萨博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们现在的距离很近,艾斯甚至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我不会有事的。”

  

  “你这么确定?”艾斯哼了一声。萨博这一砸让他稍微从愤怒中清醒了点,但是他仍旧忍不住冷嘲热讽,“是,我知道你很能打,但你只是个普通人类。你面对的是整个骑士团,不是哪里来的一群混混!更何况他们是为猎龙而来。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可是现在不是有你在吗?”萨博眨了眨眼,松开艾斯的肩膀,转而握住他的手腕,轻轻地捏了捏——他发现这些小的肢体接触对安抚艾斯很有用,屡试不爽,“当初我们两个都不知道会发生那场火灾。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知道他们的敌意,我们可以提前做好准备。——而且你还在我身边呢。”

  

  萨博松开对艾斯的压制,但仍旧圈着他的手腕,他感觉到艾斯逐渐平静了下来——这招果然有用。艾斯闭上眼,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再次睁眼,声音听上去很疲惫:“真的,我想这么骂你很久了:操你的,萨博。”

  “哈哈,脏话部分原封不动还给你。”萨博彻底放开他,去捡刚刚被丢在地上的面具。“你还有脸笑。”艾斯解开自己的面罩,愤怒地发出一声咆哮,这让萨博笑得更大声了,“别笑了!赶紧走吧,你这个混蛋。”

  “好好好。马上。”

  

  萨博敷衍了几句,拎着自己的东西准备跟上已经走出去几步的艾斯。忽然间他觉得背后一阵寒意,像是有人满怀恶意地盯着他。这个想法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回过头,背后是空无一人的小路。

  

  

  

  6.

  

  

  萨博再次检查了一遍背包,确定没有任何遗漏后,将纸笔卷在一起塞了进去。艾斯抱着手靠在门框上等他——他本来就没带什么行李,几乎是空手而来。艾斯看着他将背包扎好,拿出刚刚问旅店老板买的地图:“接下来去哪?”

  “往西走,去德雷斯罗萨。克尔拉和伊万科夫现在在首都里,我要去和他们汇合。”萨博关门的手一顿,“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什么?”艾斯从地图中抬头。

  “马蹄声。我好像……听见了一片马蹄声。”

  

  “是骑士团。”他立刻反应过来,“听着声音他们应该离我们很近了。”

  “这里到城里的往返最快也得四五天,他们怎么会这么快?”艾斯心里“咯噔”一声,脸色不太好看。猎龙的骑士团一般都会配备有不少的法师,他们甚至比弓箭手的射程还远。这样的话他没办法直接带着萨博飞走。

  萨博把背包塞进艾斯的怀里:“你先把马牵出来,我看一下情况。”

  艾斯应允,冲下楼梯。他探出身子往镇上的方向看,果不其然看到远方森林中走出的浩浩荡荡的一排骑兵。他心里一沉,干脆长腿一跨翻过窗台,直接从楼上跳了下来,在艾斯面前一个身位落地。“不太对劲。”萨博接过艾斯手中的缰绳,眉头紧皱,“那个小姑娘没有欺骗我们的必要……有人提前向教会报信了。”

  

  这很奇怪。全国烧伤的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他们会将我的伤和龙联系在一起?况且骑士团不会因为某个普通市民间的传言就盲目出兵,那个人一定是拿到了什么证据。难道我们的谈话被人听到了?他跃上马背,牵动缰绳,马匹发出一声鸣叫,撒开四蹄向森林方向奔去。不可能是老板告的密,他一直在旅店里,没有时间外出。这里除了我和艾斯没有其他人入住。所以会是谁?

  他忽然想起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像是有人用刀尖划过他的脊背。萨博抖了一下,口袋中的鸟哨硌到了他的大腿。

  

  猫头鹰。

  

  “——那个巫师!”萨博扭头看向艾斯,看见后者一瞬间露出的惊诧的表情,“就是第一个患者的母亲在街上抓住的那个男人。——我们谈话那天明明听见了猫头鹰的叫声,但是森林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怎么会有野生的猫头鹰在附近?”

  “就是他了。居民会觉得我是恶龙应该也是他暗示的,估计他编造了不少我的流言——怪不得他们对我态度变得这么快。”他驱马向森林的方向赶去,只要穿过森林,山上可走的路太多了,骑士团没办法追上他们,“他估计还做了点其他准备。除去路程上花费的那几天以外,他还有很充足的时间来做些什么。可是他为什么对我抱有那么大的敌意?”

 

  “因为你抢了他的生意,还有他的名声。”艾斯看过来的眼神十分复杂,“一个镇上没有医生,你不觉得奇怪吗?估计就是这人干的好事。这家伙大概每逢有人生病跳出来装神弄鬼,以前像这样瘟疫横行的时候他可能还乘机大赚了一笔。现在你一个专业人士来到这里,相当于你放了一把火烧了他的金库。他肯定要对你下手。”

  萨博哑然,他读懂了艾斯的那个眼神:“……我之前的经历都这么刺激的吗?”

  

  

  忽然凭空射来一支黑箭,直直插进萨博那匹马的后足上。马匹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倒下去,将马背上的人直接摔出两三英尺远。

  “萨博!”艾斯大吼,立刻刹住马去查看他的伤。

  “咳咳……”萨博基本上是直接砸在地上的,他眼前一黑,脑子里疼痛和恶心搅成一团。他凭借过硬的专业素养判断了一下自己应该没什么大事,支撑起半边身体,又被他自己掀起来的尘土呛得咳嗽了几声。

  艾斯冲过来把人扶起,幸好他们的衣服够厚,萨博和地面亲密接触的地方只是红肿,并没有擦伤。他刚准备起身去检查马匹的伤,却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唳。回过头,他们两匹马都已经倒在血泊中。一个举着火把穿着黑袍的男人正朝着他们走来。

  “啧。”艾斯眯起眼睛,他现在知道那个巫师干什么去了。

  

  “你们还想跑到哪里去?骑士团已经到镇上了,最多不过五分钟就能赶到。”巫师阴恻恻地笑起来,他手上的魔杖顶端还缠绕着一股黑气,估计那支箭就是这股黑气凝聚成的,“你们现在可以交代一下遗言,让我也听听你们死前的忏悔。”

  “没什么好忏悔的。”艾斯咬牙切齿,“狗仗人势的家伙,不用等骑士团来,我现在就杀了你——”

  巫师咧出一排黄牙,嘴角快翘上颧骨:“这片田里有我前几天布的结点,你只要敢动一下我就启动魔法阵。也许杀不死龙,但是可以杀死他。”

  

  他魔杖的顶端指向萨博,那股黑气立刻聚成一个尖刺,像是一把小刀。“终于啊,看到你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我就开心。”他发出桀桀的笑声,“我跟着你们好几天了,防的就是你们偷偷溜走。坏我好事的家伙。如果当初你们没有多管闲事,就不会是今天这个下场,要怪就怪你们自己吧。”

  萨博摁下快要气炸的艾斯,他都能听见他磨后槽牙的声音了。“你想干什么?”他压下怒火,冷冷地开口。

  “我想干什么?”巫师脸上的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狰狞的嘴脸,“我想他妈的弄死你!要不是这家伙天天在你身边转,你还活得到今天?”

  “就凭你?”萨博嗤笑,“就算他不在,就你,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应付一下的。”

  艾斯看到巫师的额上暴起青筋,手上力道之大像是想徒手摁断自己的魔杖。他悄悄从背后戳了戳萨博,小声地质问:“你搞什么?”

  萨博冲他眨了下眼,艾斯感觉后颈发冷——每次萨博冲他使眼色就没有好事。

  

  “臭小子,你是不是没有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巫师暴怒了,他怒吼着,像是一头发狂的熊:“你以为现在还是平时吗?我告诉你,你和你那头畜生的命现在都在我手上,不想死这么快就给我安分一点……”

  

  “你说什么?”

  萨博猛地回头,蓝眼睛在火把的照明下闪着幽幽的光,脸色冷得像是北国的寒冬。巫师被他这一瞪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回过神后便感到一股被羞辱后的恼怒:“狗娘养的……你他妈的那是什么表情?”

  “好啊,竟然敢瞪我……医生,你会为你的愚蠢付出代价。”他颠了颠手上那柄魔杖做成的刀,这回咬牙切齿的人轮到了他,“我要让你感受一下生不如死的感觉。我要破开你的肚子,你在死之前能看到自己的内脏流了一地——这就是你的下场!”

  他扔掉火把,朝着萨博冲过去。他看见那头该死的龙想要救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甚至开始期待接下来刀刃破开血肉的那股触感,他要划破那家伙的脸,弄瞎他的一只眼睛,这一定能够慰藉他被愤怒填满的心。

  “去死吧!”

  

  他挥起刀子,扎向萨博。萨博定定地看着巫师向他冲来。等到刀刃即将扎在他的肩膀上的时候,他忽然起势,一个格挡架住了巫师的手臂。

  “我可能忘记告诉你了。”

  医生死死地固定住他的手,巫师惊恐地发现他使上全力也没办法动作。他迅速地一个手刀劈在巫师手腕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嚓”声。后者疼得发出一声惨叫,松开了手上的魔杖。萨博顺势抓过他那条手臂,另一只手摁上他的后颈,“咣”的一声将人摁倒在地上:“我是个军医。”

  

  艾斯还保持着起身的姿势,萨博这一番行云流水的动作不过短短几秒,看得他有些发怔。他不是没见过萨博揍人,这套动作对他而言又熟悉又陌生。火把点燃了整片枯草,熊熊火光中军医的影子刀削般锋利。艾斯意识到,萨博似乎不是那么需要他的保护。在分别的这一年里,他的医生比以前更强了。

  

  巫师咒骂着,想要扭过身,却被萨博的膝盖牢牢地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感觉自己气得脑袋充血,顾不上那么多,挣扎着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反手对着萨博施下了一个黑魔法。

  “叮——”萨博躲都没躲,咒术打在他身上,却并未起到任何作用,而是发出一声银器碰撞的嗡鸣声。“什么?”巫师出离愤怒了,他咆哮着,他被掐着脖子,声音哑得像是拉风箱,“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魔法对你不起作用?”

  萨博冷哼一声,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擒住他的另一只手,狠狠往后一掰。现在他大概是再也拿不起他的魔杖了。他放开哀嚎着的那人,站起身来,伸手摸向自己的脖子,手指从衣服里勾出一条银质的十字架项链来。艾斯记得他在萨博那一堆魔法道具中看到过这玩意。

  “克尔拉硬塞给我的,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萨博看到艾斯疑惑的眼神,解释道,“克尔拉是白女巫,这上面有她施下的保护咒,刚刚就是它救了我一命。”

  “那也麻烦你躲一躲好吗!”艾斯擂了他一拳,被对方笑嘻嘻地躲开,“现在怎么办?我都能听见骑士团的声音了。”

  

  萨博收敛起笑意。他想了一下,取下那条项链,塞进艾斯的口袋里:“你比我更容易受到他们的攻击,这东西还是给你吧。”

  他制止了艾斯的拒绝,拿出那支鸟哨。喑哑的乌啼在广阔的田野间显得无比微弱,只是惊起了几只路边拾穗的麻雀。他吹了几声急促的短音,然后便将鸟哨随手扔进了一旁的麦田中。风将火舌送得更高,现在他们已被烈焰包围。萨博深深呼出一口气,抬头看着昏暗的天空。被马群震起的群鸟朝着森林的方向飞去,他听见那个巫师朝着来时的方向嘶吼着什么,然后便隐没在杂乱的马蹄声中。他知道他们已经被赶上了。

  

  

  “萨博?”

  

  一个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人的声音响起。

  是奥特卢克伯爵。

  

  

  在这个声音响起的那一刻,萨博感到后脑像是被人用针刺般一阵剧痛,一瞬间眼前闪过十几幅画面。关于奥特卢克的记忆开始渐渐复苏,但这却让他无比的抗拒。

  艾斯感觉到面前的人身形一顿,立刻伸手想要钳住他,不让他回头。但是萨博已经转过身去,直接面对那个马上的男人。

  

  “……父亲。”

  

  

  

  7.

  

  

  这个父子相识的过程明显不那么美好。

  

  “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奥特卢克伯爵驱马上前,似乎是想好好看看他失散多年的儿子。“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搞的?”他伸出手,但是萨博却敏感地后退了一步,这让男人不满地皱起了眉,“你怎么穿着这身衣服?——你跑去当了个医生?”

  “您可以当我已经死了。”萨博背着手,强迫自己站在原地。伯爵的声音里满是对他的职业的嫌恶,他感觉像是被蛇信舔过般不舒服,“我现在的确是这里的医生。”

  “胡闹!我是你父亲,你就是这么对父亲说话的?”奥特卢克伯爵呵斥道。他身后还有数百名骑士,但是他的儿子却在跟他顶嘴,这让他感到颜面尽失,“跟我回家。整天和那群下层老鼠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我拒绝。”萨博面无表情,但是背在身后的手已经捏得骨节泛白,“我不想回去,那根本算不上是‘家’。”

  “你这混账!”男人气得不顾教养地骂了一句不那么好听的话。他今天一定要把这个逆子带回去。奥特卢克伯爵扫了一眼周围,看到了一旁的艾斯,“那是你的朋友?”

  

  “他就是那条龙!”

  萨博刚想开口,却被突然暴起的巫师打断。“那个黑发的小子就是那头龙!”巫师还趴在地面上,支撑起半边身体大声指认道,“当时你们也看过水晶球呈现的内容了,还有人不相信吗?我愿意用我的财产担保——他就是龙!”

  

  “哦?”伯爵上下打量了一下艾斯,又瞥了一眼萨博,懒洋洋地挥挥手,“那好。来人,把我儿子带走,不要伤到他。这头龙就地处死。”

  

  艾斯爆发出一声龙的低吼,震得四周的火焰都晃了晃。有个老法师挥起一人高的法杖,绿色的魔法“砰”地打在艾斯身上,把艾斯击出去几英尺。

  为首的几名骑士下了马,想要去抓萨博的手。医生从背后抽出那把银质的匕首,狠狠地扎在左边骑士的手臂上,然后一脚踹在右边人的盔甲上,硬生生把他踢出去几步远。他没有防具,但胜在敏捷,面对几个全副武装的军人仍旧毫发无伤。有个骑士扑上来,从后方勒住他的脖子,被萨博抓住手臂一扭给摁跪在地上,手上匕首一转,精准地扎进肩甲之间的缝隙中。

  伯爵怎么都没想到他的儿子竟然这么能打,冷哼了一声,怒斥道:“无用!”似乎是不想再看这场闹剧,他勒马走到了骑士们的后方。“赶紧控制住他,丢人现眼的家伙。”

  因为伯爵有令,法师们不敢用魔法攻击萨博,所以他们转而去攻击艾斯。他们的魔法打在龙的身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清脆的鸣响,但是艾斯仅仅只是后退了几步,几乎没有造成实质上的伤害。艾斯拉开架势,表面上是一副凶恶的模样,但是眼睛却亮得发光。龙角突地生出,他吐出混合着火星的龙息,龙鳞附上颈侧的皮肤。

  “给我让开!”他发出一声怒吼。火焰凭空燃起,以迅雷之势烧向法师们。

  “压制住他!”老法师发出一声呐喊,他的法杖顶端蓄着一个巨大的光球,然后猛地一甩,迅速地砸向那团火焰。

  光球在和火焰接触的那一刻爆炸开来,气浪掀起一阵尘霾,将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罩了进去。艾斯被吹得滑行了一段距离,等到站稳的时候,一道蓝光笔直地朝着他打来,而他躲闪不及。

  

  “咔啷。”

  艾斯听到他口袋里的十字架碎裂开来。

  

  “他的防御碎了!外围的法师布置结界,前方的掩护骑士进行攻击!”

  “艾斯!”

  萨博将某个偷袭的家伙一个过肩摔摔在地上,立刻回身去寻找艾斯的身影。他刚跑出去两步,忽然被一股电流击中,双膝一软摔倒在地上。他看向袭击的方向,那个巫师趴在战场边缘,用骨裂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指着他。

  他大意了,他应该将他的手拧脱臼的。萨博被拽着手臂提起来,骑士们将他的双手反剪至身后,左右各一人架住他,让他不能动弹。他近乎绝望的看向更为激烈的那边战场,祈祷艾斯能够全身而退。

  

  忽然天空中传来数声鸦鸣。抬头一看,远方一片铺天盖地的黑点正朝着他们这边蔓延。为首的群鸦在他们头顶上盘旋,乌泱泱一大片,像是一团黑气。“这他妈的都是什么啊……”他听见旁边有人喃喃,感觉似乎抓住了点希望。

  乌鸦们似乎是看到了被逼至绝境的他俩,一收翅膀,像是下冰雹般朝着人群冲去。它们扑在目缝上,宛若一个罩子,将骑士们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有的直接衔着头盔上的红穗,将整个头盔从人的头上脱下,然后叼着飞远。越来越多的鸟类俯冲下来,加入乌鸦的行列。它们将战场搅成一团乱麻,场面十分混乱。

  “这群畜生一直在干扰我们,结界进行不下去啊!”外边一个法师高喊,然后远远飞来一只雕,“咣”地一下把他从马上撞了下来。“一群废物!”奥特卢克伯爵大骂,试图用手杖驱赶那几只一直骚扰他的麻雀,“快点!直接把那条龙杀了,然后再来对付这群鸟!”

  “没这么简单的,”老法师摇摇头,“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们必须封住他的所有退路,结界必不可少……”

  “别管什么结界了!我叫你动手就动手!”

  法师叹出一口气,抬起法杖:“是。”

  

  一把长剑朝着他的脖子挥来,砍在艾斯脖侧的鳞甲上,然后从侧面又飞出一道光束,被他堪堪躲过。虽说局面越混乱对他们越有利,但是现在这种混战模式下他需要提防的东西并不比之前少。艾斯捏砕面前那人的盾牌,四处寻找萨博的位置,终于在另一头找到了被好几个人摁着的医生。他才刚刚跨出一步,一杆长枪就扎进了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恶龙,别想跑。”

  他看过去,发现那人的装备比其他人更华美一些,估计应该是这个团的团长。艾斯一挥拳,一股火焰直冲那人的面门:“少碍事,让开!”

  骑士团长一倭身,躲过那股火焰,然后抽出巨剑,朝着艾斯横腰砍去,却被艾斯正面接下。后方传来风声,艾斯向右一闪,擦过不知道哪里飞来的一道咒术,血液从他的肩上渗出。

  一只乌鸦朝着萨博他们飞来,萨博一怔,了然地弯下身子。突然地那只乌鸦变成了人类模样,一脚踹在后面那个骑士的脸上,连带着旁边那个倒霉鬼一并踢飞出去。萨博半边身子解放开来,立刻转身一个抬膝砸在右边那个人身上,又补了一脚把人踹出去。“鸦!”他惊喜地看向那个从天而降的巫师,后者只是点点头,指了指艾斯的方向,并没有说话。萨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向战场那头跑去。

  

  艾斯和团长打得胶着,那家伙实在是难缠,再加上动辄有几个搞偷袭的,他实在是脱不开身。团长一剑劈下,艾斯烦得要死,直接单手截住,一用力,将重剑捏出裂缝,“啪”的一声碎成数块。

  骑士团长却笑了,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我其实只是为了拖住你而已。”

  艾斯一惊,抬眼看向那个许久没有动静的老法师。老人的法杖直指着他,顶端的光芒跳动着,亮如白昼。

  完了。

  

  那束光柱破开空气,带着尖锐的风声笔直地朝他射过来。艾斯知道自己肯定躲不掉,心里意外的平静。他从未期待能够从这世界中获得什么,遇见萨博已经是他最大的幸运。可惜最后没能和他一起逃脱,不然他一定要问清楚那股暖意到底是什么——

  

  艾斯瞪大了眼。

  

  他看到萨博朝他冲过来,与此同时感到自己的心正在死去。他不应该过来。他不应该在这里。为什么他会在这?他不应该被那群蠢货保护着吗?!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被刻意放慢了一样,时间在这一刻无限地拉长。萨博扑向他,像是正在拥抱他。艾斯从他的蓝色眼睛中看见自己的倒影,才发现原来自己已经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难看表情。

  光束掀起的风刃划过脸颊。他感受到魔法打中怀中的人的身体,将他们两个一起缓慢地推向火中。

  

  

  “不——!!”

  

  

  他的脊背狠狠地砸在地上,艾斯蜷起来,紧紧护住萨博。他们一起滑出去十几米的距离,一停下艾斯立刻开始检查他的伤势:“萨博!萨博!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萨博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的血汩汩地从腹部涌出来,染得里面的衬衫一整片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艾斯惊恐地撕下自己的里衣去捂着他的伤口,但是很快地,他的衣服也全部染红了:“你醒醒,你看着我!不要睡,萨博,你看着我!”

  “我听着呢……”

  萨博声若蚊呐,艾斯几乎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在喧闹嘈杂的背景下他的声音又无比清晰。“很好,就保持这样,不要闭眼!”艾斯慌慌张张地挑开黏在伤口上的布料,将萨博的伤口闭合在一起——庆幸他看过萨博动紧急手术——然后龙爪凑上前,“有点疼,你忍一忍。”

  “啊!”在他的火焰窜出的那一刻,萨博爆发出一声嘶吼,用不符合的力度紧紧攥住艾斯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肉里。艾斯任由他抓着,手上却没停,小心翼翼地用火焰一点点将伤口烧合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肉的臭味。

  他果然承受不了第二次烧伤了。艾斯脑中无缘无故地浮现出这句话,他竭尽全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在萨博的伤上,但是这句话却怎么都没办法从他的脑海里挥去。这很痛苦。艾斯看着结束后萨博立刻瘫倒在他的怀里,因疼痛而剧烈地颤抖。

  萨博正在失去知觉,连血液涌出体内都感觉不到。他眼前是一片噪点,他已经听不清艾斯的呼唤,只能听见猎猎风声。

  “我好累……艾斯,我觉得我……需要休息一下……”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一点一点地抽离,就像当初他看着那些病人死去一样。他颤抖的幅度逐渐小下去,“艾斯……我可能……”

  

  他没能说完。萨博闭上眼睛,脱力地滑倒下去。

  “不,不……”艾斯急忙去拉萨博的手,但是却抓不住他,“萨博,醒醒……不要死……萨博,萨博!”

  

  

  就在意识完全离他远去的前一秒,他模模糊糊的看到火光中抽出一对巨大的双翼。巨兽高仰起头颅,发出一声长啸。

  

  他陷入彻底地黑暗之中。

  

  

  

  8.

  

  

  科尔波山位于哥亚的最南端。在大部分地区还未转暖的时候,这里已经回温许久。艾斯托着一盆玛琪诺硬塞给他的风信子,敲开最里面的那个房间。

  那人正站在窗边透气。他一条手臂挎在窗台上,衬衫的袖子挽到臂弯处。微风吹起他的发梢,早晨的阳光洒进房间内,照在他身上,晕出一层柔光。他让了个位置,艾斯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将花盆摆在窗台一角。

  “你应该是下周才被允许下床的吧?”艾斯撑着窗台,看向外面的田野。达旦的家门前也有一颗山毛榉,并不常青,叶子在刚刚过去的冬季里已经全数落光了,但是现在艾斯能看到它棕褐色的枝干上缀着点点新绿,“这都第几次了?你就不能在床上好好待着吗?”

  “你为什么这么听克尔拉的话?我才是医生好吗。”萨博谴责地瞪了他一眼,被后者直接无视。

  

  他比半个月前瘦了不少。但相比那时候气若游丝的状态,现在他还能溜下床,已经算是恢复得很好的了。当初克尔拉在感应到萨博的十字架破碎后,当机立断拉上伊万科夫和无辜路过的特拉法尔加,立刻就地进行了一次国际间的传送。所幸他们足够及时,在他们赶到哥亚的时候现场已是火海,鸦正在收拾最后的残军。而浑身是伤的巨龙正压低翅膀,一副准备飞起的架势。

  他们接手过濒死的萨博,在看到伤口的时候连一向冷静的罗都皱了皱眉,克尔拉甚至差点落泪。萨博伤得太重了,若是没有艾斯那个烧合的措施,以这个大小的创口,他甚至撑不到他们赶来就会因失血过多死亡。

  

  “伊万和那个高个子也说你下周才能走动。”艾斯面对暖阳做了个伸展,将手垫在脑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伤得多重?”

  萨博笑了一下:“听说过。”

  “那你还不赶紧给我躺回床上?”

  

  

  

  萨博命硬,这种程度的重伤也没能带走他,只是在他的腰腹左侧留下了一片狰狞的疤痕。艾斯最后决定带他就近回科尔波山养伤。达旦对艾斯的到来很是惊喜,她表面上一如既往地摆出了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骂骂咧咧却又爽快地让他们一行人住下了。

  这里不需要他们再去操心瘟疫的事情。科尔波山山脉延绵不绝,加上山路陡峭,因此极少有客人拜访——地理环境几乎和那个小镇如出一辙。艾斯呆坐在屋子的角落里,看着闻讯前来的老爷子和养母单方面吵架,还有在一旁帮医生们打下手的玛琪诺,忽然意识到这里和那个小镇终究是不同的。

  

  达旦的房子处在山脚,离最近的风车村也有一段距离。克尔拉的移形魔法有条件限制,不能频繁使用。鉴于他是他们所有人之中最能走的那一个,买药的责任毫无疑问地落在了艾斯头上。

  艾斯无端想起前年的冬天,他也是外出买药,也是这么走在一条寂寥无人的小路上。第一次回来他目睹了一场大火,第二次则是面对萨博的失踪。

  他感到有些恍然。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一个星期后,萨博醒了。醒的时候屋内没有其他人在,他强撑着坐起来,看着简单的内部装潢迷茫了一下,逐渐恢复的记忆开始占据他的大脑。回忆往往伴随着浓烈的感情。腹部传来的阵痛让他无法走动,他只能直愣愣地盯着洁白的床单,自己消化那股梗在胸腔五味杂陈的情绪。

  门口传来锁开的身音,紧接着有什么东西砸到了地板上。他刚想回头,却被猛地一把抱住。

  “你终于醒了……”回忆里的主角将头埋在他的颈窝处,声音哽咽,“萨博,你这个混蛋。我差点再次失去你……”

  “艾斯。”心中的石头落地,萨博想伸手回抱住他。但是左臂刚抬起来就牵拉到侧腰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萨博只好退而求次用右手揉了揉艾斯那一头乱翘的黑发,“对不起……已经没事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你还好意思说?!”艾斯双臂收紧,萨博甚至感觉有点窒息,“如果不是伊万科夫他们赶到,你现在已经死了。——你怎么能这么乱来?”

  萨博任由艾斯抱着,闭上眼,那股情绪再次涌上来。“艾斯,我之前和你说过: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无法想象失去你的情形。你还记得吗?”

  耳旁传来一声闷闷的“嗯”。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说的都是实话。”他揽住黑发青年,将脑袋搁在他的肩上。没有了面具的阻隔,他现在能清晰地感受到艾斯侧颈传过来的热度。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你死掉,而我无动于衷。为你挡下那一次攻击,就像前年你义无反顾冲进火场来救我一般,我同样无怨无悔。”

  艾斯猛地抬头:“你难道……”

  “嗯,”他看着艾斯,露出一个浅笑,“我全部想起来了。”

  

  萨博醒了,但他的伤还得养一段时间才能痊愈。艾斯拎着一纸袋的药品,走在青绿色的麦田之间,风携着淡淡的青草味吹过,掀起他衣服的一角。远处传来清脆的鸟啼,他才发现今天是晴空万里。

  一切都过去了。

  艾斯随手折下一片草叶,在风中放开。叶片打着旋飞向天空。他看着那点愈飞愈远的绿色,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脸上带着笑意。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萨博没有乖乖地照艾斯所说那样躺回床上,而是没头没尾的抛出个问句。“你到底喜欢的是哪家的姑娘?”

  “什么哪家姑娘——哦。”艾斯愣了一下,然后如梦初醒,“你是说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

  “嗯。”萨博抿起嘴——这个动作像猫一样在艾斯心里挠了一下——点了点头,“就是你问的那个‘暖意’,对象是谁?”

  艾斯张了张嘴,但答案卡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口。他只好换了个问题抛回去:“你怎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个?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因为我和你一样。”

  

  萨博看向他。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却闪着清光。艾斯莫名地感到紧张,胃像是拧在了一起,他似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其实不是最近才产生的感情,应该说早就存在了。”萨博从他身上移开视线,握住自己的腕骨,“只不过前不久才回忆起来罢了。”

  艾斯差点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对象是?”

  “你。”

  

  他整个人怔住,仿佛被雷电击中一般,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狂喜。暖流冲刷过全身,他的紧张荡然无存,甚至生出一股不真实感。这好像的确是“喜欢”。艾斯还抽空走了个神。他得到喜爱的宝藏的时候也会感觉到这么一股喜悦,只不过这次的情感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上无数倍。

  “萨博。”缓了好一会,艾斯才找回自己的意识。金发医生似乎终于肯放过自己的手腕,转而握住小臂。艾斯唤了他一声,却没得到回应。他伸出手,去勾萨博的手指,“萨博,看着我。”

  他的医生终于肯转过身来。“我以为现在这种情况下,正确的做法是直接表白?”萨博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笑了起来,正如窗外初春的暖阳。艾斯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回握住,“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在我痊愈后邀请我跳支舞。要是你跳女步的话,我一定会答应的。”

  他的耳朵尖染上一层薄红,隐在柔软的发丝之后。我现在是应该吻他吗?艾斯盯着露出来的那一点赤色,感觉自己脸上发热,心想今天似乎有些过分温暖了。他牵住萨博的手,与他十指交握。等青年笑够了,艾斯上前一步,单手环住他的腰。青年有些诧异于他的突然开窍,挑起半边眉,从善如流的揽过他的脖子,等待亲吻落在他的唇上。

  

  晨风吹起米白色的纱帘,风信子的香气随着风过而弥漫开来。阳光投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拉出修长的影子。远方传来悠扬的牧歌声。冬天终于过去,春悄然而至。他们花了数年光阴等风过境,如今微风寻迹而来,整片大陆尽是花香。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