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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杜萨之筏

Summary:

多年以后,面对沙皇的行刑队,红眼睛的兔子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捕捉到猎人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他终于逮到一个猎人,但幻想在此刻破灭:他捉住的是个空猎人,没有他梦想中怀表的缜密结构,没有蝶类翅膀上的精妙纹路。这只坚定的肉食主义猎人,驯养了最为鲜活的诱饵,当兔子到达时,诱饵转过身来:那精妙的布置。那上等的品质。那迷蒙含泪的、思绪万千的眼睛。

No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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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多年以后,面对沙皇的行刑队,红眼睛的兔子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会想起自己第一次捕捉到猎人的那个遥远的下午。他终于逮到一个猎人,但幻想在此刻破灭:他捉住的是个空猎人,没有他梦想中怀表的缜密结构,没有蝶类翅膀上的精妙纹路。(1)这只坚定的肉食主义猎人,驯养了最为鲜活的诱饵,当兔子到达时,诱饵转过身来:那精妙的布置。那上等的品质。那迷蒙含泪的、思绪万千的眼睛。

 

依据我们谦逊的安东·格—夫先生的纪实性描写,悲剧发生的时刻是一个不甚明朗的早晨:一些黑白灰的云在半空中潦草地堆叠,在惨淡日光的笼罩下,道路两旁房屋缄默地、忧伤地褪了色。与此同时,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正马不停蹄地赶往加加诺夫大尉家,他肩上的任务可以说太多、太庞大,与一些千钧之重的词汇密切相关,容不得他从稀松的芦苇丛里走过的时候放慢脚步哪怕一秒钟。那芦苇丛里的绒鸭,恼人的东方!(2)加加诺夫最好为他将要款待的客人——虽然是不速之客——准备好了热茶盛放在他那套最好的迈森瓷器里,因为过去的一个夜晚他已经应付了过多的叫他怒火中烧的人、几乎非常需要一次像样的款待。好在,在加加诺夫家,他的确受到了他想要的像样的款待;除此之外,还收获了一条意外消息。
加加诺夫大尉有两位十分绅士的门客,一位叫做阿列克塞,另一位名叫伊凡。(该死的名字!彼得心想。)他们二人走进来时,阿列克塞面带不安,而伊凡刀削的面庞纹丝不动。他说:“由什皮古林工人导致的火灾还没完全结束,今早在废墟上发生了小规模的暴动,两位年轻人牺牲了。”
“两位不幸的年轻人!那是从河对岸匆匆赶来的莉扎韦塔·图申娜小姐和她的年轻军官马夫里基·德罗兹多夫。(3)谁能想到他们在这当口,竟然不顾一切,就这样凭空赶到了?(加加诺夫同韦尔霍文斯基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确不该来,谁都能想象出来由于这两人和死者列比亚德金一家的关系……空穴来风的……斯塔夫罗金……总而言之,他们会被撕碎的。着了魔的人群!那位娇小的莉扎姑娘立即被他们围住继而吞没了。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那是、那是魔鬼降临的景象呀,诸位!是第二场来自地狱的大火!”
“暴动的人群很快就被驱散了,”伊凡说,“两位年轻人——原本倒在石砾堆中——也被用担架抬走了。我没能见到他们的样子。”
“我几乎没来得及凑近看,不过,我还是瞟到了那么一眼。”阿列克塞挺了挺胸脯,似乎在驱散胸中的纷乱情绪,“那仿佛是一个瞬息的画面,但已足够我确定死者就是莉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小姐,她的脸色是那么灰白,蒙着死亡的雾气,好像在地底下埋了一百年那么久,又给挖了出来似的!我们一致断定:她已经没有呼吸了。血迹遍布在废墟上和担架周围。她一定有几根折断的肋骨,因为在她天蓝色的裙子下面,有一块诡异的凹陷,仿佛她的身体正面被挖去了很大一部分,那是由于她被人群粗暴地推来搡去,撞击在硬物上导致的……”
“最重要的是莉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小姐的头骨已经残缺不全。这是我们判断这不幸的女子已遭不测的主要根据。”另一位讲述者注意到大尉不悦的面色,快速地结束了他们的传讯。
加加诺夫回过头,看到韦尔霍文斯基戴着手套的手指摩挲着上唇,他的脸颊似乎带着一点笑意,也或许是他那种精神集中状态下的面部抽搐:总之,他处于一种兴奋的情绪之中。
“不过,也有一种可能她还活着,这一切毕竟都说不准,不是吗,您二位先生,啊?”他的目光猛然甩在加加诺夫脸上,“哈哈!”他那异常明亮的眼睛,短促的一声尖笑,还有拍打在大尉肩上的轻快的两下,使加加诺夫肃然向后仰了一仰;等他还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韦尔霍文斯基已经飞快地站了起来,原地急促地走了两步,同时一把抓起他的格子大衣。在出门之前,他又亢奋地补充了些什么,不等这些滚满了整个房间的语句珠子被几位先生拣起来,他已经可以说是十万火急地消失在门后面了:站在门边的阿列克塞向外探了探头,那走廊里空无一人,可以说是无人来过。
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在门口的石子地上些许停留了一会儿。在他的脑中,是莉扎韦塔身上“因肋骨折断而造成的诡异的凹陷”,这凹陷——几乎有点滑稽——会使她像一个溺水的人偶。她石膏一般柔软的手臂在风中被不遗余力地撼碎。她那淡彩的面颊被血迹妆成洛可可风格的油画。她失落、干枯的嘴唇朝向天空,发出最后的无声告解。那是恐怖与暴力在一位纯洁的殉道者身上钉下的钉子,是撒旦尖利的爪子在她身上划下的血痕,是整个已堕落的社会共同犯下的罪行的触目证据!他笑了。她23岁,前一天晚上刚品尝过爱情苦涩的血腥味,今天她死了。“最重要的是头骨。”提香、普桑、大卫。
那天下午,据几位本地的居民描述,韦尔霍文斯基先生再次回到了加加诺夫家,那时,整个客厅可谓是人声鼎沸,而韦尔霍文斯基无疑是其中最口若悬河的之一。在那之前,有人说在邮局见到他的身影,有人说他同尤利娅·米哈伊洛夫娜夫人在一起,甚有人说他到河对岸去,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特地欣赏了一番火灾后的景象,他的眼睛一定就像闻到血液和尸体味道的鹫鸟的眼睛一样放出光来。无论如何,笔者不敢对事实妄加揣测;不过假使在那个蜻蜓低飞的阴鸷正午,彼得·韦尔霍文斯基真有闲情逸致参观一眼悲剧的发生地,或许他也不难发现这一刻同两年前那个有着弗拉戈纳尔色彩的傍晚相似到了如何惊人的地步。他们的经历难以叙说,仅能用一种项狄式的拼凑,还原他们从1863到1868年的些许生活碎片,就像从时间之河里打捞出几朵零星的水花。

 

1863年,(4)大学生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刚刚在彼得堡完成自己的学业——在整个大学期间,他寄住在一栋状况实在说不上好的小公寓楼里,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一方面财力紧缺,一方面出于他自己的意志力图复制他在大革命时代的模范先贤的禁欲生活——几乎片刻没有歇息,也没有尝试同任何家人联系,而是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取道波罗的海前往他的精神家乡巴黎,继而往南在图卢兹短暂停留,随后一路去到了西西里岛;他的行踪诡秘不定,我们唯一确定的是一年之后,他再一次出现在了彼得堡,在那里逗留了一段时间,无所事事,但也人畜无害。正如同欧洲最西边涌动起或许是百年来最重要的风云,(5)我们故事里几位稍显次要的人物都不约而同地向东边进发,最后在彼得堡相聚。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与莉扎韦塔·图申娜的相遇也正是在此时此地,这相遇,可以譬喻为一场大病初愈,而在彼得看来,这位不寻常的姑娘本身看上去就像大病初愈:不加雕饰、非对称的面庞之下潜藏着精雕细琢的一枚灵魂。她立即引起了他的一些亲切感,也立即激起了他致命的倾诉欲,但在最后关头,一万句巧言妙语卡在他千钧一发的咽喉,他仅仅同她握了握手,这便算是他们相识了。
1863年,莉扎韦塔·图申娜离开了贵族女子学院,宣告了出走西欧的计划,使德罗兹科娃将军夫人激动地哭湿了四张手帕,两张因为她的成长,两张为了她接下来的远航。这消息很快传到了我们斯克沃涅什尼基庄园,她童年时期的家庭教师,斯捷潘·韦尔霍文斯基,倒是早在多年前就预见了她的远走高飞,但他也哀叹着、受了重创一般倒在他那扶手椅上:她的心气越是高,她的天空便越是低,她宝石般的眼睛有多么坚定,她那雏鸟的绒羽便多么稀薄,念及此,她这位多愁善感的忘年交朋友哭湿了两倍数量的手帕。(此事数年后成为彼得运用他最顶尖的讽刺艺术的绝佳素材)莉扎韦塔先是前往巴黎和瑞士学习美术和人文,在第二年又回到俄国,回到彼得堡,打算去听帝国艺术学院最好的水彩课,再拜访几位本地先锋派的新生画家。彼得堡这个地方潜藏着一种致命的可能性,即让她遇见一位神秘的故人,家族里的远方亲戚,少女时期的怀想。(6)这位尚不满18岁、眼中燃烧着未来的女孩具有着最为敏锐的直觉,这直觉,可以说是不幸地为她带来了尼古拉·弗谢多罗维奇·斯塔夫罗金,她灵魂之钻最为脆弱的截面。他们在大学城的一处角落相遇了。斯塔夫罗金那大理石的脸庞上镌刻着锡罗科风留下的岩画般的红色条纹,同她的如出一辙,那是旅经欧洲南部的证明;他挺拔的身躯携带有酒神的白葡萄芳香。(7)尽管她已下定决心投身默勒忒而非埃拉托、涅摩叙涅而非厄洛斯的事业,一看到斯塔夫罗金那琉璃窗一般的双眼,她便顿时感到自己被当胸剖开,心脏变为羽毛一样的轻盈和纯白,直飞进苍穹中去。
她血淋淋的胸膛已不允许她在彼得堡久留;不过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她也收获了全新的、别样的友谊,这友谊,让我们刻薄一些吧,与其说是同彼得·韦尔霍文斯基的,倒不如说是同他一个全新的、独属于她的人格,这个人格诞生于彼得·韦尔霍文斯基见到她的第一个瞬间。他是一个忠诚、健谈、友好的同伴,和她的老师一样,具有一点民主的思想和自由主义倾向。他,通过斯塔夫罗金和斯捷潘,同她的关系是如此密切,使他们的友谊几乎成为命中注定。在之后的四年里,猎人斯塔夫罗金独自一人游荡在名叫欧罗巴的森林;被他放逐的两只兔子,则时而在森林的种种角落,似是出其不意地会面。洛桑、巴黎、卢森堡、波蒂奇、那不勒斯。

 

1867年,离开埃及途中,莉扎韦塔·图申娜打开彼得堡的来信:她母亲要动身前往巴黎,和她一位贵族友人在那里度假,并且请求她在下一个新年之前,也去那里同他们会合。一些与她同龄的远方亲戚——她的母亲在字里行间强调了他们的不凡身份、正派作风和堂堂仪表——期待同他们一家人度过一段愉快的假期。读完之后,把信收进信封而非随手丢进大海。——莉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图申娜是一位年满20岁、美丽、纯洁、品行美好的贵族小姐,她的命运当是一只载满鲜花与香槟的昂扬帆船。船不能永远地漂游下去。每一次航行都需要她的港口,每一艘船只都需要她的港湾,这港湾——那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那港湾……!欧洲大陆上的幽灵之船。在她心中涌动的未来之火,具象成惨白的水鸟围绕她跳起塔兰台拉舞,它们的羽毛扫在她的脸颊上,痒得她发笑,那笑声却化成一粒水珠,从她的下眼睑逃逸出来。她抬起头来,感到命运之箭无情地穿过胸膛,将她从樱桃红与月桂绿的秋千上射下来,永远地落在燃烧的真理烛火(8)之前……有一瞬间,她脱离了自己的身体,从空中冷漠地俯瞰自己,那纷乱的大脑和紧绷的皮肤在审判的目光之下瓦解,分别回归于她的老师和她的母亲;而那过分骄傲的灵魂,在这无垠的海上一边生锈、一边流亡……她的灵魂的归宿,她的未来不已经被母亲写得很清楚了吗?欧洲大陆上的游魂尼古拉。
这天蓝色的爱琴海与水蓝色的天空,四面八方地挤压着她的心脏,使她无法忍受,几乎要咬破自己的嘴唇;于是一抵达萨勒诺港,她便立即搭上了前往那不勒斯的火车,一路上脑子里想着的都是大教堂门前广场上那光滑洁白的白栏杆。
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在这墨绿色的车厢里捉住了她。
他在莉扎对面坐下的时候,她的思绪还未完全从大教堂收回;她茫然的目光游离在韦尔霍文斯基面前的空气里时,他正忙着对服务生指手画脚地提要求,又一边探过身来牵起她的手,似乎是吻了一吻,继而又转过身去同他的几位同伴说了些什么。他像是一张改良织布机兼顾多条生产线,运转个不停。
“您好,彼得·斯捷潘诺维奇,”莉扎说,这位朋友的从天而降大体上使她感到愉快,“真是奇妙的巧合——”
“巧合?绝对不是。好吧,也许在这趟列车上就见到您,而不是在那不勒斯城内,的确是个惊人的巧合,也确实叫我感到惊喜……不过,莉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小姐,我特意来找您一趟,倒也花费了一些功夫。”他摆了摆手,对着隔壁车厢里他的同伴们,“我从瓦尔瓦拉·彼得洛芙娜那里得到的消息,说您在开罗南部找了一处住所,您竟然去到埃及那么远的地方,属实出乎我的意料,不过一看到您脖子上这条贝都因项链我就明白了。我知道您回到欧洲大陆的第一站必定是意大利,而在意大利,又必然是那不勒斯:两年前您离开时的神情便告诉我了。”
“瓦尔瓦拉姨妈。”莉扎重复道。
这欧洲大陆上的幽灵尼古拉。
“对啦,您的瓦尔瓦拉姨妈,”彼得立即把她的话接上,“想必她十分关心您的情况。(向前探身)怎么?看上去您身体并无病恙,不过您不太顺心,不对……简直是忧虑重重,瞧您脸上那些昏暗的经纬线!是气候作祟吗,和我一样的水土不服的毛病?Quel climat de l'Europe...(9)”
莉扎那忧伤的双眼从窗外连绵的群山上拂过,她几次转过头来,看到韦尔霍文斯基的眼睛在那里等待她;她膝盖上的手指绞在了一起。
“韦尔霍文斯基先生,我知道您有您自己的事业,他们都是这么告诉我的……想必您在欧洲的旅程总是匆忙的,和我不同,我总是有太多的时间胡思乱想,有时我也觉得,假如我能把这些对着浮云流水哀叹的时间用作正儿八经的祈祷,对上帝做一些告解也好啊!我想到那不勒斯城,便会想到两西西里王国是如何从这地图上被倏地抹去的:您想想看,人们是如何在上帝的土地上这里划一道曲线,那里又圈一块地盘,之后随便地又划掉,这不经意的涂涂抹抹,简直就像他们对自己人生的涂涂抹抹一样……四年前我初到巴黎,被艺术的辛辣气味刺激得流泪了,现在,听见这土地沉重的掩泣,我却不知道自己要为何而哭了,也不知道上帝为何要给我这女人的多愁善感,使我往窗外瞧一眼,就要近乎于疯癫了!”她忽而莞尔一笑,这笑容破在阳光下的浮尘里,“也许我的出走,本就是一场疯病发作。您知道我在同沙托夫先生认识之后(彼得的鼻翼抽动了一下),总想到也许在某个和我们彼得堡或者莫斯科都距离八千里远的小镇上,一个年轻人也梦想着在塞纳河畔步行的一个清晨,不过他一生都给困在他1861年之前的主子家当擦地板的,他擦完满屋子的地板之后,只能从漆黑的地窖里望一望那Louvre fantastique!(10)哈哈!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很多次我都想奔回家,回到我们罗斯的土地上,难道是恐惧阻止了我么?”
“您对巴黎城的感情打动了我,”彼得·韦尔霍文斯基说,“我要对您谈谈我在巴黎的一点精神上的体验,您不介意吧?”
“指不定您的情感体验也与我具有相通之处。”莉扎腼腆地说道。
“您对极了!我正是这么觉得。50年前,”彼得韦尔霍文斯基开始讲述,“一艘巡洋舰在布朗海岬不幸搁浅,船上的几百人对陷在毛里塔尼亚浅滩沙地里的船只束手无策。他们唉声叹气地从沙坑里狼狈地爬出来的时候,发现船长早已被贵族们簇拥着溜之大吉了,留给这些人的除了一只木筏,还有来自烈日、酷暑、海水、饥饿和彼此的无尽折磨。想必在巴黎,您也得幸欣赏了他们挣扎的惨状——感恩我们伟大的艺术家!——从那幅画您看到的是什么呢?总之我在卢浮宫,一眼就看出这些人全都得了羊癫疯和谵妄症,也许是伤口和肺里都浸满了盐的缘故。在这有限的木筏上,他们发动了一次、两次、三次战争,审判死人,对生还的人则采取活埋,您觉得他们是为了什么陷入了疯狂?在暴乱中,有一位商人砍断了缆绳,把船帆撕裂扔进了水浪里,于是只剩下一只光秃秃的桅杆,活像一个十字架。那木筏难道不是向您倾斜,在邀请您一同来一次噩梦大航海吗?您认为……莉扎韦塔小姐,假如您被他们钉在十字桅杆上,就穿着您这一身圣洁的白色连衣裙,那从您坚毅的颧骨上滑落的泪水,那沾染了您的血液的白裙子能否震慑住从画布上方欺压下来的滚滚雷云,能否让远处的那艘救生船听见这些被抛弃的死亡人偶的呼唤?这木筏,是您的梅杜萨,也是您的奥德修斯,是您用破木板、衣服残留的碎布片、喝干了的酒桶、被剔完肉的人骨头组建的王国。我所描述的这一切这可能是我的想当然,这是很可能的;也可能是您看到这画作一瞬间产生的——按您的话来说——谵妄,我说的不错吧?对于您这一类新式的妇女来说,尤其是您还如此年轻,生活尚且不是一种按节奏翻页的、有迹可循的书籍,而是一串需要翻译的乱码。我想说的是,假使我也同您乘在同一艘木筏上,同您哀伤着同样的苦痛,同您动荡着同样的迷惘,同您遥望着同样的地平线上的光亮——您还记得我们的,那是什么样的船只?还是海港?”
这欧洲大陆上的海港尼古拉。
“您所等待的,您所期待的,我也同您一道。我早已成了您忠实的船员。”他急遽闪动着的瞳孔就在咫尺之内,“您只消看一眼我的眼睛,这同您一样患着相思病的眼睛……”他的声音变得如此神秘,如此蛊惑,如此轻盈,“您不就一切都明白了吗?”
这欧洲大陆上的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
莉扎猛然站起身。这起身是她的幻觉,或者说她未完成的冲动,因为彼得已经先于她站了起来——甚至最后几个单词还没有完全从他口中离开——一转身就把她撂下了,好像他刚刚不是发表了一篇精心打造的演讲,而不过是随口一点谈天而已。他像一条灵活的鱼转瞬之内游进了他那一群同伴里。
等他回来的时候,莉扎已经回到她沉思的状态之中,灰绿色的树影和山丘从她透明的眼球上高速地流过。应当避免这样长时间注视一位小姐的眼睛,他想,但他仍旧注视着。忽然,莉扎直起身来,似乎想到了什么,她问:
“您说特地来找我一趟,这是为了什么呢?”
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没能听见她这句问话,她的声音被汽笛的鸣叫盖了过去,列车进站了。转瞬之间,那不勒斯已经在他们脚下了。转瞬之间,她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不知怎的被彼得绅士地挽着,他的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全新的气息:那是全欧洲在路上的流民对车站、对旅馆的无根乡愁,几乎以爱意的形式舒展在空气中。转瞬之间,他们手挽手,消失在那不勒斯城涌动的深色人群中。
在那不勒斯,他们可以说是出双入对:藏书馆、大学城、画廊、雕塑展、居民区、修道院。他们之间既有礼仪又有亲密。在他们交际圈里的那些具有优秀品质的公民看来,这二人的关系毋庸置疑:他们需要一个知己。这或许与性别无关;又或许莉扎韦塔·图申娜就是需要一位护花使者。毕竟,看看她,多么漂亮的一朵山蔷薇!韦尔霍文斯基让她感到安全,并非因为别的,而只是因为他严格遵守他那禁欲的规则,这正好能满足她那女人的虚荣的自尊。莉扎不曾在意这些看法,也不曾思索过他们的友谊:过去几年中的某一天,当她得知这位年轻人曾经跪在枕头上、手里攥着十字架,因恐惧而哭泣,用泪水稀释黑夜那难以忍受的孤独,她便感到自己的心脏变得如此柔软,好像黎明的辉光在那里温和地燃烧着。从那时起,他们的友谊变不再有疑问,他们互相照顾或者说是哺育着对方。

 

——也不能说他们的初次相遇就是非罗曼司的。正相反,那是一次漫画般的、具有较高艺术性的相遇,更何况是巧合。彼得把写在纸条上的地址递给车夫,随后往马车座位上一横,他仰面朝天看着彼得堡的天空,天空上稀稀落落的流云,一二三只灰羽毛的鸟,一颗高高在上的浅金色头颅。全副武装在骑马服里的莉扎韦塔·图申娜像沙皇的巡逻队队长,头盔之下,一双浅蓝色的眼睛好像已经抵达了地平线的尽头。从莉扎的视角俯视韦尔霍文斯基:两手合在脸前,那似轻蔑、又似敏感的目光从他的黑手套和一缕垂下来的头发中间正好漏出来。一声脆响:他的车夫给了他的马一鞭子。这声脆响同时回荡在两颗年轻的心灵中。

 

1865年,巴黎。在某一次聚会中途,韦尔霍文斯基(似乎经过了深思熟虑)走到莉扎韦塔身边,俯下身问她往后几天或者说今天的行程计划。
“完全没有。”莉扎回答说。
彼得伸手抻了一下衣领。
“我现在就告诉您我住处的地址,请您到那里去。我的意思是我打算请您到我那里做客,在家接待您。您稍等,”他消失了几分或几秒钟,又出现在她旁边,“您可以乘我的马车。我马上步行去圣德尼街办事,之后回去同您会合。我那屋子里有个小会客室,基本上闲置在那里,不过为了偶尔的客人打扫得倒挺整洁……总之您现在就出发吧。”
之后他回到住处的时候,看到天花板上粼粼的光斑仿若水面,而端正地坐在灰色沙发上的莉扎好像浸没在水中。她湿漉漉的眼睛注视着手里的相片。他站在门口,边解开大衣扣子边说:“我为您拿点茶水来。您煮茶了吧?我告诉您可以在炉子上煮一点的。”
她看着韦尔霍文斯基捧着茶壶走下台阶,观察到他的目光径直投射在她手里的相框上,于是把相框放回到茶壶旁边。那相框里的是一位神情异常严肃的年轻人,方才她不自禁地受到那热情的目光的感召,将其拿起来凑近了端详,即使把相片放回茶桌上,她仍旧记住了那古希腊式的面庞和金棕色的长发。(11)
“我还以为……我应当是放在书桌上的,不知怎地拿来放在这儿了。”彼得嘀嘀咕咕地说着,把那相片拿起来,“您说什么?不,没关系,我毕竟不是艺术家,我的屋子也不是一个艺术家的房间,没什么能供您参观的。还是把它放回去为好。您给自己倒杯茶吧?现在不用吗?那么您同我来。”
在他的书房里,莉扎问道:“韦尔霍文斯基先生,我先前以为您每天在这里祈祷,想不到书房里竟然没有圣像,想来您一定——”
“如果您要祈祷,应当直接到教堂去。”彼得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
“您这话说得很有趣,”莉扎说,“是这样的,但毕竟——”
“毕竟我们不可能每天都跑到教堂里面去,是吧?您是要这么说?如果您要祈祷,为了您自己或者干脆为了这天底下的任何人,我们现在、立刻就可以到大教堂去。现在我们就出发,还是……您给自己倒杯茶吧?我得先喝点热茶去。我不能忍受茶冷下来,那简直有种在嚼茶叶的感觉。”
在他们共同停留的每一座城市,他们都会步行前去教堂和贫民区:行走在那种崎岖不平的巷路上时,彼得总要很注意搀好莉扎的手臂,因为她的注意力早已被缩在路边街角的流浪汉、乡下来读书的年轻人、病怏怏的瘦子、涂脂抹粉的妓女、牙齿腐烂的烟叶推销员、面色焦黄的霍乱患者、裙子里裹着死胎的单身女人、海峡对面来的清教徒群吸引过去了。那些吆喝、呻吟、牢骚、低语、哭嚎、念念有词、胡言乱语,共同组成了唱诗班和弦遗失的装饰音。当她走上教堂门前的台阶,在圣像脚下放下几枚钱币时,彼得会回想起他对她说过的那些枕头上的祷告,同时想起他从未告诉她的,他早已不再祈祷的事实。在这种时候,他背着手站在她身后不起眼的阴影里,他的眼睛不离开她坚定的面颊或挺拔的脖颈,如果她回头,会发现那目光竟然近乎虔诚,近乎善良……一个独属于莉扎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
这一次她的确回头了。在那一瞬间,在她的目光陡然撞在彼得那金色的长卷发和下垂的眉毛上时,莉扎的童年回忆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当她策马回到德罗兹科夫庄园,斯捷潘也是这样仰视从马背上下来的自己,而她像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又像骄傲的小马驹,优雅地完成了她的停泊。天真的、赤诚的莉扎韦塔小姐直到她生命的终点,也不会明白彼得是刻意要她回想起来自己的过去、是刻意在模仿他老爹的语气与神情的,那带有孩童纯情的长辈慈爱,那带有煽动性而又谦逊的教诲般的语言,这一切别说莉扎,连彼得自己也不甚明了,唯一明了的人,是那个独属于莉扎的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不过,这些都是灾难过后的重新审视,在4年前的教堂门前,这些愉悦的回忆如同薄薄的云片,倏地便从莉扎轻盈的心灵上飘过去了……
“您能明白吗:只有在关切他人命运时,我才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命运,”在彼得的暂时居所,那幢巴黎老区的旧房子里,莉扎就他们的教堂之行对彼得说道,“我才感觉到我的心脏在跳动,感到我确实存在。如果要我回退到我自己里面,如果要我收回我的眼睛……那神秘的死亡的召唤不在远方,而已萦绕在我的耳边。那是越过山岚的雾气,它已经到这窗棂上了,啊……!这么的冰凉……”她奔到窗前,手指按在窗棂上,整个人沐浴在浓烈的日光之下,侧影是鲜艳欲滴的暖橘色,“您有想过上帝一直在注视着我们吗,韦尔霍文斯基先生?我感到在我的血液中流淌的或许不是虔诚,而是狡黠:因为我试图向他学习,试图也体验这样一种注视,而此种体验就是我的艺术形式。如果我是艺术家,我便和世界上所有的艺术家一样,有自己一个人的艺术形式。也许我不过是要排解我心中这样一种疯狂的感情!”在那一瞬间,彼得看到她眼中闪烁的血色火焰,幽深的绝望,又裹挟着细若游丝的渴求,但在第二个瞬间,那火焰已化为风中的灰烬,“……也许我不过是要进行一种太过拙劣的模仿。”
她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双锐利、欢乐的眼睛,使她骤然感到自己身处笼中,处于一种巨大的注视之下。他的目光里有一份满足,一种心理的饱足感。
“您觉得上帝在看着我们,Mademoiselle Lise,如果果真有个上帝…我是说如果上帝果真在看着我们,您觉得他是会普遍地观察着我们这个社会上的人类活动呢,还是凑近了,从一只只烟囱里往下瞅着一家人、一个人,或许是我们?(莉扎的下嘴唇抖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想必是凑近了看着我们,可不是吗,啊?您想想:假使这样广泛地看着我们整个俄国的人民,从我们这儿一直向东看到林海雪原去,那要看到多少年轻人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吊,中途踢翻了蜡烛台,把屋顶都烧穿?看到婴儿在母亲的咆哮声中滑落到地上,很快就和土地一样龟裂,一样的一动不动,一样的一言不发?看到有人把猫在路边绞死,尸体藏到地下室里去,因为他把猫当成自己的雇主来发泄?(12)看到赤着脚的妓女把卖身得来的钱寄给生病的哥哥,那钱却在一个晚上之内被花光?看到饿得像耗子一样小的孩子打破了教堂的花窗,把供奉的食物洗劫一空?(他说得太快太多,使莉扎无暇顾及他脸上那可以说是飞扬的神采)又或者:上帝愿意将他的眼睛贴在您的窗子上,看着您把玻璃水瓶放到小茶几上的动作,仅仅这一个人体雕像的美妙瞬间,仅仅这一幅自然之油画,也足以让上帝重拾对他所创造的一切的信心……既然上帝具有这样的力量,再一次展开他宽宏的双手,降福于不幸的人,不幸的人间,那么莉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您也该想一想他可以同那尼罗河上的神(13)一样将眼睛摘下来,叫他一位忠实、善良、虔诚的子民从油画里跑出来,把他的眼睛安放在自己的心脏里,好代替他看遍从波罗的海到白令海的世间万象——”
“您的话太可怕了。”莉扎说,“您口中的什么从油画里跑出来,把上帝的眼睛放在心脏里,说的不就是……不就是……”
“上帝的眼睛可以是一整只舰队,或一整片海,”彼得的神情既像在信口开河,又仿若沉思,“而他那位信使的心脏……或许只是一只小木筏罢了,也说不定。”他吃吃地笑了起来。

 

——“一部古希腊悲剧,注定是要骨瘦嶙峋、色彩斑驳的,而不可能拥有丰腴、慵懒的情态。莉扎韦塔小姐,您是足够高傲的,也正如悲剧一般;高傲就是正义与邪恶的结合,具有魔鬼气质的善良,您明白吗?我喜爱您抬起的下巴同地平线齐平,您的骄傲就是那荒原上的一棵树。”
他曾经这样说。

 

让我们继续拼凑这个实际上完全没什么必要的故事,就那不勒斯短暂的旅程做一些补充吧!在莉扎动身前往巴黎之前,韦尔霍文斯基给她写了一封信,在信里附上了自己的住址,最后一次(在我们已知的格—夫先生的书写之内)邀请她到他的住处去,他将亲自送她去车站,随后他也要离开此地,回苏黎世去了。
在彼得给出的那处住址,空无一人的走廊里,莉扎喜爱上了长廊尽头那扇安妮风格的玻璃窗:窗外摇曳的树影令她一半的心灵平静;而另一半心灵却火热地燃烧起来,牵引她到那树影下起舞,她感到自己不是为树起舞,分明是为了一种心中的疯狂、一种女人的歇斯底里而起舞的;这种想法又加剧了她刻在神经里的紧张性。在她的脑海中漂揺着彼得·韦尔霍文斯基为她描绘的那一种木筏,她一看清这木筏的意象,一种带着满足的隐痛便击中了她,使她探身到窗外去确认那云层之间是否真的有闪电落在她身上。这心灵上的高热和午后的微风,还有关于木筏的幻觉,一同把她拖进了一个高度抽象的梦里。
她醒来是因为听见韦尔霍文斯基开门的声音。彼得把胳膊底下的报纸往架子上随手一丢,似乎没注意到她刚刚醒来,径直说道:“其实您可以到里面的房间里坐一会儿的。您跟我来吧,这边是我的房间。”
莉扎默不作声地理了理头发,裹紧披肩,跟上了他。她的心脏与其说是在跳动,不如说是在缓慢地翻涌。
进屋后,彼得走向他窗前的书桌,从怀里拿出几封信放到桌上。在他那简洁的、暗淡的书房里,莉扎韦塔·图申娜一眼便看见了他挂在墙面上的一幅画作,画中人那浪潮般的金发立即使她想到了两年前彼得放在他茶桌上的那张相片,不过那相片中的人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这画里人物的眼睛却是蓝色的,放射出独特的、非同寻常的冷静光芒。那简直是画家用笔饱吸了整片天空之后,用在画布上的颜色。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您对这幅画很有兴趣吗?”彼得从她身后问道,“很奇怪,您几乎拥有与我同样的直觉,这的确是……很奇怪的。我三年前到巴黎时,听说波拿巴搞了个什么沙龙,(14)展出了一些脱离学院派的新东西,就去看了一眼,也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位姓彭眉胥的老先生,从他那里买下了这幅路易-菲利普时期的画作。这画有极浓的巴黎气息,您不觉得吗?简直惊人。因此到任何巴黎以外的城市我总是带着它。”
她向前走了两步,这时,画中人已经几乎烧到了她的脸颊,使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原本郁结一团的感官此时忽而舒展了开来,她的耳中明确地回响着那潜藏于画面中的、战栗的、哀婉的诉泣,使她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彼得走到她身侧,观察着她的泪水,不过她没有看见他。在她迷蒙的视野里,那层层剥落的姜黄、月白、群青、砖红的颜色,从艺术家极度柔软的、近乎于透明的心脏中富有动感地流淌了出来,环绕那一点蓝色运行着,在迷乱的轨道中彼此扭打在一起,而那太阳般的蓝眼睛却一动不动,犹如德尔斐神谕那样精准,那样不留余地……在这画面上永恒地燃烧着一种狂热,这狂热仿佛被刻在空酒瓶瓶底一般隐秘和寂寥,同逐渐滑过她苍白面颊的泪水的冰凉一起,使她心灵中那逐渐寻回的温和外壳剥落了,又被抛回到那极热极凉的狂风骤雨之中,使她再也分不清那一份强烈的、绝望的感情是本就存在于画中人的双眼里的?还是被那艺术家的画笔,混合着巴黎的夜风倾倒在画布上的?她迷蒙含泪、思绪万千的眼睛转到彼得面前:还是在她身旁这位不可知的年轻人,在韦尔霍文斯基日复一日的注视之下,镌刻于其中的?不,亦或是从来只在她心中,只在她病态地猜疑着、等待着、彷徨着的高热的心脏中……
彼得看到在她有些苍白的嘴唇上,缓慢地滑下一个微笑,他正要伸出手去扶她一把,莉扎却向前一步——两只戴着薄纱手套的手交叠着落在他的肩上——倒在他的身上,她在睡眠中凌乱的金发正好就在他呼吸触及的地方。他的鼻尖一碰到发丝上雪松的气味,立即就明白了:他们心灵的风暴,他们海上的逃亡便是在此时此刻,他们那命悬一线的木筏的航行已在她的许可下开始了,她的手已从画中向他递出邀请,而他握住了那双手。
在窗前,莉扎展开披风下的手臂,好像珀加索斯打开一双翅膀,又像倒地的十字架,倾倒在松石绿与赭石色交织的晦暗黄昏之下。彼得从她领口错落的丝带上抬起眼睛,不巧同她的撞上,在那神秘的数秒钟之内,他忽而变得那么轻盈、年轻、忧伤而脆弱,又一次感受到森森死气环绕,又一次跪在他的枕头、跪在他的十字架面前。他无声地嚎哭着,匍匐着折叠起自己,将十字架深深埋进潜藏于他胸腹之中的那一团火热的虚空里……随后,他们都听见了风声,这风仿佛拴着沉重的铁链,已经在西伯利亚的荒原上被流放了一千万年。
下一个瞬间,就是他们的创世纪:他们找到了彼此的嘴唇。
在他们一吻的瞬间,一个极端苦涩的世界从他们的唇齿之间猛烈地诞生了;继而,万分之一秒后,这世界皱缩、枯萎成一粒硬糖,不规则地化在了他们嘴唇不规则的纹路之中,而那强烈的纯粹,那爆炸般的质感,永恒地留在了他们的记忆里。
此刻,蛇与伊娃相吻。他们的伊甸。
下一个章节,就是他们的启示录篇章。
苦味硬糖消失时,莉扎回过神来,并且似乎才刚刚回过神来:她是如此惊诧,甚至没有把彼得推开。
“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斯塔夫罗金,”彼得说。
彼得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他的嘴唇上还有一星半点可恶的光泽——对她说。那致命的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被他吐了出来:“——正在德国的小村庄度假。我的打算是劝他到巴黎去。您觉得好吗?不用我劝,他也会去的,在德国这段时间他的精神状态,可以说,和您,莉扎韦塔·尼古拉耶芙娜,是一只摔碎的瓷盘的裂缝两边,只有你们相逢,才会发现你们精神上的严丝合缝。您向来信得过我的话。瓦尔瓦拉·彼得洛芙娜也一定会去。在我看来,你们在巴黎相逢,不对,重逢,虽然是我的安排,但不如说将是命运的安排……这样说更好,更对。您还记得我们的木筏吗,我们的梅杜萨之筏?”
“我从不曾忘记过。”莉扎说;她把她从开罗集市上买来的的披巾重新裹好。
这一句承诺,我们现在可以说,给了彼得·韦尔霍文斯基无限的欢喜,无限的希望;方才那一个奇妙的吻,依据他的性格,倒是很快地为他所忘却了。不过,他低头看到莉扎湿润的嘴唇,为她终于到来的成熟感到高兴:于他,这成熟不是别的,而正是在激情当中,瞬间回到镇静自如的状态。他不也正是这么做的吗?

 

在那个冷淡的早晨跳上前往彼得堡的火车时,兔子彼得·斯捷潘诺维奇·韦尔霍文斯基朝着我们不幸的小镇发出了一声冷笑。海岸线上实际上什么都没有,梅杜萨之筏已经永远地沉没了!接下来,要由他一个人游到水岸上。他明白:他之所以能经历这比火焰更疯狂的一切,从猎人斯塔夫罗金死亡的气息之下幸存,并不是因为他拥有超群的嗅觉和过人的运气,而是因为他是森林里唯一看清楚了猎人内部构造的兔子。

Notes:

注释如下:

(1)这句是《百年孤独》与《猎兔》两本书中两句话的糅合。本文的最后一句话同样也是。尼古拉、莉扎、彼得三者的关系十分复杂,并且有种种错位,读者不必理解为三者分别对应猎人-诱饵-兔子。btw,本文题目只是从众多意象中随意选取了一个,并不能统领两位主角的全部思想和情感体验,也不能用来解释原著中,彼得献给莉扎的“帆船”理论。

(2)加加诺夫的姓氏来自于俄语“绒鸭”一词,俄罗斯远东和白令海群岛是这种鸟类的栖息地,这让彼得联想到如果计划失败他会被流放到多远的地方

(3)俄语里没有省略父称直接称呼名字+姓氏的叫法,此叫法纯粹是笔者喜欢和太懒了

(4)由于原作时间线模糊(和笔者不够严谨仔细的阅读!),本文时间线不一定准确,勿轻信!

(5)指1864年第一国际在英国成立

(6)依据原作,莉扎和尼古拉很有可能相识在1868年,即故事主线仅仅一年之前,笔者为撰写本文进行了篡改

(7)暗示斯塔夫罗金过着花花公子的生活

(8)真理蜡烛:东正教徒结婚时在教堂点燃的蜡烛

(9)法语:这欧洲的天气

(10)法语:幻想中的卢浮

(11)相片里是安托万·圣鞠斯特的肖像,依据野史,涅恰耶夫会在书桌上摆上他的偶像——罗伯斯庇尔和圣鞠斯特的肖像(which is…to be honest…so hilarious that always amuses me to death)

(12)这里和前面莉扎提到的地下室青年均影射《卡拉马佐夫兄弟》里的斯乜尔加科夫;这一整段里面提到的种种情节均来自陀的作品

(13)指古埃及主神拉,祂有两只可以自主行动的眼睛(好像是两只,不太记得了)

(14)此处波拿巴指拿破仑三世,沙龙指1864年在巴黎创办的Salon des Refugés,和拿破仑三世没什么关系,顶多是他批了个同意,于是沙龙可以开展

最后的碎碎念:作为狂热的牛头人爱好者,我不得不为彼得和莉扎两个我无比喜欢的人物增添一笔感情线,好形成完美的牛头人大三角,就像《梅杜萨之筏》这张画的金字塔构图一样,因此产生了这篇文章。同时也试图为莉扎韦塔这个人物填补一点什么,在我看来她作为至关重要的女性角色,却像陀其它作品里的“莉扎韦塔”一样平平地结束戏份、退场,这,这不对吧?(穿山甲语气)她艺术方面的天分,思想方面的倾向,68年在巴黎的假期,对俄国人民的感情,对“三人帆船”的想法,奔赴案发现场的勇气,都值得无尽的探索……原著里很明确地说明了莉扎和尼古拉的那一晚是她的所谓初夜,尽管笔者和彼得一样对此不屑一顾,但为了忠于原著,还是尽可能模糊了最后一段有可能存在的性描写,希望读者们自由解读。最后,我没有饭吃,我在群魔里真的要饿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