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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经常听兄长给我讲金阁的故事。
在他违背父亲遗愿,跟随御田先生出国留洋前,我们一直住在铃后的郊区。铃后位于京都以西,岚山与小仓山的交界处,向北望可见金阁寺顶端一角。此地在平安时代曾由极具名望的氏族统治,作为贵族封地繁盛一时,文化习俗深受光月皇室影响,遵礼尚艺,崇歌善舞,艺伎和歌伶所受之尊重甚至高于下级官商。
严苛的父亲唯有提起这件事时才会微微昂头,将手中鹿角柄的戒鞭背到身后,松一下嘴角。在他看来,自小严格训练我们兄弟二人,继承花柳流的舞艺,恪守礼教和武士道,种种一切形式上的传统似乎成了恢复自维新变法以来日益式微的家族地位的必经之途。这种因外界过速发展扭曲的、悲哀而强烈的自尊常常不为人们理解,或许正如兄长在临走前留下的书信中所写,人的生存与毁灭就像蝴蝶的两片翅膀,于时代洪流倾倒之瞬间悄然扇动,同样轻,也同样重。
吃过午饭,坐在木廊下枯山水造景的白砂旁,兄长总是一边拭刀,一边给我讲金阁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他从御田先生处偷听来的,内容大致以藤原公经建址西园寺开头,昭和25年被寺中僧人林承贤烧毁结束,其中夹杂各色坊间杂谈,类似应仁之乱丢失的观音像重现鸭川河、明治年间不动堂半夜传出厉声鬼哭等等。兄长一本正经的性格并不适于谈论神鬼,每每有心将故事讲得起伏,却总是不得要领,要么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反复赘述,要么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尽管如此,我依然痴迷不已,常常缠着兄长多讲些,耽误了他练刀的时间,也惹来父亲训斥。
在众多怪谈中,我独爱“鬼面”一则:
本能寺之战后,武士的侍从在焦草间捡到一只鬼面,一旦与人接触就会如恶鬼附体。相传此鬼为迦楼罗堕天,生于灭世之火中,通体幽青,羽闪金火,鹤喙鹰爪,附之于人则激人恶欲,若不亲手斩杀心中最怨恨之人便不可取下。侍从戴鬼面杀死了他的家主和平日里欺凌他的邻居,后为讨花魁欢心,将鬼面亲手送出。花魁戴上鬼面,当即杀死了平日给予她最多赏赐的恩主,摘下鬼面后见自己满手鲜血,含笑从城门跃下。鬼面掉落在城墙外,被拾荒者捡拾,辗转多处,处处酿成灾祸。
某天傍晚,一个西洋医生来到金阁寺中,进门后只见黑鸦盘旋,黏稠的红色从紧闭的大殿内汩汩流出,染血的鬼面挂在寺顶那尊镀金的铜鸟上。他搬来梯子取下鬼面,站在寺外的小贩立即返城报官,称金阁寺内现有悬赏之凶,城中奉行领一众手下火速赶来欲将他捉拿。众人推开寺门,医生手持鬼面,却神色如常,毫无癫狂之兆。医生对众人言:所谓鬼面不过寻常面具,而所谓地狱皆由人造,人皆为鬼,鬼皆为人。言毕当众戴上面具,果然全无变化,在场者见状目目相觑,亦疑鬼怪乃是人心作祟。正当医生即将解开面具两侧红色细带时,寺内钟声响彻,他抬头望去,忽然用腰间配刀割断了自己的脖颈。至此,恶鬼之名再度传开,一发不可收拾。有在场者言证,那医生临终前所望之景毫无特别之处,无非寺顶展翅之镀金铜鸟,孤零零落于夕阳血色之上。
故事到这里便草草结束,徒留我沉浸其中,不厌其烦地向兄长追问。在我看来,结尾悲艳的一幕虽独具美感,却因其对美学的迎合而在情节上略显不足,倘若无人理解医生对自身的怨恨何以导致其专程赴死,这场悲剧便毫无价值可言。兄长拗不过我,只好绞尽脑汁编出另外的结局将我打发。他说,医生临死之际,周身覆青火,披鸟羽,宛若迦楼罗自火中显现。正当此时,忽有一人从人群中站出,此人为医生旧日好友,偶然间参悟观音心法,可与鬼神持战。他双手持法器,在金阁钟响之时冲入火中,与恶鬼同归于尽。医生回过神来,自己竟独自身处茫茫海面,原来金阁似幻景,不知归处身是客,一切生死皆在恍惚梦中。自那以后,我有好几个星期在梦里见到大海,深黑色的水波上永远覆盖着银色的雾气,遥远的孤岛化作恶鬼模样,透过骷髅尖角处的山岩,月亮和太阳交替升起。
花柳流作为五大舞踊流派之首,在旧时是专门呈献给上流士族的高级舞蹈。我与兄长极少有机会走出家门,日常穿戴被要求身份相配,每日必须打点妆容,配上木屐和银簪,在外人看来宛若女子扮相。十二岁之前,父亲一直让我们在家修习,后来在母亲的坚持下,我到镇上的公立学校插班念了几年书,方知如此穿着会遭受多少嘲弄与欺凌。升入国中那年,我改名换姓以女性自居,自那以后便不再受人辱骂,抽屉里也时常多出几封情书。即便如此,练刀养成的心性却难以改变,时常陷入孤独的境地,亦难以与人深交。
到了修习花柳流的第十个年头,父亲的病日益严重,几乎到了下不了床的地步,在少有的清醒时刻依然不忘透过敞开的桐木窗望向中庭,检查我们合腰挑扇的动作是否规范。母亲总是在夜里流泪,白日却做出坚强的姿态,将家中值钱的古物分批卖出,以偿还父亲这些年在外留下的欠款。那时兄长已与御田先生正式开始往来,据他所言,御田先生是一位醉心于广阔世界的有志之士,兄长亦决意追随他去西洋闯荡,这份汹涌的野心就如高濑川的河水,随着夏季的到来逐渐高涨。父亲是在七月底去世的,临终前听到兄长准备乘船离开的消息,摔碎了家中最后一只井户茶碗。我不知将来如何打算,每日依然按部就班地练刀。论刀法,我向来胜于兄长,母亲总说我拿刀的样子像父亲年轻时候,因而把祖上传家的武士刀给了我,而将她床头黑帛匣里的一对火铳悄悄放入兄长的行囊。
那只黑帛匣我一直收留着,保管上也十分注意,每年都会在梅雨季节前提前备好干燥用的樟木珠,匣底掉的漆也修补过两三回。兄长下葬那日,我将这只帛匣从柜顶取下,跟着送葬队伍走到墓前。人群散去后,某个男人找到我,从怀里掏出一对火铳,递到我手里。我们没有说话,树上落下的花瓣掉入匣中,沿左右交叉的火铳沉入缝隙。草地是湿的,清晨下过雨,空气中还弥漫着山柿的涩香,远处庆典的欢声被灰色的雾霭驱散,偶尔枝头传来几声鸟鸣。男人站在一旁,点了支烟。他的容貌与本地人相差甚多,脸色憔悴,与周遭寂静的灰雾近乎融为一体。我用尚存的右臂单手解下武士刀,放在父亲墓旁的祭座上。男人注视着山峦间盘旋的鸟雀,许久垂下眼,用衣领遮挡胸口的纹身与绷带上的血迹。他自称是兄长的一位旧友,我们彼此都向对方隐瞒了许多。
早些年,兄长在外漂泊不常来信,只有每逢年节会手写几张贺卡。西洋的卡片图画美观,切割精细,上面还有连成一笔的花体文字,外侧写着看不懂的外国语言。其余书信大多极为简短,多为激励我的学业,或是询问母亲身体。有段时间母亲连夜咳嗽,我在回信中提及此事,难得收到长长两页信纸,里面罗列了不同症状对应的病灶,以及相应的药方和注意事项。父亲去世后,母亲沉静的性格似乎活泼了一些,偶尔也会拿兄长打趣,怂恿我在信里旁敲侧击,打探对方是否找到心仪对象。我乐于满足母亲的玩心,每每收到回复必定第一时间读与她听,二人一同对着寥寥数语逐句推敲其中提及的“友人”,想象他们工作、饮食或玩乐的场景,乐此不疲。
那时我已然注意到,兄长提起某个人的时候好像与其他人总有些不同,这让我联想到孩童时代,当不善编造的兄长有意隐藏故事的精彩之处时,要么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反复赘述,要么在最关键的地方戛然而止:同事送了他一张红木桌,可做妆台用,木架上的雕花圆镜与家中颇为相似;夏季蚊虫肆虐,相识的医生调制了防治叮咬的药膏,下次随信一同寄来;与亲密的友人一同饮酒,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错过了信差到访,因此回信稍晚——而当我们问及这位同事、医生与亲密友人之姓名,回答却总是含糊其辞,问得紧了便草草搪塞,只用一个字母“M”代替。每每此时,母亲总会露出微笑,还特意在稻麦成熟的季节给他回信,不动声色地请对方来到家中,美名其曰“品尝新酿的米酒”。
城中庆典一直持续到日暮,焰火初响,满街都是高举双臂、声色振奋的人群。神轿上的小孩身穿绣有祥龙与蟠桃纹样的和服,在众人拥簇下穿过先斗町。炊烟下隐隐流动着花见小路的三味线,我回身行礼,突兀地邀请男人来家中稍坐。途中,我提起母亲去世时的事。那时正值二月,铃后下了难遇的大雪,多日未曾下床的母亲忽然提出想吃炸豆腐丸子。我托锦卫门等几位朋友从镇上带些来,又从储藏间取出火炭和灯烛,把屋子烧暖后推开一扇小窗,抬头就能见到月光下的雪景。当晚,几位朋友陪母亲一同在家吃饭,母亲喝了些酒,被几个人的笑话逗得笑出了眼泪。待所有人离开后,母亲用手帕擦干眼角,独自坐在窗边,对着白茫茫的天地和一碟炸豆腐丸子喃喃低语。第二日早上推开母亲的房门,她已在床上过世了。
我领着男人走了几段山路,穿过秧苗新长的田地。男人并非沉默的性格,久经世事的成熟老练令他的脚步轻而沉稳,他摘下眼镜,说了声抱歉。我擅猜人心思,故而从对方的痛苦中久违地感到平静与宽慰。炸豆腐丸子是兄长生前最爱的吃食,丸子表面炸至金黄,内里柔嫩多汁,夹在箸上淋少许酱油,入口时滚烫而鲜香。我备了三碗摆在兄长墓前,盛一杯新乡的酒,又在烟管里装入青池的烟叶。兄长离家前并不染烟酒,只是偶尔在来信中提及,点燃时方知其滋味如何辛辣。此刻,呛人的辛味再次传来,男人放下手中的烟,夜空寂寂,皎洁月色包围在纱线般的云雾中。
走进院门时,清晨未竟的春雨再次淅沥下起。我点燃笼中灯火,请男人在厅堂小坐。母亲离世后,庭院无人打理,枯山水造景的白砂散乱于泥土间,半丈高的荒草随风摇动,发出窸窣碎声。男人提出为我诊疗,我摇了摇头,为他倒空杯子里凉透的茶水,从烤炉上取下一壶新酿的米酒请他品尝。谈话转向琐碎事务,男人的目光在墙头挂着的鬼面上停留片刻,继而看向木架间端放的缂金舞扇。我向他说起许多童年旧事,亦从他口中听到不少海外逸闻。屋外刮起南风,不断敲打木制窗台的边沿,急促犹如孩童跑动之声。我喝空杯底最后的酒,睁眼仿佛一晃回到二十年前,我与兄长同坐廊下,听他述说金阁之毁灭与新建,如烟往事却似今朝。
叙聊持续到下半夜,已见远处天明破晓。男人起身辞别,我送他走出小院,只见灿阳初升,金色的光芒落在梧桐树间,与远处金阁寺顶端的镀金铜鸟相互映照。男人同样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他抬头望去,寺内钟声便在此刻响起。
三岛由纪夫曾在《金阁寺》中描述过这般光景,他写道:“我又想起那只伫立于屋顶、长年经受风吹雨打的金铜凤凰。其他的鸟都在空中飞翔,这只凤凰则展开它灿烂的金翅膀,永远在时间中飞翔,时间拍打着它的翅膀,向后流逝。”男人走后,我关上院门,站在庭中凝望遥远的金阁。兄长的遗物中有张未寄出的贺卡,上面以工整的笔迹誊抄着这些文字,收件人姓名被墨水涂去,透过信纸背面隐约能看清字母两端弯曲的折角。涂改匆忙,墨水未干便塞入信封,溢出的液体沿焦黑染血的纸页淌落,恰似巨浪重归深流之时,墓前消融的雪痕。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