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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窗外星点沉默,大都会在他耳里却永远没有沉默的一天,他只是注意着那一个心跳,让嘈杂远去,只剩下那一个平稳的牵着他的心跳动的频率。
钢笔在纸面上划出略显凝滞的沙沙声响……克拉克盯着笔尖反射着灯光的那一颗磨损出细纹的铱粒,半晌后才察觉到有一小片圆形墨迹在纸上晕开——其实他也很少有走神走成这个样子的时候。
把废掉的纸张撕下来扔进垃圾桶,克拉克意识到他今天大概是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于是自暴自弃地揉了揉头发,把泛红微热的脸庞埋进自己的掌心。
他不住地回想起今天下午,这原本只会是一个平常的秋日的午后。
…………
他和布鲁斯认识很多年了,甚至他们一起经历过的生死时刻,都已经数不胜数。
然而克拉克清楚地记得这是第三次,布鲁斯主动约自己出来,如果以不欢而散为结尾的那些不算的话。
而地点居然是在毫无新意的中央公园——简直更像是阿尔弗雷德的选择,他也确实怀疑过这会不会是布鲁斯又一次被管家胁迫着,出来经历一些比较人类的生活日常。
阳光很好,铺满道旁的银杏叶呈出碎金的色泽,他们坐在那张年久失修的长椅上,而克拉克只是不知所措地盯着座面上清漆脱落后驳杂不一的色彩,划痕边缘出露的木屑,感受自己的心跳在静默中渐渐加速。
景色原本应该是美妙的,所以他不明白为什么超级大脑会留不下任何关于瓦蓝天空、棉团般的白云,还有秋风里沙沙作响的金色树林的记忆,而只记得那一个拥抱。
——事无巨细地记得它的全过程,和身体各个相贴部分的所有触感。
(2)
那是在他们沉默了大概十分钟之后,布鲁斯某种程度上很自然地,歪斜了上身来抱住他——然后手臂搂在他腰间,而侧脸放在他的肩上……
而布鲁斯的带着刻意的自然,就好像他精心筹备了一个上午,都只为了把这个拥抱做得完美,即使它只是一个拥抱。
一个他们从来没有拥有过,只为了表达感情而发生的拥抱。
他可以感觉到,横过来的那只手臂,在微凉的秋日空气里带着温热的触觉,呼吸带起来的一阵难以察觉的小风就在他耳侧吹拂,过于明亮的场景里,布鲁斯的眼睛总是不习惯地轻眯起一些,他的大脑不合时宜地把他比作一只休憩的大猫,然后才感受到惊喜与愉悦涌上心头。
他觉得那时他们应该说句什么话,然而他们其实什么都没讲出口。
克拉克所知道的,是他期待这一个拥抱的时间,可能已经比他自己想的还要久。
他们并非没有过更亲密的肢体接触,事实上这再正常不过,战场那些让血液混合在一起的依靠,或是世界在他们背后劫后余生,那些紧紧抱住身边人的本能……
那是他所知道的,“蝙蝠侠不需要朋友”是布鲁斯说过,虽然他们已经是朋友的既定事实更显而易见。
而他贪心地想要更多的欲望,是他自己也不敢想会在某一天被满足的。
那是他所知道的,他们已经有过了一些突兀到无法解释的相拥,而那大多都会被划入今后再不提起的清单里。
就比如他一直都有听着布鲁斯的心跳的习惯,他有时会听到那个频率倏尔加快到几乎亢奋的节奏——大概是蝙蝠侠利用抓钩枪在高楼之间游荡时人体的本能反应。更甚至他有时会听到那个心跳停顿了数秒,而他为了控制住自己不赶过去干涉,往往在无意中把手里的笔或键盘捏到变形。他知道布鲁斯没有用通讯器联系他,就是不希望他在那时出现,所以他也不得不相信,蝙蝠侠有能力解决所有危机。
他就只是会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在闻见凯夫拉纤维下遮不住的血腥味之后,给布鲁斯一个看起来不明所以又小心翼翼的拥抱。
那是他所知道的,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心怀鬼胎。
(3)
哥谭的夜如同孕育魔鬼的深谭,死寂是欲盖弥彰的遮羞布,罪恶在底下滋生。
布鲁斯的双眼仍然聚精会神盯着电脑屏幕,大脑却同时回想起那一个拥抱的起因。
稻草人毒气对蝙蝠侠来说不算是陌生,他先前遭逢几次,以为自己已经差不多是免疫了。
至少,那一晚在他夜巡结束前,一切都照常进行,蝙蝠黑影掠过之处,他才是最深沉的恐惧。
后遗症之类他从未放在心上,因为那些噩梦原本就会一次又一次地重现,每晚。
有时是暗巷里断线的珍珠,有时是他一脚踏空,然后那些叫声尖刺的翼手类动物就铺天盖地地狂舞起来……有时甚至是托马斯•韦恩重现在他面前,却冷硬地说着——
“你让我失望,你已经变成了一个怪物,见不得光的怪物。”
他会因为那些责骂感到难过,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忍受着,凝视着父亲栩栩如生的脸庞,在那时他甚至希望噩梦持续更久一点。
那些恐惧都不新奇了,所以他可以明确地区分梦境和现实,布鲁斯没想到,这一次的后遗症会让他看见了更多。
他看见希望之子一遍复一遍的坠落,各种意义上的。
地外生物入侵, 毁灭一切的那只怪物让正义联盟的每次反击都成为了负隅顽抗。
于是最后的最后,只剩下破损的红披风在风中飘扬,那是超人留给世界,代表希望的旗帜。露易丝跪地哭泣,泪水溅落在他仍然温热的躯体上,而布鲁斯只是在一旁看着,手指蜷缩紧握成拳,他也只能看着。
有时甚至更糟,他梦见他们背道而驰,在超人失去了他的一切,失去了他的爱人,孩子和城市之后,他的好友也不得不站在他的对立面。
人间之神意图用铁腕来建立和平的时候,他就已经永远地陷入了深渊,坠落成了那一个自己曾经恨之入骨的怪物。
而在那些噩梦醒来之后,布鲁斯才意识到——他之所以会如此恐惧于失去他的好友,正是因为克拉克从来都不只被他当做好友,他只是一直都自欺欺人,不肯承认自己的感情。
而那些逼真到像是在另一个维度正发生着的,情节具象化的梦,让他开始想着:至少做点什么,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至少你该让他知道。
(4)
而促成那一次不算约会的约会,潘尼沃斯先生确实功不可没。管家好像生来就会读心术,在布鲁斯捏着半块小甜饼陷入了沉思的时候,调侃道:“老爷,既然想念,何不把人约出来呢?”
“才不是想念!”布鲁斯反驳完之后才发现自己话音急促,而管家眼里的笑意更加明显。
“好吧,也许那是一个好办法。”
只是一个拥抱而已,至少他成功地阻止了自己在两人贴近之后,只听得到彼此开始加速的心跳的那个时刻,把这个拥抱发展成为拥吻。
至少他还是可以搪塞过去,当做一切从未发生过。
即使他好像无意中确认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的好友对他抱有的情感也并不是那么的单纯,因为他的经验告诉他,人的心跳是不会在没有欲望催生的条件下跳得这么快的,即使是氪星人也一样。
这原本可以只是一个拥抱,如果不是小记者第二天造访了韦恩庄园,并且抱着那一束几乎高过他头顶的向日葵。
头顶蒸腾着欢快的气息,像个贩卖阳光的孩子。
布鲁斯对管家无条件放行的态度感到无奈,克拉克造访的时间恰好是他早上会醒来,但是身上还穿着睡袍的时候。
当然他不知道,克拉克听着他的心跳掐好了时间,才从堪萨斯带回来那一束刚采的花。
“我想我们今天并没有预约专访?”布鲁斯以一个懒散的姿势靠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眼睛还半眯着,白色睡袍领口敞开,露出一片胸膛的皮肤,能看得见纵横的旧伤疤。
克拉克一时语塞,只是沉默着把向日葵插进茶几上那个花瓶里,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布鲁斯,我想,你应该知道了……还有,花是妈和我早上摘的。”
(5)
克拉克用了一个晚上思考如何去回应那个拥抱,然后在第二天早上回了斯莫威尔镇。
或许布鲁斯从来没有想过将来,可是克拉克决定用自己所有的认真去对待。玛莎对他的突然来访显得很高兴,她用年老瘦弱的手臂拥抱了他,那个力度让他感觉到踏实。
“布鲁斯很好,我一直喜欢他”,玛莎眼角的笑纹诉说着母亲的所有温柔,“男孩,我预祝你成功。”
向日葵,堪萨斯州的向日葵,他要送给爱慕之人的,新鲜到每片花瓣都沾着晨露的向日葵。
此时它们在韦恩宅的会客厅里伸展着花冠,阳光的色彩倒映在茶几的木质表面。
布鲁斯感觉到自己心里的那块坚硬开始软化,像黄油化开后流淌出芬芳馥郁的气味。
既然已经知道眼前人并非不可失去,为什么不在失去之前多加珍惜呢?
小记者被推倒在沙发上的时候简直猝不及防,他其实没有想到自己可以得到这样热烈的回应。热烈得有点过了……
那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身,双臂撑在他脸侧,一个吻在他们安静对视了几十秒后才终于发生。
舌尖被卷着进入对方口中的时候,克拉克终于忘却了他本来也不需要的呼吸,从沙发上撑起身来抱住布鲁斯,仰头迎接这一个吻。韦恩老爷略薄的唇尝起来既顺滑又柔软,他小心着吸吮,津液稍甜,像是花瓣上会有的露水味道。
拥抱时胸膛紧贴,体温在长久的交换里趋于相同,而心跳的韵律,也随着这一个吻调整到同频。溶进骨血也不够,就算是一直拥抱到天荒地老也不够。
饶是布鲁斯肺活量过人,在这一个吻之后也忍不住本能的喘息,“……我谢谢你没有忘记人类需要呼吸。”
氪星之子脑中描摹对方微红的眼眶,露出了一个既天真且可爱的微笑:“所以你答应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