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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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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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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舌头

Summary:

和查理苏分开的第九年,收到一封结婚请柬。

Work Text:

小舌头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等我回来哦。”

 

跨年夜前夕,收到一封设计浮夸的订婚宴请柬。一抽出来,烫金封皮和带着香气的信纸让你惊掉下巴,一旁的同事频频侧目,最后忍不住多嘴问了句:“谁寄来的呀?”

 

你打开请柬,扫了一眼:“前男友寄来的。”

 

同事忽然变成哑巴,装模作样洗起了试管。

 

喜气洋洋的红色请柬之上,赫然印着查理苏的大名,邀请你在跨年夜晚上六点前往维也纳国际酒店参加查理苏先生的订婚宴。

 

你将这张请柬看了又看,没有找到新娘的姓名。维也纳国际酒店,要是你结婚时也能在那包场就好了,多气派。

 

印象中,查理苏答应过你的。

 

 

庆祝一周年的时候,你说:“以后我的婚礼就要办在最豪华的酒店,最好能包下整个大厅和天台,还有中庭。我要香槟塔、高级甜品和数不尽的玫瑰花。”

 

查理苏紧紧抱住你,为你戴上一枚钻戒,补充道:“还要再买一栋荣安御庭的别墅是不是?”

 

“对对对。”

 

他说:“你的愿望就交给我吧。无论是什么样的鲜花香槟我都能替你找来。如果你喜欢,天上的星星我也摘。”

 

你摸着无名指上的星形钻戒,许愿每个纪念日都有他在身边。

 

这是你第九年独自过纪念日。分开的第九年,你收到了查理苏的订婚请柬。

 

 

认识查理苏的时候,你还是国庆节被留下值班的药店营业员,埋头于执业药师考纲时,听到对面居民楼有人喊救火。五楼窗口传来异样的焦臭味,紧接着一声尖叫,整个楼道成了沸腾的油锅,火星四溅,人声鼎沸。

 

你连忙拨打119。消防车赶到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消防员组织疏散周围居民,包括你。那个时候,查理苏就是跟着队长最先跳下车的,他喊着让群众撤离,还未等到你迈动脚步,汹涌而来的热浪带来第一次爆炸,火光四射裹挟猎猎热风,查理苏一头扎进去,你听到店门玻璃碎裂的声音。真是一片狼藉。

 

这一场火扑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半,历时四十分钟,人员伤亡并不严重。查理苏背着瘫痪在床的老人下楼时,防护面具被小范围的爆炸炸破了,作战服燎出数个大洞,最难受的是眼睛,好像也被烈焰烤了一遍般,不住地流眼泪,火辣辣的痛。

 

他向队长报告:“队长,我的眼睛有点难受。”

 

队长还在向报警者了解情况,这才注意到查理苏左眼一片通红,好像要渗出血来。他连忙问道:“你这怎么弄的?赶紧也跟着去医院,我陪你。”

 

“先给他滴管眼药水吧,警官。我这儿有。”

 

查理苏被队长打掉想去揉眼睛的手,听到你说话,才慢慢将视线聚焦在你身上。结果到最后,两只眼睛都蓄满泪水,什么也看不清,只模模糊糊看到一片白。或许是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队长连声说谢谢,扶着查理苏在路边坐下,他被迫仰着头,看着秋日里的蓝天被蒙上一层破坏主义的灰。滴眼药水时,他的眼睛总是乱眨,队长急得要骂,却听到女人淡淡的嗓音传来:“同志,把嘴张开点,这样眼珠就不会乱动了。”

 

他乖乖照做,感受到眼药水的温度的女人的声音一样凉,这样滴了许多滴后,查理苏觉得被烘干的细胞都喝饱水,抬头看蓝天时,误以为自己是从海底向上看,荡漾着令人神往的波纹。连续几次眨眼后,沙子被冲走了,眼睛好受不少。

 

队长向女人道谢,要支付眼药水的钱,女人笑了笑:“没事,你们留着吧,这是我自己用的,也快用完了。”

 

查理苏也点头道谢,一只眼睛在流泪,一只眼睛却想努力看清眼前的人。

 

在一片模糊的景色中,她的身影也是模糊的,怎么也看不清,只记得她留着一头很长的黑色头发。

 

 

一周后,查理苏的眼睛痊愈,终于看清你的脸了。玻璃门换了新的,只是你还坐在柜台前背药事法规。查理苏探头探脑,终于走进店内,佯装挑选药品,在你的提示下,满脸通红地离开计生用品区。

 

你倒是一眼认出他来了,他的样貌很难让人忘记,或许是个混血儿吧?你偷偷打量他,身材欣长却不显得单薄,不穿作战服时,身材比他的脸更迷人。那天为他滴眼药水的时候,惊讶地发现他的眼睛是奇妙的紫罗兰色,好像从前实验课上浓盐酸酸化苯甲酸时出现的颜色,异常通透。

 

“您好,需要些什么?”

 

他支支吾吾地问:“有没有安眠药?”

 

“请出示一下处方。”

 

“……我暂时没有处方。”

 

你耐心地回答:“现在购买安眠药是需要医生开具的精二处方的,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考虑一下褪黑素或者其他中成药。”

 

他不说话了,你继续补充:“方便的话,可以跟我说一下您的症状,我为您推荐合适的药物。”

 

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最近太累了才入睡困难。”

 

于是,你笑着目送他出门了。

 

下班的时候,外面忽然下雨,来交班的阿姨边抖着雨伞边压低了声音问你:“小姑娘,外面那个小伙子你认不认识啊?他这样走来走去,怪吓人的诶!”

 

你讪讪一笑,换下白大褂:“阿姨,那个是我同学,我没带伞,叫他来接我下班的。”

 

阿姨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出门时,查理苏果然还等在门口,手里握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伞。那是一把漆黑的长柄伞,撑开来的时候才发现伞面可以罩下三个人,查理苏觉得更尴尬了,但他装作若无其事,邀请你进来躲雨,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这是便利店最后一把伞了。”

 

你看了眼便利店门口大促销挂出的花伞,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你浑身干爽回到出租屋,收起伞的时候,看见查理苏在雨中一路狂奔回到离你家不远的消防基地。城市的霓虹灯在雨幕中弥漫出寂寥暧昧的气息,飞掠的光影在他身后生成一双遒劲有力的翅,飞入这深深夜幕。那时候,你记住他的名字,查理苏。读起来的时候,觉得怪有腔调的。

 

 

这个名字,你已经牢记十年,发誓不会忘记。

 

于是,跨年夜那天,全公司的同事都看出你的心不在焉。气相色谱检验时,拔针太晚,色谱峰出现拖尾,大组长的脸色异常难看。你只好留下来重做,取样排气泡时,反复五次才成功,大组长忍不住出声:“你在想什么呢?”

 

你叹了口气。

 

还能想什么呢?想一个今晚就要彻底走出你人生的男人。

 

 

抵达维也纳酒店时,宴会已经开始预热,好在你的请柬足够有分量,笑容满面的侍者引领你进入大厅。你在门口多看一眼,除了白玫瑰编织的花墙外,没有写着新人名字的告示牌。当然,能够包下整个维也纳酒店的新人恐怕世间也少见,从前参加导师的婚礼,还只是租下了顶楼的天台。而现在,那些修剪齐整的草坪、视野极佳的露台甚至气势恢宏的中庭花园都被包了下来,就像那烫金的请柬一样,查理苏这个名字也镀着金边。

 

步入宴会厅,悠扬的华尔兹乐曲缓缓淌过,演出的乐队纵情吹奏着,在香槟塔烂漫的簇拥下,宾客们穿梭其间,珠光四溢,金色穗印的裙摆飞扬着,香气袭人。你路过门口的一面落地镜,正想看着整理一下裙摆,却愕然发现那是一面哈哈镜。镜子中的人影随着走动变得或高瘦或矮胖。

 

你抚着褶皱的手忽然一顿。

 

和查理苏第一次约会时,去了海洋馆。你们仿佛置身一颗寂寞的蓝色星球,在这里,大家都很少说话,静默观赏会呼吸的珊瑚丛,和悠游其间的小丑鱼。你们的脸孔都被映照的蓝莹莹的,所以看不出因牵手而脸红的端倪。查理苏的手比你想象中的要细腻,也难怪,他才十八岁,或许再过几年,这双手就要变得粗糙了吧。这么想着,你摩挲了一下他的手掌。

 

“怎么了?如果想要接吻的话,我不是不可以——”

 

你无奈打断他的幻想:“没有。”

 

就这样,你们穿梭在溺毙的静谧中,心神也在这悠然的海底世界飘荡着,偶尔有鱼群摆尾而过,留下一串热闹的气泡。你的沉默寡言有时候会让查理苏抓心挠肝,他克制自己不去打扰你,可是对喜欢的人就是会有分享欲不是吗?难道年龄差异真的这么可怕吗?

 

这时,他突然冒昧打破沉默:“那里好像有一面镜子,要不要去照照?”

 

以为你会拒绝,所以紧紧拉着你的手不肯放开,没想到你却点头同意了。

 

结果,看着镜子中不再帅气高大的自己,查理苏肉眼可见地变得萎靡:“我们上当了。”

 

你却异常开心,为从小养在象牙塔的查理苏介绍道:“这是哈哈镜,你小时候有没有玩过?还是说国外没有?我小时候可喜欢这个镜子了,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站在哈哈镜前都会让人发自内心地觉得开心。”

 

查理苏闷闷不乐:“是吗?我现在就不觉得开心。”

 

你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怎么啦?我觉得你在镜子里也挺帅的,你不觉得吗?”

 

这下他才开心了,提出要合影一张,纪念自己第一次照哈哈镜。

 

 

现在照哈哈镜的时候,怎么没有开心的感觉了呢?你看着镜子中扭曲的肢体,心想,或许是爱情让人变妖魔了吧。那面哈哈镜,小时候和父母一起照过,那个时候合照,父亲没有去牵母亲的手。很快,父母就离婚了,你被判给母亲,再也没听到父亲的消息。那面哈哈镜,你也没有再照过。你其实心知肚明,无论什么样的爱情都会变成父亲手机里躺着的暧昧短信,母亲炒菜时流下的泪,和一面照得男男女女原形毕露的哈哈镜。

 

你放弃整理裙摆,环顾四周,有些忐忑地穿过舞池,拒绝一杯又一杯侍者端来的香槟,目光落在甜品区的巨大蛋糕上。蛋糕足足有十层高,每一层都垂坠着奶油质地的纱幔,层层叠叠如同少女精致的裙摆。你一眼认出,这是你从前在好友的婚礼策划书上见过的婚宴蛋糕,昂贵精美,它的价值并不在于品尝时的满足,而是少女圆梦时为之一掷千金的喜悦。等到仪式结束,新人就会一起切开这个承载着无数美梦的蛋糕,宾客们热烈鼓掌庆祝。

 

蛋糕裙摆下簇拥着玲珑小巧的马卡龙,那是查理苏的最爱。你在母亲的教诲下很少吃甜食,但是查理苏很喜欢。你尝了一口,觉得甜得吓人,甚至想拿香槟漱口。从前在家做蛋糕的时候,也是查理苏最积极,忙前忙后的。厨房的面积挤下两个人有些困难,查理苏长手长脚,难以舒展,一侧身就会打翻酱油碟,一抬头撞到碗柜,一抬脚踢到煤气瓶。但是他依然乐意为你帮忙,偶尔嫌挤驱赶他,他还是会站在厨房门口看你,看着怪可怜的。就在那个不足十几平的厨房里,你化身成查理苏心中的魔术师,能够做出热气腾腾的奶油蘑菇浓汤,还有他从来没尝过的糖醋熏鱼。

 

同居的第二个月,查理苏为你换了新的油烟机,花光他身上的积蓄。那个时候你以为,查理苏真的只是一个和你一样对前途迷茫的穷光蛋,但你又隐约读出他身后的复杂故事,却不想读完。

 

 

舞曲换了一支又一支,宴会还未进入正题。你喝几口红酒就觉得快醉了,倚着露台边的窗户吹风。擦得锃亮的玻璃窗能够轻松看透笼罩城市的繁华光影,不远处张贴着融荣安御庭楼盘的广告。这是眼下最炙手可热的楼盘,短短几年就被炒到一平数十万的高价,你曾经看着广告叹气,再看看自己快见底的存款,将广告单藏进床头柜,不想再看了。分开以后,某天晚上团建结束,坐着计程车路过楼盘的施工地点,隔着草绿色的墙布和竹竿搭起的构架,你能够窥见黄金帝国落成的模样。你回家就对查理苏说,一定要买,买什么方位的都行,一定要买。

 

查理苏同意了,许诺给你最好的。

 

现在你才反应过来,自己或许被骗了。只是说谎的不是十八岁的查理苏,而是此后再也没出现在你梦里的那个男人。你想,或许他已经忘记你了,只有自己仍在怀念。只是眼下这样的处境,你忽然冒出荒诞的想法,这场订婚宴的主角有没有可能是你和查理苏呢?没有姓名的新娘和这些你回忆里的一切,是不是查理苏的道歉仪式?或许一会儿就会有侍者弄脏你的礼服,带你去更衣室换上订婚的礼服,一定要是高级定制的,不然你是不会原谅的。然后就这样在侍者的带领下,一步步踏上为你铺好的红地毯,在那条你朝思暮想的处女之路的尽头,站着等候许久的查理苏。

 

想到这些的时候,你觉得自己重回和查理苏认识的年纪,迷茫冲动的二十岁。让人流泪的年纪。

 

芜杂的情绪让你觉得烦闷,你起身前往洗手间补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你觉得陌生。手包里装着你从前不敢肖想的贵价化妆品,可是现在用起来时,觉得也不过如此。你的礼服是进入现在的医药企业工作时斥巨资买下的,当然了,从查理苏和你的情侣基金中扣除。

 

流水冲洗双手后让你觉得平静许多,收拾好情绪后出门,正撞上一对母子。小男孩似乎才六七岁的年纪,皱着眉头张开嘴巴让母亲看。母亲左看右看一阵后,懊恼道:“好像小舌头肿了,这下可能要发烧了。”

 

小男孩问:“什么是小舌头啊?”

 

母亲摸了摸他的脖子道:“就是每个人的扁桃体,你觉得嗓子痛的时候,有可能就是它发炎了,我们就说是小舌头肿了。”

 

小男孩大哭起来,问怎么才能让小舌头不肿。

 

 

和查理苏同居的时候,有段时间赶上春节,火灾频发,他每日出任务到凌晨才能休息,不到三个小时又要起床。这样反复两天后,查理苏累得发烧了,请假在家休息。他对你说嗓子好痛,于是你和他对坐着,要他张开嘴巴,他顺从地微微仰起头,张大了嘴。你用手电筒照了一阵子,对他说:“是小舌头肿了。”

 

查理苏头一次听说这样的名词,问你:“小舌头?这是什么?”

 

你一边从医药箱里找退烧药,一边解释道:“就是我们说的扁桃体,只不过小时候我妈经常这样说,我一下子改不过来而已。每次扁桃体发炎,我妈就会说小舌头肿了。”

 

查理苏乖乖吃了药后躺下睡觉,脑子里却一直想着小舌头的事,终于在你也上床之后,他忽然抱着你,在你耳边轻声问:“以后……可不可以叫你小舌头?”

 

他的呼吸滚烫,几乎要烫伤你的耳朵。你忸怩了一阵,嗯了一声,却没得到答复。回头一看,查理苏已经睡着了,额头沁着汗。那个晚上你反复起身为他擦身子,查理苏半夜起来讨水喝,你忙不迭地递过去,他迷迷糊糊又睡着了。你看着他的睡脸,觉得头孢才是他失眠的良药。毕竟你很少看见他这样安心地睡着。每次半夜想起床上厕所,他总是第一时间醒来陪你。你问他:“是我吵醒你了吗?”

 

他摇摇头:“我刚好也想上厕所了而已。”

 

即便如此,你还是断定他有失眠症。无论吃多少褪黑素和安眠药都无法痊愈的失眠症。

 

那段时间,你每日为查理苏煮粥、量体温,他好得很快,点滴都不用打,吃了几天白粥就痊愈了,只是偶尔会咳嗽两声,他自作聪明说是小舌头痒了。

 

这九年里,你也有发烧感冒的时候。自己照顾自己的时候,人会变得脆弱敏感。看到查理苏吃剩的一板药,你会感到悲伤,于是一只留着没有吃,现在已经过期了。曾经给查理苏煮粥的锅子也换了新的,吃起来不再有怪味了,不知道那个时候查理苏怎么做到一气吃两大碗的。你在附近的诊所打点滴前,医生照例要你张嘴,看了半天,他推了推眼镜说:“扁桃体有点发炎啊。”

 

你点了点头,满脑子都是查理苏叫你小舌头的样子。他的眼睛,他的发丝,他因为笑容而变得可爱的灵魂。只是现在,你已经快忘记他的样子。那张在哈哈镜前珍贵的合照,你赌气删掉了,再也找不回来。你看见你们之间连得线越来越细,细得快要断了。

 

你很想哭,但咬牙忍住了。

 

 

重新回到大厅时,主持人宣布今晚的订婚仪式将在户外的草坪举行,届时会燃放烟花庆祝,可以自行到草坪的草地上观看。接着,侍者们开始挨个询问是否需要御寒的毛毯,分到你手中的,是一块暗紫色的羊毛毯,披在身上的时候,觉得确实没有那么冷了。宾客们在主持人的带领下前往草坪,你却从侧门走出,来到了距离中庭不远的花园一角。周遭繁茂的绿植巧妙地掩去你的身影,你坐在台阶上,避风点燃一支香烟。

 

查理苏是什么时候出场的,你已经忘记了。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站在台上,那显眼的头发叫你一眼就认出他。原来,他的头发也长长了。从前在出租屋的时候,你为他理发时,他下决心要剃平头,你问他是不是真的下定决心,他毫不犹豫地说是。

 

推子震动时发出的声响萦绕在耳畔,查理苏看着落地镜中的自己,和为他理发的女人。她的头发也很长了,初次见她的时候只记得她有一头漂亮的黑色长发,看清脸的时候,觉得是一张奇妙的亚洲面孔,处处透露着平静柔和,眼神却很有魄力。无法拒绝她注视自己的时候的眼神,让他回想起幼年时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查理苏有许多难以启齿的回忆,他没有告诉你,他害怕分别是因为害怕看到人离去的背影。

 

“我的母亲,在我六岁那年……在游乐园的时候,说要为我买巧克力甜筒。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

 

一缕发丝飘下,落在他的鼻尖。

 

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查理苏说起他的从前。他的声音很小,推子的声音很大,但你听得一字不落。你想,这是第一次你触碰到查理苏的精神内核,那里装满无数个煎熬的日夜,飘荡着四千七百四十五只紫色气球。身穿着消防服的查理苏还坐在游乐园的长椅上,等着母亲回来。

 

那天晚上,查理苏打扫完剃下的头发,发现你在阳台抽烟。你从来不在他面前这样,这一次是意外。查理苏看着你指尖明灭的一点星火,在苦闷无情的夜里烫出一个洞,刺啦啦地冒烟。他第一次见到你的眼泪,只流一滴就没有了,仿佛刚才划过的液体只是瞬时的彗星,彻底湮灭了。

 

你说:“其实我十六岁的时候就学会抽烟了,我以为妈妈一直没有发现。但后来我读大学回家的时候,用了她的手机,才发现她的搜索记录上有关于吸烟是否影响抑郁症的话题。那个时候我知道,其实我根本还没有长大,她总是为我担心。为我和父亲争吵,为我流泪,为我欣喜若狂。”

 

“现在她肯放我走,我迫不及待地飞出她的怀抱,却很少抽烟了。”

 

他看你吐出一口烟,眼眶通红:“现在,我只能在梦里见她。”

 

你想说,查理苏,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有缺陷的孩子。我们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千疮百孔,但是有缺陷的孩子总是最早学会爱。在你爱人的时候,我看到真实的你,就像那天晚上我看到你身后的翅膀,那上面印刻青春里最痛彻心扉的疤,总有一天,你将带着这对满是疮疤的翅膀驰骋天际,驰骋在爱的原野、荒川和大海。而我,或许是你栖息的枝桠、饮水的泉和啄食的果子。我会用不同的方式记住你,只是——

 

“查理苏,你可不要忘了我。”

 

拥抱的时候,查理苏亲吻了你。你们带着伤痛相爱了,又在伤痛中脱胎换骨。在那张狭小的单人沙发上,你经历了成年人的第一次。查理苏的肩膀那么宽阔,让你觉得整个出租屋都是狭小的,狭小的床、狭小的浴室和这张狭小的沙发成了你们欢愉的乐土。你痛得抓破了查理苏的肩膀,他却一声不吭,将你圈在他有力的臂膀间。整夜,你只看到带着汗水的爱。

 

 

现在呢?现在的你,只看到泪水。仪式进行到一半,新娘出场了,她穿着你梦寐以求的手工定制的婚纱款款而来,楚楚动人。黑夜伫立在他们之间,变得温和无害。在赞美和鲜花的簇拥下,他们交换了对戒。

 

你无名指上的钻戒变得多余,你摘下来的时候,看到烙印在指间的戒痕。这样的夜晚,你和它都是陌生人。

 

忽然掌声雷动,爆发出阵阵欢呼,你听到查理苏致辞的声音。那些声音全部化作打在你脸上的耳光,你一下子痛醒了。或许剧情发展到此处,你应该冲上去扯他的头发、拧他的耳朵、推翻那些昂贵的香槟塔、痛骂每一个不知情的宾客。

 

可最后,你流着泪掐灭烟,站起身来用力地鼓掌,祝贺新人的代价是掌掴自己。

 

 

你和他从前的距离被时间拉得很长,他全然忘记你的存在。忘记会有人因他的幸福和圆满而心碎,忘记他的誓约,忘记那场秋日的火灾。或许忘记和你的一切才造就这样完美的他,他说的话总有人奉为神祇,他的财力令无数男女趋之如骛,他的世界是广阔的,广阔到看不见那件没有出路的出租房。他在背诵希波克拉底誓言时,或许还没有忘记你。但是那些令他头痛的药物流水般地送来,他终于能够安睡,可安睡的代价是忘记许多事情。

 

最后,他忘记了小舌头。医学术语中,不会出现这样的名词。

 

 

离开前,你向侍者借了一只笔,想写点什么,但餐巾纸写了又破,你最后放弃。侍者重新拿出A4纸赶来时,桌上只放着一张破烂的餐巾纸和一枚星形钻戒。他环顾四周,没见到一个人影。

 

 

搭计程车回家时,又路过荣安御庭。你没有再看,那是不属于你的世界。回到出租屋时还没到十二点,那场烟花你也没看到。宴会上什么都没吃,你觉得饥肠辘辘,煮了一包泡面吃。吃完的时候觉得嗓子很痛,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没看出端倪。或许是小舌头肿了。

 

洗碗的时候,听到窗外在放烟花。你的眼泪就这样在热气蒸腾中落了下来。

 

上一次这样哭,还是在查理苏突然消失后的一个月,你不得不换洗床单。那些能够证明查理苏生活的气息都被抹去了,床单上已经没有他的气味,可你不愿意洗。最后犹豫半天,摁下清洗键的时候,你放声痛哭起来。

 

那张查理苏留下的字条也不小心被夹进去洗得粉碎。

 

可是你不会忘记的,那是查理苏对你的承诺。因为这一张字条,你独自守着这间出租屋九年。

 

那个时候,他明明说——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等我回来哦。”

 

 

•《小舌头》 完

 

*后记

 

查理苏接到吉叔的电话,说是举办订婚宴的酒店打来电话说有人遗落了重要物品。

 

吉叔请示后,派人将物品送往查理苏的公寓。

 

现在,那枚刻印九年时光的钻戒被摆在书桌上,等候着查理苏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