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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起滴滴声,史蒂夫迅速清醒过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他起身,解开睡衣腰带,同时打开厨房的咖啡机。随后,他一丝不苟地换上黑色战术服,扣上皮带,检查手枪的保险。接着,他拿出臂章贴于手臂,“低级特工·生化区”。咖啡机叮叮咚咚唱起歌来,他盯着它犹豫几秒,最终还是选择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小口饮下。
喝完咖啡,他隐隐有点反胃,也许是九头蛇给的咖啡豆品质不行,也说不定是过期了。内心中有个朦胧的声音说不,你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他没理它。
反胃感一直如影随形,直到史蒂夫收拾完毕,拉开大门准备动身的这一刻才隐隐散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墙壁正中央的时钟,秒针断裂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踪影,分针和时针还在稳稳地走着。早晨7:00,时钟告诉他。
史蒂夫走出门,快步穿过宿舍区走廊走到楼外。九头蛇纽约总部是一个巨大的园区,有上百名雇员,正中心是一幢玻璃包裹的现代实验楼,旁边是几幢较矮一些的附属建筑。这地方另有一个名字,叫做“J·S研究基金会”,“J·S”似乎是为了纪念他们的创始人——约翰·施密特。这地方相当偏僻,被郊区密密实实的树林簇拥着,大门紧闭,访客停车场总是空着。史蒂夫很奇怪自己刚来这地方的时候为什么没有迷路,这里没有指示牌,没有地标,离最近的公路甚至有一个多小时车程。
他是哪年来这里的?2012年?2013年?
应该是2012,哦对,就是2012。史蒂夫·罗杰斯,三十一岁,四年前退伍,曾经隶属第101空降师,这份履历让他从三十个候选者里脱颖而出,得到了这份收入不菲的工作。这段话完全是一字不差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只有字,没有画面,生硬得就像是在看一篇专题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生硬得像是强迫背诵下来的内容。
室外还是这些千篇一律的景象,阳光干巴巴地浮在树林之上,叶片反射出脏纱布似的色泽。早晨外面有雾,空气看起来湿润到黏手,不过从中穿行而过时又感觉没那么夸张,史蒂夫仍然能闻到那股室内特有的空调制冷剂的味道。
他和几个同行错肩而过,进到主实验楼,门卫照常对他进行搜身。他们都属于低级特工,着装几乎一样,但工作内容不同。门卫自然负责在门口站岗,而史蒂夫的工作一般是给那些研究人员当保镖,但更经常给他们打下手。有几次他们连倒垃圾之类的差事都会叫他,他觉得自己充其量就是个有着特工名号的杂役。
说实在的,他都不知道自己要保护些什么,这地方没什么像样的危险,他的枪里有十颗子弹,入职那天就是十颗,现在还是这十颗。
他进入电梯,按下第六层的按钮。六层最早叫做生化区,现在大多数人还这么叫,但这里做的事早就跟生化研究没什么关系。最大的那间房间被无数造价不菲的机器填满了,它们日复一日运转不休,发出来的噪声就像是一万只振翅的昆虫。房间正中央是个无菌透明的茧状设备,通俗点的叫法是冷冻舱。舱门开着,长短不一的橡胶软管像蛇一样低垂着头颅,另一端则连接着庞大的储液罐,储液罐里头大概是些维持人体运转的药物,史蒂夫不了解,也不关心。他从冷冻舱前匆匆走过,同样,他也略过了旁边那扇小门,他知道那里面基本是空的,只有张担架床,还有个马桶,而且现在也没有人在里面。他的注意力放在另一侧的磨砂玻璃门上,门牌上写着“办公室”,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和往常一样,不管史蒂夫起得有多早,奥古斯和昆娜都会先他一步坐在办公室里。“早啊,史蒂夫,”每天都是奥古斯第一个和他打招呼,前者举起手中的马克杯向他敬了个礼,“来杯咖啡?”
“不了谢谢。”
“别再跟他推销你的烂咖啡了,”昆娜抱着双臂,视线从奥古斯移向史蒂夫,眉毛扬起,“今天也打扮得这么帅。”
“我每天都穿一样的衣服。”史蒂夫回答。
“你要是去夜店酒吧街之类的地方一晃,急不可耐的女孩们就会像爬树一样挂到你身上。”她揶揄道,染成蓝色的指甲戳着自己的下巴。
奥古斯吹了声口哨,笑容极其灿烂。现在两人都望着史蒂夫,仿佛期待他有什么反应。但他什么反应都没有,他走向自己习惯的位置,靠墙站好。
“今天的任务是什么?”他问他们。
奥古斯耸耸肩膀;“老一套。”然后他的语气突然一变:“嘿,你们猜昨天晚上我给女儿打电话的时候,她跟我说什么了?”
“什么?”昆娜问。
“她说:‘爸比,我有男朋友了’,我惊呆了,我说:‘宝贝你才八岁啊!’当时我想的是我非把那个小兔崽子的腿打断不可,我又问:‘他是谁,他几岁了,哪个班的?’她说:‘他不是我们学校的,我也不知道他几岁了。’”
“这可不妙。”昆娜皱起眉头。
“是啊,我差点去报警了,直到我家那个傻姑娘突然接了一句;‘他叫美国队长,我妈妈带我在梅西百货买了他。’”
昆娜猛地爆发出一声大笑,奥古斯努力憋着,但没憋住,脸颊涨成了深色。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办公室充盈着灿烂的一发不可收拾的笑声,直到最后的最后,这两人终于是笑够了,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孩子啊。”奥古斯一边整理头发一边摇头。昆娜扯了张纸巾挑去笑出来的眼泪:“所以你要去把这个玩具的腿打断吗?”
“再说吧,万一呢。”奥古斯又发出一阵咯咯声。之后他们同时看向屋里的第三个人,“我说史蒂夫,别拉着脸了,这不好笑吗?”
史蒂夫未予置评,他在想别的事:“我刚过来的时候冷冻舱空了。”
“哦,马丁带资产去维修部了,我们一会儿过去。”
“明白。”
史蒂夫隐隐觉得自己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奥古斯,昆娜,桑普森,克利夫还有马丁,他和他同事关系十分淡漠。他并不讨厌他们,他们对他不坏,准确的说,他们对他应该算得上相当不错,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回报。
中午,他和奥古斯一起去维修部。奥古斯全名奥古斯·莫德,是马丁的助理,马丁·福克斯是他们这个生化实验区的主管之一。奥古斯的性格平易近人,用别人的话来说就是“高情商”。他酷爱运动,好几次一大早就叫史蒂夫出去慢跑,不过史蒂夫都拒绝了,他觉得自己身体机能运转良好,暂不需要用慢跑来锻炼心肺功能。每次史蒂夫这么说时,奥古斯就会用一种奇怪的表情回望他,像是期望落空后的无奈,还有不知道从何而来的怜悯,史蒂夫完全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昆娜·洛佩兹是另一个助理,她有一头粉色头发,戴着唇钉,像她这种打扮的人似乎更适合出现在夜店而非死气沉沉的实验室。她才二十六岁,离开学校不久。她在部门以外的人缘算不上好,因为她性格热烈,贪玩,喜欢打扮。不时有人质疑她这样的人是否够资格参与这里的项目,不过据史蒂夫所知,九头蛇相当缺人手,尤其是研究人员。而且史蒂夫有时觉得昆娜的内心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叛逆和张扬,有时她会静静坐在一旁,眼神深邃而危险,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猎豹。
奥古斯敲了敲门,门里飘出一声心不在焉的“进来”。门开了,露出清冷而明亮的维修间。墙壁和天花板都是白色的,没有窗户,巨大的机械设备从天花板上垂挂下来。它的主体有点像只螃蟹钳,浑身包裹着渔网一样繁复的线缆和软管,运行时会发出沉重的刮擦声。史蒂夫看到资产坐在钳子下方,他左手那只金属臂像是被剖腹的鱼那样敞开着,钳子依次从他的手臂里拽出电线、插槽还有连接块。很快钳子的尖头合拢在一处,变成一根杀气腾腾的针状物径直捅进金属臂内部。资产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他有痛觉吗?史蒂夫不知道。
暖橘色的电火花从接口涌出来,资产费力地仰着头,脖颈抬得像是脱臼了一样。所有人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史蒂夫把视线移向旁边,这样他就可以不必注意资产的表情。房间一侧悬挂着一块超过80英寸全息巨幕,几乎有整面墙那么大,它前面安置着三块控制面板,上面的按钮臃肿驳杂,混乱得仿佛轮船上附着的藤壶。史蒂夫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搞清楚这些按钮分别是做什么的,但是克利夫·格雷戈里摆弄起它们简直手到擒来。他像个钢琴演奏家一般敲击按键,屁股下的转椅在三块面板之间闪转腾挪。不过是控制机器检修资产的假肢而已,但显而易见,克利夫把自己的工作视为一场演出,如果把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和呼呼的散热器风声视作节奏,那他简直就像在跳一场即兴舞蹈。
另一边,马丁·福克斯心平气和地做着手头的事。他正在弯腰检查维生面板上的数值,那上面记录着资产的各项生理指标:心率、血压、呼吸、汗腺分泌和体温。淡黄色的营养液流经维生系统,再由注射器流入资产的体内。马丁调整了一个旋钮,史蒂夫怀疑他是加高了镇静剂的含量,液体流得更快了,慢慢的,资产的肌肉不再紧绷,呼吸平稳下来。
奥古斯走到马丁身边,和他小声交流着什么。马丁觉察到了史蒂夫的目光,回过头,冲后者致以微笑。至于克利夫,史蒂夫知道他老早就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只是不想打招呼。为了躲避交流克利夫甚至戴上了耳机,空气中隐隐有重金属音乐的噪声蔓延开来。
克利夫·格雷戈里和马丁·福克斯是他们这个小团队的核心,克利夫是工程师,这间屋子里所有设备都是由他设计研发的,像是冷冻舱、电痉挛装置,还有维生装置。很多人都说,克利夫是个目中无人的怪家伙,平日里要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理,要么就喋喋不休地念叨他的研究,显摆他的技术。而且他还不修边幅,此时此刻,一条松垮垮的领带像是条死去的蛇一样挂在他脖子上,他一边敲击按键,一边腾出手伸到桌子下面,油腻腻的手指攥出一把爆米花。
马丁曾经是个医生,跟着国际救援组织去过战区。也就在那时候,世界上发生了一些糟心事(具体是什么史蒂夫不了解细节也懒得关心),所以没多久马丁就来了九头蛇,开始专职维护资产。他主要负责资产的生命维持装置,还有配置辅助药物,苯二氮卓之类的,用来压抑资产的情绪反应。按道理说史蒂夫不该知道这种细节,但马丁总喜欢找他闲聊,一边聊一边做示范,像老师似的循循善诱,什么都告诉他。
有时,史蒂夫真的很奇怪像马丁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干这种工作,怎么说呢,他们做的事多多少少有些违背伦理。史蒂夫什么都不在乎,奥古斯他们需要钱,克利夫需要找个地方散发自己的过剩的傲慢,而马丁呢,他不缺钱,也完全不在乎名利。而且这人慈眉善目像个牧师,一颦一笑彬彬有礼,说话也是柔声细语的,看他带着那种和蔼的表情给资产做活体解剖总让人感觉错位。
屋里还有最后一个人,桑普森·加西亚像往常那样握枪站在门边,他是这个团队最后一个成员,和史蒂夫一样是退伍兵,两人算是同行。他年纪和史蒂夫相仿,经历可能也差不多。当这一屋子的博士硕士们开始争论是否要重新设计资产的脊椎结构以便承受新材质的金属臂时,两人总是面面相觑,随后桑普森歪一歪嘴,无声地吐出“科学疯子”几个字。
这是个笑话,大概吧,史蒂夫不太拿得准。跟马丁一样,桑普森也喜欢找史蒂夫闲聊,不过他闲聊的话题要么很蠢,要么很低俗,而且三句不离军队。他可能真的把史蒂夫当成知音了,问题是史蒂夫觉得自己完全不了解桑普森,每每想起他,史蒂夫只会想起他那张圆脸,乱翘的头发,还有数不尽的烂笑话:“我枪法很准,有次我一枪爆了某个傻屌的蛋,然后队里就开始叫我‘拆蛋专家’。”“你喜欢狗吗?我超爱狗的,可能有点爱过头了,有次我想和狗亲亲的时候被我队里那几个傻逼看见了,然后就完了,营里开始传我日狗,直到我抓住那几个傻逼把他们揍出屎来。”
史蒂夫赶走回忆,径直走到桑普森面前:“换班了。”
“哦!等好久了!”桑普森笑逐颜开,把枪往背上一甩,不由分说地抓过史蒂夫的胳膊捏了捏,“那么这地方归你了,晚上我再来换。要我帮你带些点心啥的吗?咖啡?”
“不用了。”史蒂夫回答。
“别在意,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忙,”桑普森顿了顿,措辞带着些试探和期许,“确定不用?”
“真的不用。”
桑普森看起来有点失望,史蒂夫只是拒绝了他一次,但他看起来像是被拒绝了七八百次。“好吧,高冷男,”他轻轻啧了一声,又拍拍史蒂夫,“晚上见。”
桑普森离开了,史蒂夫取代了他的位置,握着枪,目光平视前方。屋里的众人忙于各自的工作,马丁指挥着奥古斯检查资产的骨骼和肌肉,寻找那些受到不适当压迫的神经纤维。克利夫戴上护目镜,走上前来亲手焊接那些最精密的零件。他们三个把资产团团围住,一会儿讨论些专业术语,一会儿谈天说地,东拉西扯。资产只是了无生气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这一切完全都发生在别人身上。
突然,一阵寒颤沿着史蒂夫的脊椎传到他的后脑勺,他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资产已经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不是漠然,不是敌意,不是好奇,史蒂夫花了一阵子才想起这眼神像谁:奥古斯和桑普森。这是期待的眼神。
这还不是答案。突如其来的疑问让史蒂夫的心脏狂跳,他们期待着什么?他们是否期待同一事物?或许答案是否定的,资产的眼神比那两个人更深重也更执着,忽明忽灭的焊接火花在他的眼珠里闪亮,犹如狼的眼睛,史蒂夫感到背上火烧火燎起来。
资产看他的眼神像极了渴望。
史蒂夫刚来这里的时候,善良又多话的马丁曾经事无巨细地向他介绍过资产这个人,或者说,这件武器。
马丁说,资产曾经是个战俘,1942年被德军俘虏过一次,没多久他逃出来了,可之后又被抓了回去。“当时他都快没命了,”马丁悠悠地说,“也不知道该说他是幸运还是倒霉,九头蛇的技术让他活了下来,而且活到一百多岁,不会生病,不会变老。”
“当时发生了什么?”史蒂夫问。
“他从一列火车上掉了下去,摔断了他能摔断的每一根骨头,他的左手截肢前冻得像铅块一样。”
忽然,一个人坠入冰雪的画面撞进了史蒂夫空荡荡的内心,他几乎能听到尖叫声,还能尝到泪水的咸涩味。接着,他感到胸口平白无故涌出一阵怒意,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史蒂夫?”马丁的声音带着疑问。
史蒂夫抬起头,莫名其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波澜不惊地对上马丁的目光:“怎么?”
一段长时间的沉默,马丁的声音再次响起:“没什么。那我们接着聊资产。”
资产一开始是俘虏,后来成了实验品。他是一千多个受试者里唯一活下来的一个,仅有的天选之人。因此,九头蛇决定继续开发他的能力,他们给他造了一条金属臂,教给他知识,训练他杀人,他们把他培养成世界上顶尖的杀手。他精通六十种语言,能轻而易举地颠覆一个国家的政权,他走过的地方做过的事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是个幽灵,毫不夸张地说,九头蛇用他塑造了整个二十世纪。
他失去了他本来的名字,同时得到了很多新称呼:资产,士兵,武器,九头蛇的铁拳,冬日战士。
他从此变成了它。
有时候,两杯白兰地下肚以后,脸色酡红的马丁还会讲这个故事的升级版本。据他说,九头蛇一开始用的是药物,加上简单的粗暴的物理折磨。他们虐待资产,殴打,羞辱,让整间牢房常年回荡着卑微的痛哭和尖叫,他们剥夺他的睡眠,训练他为了一块面包哭泣乞求。之后他们发现这还不够,于是他们加上电痉挛法,摧毁他的认知结构,让他的大脑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所以后来的资产失去了所有的人性反应,不再乞怜,不再恐惧,没有欲望,没有需求,它成了一件完美的机器。
“哦对了,我和你说过亚历山大·皮尔斯吗?”马丁柔和地问道。
史蒂夫摇了摇头。马丁的讲述又带来了一阵可怕的怒火,像一群炸了窝的昆虫一样在他的内脏里左奔右突,像太阳的烈焰一样团团爆起,又像梦境消散,被一只手轻轻拂进了白茫茫的虚无。
“皮尔斯是资产的上一任管理人,之后九头蛇就开始实行集体管理了,资产被带来了我们部门。我想你入职时曾经听听人们议论这些旧事。”
“所以呢?”
“嗯?”
“所以呢?”史蒂夫又重复了一遍。
“所以……嗯,就是些旧事而已。”马丁耸耸肩膀,“皮尔斯是个老人,被时光痛殴得奄奄一息——原谅我的冷笑话。他的晚年无人陪伴,所以他把资产要了过去。他有这个权力,他年轻时为了培养资产出了不少力,那也是他年老以后为数不多的可供显摆的成就了。”
说着,马丁摘下了他厚如瓶底的眼镜。镜片上的指纹和油渍大概是永远擦不干净了,但他还是执着地捻起袖口搓了搓它,然后又把它推回鼻梁上。“那两年资产都没怎么回过冷冻舱,当然也没重新校准过。皮尔斯对待资产就像对待一条狗,当然,资产也擅长这个,跑,跳,汪汪叫,全都服从命令。皮尔斯让它给客人们表演点什么时,它就乖乖跪着,张开嘴,让皮尔斯把一把点45塞进他嘴里,想塞多久就塞多久,接着皮尔斯就会和客人炫耀它有多么顺从,它会由着皮尔斯开枪打死它,眼皮都不眨一下。”
马丁顿了顿,眼睛跃过镜片盯着史蒂夫的脸:“皮尔斯所做的很多事都是不必要的,是对资源的浪费,我们该庆幸他死得早,资产才能在更适合的地方发挥余热,对吧,你觉得呢?”
没有回答。马丁默默观察着史蒂夫,似乎想看看他作何反应。他什么也没等到,空气里一片静默。
马丁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资产要是会恨什么人的话,他肯定最恨最初抓住他的九头蛇,然后就是皮尔斯。不过,话说回来……”他清了清嗓子,带出来一串痰音,“没准他更恨我们。”
恨?哦当然了,恨,愤怒。九头蛇都该死,伤害巴基的人都该死——刺穿他们,把他们吊起来,齐齐剪断他们的四肢,再从他们的脖子到下腹开一条巨大的口子——该死,九头蛇,该死——吊起来,让他们在哭喊和恐惧中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肠子淌了满地——先从软组织开始进食,眼睛,皮肤,肌腱……该死,他们该死——
谁在说话?
疑问出现的同时声音就消散了,即便史蒂夫竖起耳朵,也只能听见一阵模糊不清的耳鸣。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不是马丁的声音。
我会把他们吊起来,刺穿,一次又一次。
现实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时,史蒂夫才注意到自己正盯着宿舍里的挂钟。秒针断裂了,只剩分针和时针,夜间22:00。
“这一天可真快啊,不是吗?”
史蒂夫猛地回头,看到奥古斯笑盈盈地站在门厅。“你这是什么表情?”对方的脸几乎隐没在黑暗里,只剩一口整齐的白牙,“我陪你回来的,忘了?”
史蒂夫思索了片刻,耳朵里的噪音逐渐淡去。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下班了,该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每一天都差不多。“行了,看你是困傻了,”奥古斯摆了摆手,“我就先回我的地方了,晚安,早点睡。”
门锁上了。
史蒂夫从窗户的反光中看着自己,乌黑斑驳的树影间,他的脸像是起了层层涟漪,看不真切。他其实没多少困意,总觉得时间还早,但窗外已经是夜色如墨。他换上睡衣,想起他今天好像只喝过一杯咖啡,可他完全不觉得饿。其他的呢?他还做了些什么?他去办公室,他看到了资产的眼睛,他……
睡眠如山一般压下来,不到十秒他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