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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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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02
Words:
49,7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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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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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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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3

【喻黄】我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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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1

黄少天想到那天晚上就慌,月亮是慌的,人是慌的。
他看到喻文州坐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抽烟,细长的烟被两根细长的手指夹着,烟气打着转往上升,像只细长的鬼。
他不抽烟,几年前天天混网吧,二手烟吸了不少,鼻子还记得那股味儿。不过网吧里只有廉价的烟,燃到烟嘴用指头捏着的抽法,喻文州这种拗着造型的,他真没见过。
他们借着月光打量对方,月光从喻文州身后射进来,喻文州的脸模糊得看不清表情。他有一搭没一搭抽那根烟,夹烟的两根指头弯了弯:“少天,过来。”
黄少天冷哼一声。
今天蓝雨输了决赛,此时深夜无人,他们心情不妙,不必装好队长好副队。喻文州在人前把“少天”二字叫得情真意切,私下里虽不至换个客气称呼,却冰冷直白,恪守距离。
黄少天走了过去。
不是因为喻文州叫他,是他本来就想坐在窗边透口气。
喻文州的身子让了让,腾出块儿地方让他坐。
黄少天不喜欢喻文州,他是个话痨,却对喻文州无话可说。喻文州当然也不喜欢他,喻文州像个演员,骗过所有人,差一点自己也信了自己的人设,偏偏有黄少天冷眼旁观。
旁观,不予置评,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像看小丑演戏。
他们习惯人前友好,人后互不搭理。黄少天嘀嘀咕咕,喻文州自顾自抽烟,他们讨厌对方,却很少直接冲突。
“少天抽过吗?”
一般情况下,先开口的是喻文州。
黄少天摇摇头,看着烟头那点红光,烦。
“试一口?”
说着就把手指凑到黄少天唇边,看那两片嘴唇微微张开,好奇抿住。
喻文州脸上一直带着笑,笑像盖着肉的人皮面具,剥都剥不下来,他轻声指点,黄少天吸了一口,大声咳嗽,他用另一只手抚着黄少天的后背,从胛骨到脊柱,动作轻得不像在为对方顺气。
“笑什么!”黄少天抗议,咳嗽得更厉害。喻文州的手让他不舒服。
好不容易咳嗽停了,黄少天没话找话,“你会抽烟?以前没见你抽过!什么时候学的?当队长以后吧,压力太大必须抽?”
“训练营时候,偶尔一根。”
他们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关于对方,他们各自堆积了许许多多不满和讽刺,却只能安于大局,一再收敛,以免撕破脸皮。
喻文州的手机响了起来,是段缓慢爵士曲,靡靡而作,像蛇在爬行。
黄少天礼貌地闭上嘴,他和喻文州离得近,话筒里的声音传来,喻文州不回避,他也就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概是喻文州的朋友,说了很多安慰字眼,喻文州只嗯嗯啊啊敷衍。
“这年头还有打电话来安慰的?不都留个言完事?婆婆妈妈的,不听声我还以为女朋友呢。”喻文州刚按掉电话,黄少天就忍不住评论。
“嗯。差不多。”
“什么?”
“不是女朋友。”
“废话。”
“是男朋友。”喻文州盯着黄少天说。
见黄少天哑口无言,眼睛瞪得像只猫,喻文州抬起手指掐灭烟头,不失礼貌地告辞:“我先去睡了,少天晚安。”背影挡住了一点笑声。
黄少天试图狠狠拍打自己的后背,特别是那些被喻文州摸过的地方,他一阵反胃,毛孔都在哆嗦。路过喻文州的房门,他毫不犹豫,低声骂了句傻逼。

2

喻文州从城东往城西跑,周六高峰时段,车水马龙堵得插翅难飞。
开车的人递来一瓶清茶:“怎么了?从没见你这么心浮气躁。”
“大投资人临时回国,必须马上去,不好意思。”喻文州微带歉意,他和人约了周末整晚时间,刚到旅馆,黄少天的电话突然打过来,原本的计划泡了汤。
“的确挺可惜,下次想见你不知排到什么时候。”话里不乏暗示,喻文州假装没听懂。
他分不出神,手机一直响,黄少天的短信一条快似一条,说的话越来越难听。他厌烦黄少天的咄咄逼人,又担心饭局的情况,开车的人把他的坐立不安收入眼底,像看到什么新鲜事。
喻文州不紧不慢回起了短信。
这种窥探的目光让他反感,黄少天总这么看他,而且目光带着弯刺,想勾出他骨子里的东西踩上几脚。
他当然不会让他得逞。
非但不会让他得逞,他总有办法侮辱黄少天。倘若他们不是同一战队的人类,而是同个山头的野生动物,早就冲着对方的喉咙猛扑过去,不把对方的血喝干决不罢休。
“是你们队的副队长吧?我看了上周的比赛,你们配合得真好,感情一定不错吧?”开车的人问。
“嗯,从青训营一路扶持着走过来,我离不开他,他也离不开我。”
他不说谎,只说事实。
事实的另一面是,堵了两个钟头,车子终于开动,黄少天发来消息说投资人赶飞机走了:“你该干嘛干嘛吧。”
他知道黄少天不是故意的,也知道黄少天肯定在幸灾乐祸。
果然,黄少天紧接着发了个笑脸过来,“没影响什么吧?”
“没影响,刚开始享受。”他迅速回了一条,早没了享受的兴致。他和黄少天指桑骂槐,腾挪捧打,声东击西地互相讽刺,一个以质一个以量,谁也没占到便宜。托黄少天的福,这个晚上过得味同嚼蜡。
第二天,他搭同一辆车回到蓝雨,黄少天就坐在大楼台阶上笑吟吟看着他。

黄少天冷眼看喻文州从一辆颜色低调的私车上走下来,四目相对,喻文州微微一愣,开车的人放下车窗叫了一声,喻文州走到窗边,低身和那人说了几句什么。
他们在说他。他直觉很准。
他挑了挑眉,起身,拍拍屁股准备走过去。
喻文州二话不说,让那辆车马上开走。
“看都不让看,什么男朋友,炮友吧。”黄少天晚了一步,嘲笑道。
“少天想认识?我可以介绍。”喻文州答非所问。
“呵呵,不需要。”黄少天吸了吸鼻子,喻文州身上有股陌生味道,不浓郁,被沐浴液的清香压着,但他闻得出。
是那个人的味道吗?他们刚才在一辆车里,之前在一个房间里,一张床上,一间浴室里。
十几岁时,他有一伙整天一起玩的朋友,其中一个父母常年出门做生意,家里那套两室的房子成了他们的基地,谁有了女朋友,就带着女孩进小的那间房亲热,出来时两个人身上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让人躁动。
“你是上边的吧?但是那个人看着比你大!”黄少天没头没脑问了句。
“是,对。”喻文州加快脚步,黄少天跟着不放,喋喋不休:“你不是认真的吧?那个人是认真的吧?你根本不想谈恋爱,只是利用对方解决生理需要,我猜你不只有一个,你还会和他们说得清清楚楚,等你觉得不需要了,你就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地甩了他们对吧?”
“谢谢少天看得起我,你怎么知道不是我被他们甩?”
“对,你还会保持所谓的绅士风度,逼对方先说分手。”
“没有分手,合则聚不合则散,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就是觉得……”你比我想的更烂。
刺眼的笑容。
喻文州不甘示弱,回了个同样意有所指的笑,他知道黄少天在想什么,那点负面评价于他无关痛痒,他们明明可以各守本分,平安无事,是黄少天隔段时间就要找茬。他放柔声音问:“上面下面,少天还懂这些?”
“为什么不懂,走后门不就是,”黄少天左手抬起来,拇指食指勾了个圈;右手抬起来,一根手指向圈里戳了几下,“不就是这样?”
“对,不过,”喻文州伸出两根手指进了那个圈子,将黄少天的两根指头分开一些,“我的还要大一些。”
“吹牛吧!”看着那个缺口的圆圈,黄少天不信。
“自己摸摸。”喻文州抓住他的手腕,出了电梯正是办公楼层,他随手拉开一扇门,把黄少天拽进去,用后背抵住门。
黄少天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他向下拉黄少天的手腕,拉进衬衫里,黄少天的手指软而热,有一点点汗意,贴在皮肤上仿佛立刻有了黏度,他拉着他的手,沿着腹部肌肉向下滑,伸进他的内裤。那手指僵了僵,还是握住了那个搏动器官的根部。
“没骗你吧?”他对着黄少天的耳垂低声问。
“嗯,可是,这怎么进得去?”黄少天的声音也有点哑。
“可以的,我前戏做很足,从不弄伤人。”他忍不住扶着黄少天劲瘦的腰。
“你这个…”黄少天用手掌从根部捋到头部,感受着手中的形状,他发现喻文州的喉结在轻轻滑动。
“怎么?”
“就是网上说的那种,长还往上翘,很容易顶到女人的那个什么点?”
“对,但我没跟女人做过,我只喜欢这里。”他的手指已经探进黄少天衣物,探进臀缝,在入口按了一下,似乎只为做个说明。
“不脏吗?”
“你以为套子是干什么的?”
黄少天嘟囔:“不都说戴上不舒服…”
“你这样的,我们大概都不想戴。”
“我?”
“嗯。年轻,干净,紧。”
喻文州的手指在入口打着圈,两根手指被臀缝夹着,那里的皮肤光滑有弹性,他忍不住轻微滑动,忍着突然按进去的冲动,没错,如果是黄少天,他一定不戴,弄到血淋淋的,卡进去,前前后后玩个够本,内射,灌满他,然后扔下他自生自灭才解气。
黄少天突然冷冷地盯住他。
他想他没露出不恰当的表情,但黄少天太过了解他,黄少天的目光像剑的刃面,明晃晃照出他的一切恶意。
对视片刻,黄少天放开手,把他的手拔出来甩开,一言不发推开门,又侧头看了一眼。
喻文州半倚着墙壁,衬衫下摆和裤子凌乱着,却不显猥琐,像张妖精画。

3

又是一个决赛之夜。
黄少天翻来覆去睡不着,桌子上摆着冠军奖杯、证书、戒指、各种奖品,还有他的MVP证书,他跳起来翻弄这些东西,像豹子翻弄猎物,贪婪又专注。
庆功宴上老板挨个队员敬酒,工会工作人员和公司技术人员推杯换盏,上上下下笑了叫,叫了哭,哭了笑。
他喝了半杯酒,假装不胜酒力,他还有下个冠军、下下个冠军、下下下个冠军要拿,不想放纵。喻文州只用嘴皮子沾一下杯沿,和敬酒的人说得热闹,谁也不觉得他失礼。
八面玲珑又不露声色,这是喻文州的另一面。喻文州始终戴着面具,面具下并非不堪糜烂,反而更加光鲜,衬得他人灰尘土脸。他把这样的自己藏起来,混迹在一众宅男中,丝毫不起眼。
根本就是看不起人。黄少天最看不惯这一点。
他握着戒指回想赛场上的一幕一幕,满肚子的喜悦急于表达,又觉得头晕,空虚,甚至后怕。他不知道成功的感觉原来如此复杂。他把空调温度调低几度,再打着颤调高,他自言自语:“喻文州干什么呢?”
他猜喻文州和哪个情人庆祝去了,但他又不信,没有哪个情人可以为喻文州庆祝这件事,他们不配,只有队友可以,公会的人可以,有真实付出的人才可以。
他推开房门,轻手轻脚往走廊尽头走。
喻文州在那里,那个阳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你怎么不出去?”他跑过去,坐在喻文州旁边,喻文州把烟递到他嘴边,他抽了一口,咳嗽,喻文州拍他的背,和那个晚上差不多。
“过几天吧。”喻文州吐了口白烟,烟气吹到他脸上,他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喻文州又冲他吹了一口,这次是用鼻子。
“给我一根。”他说。
“只有一根。”喻文州说。
“你回去拿。”
“就这根。”
他吸了一口,他讨厌方才如临深渊摇摇欲坠的感觉,他想飞起来,想学喻文州那个轻挑的吐烟,结果咳个没完。
笨蛋。喻文州暗骂。
他顺着黄少天的颈子往衣服里面看,细白皮肤浮着湿气,黄少天骨架不算小,但骨骼细,锁骨窝很深,近看有些透明。不可否认他是好看的,黄少天就是好看皮囊包裹的一团噪音。
身体的味道混着潮气传过来。黄少天的皮肤和衣服都容易沾上味道,烟味,酒味,浑浊的空气味,他人的汗液味,只要稍稍接触就会沾到身上。这也说明黄少天本身很干净,皮肤清洗得及时,衣服总带着新鲜洗衣粉的味道,他爱动,到了夏天难免汗津津的,却因为干净,气息还是通透。汗珠从脸颊往下滚,从颈子上往下滚,滚进领口,被布料吸走,布料就带了黄少天的味道。
不难闻,但他不喜欢。被迫闻到的时候,他就想黄少天被大雨浇成落汤鸡的样子,全身淤泥,狼狈不堪,但那样的黄少天还用嘲弄的眼神看他,他被一团垃圾嘲弄。
就像现在这样,黄少天和他抽同一根烟,自言自语,偶尔蹦出一句针对他的:
“你是和上次那个人庆祝吗?”
“不是。”
“你换人了?对哦,你们喜欢新鲜刺激,你换了多少个?”
喻文州不理他。
“你们不怕得病吗?”
喻文州想反唇相讥,黄少天却认真分析起来,“我下过两个软件,上面都是直接发照片发房间号,会不会太乱了?”
“你下这种软件做什么?有兴趣?”
黄少天点点头。
喻文州耐着性子说:“这种不能随便约,圈子有很多种,有熟人介绍才有质量,也不乱。你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介绍。一夜情也行,谈恋爱也行,想好好过日子的也不少,都有。”
“你一开始怎么认识的?”
喻文州还是不理他。黄少天转着眼睛打量他。
“你喜欢的都是那天那样的?比你年纪大的?有车的?”
“喜欢成熟点的。你呢?”成熟的,比自己大的,皮肤不能白得发亮,头发不能是浅色,不能太活泼,必须安静。总之不能像你,影响性致。
黄少天吸了口烟,嘟嘟囔囔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坦白说:“我想不出来,不像你就行。”
喻文州在心里冷笑。黄少天这种类型一抓一大把,不过年轻,热情,皮肉水嫩,自以为自己独特受宠,飞扬跋扈。去掉剑圣的光环,天才职业选手的印象加成,黄少天不过是个社会小混子,废话连篇,一惊一乍,上不得台面,有什么好得意的。
黄少天意犹未尽,继续说他的条件,不能假惺惺,不能装模作样,不要心机boy,他想起蓝雨附近那片公共绿化带,总有野狗和偷溜的家狗在那里追逐,公的两只前爪按住母的,从后面一下一下往里顶,母的站着不动,看不出表情,却也急切。他一看到这情形就想起喻文州,喻文州一定也是这样,按着男人,动着腰,又是流汗又是乱叫,丑态百出,像条狗。
“那种事真舒服吗?”他又问。
“舒服。”
“有多舒服?”
“自己试。”
“开什么玩笑,我可是新科冠军,万一被什么杂志拍到,蓝雨就完蛋了。”
哪个傻瓜会被拍到,有几个粉丝还真以为自己是明星?喻文州不准备提醒,他乐意看黄少天犯蠢。
“真的能减压吗?”
“能。”
他说不清压力是什么,他有自信也有踏实的蓄力,但无形的东西一点点积攒,隔段时间就让他透不过气,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他不愿抽烟,不能喝酒,运动也缓解不了,身体的彻底释放的确让他清空了不少情绪。
“可是你每次偷偷摸摸订个房间,洗澡,运动,再洗澡,偷偷摸摸回来,累不累啊?”黄少天问。
“这是没经验的人会说的。”喻文州给黄少天吸最后一口烟,手指几乎贴在黄少天的嘴唇上,“就是要偷偷摸摸才刺激。”
黄少天眨了眨眼。
“不能公开的性向,不能牵手的情人,暗潮汹涌的吸引力,掩人耳目的场合,都是催化剂。一边担心一边偷尝禁果,你说刺不刺激?”
黄少天差点大叫,好不容易压低声音:“你不会勾引有妇之夫吧?”
“没有。”
“可是旅馆也算私人场所吧?”
“对,我不敢玩那么开。很多场合我不想试,但有人喜欢。”
“比如,”黄少天眼珠转了转,目光落在阳台上,“这里?”
“没错,夜深人静,队友都睡了,你坐在那里,我掰开你的腿,用身体挡着你,我们就可以做个痛快。”
黄少天忍不住想象那个场景。他的表情有些诧异,又有些懵懂,还带一点嘲弄的笑影,身体竟然轻微地绷起来。
鬼使神差,喻文州继续道:“想要更安全,你就转过去,我从后面抱着你,身后的人会即使走近,也会以为我们在开玩笑看风景,他们一边说话,我们一边弄,上气不接下气的劝他们赶紧走。”
“对着这扇窗吗?下面如果有人的话…”
“你会更急,会催我快点,但我不喜欢速战速决,你越催我越慢,打着转往里弄,男人身体里也有个地方,碰到了会全身打颤,你一边看外面的人走进大楼,我一边进到那里,也许你会紧张得直接…”他打了个响指。
黄少天身子随着那响声一哆嗦。
“就像这样,一直抖,大汗淋漓,”喻文州的手指摸上黄少天汗湿的头发,沁出大粒汗珠的额头,沿着那张生动的脸的轮廓向下勾勒,直到下巴,手指弯起来勾起那张脸。
“你,好多汗。”黄少天说。
“你也是。”
他们对视着,走廊黑黝黝的,极静,也极吵,是他们打鼓似的心跳声。
“太热了。”黄少天迅速跳下阳台,朝房间跑,背影仓惶。
喻文州用手背擦了擦额头,全是汗。他看着黄少天坐过的位置,目不转睛,黄少天走了,他的气味还在那里,如同剑光留下残影。

4

喻文州站在训练室的窗边往下看,黄少天站在斑马线上等红灯。
这个位置正下方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视野不会被绿植遮挡,对面有个不大不小的超市,黄少天拎着购物袋,要往前走又掉个头,跑向路边一排自动贩卖机,投币,弯身拿出个什么东西塞进裤兜。
烟。
那个大小,不是烟就是安全套,一定是烟。
最近黄少天身上偶尔带一点烟味,黄少天好奇心强,看到什么东西都想试试,咂摸咂摸味道,深的多尝几口,浅的认个新鲜,因为有分寸,在哪儿都找得到乐子。
烟有头没尾又虚浮,不合黄少天的喜好,他一再抽,显然有心事。得到冠军,荣誉加身,压力骤增,不想被人从王座上拉下来,这是人之常情。黄少天乐观,有干劲,心态一流,但压力如暗流潜伏,无声无息把人围住,影响从轻微的判断到日常的状态,令人怀疑,犹豫,缚手缚脚。
黄少天在努力调整,把皮毛上的泥水尽力抖干,保持敏捷和冷静,还要时不时吼一嗓子,显示自己雄劲有力,所向无敌,他要在险象重生的林子里再找一条路,因为他是蓝雨的…
王牌。
喻文州稍稍退开些,他的脸映在玻璃上,一张半透明的面具,嘴角勾得刻意,眼神阴鸷,称得上狰狞。他心里有股无名火,没日没夜地烧。
他又贴上玻璃,黄少天还在斑马线上等红灯,轻佻地左右张望,突然,黄少天仰起脸,定定地看他所在的这扇窗。
看车,笨蛋!
喻文州差点骂出来。
“队长,时间快到了!”身后有人喊他,他用手按住玻璃,黄少天一溜小跑,消失在浓密的树荫中。
“来了。”他回答。
十分钟后,黄少天准时走进训练室,T恤上沾着拍拍打打过的烟味,喻文州本来坐在前面和队友说话,不知怎么挪到黄少天的电脑边,浅色的发旋就在他鼻尖下方,那里面也有淡淡的烟味。
黄少天抬头看他,口中一串热络的废话。
喻文州只盯着他的屏幕。
他要看夜雨声烦。
拔剑,落剑,剑的光华闪成一片,遮蔽视线,冰冷而不失毫厘。
那是喻文州最需要的东西。
喻文州喜爱夜雨声烦,那种发自内心的摩挲、沉溺、珍视甚至超过自己使用的索克萨尔,夜雨声烦是他的武器,是他实现野心的利剑。
黄少天能理解,他对索克萨尔抱有相似的感情,比喻文州还要深。索克萨尔不仅是朝夕相处、并肩而战的伙伴,也是他的领路人魏琛留给他的礼物。
他想他和喻文州至今能够和平相处,甚至保持真实的默契,就是因为他们足够聪明,早早在游戏角色和使用者之间划开明确的界限。
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是一回事。
黄少天和喻文州是另一回事。
对角色的喜爱只会加深他们对彼此的厌恶。
他知道喻文州为什么站在他身后,决赛将至,喻文州需要检阅自己的军队和武器,保证它们能发挥最大作用,也为自己可怜的缺陷找一点胜利凭依。
一个动不动就被围住打到毫无还手之力的废物。喻文州的厉害之处就是脸皮够厚,敢于废物利用,把弱点变成队伍的优势和队友的机会。
偏偏他离不开这个废物。这个废物还要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方世镜宣布喻文州接任蓝雨队长的那一刻,他带头热烈鼓掌表示支持,喻文州说着谦虚温和的场面话,眼神有意无意地瞟过他,傲慢而挑衅。
他准确接收了那个眼神。
“天才又怎么样?有我在,你别想当蓝雨的队长。”
“王牌又怎么样?在蓝雨,你必须听我的。”
“剑圣又怎么样?没有我,你拿不到荣耀冠军。”
在每一个攻克难关、得到胜利、值得庆祝的时刻,喻文州用眼神和笑容展现这种压制,他是一头野兽,喻文州手里拿着鞭子,瞅准机会就抽打他,因为蓝雨,喻文州不能把他抽死,他也不能回头一口咬碎喻文州的手。
他不让喻文州好过,没事就在一堆垃圾话里夹几句嘲讽,他知道喻文州一句不漏地听到了,他的话准确狠毒,多数时候,喻文州只能忍。
他也摆弄战术,试着找不依靠喻文州的方法,但他提出的构想每每被喻文州指出遗漏,在队员面前,喻文州总是客气的,维护着他王牌的地位,也昭示着他队长的价值,再用眼神告诉他:“你不过如此。”
他的厌烦没有打扰到喻文州。
喻文州还在看夜雨声烦,他也意识到今天看得久了点。
他还想多看一会儿,可惜黄少天马上就要说风凉话,他们针对彼此从不分时间场合,反正再多针对也不影响赛场上的表现,他们拎得清。
黄少天不可能明目张胆,他话里有话,故意捏着嗓子,用欢快的声音这样说:
“我们队长是联盟第一术士!”联盟好像没几个术士,其他强队更没有。
“我们队长是战术大师!”呵呵,还有三个呢,个个手速比你强脑袋不比你差。
“我们队长除了手残哪儿都好!”职业选手手残,真是个笑话。
这些年黄少天有事没事挖苦他,贬低他,用无数垃圾话向他传达:没有蓝雨,没有我,你算什么东西!
他怎么能让黄少天好过。
其实黄少天不是恶毒的人,他也不是。只是在漫长的对峙中,厌恶变为憎恨,憎恨滋生毁灭的冲动,他们愈发面目可憎。
他默默抬起手,指了指地图上某个点。
黄少天操作着,迅速躲闪,那是一个被他忽略的陷阱。
他的手臂刚好擦过黄少天。
“怎么这么凉?”黄少天皱起眉,半站着看了眼前方,也就是他的座位。
“早告诉你别对着空调吹!让它往上吹!”说着哒哒哒跑过去,按下遥控器,调整风向,调高温度,跑回来继续练习。
喻文州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回自己的位置,他觉得自己平静了。
黄少天不想动,肩膀上留着鲜明的触感,轻,冰冷,像烟,像月光。从那个有月亮有香烟的晚上开始,他心头就缭绕着一些东西,可能是好奇,可能是猎奇。两年来,感觉没有变强,也没有消散,他的念头是野兽,早晚要扑食。
后来他想,也许他早就决定了日子。一个东西他好奇了两年,就放在嘴边,为什么不去尝一尝?
只是那天他们丢掉了冠军,他的心情比任何一天都糟,看月亮,月亮远得朦胧;看手里的烟,烟灰落了一手;看喻文州,喻文州比以往更冷漠。
没错,他们决不分担对方的痛苦,哪怕面对同样的失败,也要在心里说对方活该。
他走过去,同样的走廊,同样的窗台,喻文州让出位置。
“你没出去?”他问。
“过几天再说。”喻文州回答。
“就今天。”
“什么?”
“和我。”
喻文州把半截烟摁在阳台上,用鼻子哼出一口气:“少天不要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想玩用你的软件找人。”
“就你。”
“我没兴趣。”
“装个屁,你早盯着我了。”
喻文州阴沉地看着黄少天,黄少天的瞳仁是浅色的,带着天然润泽的光芒,像两颗宝石,他自己的眼睛则是深不见底的黑,他的情人们喜欢他的眼睛,说那颜色神秘蛊惑,抓不住就越发想抓,像诅咒。
现在黄少天就在他的眼瞳中央,四目相对,他们都想吞没对方。
黄少天不是来找安慰的,他要把他当工具,满足好奇心,炫耀自己的魅力,用凌驾感弥补失意,黄少天是来找乐子的。
没错,他拒绝不了,他早就好奇那具带着干净气味的身体。
他们怎么这么了解对方。
他抓着黄少天向自己的房间走。
黄少天太轻了,他抓不住,只能更加用力攥那细手腕。
关门的响声有点大,黄少天的身体随之一震,喻文州一只手推上房门,停顿片刻才转过身。
他对上喻文州一双发红发狠的眼睛,像头饥饿的狼盯着猎物。
他知道他出不去了。
他没想出去。
他不是猎物,是另一头狼。

5

今晚喻文州心里那股火烧得尤其大。
那是他被挫败的野心和自尊,是他自视甚高的灵魂中无能为力的部分,黄少天没事就要捅几下,看他痛就开心。
今晚黄少天换了个撩拨方法。
喻文州房间的窗口看不到月亮,只有月光洒了一屋子,他背靠房门,黄少天站在他对面,这一刻安静得诡异。
黄少天显然没什么经验,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摆放,只知道瞪他。
“你脱啊。”喻文州抱着胸,故意从下往上打量。
脱就脱。黄少天左脚一蹬,右脚一蹬,两只拖板不知去向,套头的短袖队服脱起来难有美感和诱惑感,好在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不乏明快。喻文州刚盯住那一小截雪白的腰,上衣已经甩了出去。黄少天腰一弯,运动裤和内裤一起被腿掉,双手一扯,外面的蓝色运动短裤扔到屋子角落,黑色的内裤扬起来,砸到喻文州眼睛上。
喻文州抬手按住那布料,沿着自己的眼睛、鼻子往下滑,捏在手里深深嗅了一下,一双眼瞅着黄少天,又嗅一下。
那眼神让黄少天僵住了。
喻文州单眼皮,眼睛狭长,看起来并不小,仔细瞧不但有神,还有某种凌厉的光泽,只是他睫毛长,平时爱垂着眼,睫毛的阴影中和了眼中的光,让他看起来温和低调。喻文州连长相都带着欺骗性。此刻那双眼完全张开,带出某种欲说还休的意味,像两潭深水,马上就要流淌出来。
喻文州揉捏着那条内裤,抵住嘴唇,身体仍靠在门上,头微微歪着,眼睛离不开黄少天的身体。
现在黄少天全身赤裸,没有一丝遮挡,不能免俗的,他首先看一团毛发里垂着的阴茎,颜色和形状都好看,让人忍不住想放在手里捧着,放在嘴里含着也不错。他收了收心神,头向后靠,把黄少天整个人收在眼睛里。黄少天爱吃也爱动,身子不单薄也没有多余的肉,四肢修长洁白,有少年的美感。又因为骨骼细,线条尤其流利,像剑,边缘纤细微微发光。
他喜欢黄少天的身体。
“别视奸了!接下来干什么?”黄少天被他看得不自在,挠了挠脑袋,他也在观察喻文州,喻文州看似没什么动作,可是就这么一会儿,胯下已经鼓鼓囊囊一团,长裤和衬衫根本挡不住。
大热天的还穿得那么正式,装。不过,那一团东西就在自己眼睛下面隆起来,他也来了点感觉。
“少天说得对。”喻文州的后背终于离开那扇门,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内裤,用嘴唇碰了下,塞进长裤的口袋,另一只手开始解衬衫扣子,动作慢,脚步也慢,走到黄少天面前时才解开一半,若隐若现露着一片胸。
黄少天吞了口口水,他有点口渴。
“要水吗?”喻文州了然。
“你能不能别废话?”黄少天盯着那团鼓得更厉害的东西,这个人怎么还能慢吞吞的?
“我废话?”喻文州失笑。他伸出手,又停在半空,黄少天就在他面前,他竟然不知从何入手,他想抚摸亲吻黄少天每一寸皮肤,却不知第一个接触、第一个吻应该落在哪里,黄少天的每个部位都有不同的诱惑。他想拧断那长白的脖子,想咬胸口的乳头,想架起那两条腿,还想抓那弧度很好的脚踝。
他的手指落在黄少天的锁骨上,那是他经常看的,今天第一次摸到。他隔着温热的皮肤摸骨头的形状。他摸的很轻,贴着,打着圈,黄少天有点痒,又有点酥麻,他的双手不知该放到哪儿,索性去解喻文州余下来的扣子,不能只有他一个人光溜溜的。他一阵心慌,用力一扯,露出喻文州的半个肩膀。
喻文州和他不同,他的骨架撑得住衣服,脱下衣服立刻细瘦;喻文州刚好相反,穿着衣服是正常身材,裸露一看肌肉很紧凑,胸肌和腹肌都不厚,却有形状,显得有力量,肩膀形状尤其好看。黄少天摸上去,触手又滑又有韧性,不像自己有点软的皮肉。他有点不服气,继续摸有点硬的胸肌。
喻文州握住了他的手腕。
“少天。”他轻轻叫,喉结抖动。
那声音是融化的,流着磁铁,瞬间流遍黄少天的四肢百骸,他从没听喻文州这样说过话。
“少天。”他继续用这样的声音叫他的名字,就在他耳朵边,呼吸吹进耳道,舌尖在耳廓打转,牙齿咬了下耳朵尖,嘴唇含住耳垂吮吸,这么几个简单的动作,黄少天觉得自己要蒸发了,喻文州不再握着他的手腕,而是用双臂环着他,他的手已经抬不起来,整个人靠在喻文州怀里。
喻文州一只腿挤进他的双腿间,上下摩擦几下,他硬了。
“你,脱掉!”他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声音,喻文州还在用大腿根磨他,任何布料和那个部位的皮肤比都显得粗糙,他急不可待地命令着,又忍不住夹紧双腿。
喻文州没动,他忍不住动起了腰,他知道这就是喻文州想看的,喻文州就是要看他失态!
这的确是喻文州的想法,他从关上门那一刻就想把黄少天按在床上,来不及润滑也要在他双腿间操弄一番,先缓一口气再慢慢享用。他忍住了,他要看黄少天脱衣服,看黄少天脸红害羞,看黄少天急不可耐,他忍着下体的胀痛,看黄少天夹他的腿,带水的眸子在黑暗里发着光,亮得让他心惊,黄少天的嘴唇比平常更红,难耐的呼吸声就在他怀抱里……
他忍不住了。
黄少天上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不知怎么就坐到了床上,那床软硬适中,是张能睡两个人的单人床,他的手刚刚按住床沿,喻文州已经半跪在他面前,低头舔他的性器,从根部一点一点舔,像小孩吃糖果,有滋有味的,一直舔到已经潮湿的头部。
“喻、喻文州!”黄少天懵了。
“嗯?”喻文州抬起头看他,嘴唇红艳艳的,皮肤有玉的温润坚硬感,眼睛带着笑。
“你……你……”他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喻文州笑了一声,低头将方才舔过的含进嘴巴。
黄少天一阵眩晕,电流从阴茎传到大脑,他全身都软了,喻文州的嘴巴又湿又热又紧,舌头灵活地搅动,他两只手胡乱抓住喻文州的头发,不知该往外拉还是往里按,身体却遵循本能使劲往喻文州嘴巴里塞,舒服,太舒服了,他从没这么舒服过,他钳住喻文州的头摆动,幅度越来越大。
他叫了出来,他简直忘了自己是谁,喻文州是谁,他凶狠地顶身下那个容器,他没有经验,刺激太大憋不了太久,没一会儿就浑身发软,他干脆用双臂抱住喻文州的头,用尽力气不让他离开,射进他的嘴巴。
他伏在喻文州的头上喘气。
“少天,你太粗暴了。”等他平静了,喻文州推开他,意有所指地抱怨,嘴角还有浊白的液体。
“你会对我客气?”黄少天不敢看他,口头却不落下风。
“不会。”说着,就强硬地将他的头掰正,逼他看过来。
黄少天脸上的红潮还没散尽,眼神有些躲闪,只见喻文州用手指擦掉嘴边的液体,放到他的嘴边:“少天,张嘴。”
他有点抗拒,但那手指摸着嘴唇,动作越来越色情,他只好张开嘴,含住那根咸味的手指,那手指很快和他的舌头纠缠起来,像个热吻。黄少天的头被搅得越来越晕,眼神越来越软,神态越来越柔顺,有几分予求予取的意思。喻文州抽动着手指,突然拔了出来,又一次低下头。
“你又要……”黄少天刚要说话,喻文州的舌头又开始舔他的阴茎,他的腿根,那里黏腻腻的,他正失神,被喻文州暗示地推着,就势向后倒在床上。
“再来一次吗?”黄少天心跳得厉害,他真没想过这种事这样刺激,他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喻文州想让他做什么,他就愿意做什么。为什么要反抗呢?这么舒服的事。
他还是吃惊了,喻文州的舌头舔着舔着,就到了他的臀缝,就着那细缝往里钻。
“喂喂喂!喻文州!”他叫了出来。
喻文州掐了掐他的臀瓣,示意他放松,舌头伸出来大范围地舔着入口,滋滋有声。
黄少天不干了,这种事完全超过了他的心理接受程度,他胡乱蹬着腿,胳膊想支起身子,喻文州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脚腕,向下折,向下压,把那个部位更大范围更直接地暴露出来。
“少天真软。”喻文州的声音竟然带着赞美。
“滚!什么软不软的!放开我!”
喻文州笑了笑:“你就像刚才那样就好。”说着低头继续用舌尖开拓他的肛口。
“刚才……刚才是……”黄少天有一肚子的话想反驳,叫了半天才发现,这和刚才究竟有什么不同?
喻文州大概烂到骨子了!
好不容易黄少天不闹了,喻文州继续舔弄那个狭小的入口,他以前想过不戴套直接进,却没想到自己想用舌头先来一回,还弄得乐在其中,他和别人一向不会玩得这么深入。此刻黄少天的唾液,黄少天的汗水,还有黄少天胯下的味道都让他着迷,他把头埋进去,深深吸气,像吸入催情的气体。
“少天……床头……那个……柜子……”他热得难受,站起来脱自己的裤子。
“什……什么?”黄少天被他折磨得神志不清,根本听不清他说的是什么。
喻文州做事一向好整以暇,现在却觉得自己特别狼狈,他用脚把长裤踩下去,去床头翻润滑剂,才想起这里根本不是旅馆,他又进浴室,开了门才想起备用的那管被他收在衣柜里。
黄少天倒是清醒了一些,坐起来幸灾乐祸地看他急切的样子。
“躺下。”他回头说。
“那个……”黄少天盯着那个筋络分明的器官,突然有点害怕。之前他摸过一次,并没有太多实感,此时那东西完全勃起,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喻文州的身体因太过紧绷显得硬邦邦的,蓄势待发,走路的响声都是沉的。
“什么?”就连语气也变得强硬又不耐烦。
黄少天不敢说话,他知道他敢叫停喻文州就敢强暴他。
不知怎么,看着这样的喻文州,他心头一阵异样,性器直直地挺了起来。
他又被推倒了,这一次喻文州毫不温柔,耐心用尽了,只剩下急,润滑剂直接挤了小半管,一只手帮他撸着,另一只涂着润滑剂往肛口里伸,一根手指刚进去,忍不住就要进第二根,他的下身也抖起来,忍不住在床单上蹭了几下,继续给黄少天做扩张。
“放松,放松点……”他说。
黄少天极力忽略身体里的异物感,和柔软的舌头不同,手指指节是坚硬的,不可避免带着侵略性,当手指增加到第三根,他越来越恼火,喻文州就是这幅德行,明明急着想要,却能耐下性子,把每个步骤做到位,做完美,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撑起身子:“喂!”
他愣了。
他看到豆大的汗珠顺着喻文州额头往下淌,一头黑发几乎湿透了,皮肤上全是汗,在月光下发亮。
喻文州又对他笑了,笑得志在必得,他还在愣神,大腿突然被抬起,喻文州的性器抵住他的入口,进了半个头。
“喻……”
喻文州抓牢他的腰,缓慢而不容抗拒地将整根阴茎挤进去,汗水涔涔而下,黄少天的视野模糊了。
他挣扎着,太痛了,他痛得缩成一团,想往后退,想狠狠绞那个入侵物,把它挤出去。
但喻文州不许他缩着,他要打开他,他抓着他的双腿往两边拉,他要打碎他,按照他想要的样子捏。
真软。喻文州默默想,黄少天的身体出乎意料地软,怎么摆弄都行,他已经勾勒出各种姿势,但今天不行。他忍着不动,等黄少天适应,黄少天大口喘着气,双手在床单上扑腾,像溺水的人。
“少天,放松。”
黄少天只想叫疼,又知道事已至此叫了也没用,他控诉地看喻文州,他快哭了。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
他现在就在黄少天的身体里,以一种绝对压制的姿势侵占他,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让黄少天哭着求饶,对,他要这么做,他的身体已经忍不住动了,尽管黄少天那里过于紧致让他不好受,但那里有他的唾液,他仔细涂抹的润滑剂,他们紧紧地贴着,黄少天是火热的,比他想的还要热,他被包裹着,心脏马上就要炸开。他现在就要占有黄少天,在黄少天的里里外外留下自己的味道,就像野兽标记领地。
黄少天以前不晓得喻文州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起初只是借着润滑缓慢地旋转抽动,安抚一样,还用压抑的声音哄他,告诉他没什么,很快就不痛了。他感受着喻文州的形状,那蓬勃粗大的玩意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腰以下痛得快要失去知觉,没两分钟喻文州变了卦,抵住他大力抽插起来,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移位,身子不受控制被顶得直向后退,又被喻文州拉着腰拽回来,更深地插入。他硬着头皮强忍着,简直欲哭无泪。
喻文州突然把性器完全地抽了出去,手在他腰上用劲要将他翻个身:“后面会好些。”
“不行,就前面!”他大叫。
他要看着喻文州,看喻文州失控,看他失去平时的温和,看他面具下的凶狠,看他意乱情迷。喻文州全身是汗,汗水滴在他的皮肤上,砸出水花,他怀疑他听到了水花溅起来的声音。
不识好歹。喻文州暗想,手指撑开扩张过的穴口,整根性器插了进去,顶到最深处,黄少天两手抓着床单,两条腿在半空摇晃,脚尖却绷得笔直,喻文州探过头亲了一下。
他大概不正常,他觉得黄少天全身上下都诱惑,平常他和人做爱没有这么多心思和小动作,而黄少天的每寸皮肤都和别人不一样,包括现在满脸通红的样子。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黄少天迷迷糊糊地想,喻文州是不是有什么可怕的性癖,竟然亲他的脚趾,他的视线模糊了,他擦去汗水,努力看喻文州情动的样子,听喻文州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但他看不清也听不清,喻文州进出得越来越顺畅,他的腰麻了,穴口木了,身体早就不像自己的,突然,喻文州不知顶到哪里,他又大叫一声。
这次是带了惊讶和欢愉的叫声。
喻文州又顶了一下,相同的地方。
从痛感中生出了奇妙的酥麻,在他几乎要被捣软捣烂的内里延伸开来,他抽搐起来,喻文州连连顶弄,进攻一般,这下他再也看不清喻文州了,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爆炸,快感无限制地攀升,他的身体一直抖,一连串呻吟从口中溢出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叫唤什么。
又痛,又爽,他快疯了。
喻文州也快疯了,黄少天的身体收缩得毫无章法,忽快忽慢,好几次夹得他差点射出来,他只能强硬地找自己的节奏。
其实他没有节奏,只想深点,再深点。
他不再握着黄少天,黄少天的两条腿自动缠到了他的腰上,他摸索着,和黄少天十指相扣。
最后射出来的时候,他们四目相接。
喻文州看到的黄少天很迷惘。
黄少天看到的喻文州很脆弱。
黄少天还没缓过神,喻文州已经调整了他的姿势,将他抱在怀里,从颈子开始亲吻。
射过一回,他终于缓过劲,餍足地、慢条斯理地开始极尽温存的第二轮,就像他想的那样吻黄少天的每一寸皮肤,吮吸每个他觉得可爱的部位,黄少天起初还有些得意,后来被他撩拨得手足无措,干脆舒展身体任由摆布,懒洋洋地享受起来,一边不着调地喋喋不休,那带着鼻音的嘟囔夹着他粗重的喘息。
这个晚上长得像是不会结束,他们谁也不想管明天会怎样。

 

6

黄少天趴在桌子上,手臂横放,下巴贴着桌面,眼神到处飘,没停在会议室任何一个人身上,包括坐在前面准备材料的喻文州。
在两个黏土小人身上,他的目光顿了顿。
那两个东西怎么还没扔掉?黄少天想。
那是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的手办,粉丝亲手做的,很平常的礼物。这两件的特别之处在于,当时他们还没夺冠,手办也没有用游戏里的形象,而是借用人物的衣着装饰,捏出黄少天和喻文州的脸——神态竟有七八分相似。他拿在手里把玩一会儿,好像还发过微博,随即忘在脑后。过了段时间,他发现喻文州在办公室找了个最安稳的位置,端端正正放上两个小人。
喻文州擅长在细节上制造氛围,似乎他真的无比珍惜他们所谓的友谊,还要以公开方式告知所有人,让所有人认可。
但他的心思瞒不过黄少天,那之后喻文州对两个小人看都不看一眼,它们落满灰尘,黄少天看着可怜,趁没人擦干净。
在他认识的所有人中,喻文州最懂物尽其用,也最冷漠。
喻文州说了声“开会”,他配合地坐直身体,精神抖擞,嘴角含笑,他想起昨晚他们在喻文州那张办公桌上做过什么。
他们本来在房间,觉得不过瘾。想去走廊那扇窗户边又担心影响不好,于是折中,分开走两边楼梯,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门锁死,一开始,他双手按着那张实木桌子支撑身体,身后的撞击越来越激烈,他渐渐没了力气,上半身整个伏在桌子上,看他软下去,喻文州更来劲,深深浅浅,他直接到顶了。
之前他爱使坏,总会突如其来一个收缩,让喻文州猝不及防。
很刺激,但最近他觉得没意思。
不,他早就觉得没意思,喻文州也是,他们还能维持,仅仅因为偶尔胡乱搞搞的确身体舒泰,他不想像喻文州那样找个不认识的人,恶不恶心。
喻文州让队员一个个做总结,这个复盘过程一定要把黄少天放在最后,黄少天抱怨过几次,喻文州很会抓他的表情和语气,能听出是玩笑还是不满,他的回应却不会有不同。
因为他的决定是对的,考虑所有客观和主观因素,不掺杂任何私人情感,他要从一个点到达另一个点,直线也好,曲线也好,抛物线也好,哪怕迂回也要有清晰的线条。他反对拖拉不清,虚耗人力。
很多人搞不懂,不管浓郁的感情还是殷切的心愿,结果不会因此改变。
黄少天懂,但他反感这赤裸的现实,这是他矛盾的地方,也是喻文州认为好笑的地方,明明外热内冷,却要五十步笑百步,指责别人冷漠。
今天早上他接到一条短信,简简单单:“忽然想你了。”
他看了下名字,过去的露水情人。
自从和黄少天不明不白睡了一次,这半年他没再出去,一直不明不白着,但他知道他们的关系没有缓和,而是更深地僵化了。
开始的几次他们感觉都不错。他之前交往的都是年纪比他大的,出于礼貌,他中规中矩,温柔体贴,前后照拂,宾主尽欢,也知道对方觉得他不够激情。可激情需要导火线,他对别人没有这个情绪。跟黄少天,喻文州放得开,甚至放得太开,每一次筋疲力尽后,回味起来都是不同的滋味,美妙极了。黄少天没的比较,却更可以信口开河,说些他在网上看到的五花八门的姿势,他们窝在宿舍宾馆实践一番,大多是胡扯,却也有别样趣味。
没几天,他们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的攻击性太明显,黄少天的挑衅能力也越来越高,他们在床上开辟了新的战场。这种对抗非常私密,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别扭的动作,足以让人败兴。假期过后,他们依然找对方,尝试越来越少,现在黄少天更愿意接受从后面来,真把他当成工具,他也没让黄少天好受。
他想过恢复过去的生活,想想之前每一次经验,顿觉平淡无聊;想想黄少天,还是无聊。身体结合明明是最亲密的事,依然能被他们推到最不融洽的层面,开始新的争执。谁也不知道这种对抗是从哪一刻、哪一个动作、由谁发起,追根溯源,也许在他们的潜意识里,自己不能屈服,任何示弱都罪不可赦,如果对方不服,那就想尽一切办法打击,直到双方一起跌落到“蓝雨”这条底线,才悻悻休战。
真累。喻文州有时候会想,黄少天累不累?为什么总是斗志高昂,像只公鸡一样顶着冠子、扯着脖子、拍着膀子冲他使劲叫唤?
他看了看黄少天,觉得这个比喻十分贴切,心情好转不少。
喻文州一笑,黄少天就开始转眼珠,最近他和喻文州身体接触多了,一靠近就不自觉往一起凑,想摸个腰蹭个胳膊,为了避嫌平时都绕着对方,多年来第一次实现了真正的表面和平。喻文州也很久没这样看着他笑了,他不知道喻文州笑什么,总归不怀好意。
黄少天受不得挑衅,网游里的小白骂他两句,他也要跳出去砍人说垃圾话,何况对方是喻文州。他考虑一下场合,决定暂时记下,事后算账。他沉得住气,早晚报复回来。
可是,怎么报复呢?垃圾话翻来覆去的说,不过那几个意思,刀子最初是利的,划过去就能看到血肉,年月久了,钝了,仍要来回在伤疤上拉扯,旧的没忘,又添上新的。他做什么喻文州都看不顺眼,反之亦然,羞辱他已经成了喻文州的习惯,某个晚上喻文州反复揉捏他的乳尖,用嘴嘬,用舌头卷,用牙拉,用手指扯,从后面进入的时候用两只手托着他的胸,拇指按着捻着,完全是小电影里玩女人那一套,这是一种隐晦的羞辱和发泄,如果他没留意,完全可以当做情趣,但他怎么可能没留意?
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敏感了,喻文州这个人看着传统,穿上队服像个搞后勤的大学生,温良无害,其实花花肠子特别多,在赛场上换着花样坑人,在那方面也总能推陈出新,时不时来个没见过的操作,也许那天喻文州只是换个玩法。
但他的直觉不会错,喻文州为什么一直压制他,因为压制就是侮辱,喻文州就是想侮辱他,全方位的、不在乎手段的侮辱,有时候喻文州自己意识不到,这个人城府深,所有情绪压在心里,发泄时显得特别扭曲,因此也特别明显。
他看得一清二楚。
换个人他不会当回事,快感涌上来没法正常说话,非要说几句脏话才表达得酣畅,添点想象,加些动作,把对方想成什么某个特定角色,男也好女也好动物也好,他奔放起来同样百无禁忌,越下流越过瘾。
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他厌恶的是喻文州的故意和恶意。
所以他要加倍还击,他看出喻文州厌烦,偏偏要去找他,让他拒绝不了,再把他当个消遣,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还不用付钱那种。
喻文州这种人讲感觉,感觉不对,如鲠在喉,又把握不住局面,这种情况最头疼。他就是要喻文州头疼。
这天他又去敲喻文州的房门,进门,洗澡,按部就班地开始,他突然想起以前喻文州和别人出去,是不是也这么按部就班,仿佛完成一个特定的技能动作?他又想起他看到的狗,还有他们现在的样子。
他觉得特别恶心,他自己,喻文州,喻文州和他的那些情人,他自己的屡次主动。
整个过程他没太大感觉,只希望赶紧结束,这种关系也要赶紧结束,他们到底在做什么?他快受不了了。
喻文州似乎发现不对,草草了事,拉起他刚要问,他的心理恶心已经上升到生理,冲进浴室,对着马桶吐得搜肠刮肺,几乎要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出去。
他抹了抹嘴,有点虚脱,突然想起他在什么地方,连忙回头。
喻文州靠着浴室门框,抱着胸,手指几乎陷进胳膊上的肉里,脸色铁青。
是真的铁青,他从来没见过喻文州有这种脸色。
“五分钟,洗好,整理好,出去。”
喻文州的声音冷静,清楚,平淡得没有任何火气,转身出门,把空间留给黄少天。
砰!
房门发出一声巨响,黄少天打了个冷战,几乎没有力气站起来。

7

黄少天一个人站在窗台边。
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喜欢这扇窗是因为它高挑,窗顶设计成尖角状,颇具西洋风,玻璃也比其他窗子多几块,不遮视线,月亮在这扇窗子后面更高更耐人寻味。人坐在阳台上也像风景的一部分,融入其中忘记忧虑。
今天窗边没有喻文州,没有烟,只有他长长的影子倒在脚边,像个急于犯案的凶手。
喻文州不会来这里,当他想避开一个人,就能不着痕迹地规避绝大多数交集。从那个不愉快的夜晚开始,他们只在泛泛之交的公众场合见面。他们的关系看似没有任何变化,喻文州依然把“少天”挂在嘴边,他也“队长队长”叫个没完,他们坐在一起看录像,肩靠着肩操作一个角色,讨论某个招式,喻文州依然偶尔站在他身后看夜雨声烦。他试过不动声色地触碰喻文州,或者向以前一样暗示地盯着看,喻文州总能灵活地抬起胳膊,绕开身子,侧过头,视线也难以撞上。喻文州做事滴水不漏,想避开就一定避得开。
这是个好机会。黄少天想。
他不想当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他是剑客,有事拔出剑飞快解决,哪怕报仇,磨剑三年出剑只要一秒。在生活里,他逞逞口舌,大叫几声,情绪散了,事情也就过去了。偏偏他和喻文州的矛盾像齿轮,咬在一起转个不停,一接一送,没完没了,他说不清谁咬得更紧,他们之间没有清算的可能,没有和平的余地。现在不是挺好的,连虚假和平的余地也没了。
但他心里不舒服,怎么想那天也是他过火,喻文州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甚至没说一个脏字。倘若喻文州做同样的事——办完事裤子还没穿就抱着马桶呕吐,他敢当场找把刀来个对穿,不闹出人命,给对方留点终身印记那种。
那一幕回想起来,他总是讪讪的,喻文州怎么生气都应该,他怀疑自己是不是给喻文州留下了什么阴影,证据就是这两个月喻文州每天三点一线,除了比赛外出,从没离开过蓝雨大楼;比赛外出出了去赛场和吃饭,从没离开过旅馆。
他第一次想找喻文州解释一下,那场事故是他的心情问题,不是喻文州的技术问题,还要隐晦地暗示一下他其实并不讨厌和喻文州做那件事,不对,他后来的确讨厌白开水泡青蛙似的性爱,也讨厌他们别扭的关系,但他还是不讨厌那件事的实质,毕竟快感骗不了人。他想得脑子快要打结,还是理不出头绪。
身后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这样的深夜很容易听到房门推开的响动声,他回过头,喻文州拿着电话从屋子里走出来,抓着门把手的那只手还夹了根烟。
月亮,喻文州,烟。
这个夜晚似乎圆满了。
喻文州专心听电话,没注意走廊还有旁人,黄少天见他时而皱眉,时而吸一口烟,不禁猜测电话那边的人是谁。
是他的哪个情人?是不是他见过的那个?
他盯得太紧,喻文州终于看了过来,看到他立刻别开目光,继续听电话。
黄少天快步、正面、不容置疑地走过去,继续盯着喻文州。
他凭什么不看他?
喻文州用眼神示意他别闹。
他用眼神示意他没闹,认真的,就是想找事,他瞪了喻文州一眼,一错身就进了喻文州的房间。
“黄少天!”喻文州低叫一声,才想起自己还在打电话,随口对话筒交代几句,三步两步走进屋子。
黄少天站在床边自顾自脱着衣服。
喻文州反手扣上门,踩灭香烟,压不住怒火:“黄少天,你给我出去。”
黄少天没说话,低着头甩掉上衣,犹豫了一下,一屁股坐到床上伸开脚,把裤子往下推。
“黄少天!”喻文州的声音提高一度仍然不大,宿舍隔音再不错,也架不住他和黄少天争吵,隔壁、隔壁的隔壁、对面、对面的两面,全是他们的队友。
“我们谈谈吧!”黄少天眨了眨眼,盘腿抱胸坐在那里,只剩条内裤,喻文州厌烦地扭开头,黄少天似乎瘦了一些,黄少天什么时候和人谈过话?哪次都是他单方面说个没完。
“就是那个,上次,”黄少天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蹭着鼻子,他没想好怎么说,人已经进来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就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明白少天的意思。”赶走黄少天肯定会弄出声响,喻文州不冒这个险,回身把灯按开,坐在电脑桌旁冲黄少天冷笑。
灯光果然让黄少天不好受,之前被夜色包裹,裸体也像穿着衣服,现在日光灯正对着照下来,他突然不好意思大喇喇坐在这,又生出几分莫名的胆子:“喂,喻文州,别说废话了, 我们做吧!”
喻文州在一瞬间还真产生了一个荒谬的疑问,莫非他今天给了黄少天什么暗示?
接着,他寒着脸拒绝:“我没兴趣。”
“你怎么做都行,做什么都行,做不做?”
“不做。”
“那我做了。”
“哦?”
黄少天光着脚轻巧地踩着地板,手指先递过来,从衬衫下摆探进来,不往上只往下,不解衬衣扣子只解裤子拉链,一只手将喻文州颇有分量的性器捞出来,那里没有任何反应,软乎乎的。喻文州看笑话似的看他,仿佛下半身是别人的,上半身可以当旁观者。黄少天低头就把那东西往嘴里塞。
之前黄少天没给喻文州口交过,不是他不愿意,他挺好奇的,但喻文州觉得他经验浅,没轻没重的,准备好好调教调教再说。后来两个人都没这个兴致,约了就是脱衣服,润滑抽插,洗澡走人。喻文州对黄少天的舌头和口腔不乏想象,话多的人想必舌头灵活;黄少天嘴巴不大,塞进去更有凌虐感,想必也能让他满足。不过,此刻喻文州只想退出来,经过两个月前黄少天那惊天动地的一吐,他兴奋不起来,甚至反胃。
但口腔紧致润泽的感觉很好,黄少天弄得很小心,牙齿没有碰到他,舌头贴着下面,舌头尖使着巧劲一小截一小截往里吸,黄少天当然不可能会深喉,只能半进不进的卡着,他想了想,干脆张大嘴巴,前后晃着头,让那渐渐粗大的器官在他嘴里进出,喻文州抱着胸低着头看着,头脑无比清醒,他在想他的欲望和黄少天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注意到黄少天两个膝盖贴着地板,黄少天的确没什么经验,这种姿势着力点只有膝盖,倘若大力动起来,膝盖就会被地板磨来磨去,说不定去层皮,他想换个位置,又觉得黄少天自作自受。他又想黄少天服务不过关,自己倒是脱得一干二净,他下面被长裤和内裤卡着,实在称不上舒服。
他拍了拍黄少天的头。
今晚的黄少天百分百顺从,而且聪明,他把手中湿漉漉的阴茎重重吸了一口,喻文州一阵酥麻,鞋子和裤子依次被黄少天拽了下去,内裤当然也留不下,做这些的时候,黄少天不知怎么兴奋起来,体内发痒,要不是还没扩张,他真想直接把喻文州的东西塞进后面,他很久没做了,怀念被顶着里面达到高潮的滋味。
“现在不觉得恶心了?”喻文州突然问。
故意的。黄少天没理他,低下头舔了起来,他要让喻文州说不出话,喻文州突然站了起来,十指插进他的头发,用力夹住,很是惬意地抽插起来,黄少天嘴巴小,舌头软,和火热的后面比起来又一种感觉,他很喜欢黄少天被堵得说不出话。黄少天一直张着嘴,被顶到喉咙,嘴很快麻了,有点喘不过气,喻文州存心让他不好过,托着他的下巴送着腰,慢慢悠悠享受。
脑子放空的感觉很好,他站立着,被取悦着,完全掌控着局面,一股油然而生的胜利感,很充实。他想起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的双手离开键盘,周围的少年屏住呼吸,以异样却崇敬的眼神看他,让他无端觉得自己很高大,他尽量稳住自己,对着电脑屏,屏幕上有他日积月累成就的战果,他与蓝雨队长魏琛对战,三战三胜。魏琛离开那间训练室时,和他一起接受训练的少年们争先恐后要和他比赛,看到厉害的人就有挑战欲,哪怕战败也获得了“对手资格”,这是竞争世界的认同与喜悦。
他没有拒绝,那时他年轻,被人轻视了太久,质疑了太久,好不容易收获了队长和同龄人的认可,根本收不住手,他越想证明就越冷静,越在乎就越有耐性,越获胜就越停不下来,挑战者纷纷落进他精心设计的陷阱,直到黄少天出手。那天黄少天坐下的时候脸上还一脸兴奋的笑,一边说海量垃圾话一边对战,打着打着,黄少天突然沉默了。接着黄少天就像个残忍的刽子手,用绝对的手速优势毋庸置疑地杀掉他,一次,两次,三次……直到围观的人觉得不太对劲,好言好语劝开他们。
他刚刚看到的光芒就这样被挡住了,那片阴影就叫黄少天。从此他对黄少天的轻视产生了强烈情绪,不知是仇恨还是恐惧。
现在黄少天却在取悦他,跪在地上,主动用嘴巴取悦他。
他不可遏制地兴奋起来,皮肤发烫,全身的血液和力气都冲到一个地方,他要狠狠地发泄,他将性器拔了出来,对准黄少天的脸,积压许久的液体又多又浓稠,直直射出去,射在黄少天的鼻子上,嘴巴上,脸颊上,他甩了一下,又一道溅在黄少天胸口。
不够,他不满意,他伸出一只手抹了抹黄少天的脸,将那液体抹在他的皮肤,也抹上自己的手。
“舔干净。”他说,居高临下地。
黄少天抬了抬眼皮,竟然没有反驳,反而伸出一双手握住他的指尖,嘴唇缓缓落向手背,像一个吻手礼。
喻文州的心脏急速跳动,黄少天不着寸缕,却像个宣誓的骑士。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只沾满精液的手肮脏可笑。
他猛地抽回手,又伸出去抓住黄少天的手腕,黄少天还没反应过来,两只手腕都被抓住。
喻文州弯身向黄少天的嘴唇吻了下去。他们没接过吻,一次也没有,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这显然不是黄少天能接受的,他向后躲,用力甩喻文州的手,喻文州好不容易才制住他,艰难的,一厘米一厘米地靠近那两片摩擦过度的嘴唇,黄少天的呼吸里还有他的味道,他更近一些,四片唇像有引力,自动贴合起来。黄少天想抗议,喻文州的舌头趁机探了进去,和他的卷在一起。
黄少天很难说清第一次和喻文州接吻的感觉,比第一次做爱更懵,喻文州没有卖弄技巧,就那么温温柔柔的亲着,时而含着一片唇吮个没完,时而用舌头席卷他的口腔,逗弄他的舌尖,他不知不觉倒在喻文州怀里,被搂着,被托着,被从各个角度亲吻着,他一直闭着眼睛,手先是抓着喻文州的衬衫,然后环住他的脖子,他们的身子贴在一起,没有一丝缝隙,他能感觉自己的乳尖挺立着,隔着衬衫布料抵着喻文州,喻文州的手沿着他的脸摸下去,打着圈摸他的胸,现在他一点也不厌恶这个动作了。而且,因为这个漫长的吻,他怀疑喻文州气消了,。
接下来转移到床上,喻文州狭促起来,让他自己用手指摸着后面抹润滑剂,他骑在喻文州身上,忍着怪异感为自己扩张,喻文州枕着胳膊,好整以暇,不时用湿润的龟头顶一顶他的入口。
“少天自己来。”那双眼睛含着笑。
他艰难地扶着那东西往下坐,他倒要看看喻文州能忍到什么时候,喻文州腰力好,没等他调整好姿势就开始从下往上操干,进的比以往都深,几乎一下子就顶到最刺激的那一点,他差点叫出来,狠狠地瞪着喻文州。
那眼神让喻文州很受用,他双手放在黄少天的腰上,看着黄少天在自己身上颠簸,雪白的肌肤泛出红色,两手控制不住地抓住自己早已挺立的性器撸动,却一再因为他过于剧烈的顶弄松了手,慌张地想要稳住身体,完全沉醉在情欲之中。喻文州一个纵深而刁钻的挺入,黄少天低叫一声,白色液体喷涌而出,落在喻文州的胸部,腹部。
黄少天大脑一片空白。等他从被操射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见喻文州腾出一只手,将他射出的液体沿着马甲线涂抹,一直涂到那片黑色的毛发边缘,这一幕太过淫靡,他全身发抖,只想自己体内的东西赶快动,继续动,他按住喻文州,自己动了起来,他还想要更多的快感,他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喻文州配合着他,按捺不住地叫黄少天的名字,黄少天被叫得失去力气,伏在他胸口,他就坐起来,把黄少天按在床上,揉开两片臀肉继续抽插,他看着黄少天纤细的骨骼,像是发着光的线条,尤其是那两片形状优美的蝴蝶骨,突然觉得那里会长出一双翅膀。
他躺回床上,把黄少天拉到自己身上,他觉得黄少天会飞,只能用两只手紧紧搂着,想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
高潮时,他的指尖碰到两边的蝴蝶骨,狠狠地扎进皮肉里,带出长长的痕迹。
他射进黄少天的身体,没有拔出来,半硬不硬地堵在那里,黄少天和他抱在一起,觉得他们仿佛被什么东西打碎了,黏黏糊糊连在一起,很不像样子,但很松弛,甚至有些快乐。
他观察喻文州宁静的脸色,确定喻文州消气了,那次不愉快的呕吐从此翻篇。
他不想欠喻文州,欠什么都不行。
喻文州随意地亲着黄少天的鼻子唇角,突然发现黄少天皱着眉,手探向后背。
他连忙把黄少天翻过来。
背后是他划出的几道血痕。
他说声抱歉,下床拿酒精球和药膏给黄少天涂抹。他的动作十分柔和,尽量不让黄少天疼,伤口很深,会结疤,说不定还会留下印记。他看着看着,心里终究舒服了。

8

档案柜里的两个黏土小人微侧着身子,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称得上亲密的距离。
听说联盟有意发行新的周边产品,包括融入操作者长相的角色模型,这样说来,两个小人超前了好几年,他们是有着喻文州和黄少天外貌的索克萨尔和夜雨声烦。
喻文州翻着档案,不时看一眼黏土人,那是蓝雨还不是冠军时他和黄少天收到的礼物,很用心,很有纪念价值,他一向喜欢,把它们放在安全又明显的角落,作为一种象征。
收拾卫生的阿姨细心,隔段时间会把小人擦一擦,但他更愿意看它们落上灰尘,慢慢陈旧,就像他和黄少天的关系,就像岁月必然的流逝。
他和黄少天的和平总是持续不了几天。
那个初次亲吻的夜晚后,一切照旧,他们会在有需要时暗示对方,有时在宿舍,有时在旅馆。他们试着放松,至少在那个时候不那么针锋相对,又因为过于小心而不那么尽兴。
只有一个早晨例外。
那天他先醒,准备叫醒留在他房间过夜的黄少天。
他们头天晚上过于急切,忘记拉窗帘,阳光穿过透明玻璃洒了一屋子,黄少天的睡脸在金色光芒中显得特别软,他看着看着,忍不住吻下去,被子里的黄少天光滑赤裸,他伸手抱住,决定不辜负这么美好的早晨。
黄少天气喘吁吁醒过来,迷迷糊糊看他,他兴致特别高,一次又一次,拖到训练开始才起床,黄少天心急火燎,他却慢腾腾穿外套,不忘把湿乎乎的床单扔进洗衣机。他们一路小跑,黄少天跟在他屁股后抱怨:“你到底搞什么?你一个队长竟然为这种事迟到!我不等你了!”说着跑到他前面。
他看黄少天,那天阳光热烈得刚好,灿烂却不刺眼,黄少天在那样的光里奔跑,像阳光的一部分。
最后黄少天还是站在训练室门外等他一起进去,训练室的嘈杂透出门缝,隐约听见队员们说:“队长和黄少怎么还没来?”
黄少天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嘀咕:“你看!怎么办!赶快想个什么借口!”
他推着训练室的门,半开不开的时候,回过头迅速亲了黄少天一下,才若无其事走进去。
那段时间蓝雨成绩多有起伏,他自然成了众矢之的,赛制改变、游戏升级,他应付层出不穷的状况,难免劳累。此时他回过头,看黄少天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站在原地,心头既甜美,又宁静。
如果岁月一直是这样子,再多的非议、辛苦,他也甘之如饴。
可惜黄少天从不原谅他。
那天他们迟到,队员们正在翻看新的竞技报纸,面带不忿,黄少天进来后拿起来一份,看了几眼淡淡地说:“胡说八道。”随即长篇大论,大意是“队长在蓝雨的地位无可动摇”。每次他受到重大质疑,黄少天都在人前郑重其事地重申这个事实,不许任何怀疑情绪在队内发酵,称得上雷厉风行。
在他需要的时候,黄少天能马上说出他最需要的话,即使只是技术层面的。
喻文州欣赏黄少天这种近于狡猾的聪明。
只是黄少天拔剑立威,收鞘时一定要故意扫他一下,今天也不例外,黄少天又用他熟悉的捏着嗓子的细音,轻描淡写地挑衅:“谁还没有失误呢?只要手速不影响脑速,我们队长可不是容易对付的,对吧队长?”
那幕美好的画面瞬间消散了,水汽一样。眼前还是一个光芒锐利的黄少天,他只好说:“少天说的对。”
黄少天留意到喻文州显而易见的倨傲,每当他话里有话,喻文州就在面具上再戴一层面具,加倍从容起来,猫逗耗子一般看着他笑,有时候他的挑衅并非有意为之,他的性格有些大而化之的成分,放松的时候手比话快,话比脑子快,讽刺喻文州不过是多年习惯使然。反正喻文州从没吃过亏不是吗?何况,维护蓝雨、发展蓝雨、让蓝雨得冠军是队长分内的事,做不好他当什么队长?喻文州最好永远有危机意识,永远精益求精,永远别让他挑出手速以外的毛病。他承认这么多年他对喻文州虎视眈眈,但他不是为了争队长这个位置,他就是要让喻文州刻骨铭心地体会——蓝雨队长不是那么好当的!
做不好?有压力?想抱怨?不舒服?嫌挑刺太多受不了?那就滚。
他毫无负担,坐回自己的座位,敲敲打打,最后还是忍不住往喻文州的方向瞄。
他的动作全在喻文州眼里,对喻文州来说,黄少天是透明的,黄少天不屑掩饰情绪,好恶放在脸上懒得藏。当上副队长后,黄少天才有所收敛,但早年的那些小动作留下的印记很难更改,眼神也好,声音也好,嘴角和眉毛的抽动也好,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他活在黄少天刻意的针对中。自从他战胜魏琛,成为战队重点培养对象,黄少天的态度微妙起来,以前不过叫一声“吊车尾”,仍能像个正常队友那样与他讨论切磋,后来彻底冷淡起来,在他站起来说明战术的时候耸肩膀;在学员们议论下一届队长时冷哼,警告地瞪他;在他犯了错误的时候故意冷笑……现在看来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但在他敏感的成长期,这种敌对有强大的杀伤力,他渐渐不想看到黄少天,可黄少天总在他身边晃悠,躲都躲不开。
他分析过黄少天的心理,不明白这个人究竟在为魏琛抱不平还是在排挤未来竞争蓝雨队长宝座的对手,不论前者还是后者,他自问没有任何过错,打败队长也好,当上队长也好,竞技行业有能者居之,只要他胜得堂堂正正。反而黄少天这些小情绪、小动作、小伎俩显得可笑。如果是前者,他姑且体谅黄少天重感情;后者?既然黄少天自认天才光环,技术超群,光芒万丈,靠着这些优越的天赋贬低别人,他就一定要让黄少天尝尝一败涂地的滋味。
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面对一个所有人都不赞同的目标,唯一可以凭借的就是自己的信念和坚持,偏偏黄少天总把他看得一文不值。黄少天可以年少轻狂,可以意气用事,可以快意恩仇,他难道就没有自尊,没有情绪,一定要忍让?这些年来他从想让别人承认的少年,变成不在乎别人承不承认的蓝雨队长,唯一没变的目标只有两个:一是冠军,二是打败黄少天。
是的,他根本忘不了,黄少天是蓝雨的重心,就像今天说几句话就能稳稳地维持住他这个队长的权威;若干年前,黄少天一个眼神,一个冷哼,一个不屑的转身就走,每次都能给他带来一场捧高踩低的舆论灾难。客观地说,黄少天和那些冷嘲热讽的人并无交好,和他凑在一起的时候多些,以黄少天的性格人品,也不致拉帮结派排挤他人。是的,黄少天从头到尾没有意识到这件事,是的,从头到尾这些事都由他一个人承担,直到他排除万难取得方世镜的认同,直接暗示他会是蓝雨队长的接班人为止。
剑客的剑永远是雪亮的,坦坦荡荡,光洁无辜,仿佛不知道自己杀过人。这就是黄少天。
他不是剑客,不能把剑抱在怀里。
难过的时候,他学会了吸烟,偶尔在人后偷偷抽,他不想暴露自己的心事,不想被黄少天笑话。最心灰意冷的一次,他甚至考虑离开蓝雨,他把联盟所有战队的资料列出来,正选队员备选队员全部列队,考虑自己和他们的适配性,既衡量自己的作用,又估算战队有无发展前途。他在游戏里排来排去,发现还是蓝雨最合自己的胃口,也最适合自己的发展,不由惆怅地叹了口气。
“看完了?好像没什么适合你的地方哈,除了蓝雨。”
黄少天嘲弄的声音突然响在他背后,他太专注,没注意黄少天几时走了过来,他又是翻资料又是开游戏用小号布阵,黄少天只要看上几眼,就能了解他的目的。
“嗯。”与王牌选手争吵是不智的,他一向不与黄少天正面冲突。只是奇怪黄少天今天的声音为何特别冰冷,希望他赶紧消失的不正是黄少天吗?
黄少天那天的确反常,没有说个没完,只将他从下到上、从上到下打量了几遍,发出一声真正的冷笑。
他既恼火又莫名其妙,打开游戏继续练自己的账号,黄少天无声无息地走了。他想着那个充满侮蔑的笑,一而再、再而三,指手画脚,挑三拣四,黄少天到底想怎样?他暗自发誓,早晚要彻彻底底、不留余地、压倒性地打败黄少天,然后在那个失败者面前也发出这样的笑。他可以忘记所有人对他的质疑和诋毁,就是不能放过黄少天!
训练室里,他们的目光无声碰撞交汇着,黄少天笑了笑,继续操作夜雨声烦。他怀疑在火药味的对视中,他们想到的也是同一件事。
一开始他并不讨厌喻文州,他说话快,直爽得粗糙,又被上上下下的人捧惯了,谁惹他他就喷谁,他叫喻文州吊车尾,并不是真的对喻文州有什么意见,相反,那时的训练营,只有喻文州吸引他的注意,他想听喻文州的战术意见,同情过喻文州的资质,佩服过喻文州的毅力,当喻文州波澜不惊地战胜魏琛,他甚至是为喻文州高兴的——喻文州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他和别的学员一样兴奋,想找喻文州切磋,打到一半,他无意转了下头,看到邻桌喻文州看着屏幕微笑。
喻文州是那种安静的男孩,不爱说话,老是坐在角落里低头写个不停,手指指甲总是最干净的,像个重点高中的好学生。他第一次看到喻文州露出开心的表情,嘴角向上翘着,眼睛里有光,身板笔直,就连平时谨慎的操作动作也因为心情放开而大开大合起来,神态不乏一丝得意,他几乎被那个侧影感染了。
可他突然想起魏琛落寞离去的背影。
他难受得说不出话。
之前他有一伙朋友,他们称兄道弟,凡事讲义气。其中一个惹了事,不管打了人还是被人打了,一伙人义不容辞地一拥而上,用拳头用脚用瓶子棍子讲说不清的理,后来他被魏琛挖掘到蓝雨,脱不掉那种习气,“魏老大”、“魏老大”不离口,魏琛本来也是个社会份子,他们投缘。他那些朋友有的拿起书本,有的开始打工,有一个犯事进了牢房,而他却在蓝雨训练营享受众星捧月。这些事他不会对任何人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份对魏琛的感谢。
现在他的老大被人打败了。
喻文州的笑容突然变得特别刺眼,他不想让喻文州得意,更不能让人有机会嘲笑魏琛,即使他自己大呼小叫地抱怨过,也不许别人说一句不对,他越是有情绪,发挥得就越稳定、越犀利。喻文州输了一次又一次,对,就应该这样,魏老大难过的时候,谁也不许笑。
再后来魏琛更加落寞地独自离开蓝雨,不知去向,不忘为夜雨声烦寄来一包打造银武的材料。那段时间他十分低落,他知道魏琛早晚要离开,蓝雨的未来不在前辈们手中,未来属于他、属于喻文州,但他就是一个对感情十分执拗的人,一时间接受不了现实,尤其是大家对喻文州越来越寄予厚望,喻文州操作的是魏琛的索克萨尔,魏琛还创立了蓝溪阁,没有魏琛就没有蓝雨,别人都忘了吗?
他心情不好,有时迁怒喻文州,喻文州不和他计较,他越来越不好意思,开始考虑和喻文州做个朋友,虽然他没和好学生做过朋友,虽然喻文州是个手残,但他喜欢喻文州的战术,也喜欢和他配合,他们以后会成为蓝雨的正副队长,谁正谁副没关系。
心里是这么想,态度上一时转不过来,他时不时凑到喻文州身边和他说话,尽管语气不太好,但他真的决定要和喻文州做朋友了,如果喻文州当队长,他就支持他,像以前支持魏老大那样,他不会叫喻文州老大,老大只有一个,但喻文州也只有一个,喻文州这样的人,全联盟只有一个。
直到他看到喻文州对着电脑整理其他战队的资料,对比术士职业和其他战队职业的配合情况。
他就站在喻文州身后一直看,想起喻文州战胜魏琛那天,那副胸有成竹的神态,那得意的侧脸。他有些不敢相信喻文州竟然骑驴找马,蓝雨的位置还没坐稳就已经开始考虑下家。但喻文州不是一直如此吗?步步为营,该展现实力的时候就三胜蓝雨队长;该竞争下任队长的时候就韬光养晦,面对挑衅也保持友好。培养了他的训练营算什么,为了蓝雨的未来主动离开的魏琛算什么,朝夕相处的友情算什么,喻文州只想着自己,蓝雨不过是他的跳板,他的工具!
他没有当场发怒,怒火埋在他心里,他一辈子不原谅喻文州,一辈子不原谅!

 

9

喻文州拉开窗帘,他的屋子看不到月亮,但这一晚月色很好,他躺回床上,看淡淡的光染上他的被子,他的胳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抽根烟。他想在走廊那扇窗子的阳台上看着月亮抽烟,他还想叫上黄少天,就像以前一样,你一口我一口,现在他们还可以接吻,可以肆无忌惮抱着对方。
对,他要叫上黄少天,半夜三更,只有他们在那里,只有月亮看着他们。
黄少天迷迷瞪瞪被敲门声吵醒,这归功于他睡觉比别人轻,喻文州手指扣门的声音不大,却有规律,像打暗号。他开门时满心不快,看到喻文州,不由疑窦丛生,喻文州怎么会打扰别人睡眠?喻文州勾勾手指,示意他跟着来。
黄少天以为自己做梦了,梦里他的嘴也不想闲着,却因为走廊太过安静不敢说话。喻文州脚步特别轻,手里的烟燃着,像一根香火,一线雾气在喻文州身后。再看时,他已经坐在阳台上,吸一口烟,似乎在对他笑。
他不由自主走了过去,脚步同样轻,仿佛只是灵魂被吸了过去。
像喻文州这样的人,做什么都带着沉静,一举一动莫不凝练,后来他恍然大悟,这就是所谓的“气质”。这样的人眼睛一旦有了光,就像画像里的人突然活了,特别吸引人。
“你今天怎么了,这么高兴?”黄少天头先凑过去,抢那根烟,喻文州手一抬,嘴唇递了过来。
“唔……”黄少天发出带点抗议的气音,发现喻文州十分热情,也就随他了。这两年蓝雨仍是豪门强队,却始终摸不到冠军,不但喻文州压力大,他这个王牌也倍加勤奋,夏休期没几天,就迫不及待要求所有人归队提前训练,为下赛季做万全准备。
刚回来就听说荣耀要搞世界杯,总局要组国家队,他把顶尖选手们的职业和赛场需要前后合计几遍,远的近的强攻的暗算的控场的打擂的组合一番,估摸他和喻文州都能进,但他的判断不等于联盟的判断,他多少有点担心喻文州。
喻文州做人有一套,和各队队长还有联盟总部那些老头大叔关系都好,想必先一步得到消息,看喻文州的表情,肯定是好消息。
他也挺开心的,腰身贴了过去,让这个吻绵长细腻。他们同时想起几年前,喻文州说两个人可以在这里趁夜深人静做个痛快。
今天就不错。他们看着对方,眼睛里跳动着火焰,喻文州掐了烟,把黄少天拦腰抱到阳台上,黄少天主动分开腿,对着喻文州,对着长长的走廊,背靠窗户和月亮,身体和情绪变成了洪水,只想泛滥。
喻文州在他们的喘息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傍晚的时候,联盟主席亲自打来电话,通知他入选国家队。
不仅是国家队队员,还有国家队队长。
这无疑是一项很高的荣誉,但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开心,不,他是开心的,但不是为自己开心,他想看黄少天的反应,多年来,黄少天一直强调他的所有价值都依附着蓝雨,没有蓝雨和黄少天他就一文不值,现在呢?黄少天今后还能拿什么和他叫板?
他心念一动,拱了拱黄少天,把声音放得更低:“叫队长。”
“队长!”黄少天搂住他的脖子,软软地叫了一声。
又娇憨,又亲昵,双腿还挂在他腰上。
他的意识几乎飞出身体,这就是他想要的,成就,能压垮黄少天的成就,黄少天此刻是他的战利品,怎么享用都可以,他就要这个。
“叫队长。”他咬着黄少天的胸继续命令。
“队长!”黄少天的声音仍是甜脆多汁的,人也一样,月光下的脸庞细得看不到毛孔,被汗水打湿更显透明发亮,他亲下去,怎么亲都亲不够,黄少天将他的头抬起来,沿着脖子落下一串吻,咬了咬他的喉结,“队长!”
喻文州太开心了,现在他是个国王,有月亮的阳台就是他的王座,他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坐在上面,他只要把黄少天放上去。
那一晚他们找到久违的激情,天色发亮才拥抱着草草睡下,要不是有闹钟,差点又迟到一次。两个人笑闹着进了训练室,队员们冲着他们大声尖叫,战队经理带头鼓掌,蓝雨的老板竟然也来了,宣布请客。黄少天自然知道这番阵势所为何事,跑过去拿起自己的杯子:“容我喝口水,我要好好发表一下感想!”
队员们大笑大叫,恨不得把他们扔起来,最年轻的队员一脸自豪,声音也最响亮:“我们队长今后不但是蓝雨队长!还是国家队队长!”
喻文州听到杯子砸到桌面,闻声看去,黄少天给了他一个质问的眼神。他们的大脑飞速转动起来,交换了几个越来越不友好的眼神,就想透了对方的来龙去脉。
“队长。”
“队长。”
“队长。”
黄少天脑子里只剩这个词,不知是别人说的,还是自己说的。
“队长……原来是这个意思。”他自言自语。
“不然呢?”喻文州挑挑眉。
黄少天恶心透了,要不是人多,他真想就地再呕吐一次,想到几个小时前,他们近乎柔情蜜意地交缠身体,喻文州用磁铁般的声音哄他叫队长,他还傻呵呵地当情趣,简直反胃。喻文州总有办法恶心他。
满肚子的火几乎要喷出来,他只能忍,他不知是他有病还是喻文州有病,或者他们根本八字不合,每一个欢庆场合最后一定变成结仇现场,喜事办成丧事。他咬着牙强颜欢笑,他不能让蓝雨有一丝一毫松动,哪怕现在他只想弄死那个得意忘形的蓝雨队长!
喻文州当然知道黄少天会生气,不过,有机会就报复对方,这是他们一直以来的相处方式。他却没想到这次黄少天竟然气得双拳紧握,差点发怒。这就是黄少天特有的自我判断标准,自己怎样做都有道理,别人做了同样的事就不可饶恕。黄少天气什么呢?第七赛季决赛当晚,是谁跑过来非要用那种方式发泄情绪?他们之间打压对方不是早就不在乎方法了?
他冷静想想,也承认自己做得有些不厚道,黄少天最讨厌别人拿他当傻子。他决定道歉,不是用黄少天那种别扭的方法,而是郑重一些,甚至可以把更多的事拿出来谈谈。可是谈了有用吗?黄少天讨厌的不是行为,而是他的想法,他能克制自己对黄少天的恶意吗?能就此向黄少天低头服输吗?能任由黄少天挖苦他吗?不可能。
但他还是要去道个歉,一码归一码,他想解释那个晚上,与其说他把黄少天当成战利品,不如说他在拆一件奖品,其间区别他也说不清。
黄少天根本不给他机会,一个人买了飞机票直接去了总部,他安排完蓝雨的事才飞过去会合。他是国家队队长,但队员都是各自战队的队长或者副队长,互相的称呼依然是“X队”,黄少天在队内仍旧维护他,却以“不搞特殊化”为理由,和其他人一样叫他“喻队”,世邀赛结束回到蓝雨,说声“叫惯了改不回来了”,继续这么叫。
黄少天再也没叫过他队长。
他知道黄少天在报复,心里不是滋味。不仅如此,他以为黄少天不能再以“蓝雨队长”要挟他,没想到黄少天只是换个方向,照骂不误。后面的赛季,每当黄少天发现队员有失误,就大呼小叫:
“都认真点,不认真保护喻队,小心他扔下你们投入国家队的怀抱!”
“你们提起精神,喻队现在是国家队队长,身价倍增,防守要以他为重点,重点,重点!别让别人碰到!”
说得多了,年轻的队员不禁问:“队长,你不会真的去总部吧?”
“少天,别胡说。”他语带警告,希望黄少天收敛点。
“你们看!他心虚!看见没?”黄少天说得没心没肺的,真像开玩笑。
训练室一阵嘻嘻哈哈,蓝雨的队员大多大大咧咧,只在赛场精明,黄少天语言刻意,情绪过于外露,却没引起谁注意。只有喻文州知道,在黄少天制造的那种气氛里,蓝雨还是蓝雨,不好受的只有他。不管他在乎的是什么,黄少天总有办法嘲笑,“国家队队长”不再是荣誉标签,反而成了另一个靶子。偏偏黄少天得寸进尺也特别有分寸,他只能继续忍。
除了比赛胜利后的拥抱握手,他们再没有过亲密接触,黄少天在业余时间绕着他,他也没那个情绪。不是不怀念那个晚上的气氛,不是不渴望那具身体的温度,但他知道他对黄少天的占有欲带着不可遏制的恶意,从他和黄少天交恶开始,恶意就存在、滋长、到处寻找出口,没想到释放出来却带来意想不到的快乐,在这快乐之上又长出新的恶意,密密麻麻,他始终站在黄少天的阴影中,不见天日。
成绩不错的某个晚上,他低过头,晚饭后偷偷拉住黄少天的手摇了一下:“少天,晚上有空吗?”
黄少天笑得特别乖巧,眼神像猫一样抓人:“呵呵,算了吧,我怕忍不住吐了。”
他谈不上生气,这些年黄少天明嘲暗讽,垃圾话没断过,过火不过火,对他来说没区别。黄少天忠于自己的爱恨,活得鲜明,说对立就对立,想决裂就决裂,想不原谅谁就不原谅谁,他能有什么意见。黄少天始个幸运儿,他的路径没出现过分岔,不需要选择,他就是个天才,就能被有眼光的人发掘,就是战队的王牌,就该被所有人信任爱护,这样一个人把他当死对头,气他冷漠,嫌他世故,对他的阴暗面看得明白,拿捏他的命门又不差分毫,他除了反击,还能做什么?
可是他的恶意黄少天没有吗?有的,只多不少,只不过平摊在日常的磕磕绊绊中,显得没那么有杀伤力。他却日日年年地领教着。
他厌恶黄少天。
他不准备继续和黄少天对抗,他比以往更大度,更纵容,不是因为他一直当着蓝雨队长和国家队队长,而是他比黄少天更早地看到了自己的胜利,他确信胜利正悄然接近。黄少天不知道幸运是有限的,浓墨重彩的挥霍终会让人气喘吁吁,不明白自己是既定的失败者。
而他将在漫长岁月后不战而胜,笑到最后。

 

10

月亮在每个心绪难平的夜晚升起。
黄少天经过走廊,回头看了一眼,高的窗子,空的阳台,圆的月亮,其实那扇窗没什么特别,去年他在欧洲看到的尖顶玫瑰窗比这一扇好看很多倍。今年他应该也能去欧洲,但他不准备去。
这扇窗和这个地方的月色,恐怕也是最后一次看到了。
他不准备坐在那里抽根烟,太矫情。他要回房间收拾行李。他是本市人,宿舍除了战队给选手配置的电脑和他自己当季的几件衣服,就是粉丝送的各种和剑圣、剑诅相关的礼物,他看了一圈,这些东西就麻烦清理卫生的人扔掉吧,他不准备打包运回家,麻烦。
“要不要先跟喻文州说一下?”
这个念头轻飘飘地出现,又逃跑一样消失。
“和他有什么可说的。”
他四肢大张倒在床上,最后一个晚上,他该好好睡一觉了。
喻文州还没睡。
他握着一只笔,在笔记本上勾勾挑挑,下周的对手是微草,他要提前决定出战阵容。
笔尖在黄少天的名字上停顿,移动,回来,停顿,一直落不下。
黄少天的状态没有下降。
外界这样认为,蓝雨队内也有不少人坚信这一点。
但是,当黄少天在某次胜利后,用手背来回擦着脸颊上的汗珠,他就看出了端倪。
岁月不饶人,每一个极致的微操,每一次爆发式的表现,每一场高强度的比赛,日常的训练,频繁的赛事,侵蚀着每个职业选手的手指、手臂、颈椎、视力、神经……命运悄无声息地抛弃每一个它眷顾过的宠儿,青睐那些更青春的面孔。曾经的传奇被新的传奇打败,赛场上高呼的名字一换再换,多少人在退役发布会上云淡风轻,又在之后黯然离去。
黄少天能够维持剑圣的风光,得益于他数年一日的机会主义风格,神出鬼没的埋伏和一击必中的爆发,比从头到尾维持高消耗操作更讨巧,除了眼光毒辣的老选手和评论家,谁都不相信仍能一剑制敌撼动全场的黄少天有什么变化。
喻文州以为黄少天的衰退会让他冷笑,他不致落井下石,也不屑幸灾乐祸,更不会扬眉吐气,但一个自诩天才打压他的人正被天赋抛弃,他总该有几分自得和嘲弄。
没有,一丝一毫也没有。
他知道老对手想从黄少天这里寻找突破口动摇蓝雨,新人剑客都想用“打败剑圣”加厚自己的荣耀履历,他害怕某一次比赛,某位新人扬着剑大放厥词,像所有锋芒毕露的年轻人那样,说一句“剑圣?不过如此”,他知道被嘲笑的滋味,他在或明或暗的嘲笑声中走到现在,就算他曾在不知多少个憎恨黄少天的时刻想过“你早晚也尝到这滋味”,当这一天逼近,他却比黄少天更惊慌,更恐惧。他不能想象黄少天在比赛后用自嘲的口吻分析自己的失利,更不愿某一天黄少天故作轻松地对众人说:“我是该退役了。”
他分明看到蓝雨的利剑,联盟的妖刀,这柄利器的华丽刃身日益脆弱,碎成粉末随风而散,侵蚀一点点向前,最锋利的刃尖却还尖锐、光耀、甚至更有杀伤力,依然令来者闻风丧胆。黄少天常常因关键时刻的惊艳表现大出风头,引发全场喝彩。
黄少天依然是幸运的,蓝雨老板是在商言商之人,这些年队员角色购买出售,没闹出不愉快也说不上人情味,这个人却对黄少天格外偏爱,早就透出口风要把黄少天留在蓝雨安排高薪高位。起初喻文州以为这些话意在安定老队员的心,后来发现某高层离职后,位置一直空着,他确定那是给黄少天留的。
他不着痕迹地调整队伍阵容,逐渐减少黄少天在非重要比赛的出场,安排蓝雨新人轮番出阵,除了重大比赛,如今蓝雨的守擂大将是声名鹊起的卢瀚文。他知道每一个周期性的调整休养,都将延长黄少天的职业寿命,哪怕只有几个月、几周、几天,但黄少天的胜负只需几秒钟,他依然是蓝雨最夺人眼球的王牌。他要让黄少天闪耀到最后一刻,再安排一场堪称经典的告别赛,一次笑多于泪的退役发布会,从此剑圣永远坐在宝座上,后人只能仰望,不能染指。
黄少天还和以前一样,整天叽里呱啦说个没完,没想过阵容安排有何深意,也没想过所谓体面的退役,他像以前一样服从他的战术,只重视比赛结果。现在的黄少天自律得可怕,每日严格遵循队医制定的计划,训练、作息、饮食、锻炼,全方位地维持竞技状态,不想任何比赛以外的事。以前他只要站到黄少天身后,黄少天就会回过头,如今他站上半天,黄少天才从显示器的倒影里发现他的存在。
黄少天依然会说些毫无意义的话,只是话里很少再有从前的针对性。
这一幕如此熟悉,喻文州仿佛看到训练营时的自己,全神贯注,心里只有一个目的,把所有人当空气。不知不觉间,他们的角色调换了,多年来,不论私下有多少龃龉,黄少天一直维护他,现在换他来维护黄少天,即使黄少天毫无知觉,或者,察觉了也无动于衷。
黄少天维护他时得不到他的感谢,反之亦然。
偶尔,面对某些高超的对手,危险的战局,黄少天的斗气高昂起来,主动发话要亲自上阵,他权衡再三,有时否决。这时黄少天显而易见地恼怒,他心下愕然,他所熟悉的黄少天张牙舞爪,却不会不理智。但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触及黄少天内心留恋战场的那一面。
又偶尔,他看到黄少天的背影忍不住心软,甚至心痛。一次四下无人,他从背后抱住那并不单薄却明显紧绷的身子。
“少天,你放松点。”
“你什么意思?”
黄少天像被冒犯一般,一把推开他,语气恶狠狠的。
黄少天的反应过于激烈,喻文州差点怀疑自己不是想安慰,而是想趁虚而入。
黄少天警告地瞪了他片刻,离去时肩膀依然是紧绷的,像随时准备打架。
喻文州却知道那凶恶眼神意味着什么,那是笼中野兽的眼神。
因为太过急切失去了分辨力,把一切靠近的人当做敌人,喻文州仿佛又看到了训练营的自己。
黄少天对谁都友好如初,只有对他如此激烈敌对,因为他们离得最近。喻文州回味方才的拥抱,那带着热度的身子贴在一起的战栗感,他们好几年没有如此亲密过。现在黄少天在笼子里,他不能靠近,他们的距离从未如此遥远。
“经理,喻队,我准备退役,不用忙乎记者会,我今天就走,说走就走,帅吧?不用留我,我都想好了!”
当黄少天毫无预兆说出这句话,像大白天砸下颗流星,喻文州头晕眼花。
黄少天滔滔不绝跟经理陈述他无懈可击的退役理由:他的状态下降、蓝雨新的战术体系已经成熟、新人需要地位和更激烈的锻炼老人只要有一个就够了……喻文州一边听一边火速回忆昨天、前天、大前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上周的比赛黄少天发生失误,没有及时保护施法的索克萨尔,但接下来黄少天捉到机会,以同归于尽的打法带走了对方的王牌,蓝雨最终获胜。
喻文州喉咙里发出极不明显的颤音。不是失误,一年前、半年前的夜雨声烦尚有办法周全保护索克萨尔,现在不行了。剑客以毫厘决胜败,黄少天对差距最为警觉,而喻文州最了解夜雨声烦。
不,一次比赛不足以让黄少天决定退役,黄少天看似随性,有时头脑发热,却也深思熟虑,他内心有一条既定的水平线,一旦察觉自己的能力降到标准以下,再无恢复可能,热情就会变成煎熬,他无意残喘,索性放手。联盟最出色的机会主义者不是不败的,但他即使失败,也不给别人胜利的机会。
黄少天一口气说太多,停下来歇了歇,经理终于能插上话,苦口婆心地劝了起来,喻文州在一旁发呆。
喻文州不会劝他,劝了也没用,解约问题和后续问题交给经纪人就行,蓝雨……他舍不得蓝雨,十几年的感情,这里几乎是他的家,此时此刻他才明白当年魏琛离开时的心情。上周比赛时,夜雨声烦没能保护索克萨尔,他又尝试模拟了几天,确定他的临界点到了。他固然还有余力,可以再打打,运气好还能创造点辉煌,最后再画个完美句号,这种看起来不错的结局不符合他的性格。曾经他也以为,自己会在荣耀战场上拼到最后一刻,可是,最后一刻是哪一刻?失败到不能再失败?
没有必要,他得到了所有能得到的荣誉,该拿的都拿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如今蓝雨依然是豪门劲旅,新秀充足,构建更丰满,因为着意锻炼新人丰富策略,“剑与诅咒”不再是基石和招牌,而是战术选择的一种,就连这间办公室档案柜里的两个黏土人也早就不见了踪影。他不想再当惊鸿一现的剑圣,不想继续被喻文州绞尽脑汁地藏着掖着,既然一切都会结束,那“最后一刻”应该由他自己决定,他相信自己选择了一个能给蓝雨足够适应时间、不会影响本届比赛最终战果的时刻。
只是……
他忍不住盯着喻文州。
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看过喻文州,特别是最近两年,他靠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对抗岁月,如拼搏一般自保,而喻文州一直担任国家队队长,处事更为谦虚,他们各忙各的,没空搞过去那套针锋相对的把戏,但他到底比过去敏感,有时忍不住发怒,喻文州不争执不回击,看穿他的一切,再提前显出胜利者的大度。
他接受不了,又毫无办法。
这种憋屈的时候不多,平心而论,喻文州尽力维护着他,他也把比赛训练外的所有事全都扔给喻文州,他们之间多年来的默契毋庸置疑。有那么几次,因为状态下滑发挥不稳,他想过去找喻文州,在喻文州火热的拥抱里忘记一些东西,再得到一些东西。但他知道如今喻文州备受同盟器重,那些自然而然生出的优越感,那些用低调谦和掩盖着的东西,一定会在他身上发挥个尽情尽兴。
他们之间始终欠缺公平,偏偏谁也不愿落在下风。
“队长。”
声音发出来时,他吃了一惊,不知不觉,他又叫出了这个老称呼。
喻文州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队长。”
他又叫了一声,这称呼没什么不对,喻文州不言不语的样子让他有点难受。
喻文州错愕地抬起头。
他第一次觉得他引以为傲的大脑一片混乱,理智和才智都不管用,他试图从一片沼泽里找一块落脚地,脚下却只有淤泥。有那么几秒他甚至希望自己在做梦,直到他听到黄少天的声音。
队长?
“队长,蓝雨就交给你了。”黄少天向他伸出一只手,郑重,信赖,带着嘱托。
喻文州理智的弦瞬间绷断了。
要是他记得没错,自从第一届世邀赛集训开始,黄少天始终称呼他为“喻队”,很多时候还带着讽刺语气。黄少天总这么幼稚,一发脾气就把蓝雨当成自己的私产,轻飘飘几句话抹煞掉他的贡献,把他和蓝雨割裂,仿佛他是个毒瘤,是个入侵者,需要看守、监视、防微杜渐。后来更是断定他早晚要扔下蓝雨跑去联盟总部——这种判断不算错,喻文州自有自己的抱负,当蓝雨不再那么需要他,他自然会去更大的舞台。但不在蓝雨生老病死不代表对蓝雨缺少感情,他自认他的付出、他的感情、他的热忱不比黄少天少。
现在黄少天又肯叫他队长了,这算什么?示弱?激将?战友嘱托?不管是什么,在黄少天那里,骄傲重要,蓝雨重要,什么都重要,只有他是附加的,是黄少天不得不接受又不得不托付的,他们的关系算个屁!
他不愿承认黄少天那些深深伤害过他的秉性正是吸引他的东西。他为什么要喜欢这些?自虐吗?犯贱吗?他怎么能让黄少天笑话他?他这么多年受到的冷遇、嘲讽、打击算什么?这些日子他为黄少天殚精极虑的担心又算什么?黄少天从不检讨自己,从不原谅他,即使这个时候也不肯跟他说一句、哪怕一句对他有所牵挂的话。
不管他付出多少努力,黄少天从不在乎他!
不,他这些年的努力和忍耐不过是在等待黄少天低头这一刻,他一定要像演练千百遍那样,像过去黄少天轻蔑他那样嘲笑黄少天,然后他们两不相欠,一拍两散!
他放松身体,抬手握住黄少天的手,漫不经心地说:“放心吧,毕竟我是蓝雨的……”他露出一个最能激怒黄少天的微笑,“队长。”
他们发力握对方的手,所有情绪泄露在那力度中,恨不得将对方的手握断。但当他们再次看向对方,喻文州发现黄少天变了,以前黄少天在他眼中是透明的,所有想法一望便知,就那么一瞬间,黄少天像是涂了一层保护色,像个假人;而在黄少天眼中,喻文州的笑容和以前一样刺眼,在这个决定性的时刻,喻文州想到的只有他的胜利,是的,他胜了,而他输了,喻文州早就知道自己会是胜利者,他把致命一击的喜悦留到最后一刻。
黄少天以为他会愤怒,他设想过这一天,设想过如果喻文州敢对他笑,他就把喻文州揪出去大吵一架,把这些年的憎恨全部发泄干净。可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只觉得特别累,特别失望,失望到他连退役的伤心都忘了,累到他想马上离开蓝雨,他再也不想看到喻文州了。
于是他这么做了。他说了一句“那我走了,不用想我”,迈出大门,拎起扔在门边的背包,就这么走出蓝雨大楼。他过了马路,在自动贩卖机里买了盒烟,靠着一棵树,哆哆嗦嗦点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就这么退役了?”他问自己。
“好吧,我退役了。”他回答自己。
他意识到这有点儿戏,队友们一定不敢相信,但当年魏老大就是这么走的,他们这些混出来的人从不搞送别践行那一套,要潇洒的来潇洒的走,眼泪汪汪得多麻烦。
手机响了,喻文州。
“有事吗?”他不耐烦地接了起来,“账号卡在我房间,东西我不要了,没事我挂了!”
“少天……”喻文州的声音带着焦灼、急切和安抚,“少天,我知道你说退役就一定会退役,你知道老板给你了安排了位置,你不要急着离开蓝雨。”说到最后,竟然有一点恳求的意思。
有意思。黄少天撇了撇嘴。
这两年他太过全神贯注,没时间想和喻文州那一筐烂事,更没时间想他退役后的出路,今后干什么?他没打算,什么都可以干,留在蓝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他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他在平日的讽刺中再加了一百倍的讽刺:“喻文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什么,要我留在蓝雨?呵呵,亏你说得出口。你这种战术性人才可以爱荣耀一百年不动摇,你让我留着做什么?挂个小号去网游抢材料?去训练营给小朋友讲基本操作?去公会和其他队的公会会长勾心斗角?你让我做这个?还是让我留在蓝雨当个有名无实的吉祥物,没事让你泄泄欲,再让你成天耀武扬威地恶心我?你做梦去吧!”
他果断挂断电话,不但挂断,他还把手机关了,卡抽了,顺手扔进下水道。想到喻文州几分钟前那个笑容,他恨得咬牙切齿,这些年他的感情只有三部分,一部分给荣耀,一部分给蓝雨,一部分他抱不动拿不起,只能扔在地上任由喻文州践踏,就当喂了狗。他不可能靠在竞技场虐菜去找昔时的骄傲,不想接受蓝雨的优待,更不能忍受喻文州胜利者的假惺惺的温柔。就算他的荣耀之路结束了,他还有接下来的人生,他是黄少天,只向前看,决不回头。
喻文州独自坐在黄少天的房间,看着手中的电话发呆,听筒里传来刺耳的提示音,黄少天的电话打不通了。
他隐约知道自己后悔了,他明明微笑着看黄少天推门离开,却在接下来的时间大脑空白,直到经理大声叫他,他恍若未闻,冲出办公室找黄少天,一直找到他没上锁的房间,看到放在电脑旁的账号卡。
那是黄少天用了十几年的账号卡,背面还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黄少天用歪曲字迹写的名字。
太荒谬了,一切都荒谬,他们意气相争这些年到底在争什么?为什么在最后那一刻,他的脑子失控一般不肯冷静,仍要和黄少天来个你死我活?不,他要留住黄少天,让他留在蓝雨,留在自己视线和触手可及的范围内,然后……然后再说然后。
然后他被黄少天狠狠地拒绝了。
黄少天就是这样不留余地,污蔑他,践踏他,他眼看着这把妖刀被岁月吞噬掉最后一丝锋芒,黄少天不用武器最后的尖角斩断来敌,他要用它刺进喻文州的心脏,给他最后最致命的一击,告诉自己他没输。
喻文州用最大的力气按断电话,手一直抖。
下一秒,手机砸在墙壁上,顷刻四分五裂。
黄少天在满街呼啸中迈开步子,消失在人群中。

 

11

两个黏土小人原本摆在床头台灯的台座上,担心灯光直射不利于保养,又放到电脑桌上,后来摆到挂在墙上的木质书架第二层。
之前它们放在办公室,有天喻文州发现他们的头发缝隙看上去粘乎乎的,摸着也是。找懂的人询问一番,这叫“出油”,年头久了的黏土人会遇到的情况,他把两个小人从资料柜拿出来,放进自己房间,抽时间细心清理保养。那段时间黄少天的状态出现下滑,蓝雨正在摸索新的战术体系,这两个小人不再放在办公室,有几分宿命味道。
后来喻文州收到过各种各样的周边礼物,精美昂贵的,花样百出的,他最珍惜的仍是最初的夜雨声烦和最初的索克萨尔。
他的指尖碰了碰夜雨声烦鼓鼓的脸颊和索克萨尔长长的头发,从衣柜最底层找出一个积尘的木盒,认真清理。若干年前,两个小人放在这个盒子里,在某场比赛结束后交到他和黄少天手中,现在它们再次躺了进去。
他要离开蓝雨了,在黄少天离开的一年后。
世事无常,很多年的时间,他和黄少天谁也没想过离开蓝雨。他们或多或少收到过其他战队的邀请,黄少天每次一口回绝,他委婉很多,有时还会引起黄少天不满——想来有趣,黄少天这种粗线条的人不会留意他在比赛后以及闲暇时间做什么,但只要其他队的经理人或老队员递来眼色,邀请饭局,有目的随便聊聊,黄少天就如平地惊雷般蹦出来,赶都赶不走,咋咋呼呼夸奖蓝雨诸多好处,问对方要不要入股或转会,来者碰一鼻子灰,败兴而去。黄少天一脸得意地回过头,再用眼神警告他老实点。
太幼稚了,喻文州根本不想理他。
喻文州看着那两个并排躺在盒子里的小人,盒子方方正正,制作者特别细心,用海绵掏出形状再附上蓝色绒布,模型放进去平平稳稳,不怕震动。喻文州拿着盖子,心头一阵伤感,第一次盖上时,盒子里装的是礼物;第二次盖上时,盒子成了棺材,装的是尸体。
喻文州不是黄少天,他会妥善计划自己的人生,事情全部安排妥当才能避免后顾,之前他想自己是稀缺的战术人才,职业生涯之内不会面临辞退,退役也可以留在蓝雨当个管理者,甚至成为股东和经营者。至于黄少天,这个人总觉得蓝雨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在此人和队友的废话连篇中,有退役后如何在训练营给不听话的新人搞特训,有冲进网游继续和老对手们斗智斗勇,有一回说等到自己八十岁找一天回蓝雨接待来访的粉丝,说说当年自己如何神勇地夺下第一个冠军。他在一旁听着,觉得黄少天蠢透了,八十岁接待粉丝?那不就是看大门的?他到八十岁还要耐着性子和这个人讲道理,劝他少说几句不要影响来宾的心情?
如今想起这件事,他才惊觉自己竟然考虑过和黄少天的将来,在他预想的人生里,黄少天一直在,尽管他没有给黄少天明确的定位,但只要有他的地方,一定会有黄少天,反过来也一样,这如影相随的信念代表什么,那时他不懂,现在不想懂。
后来,那些退役后的设想被黄少天亲自否决,最后一次通话,黄少天戳穿他的私心,一句一句讽刺他,其实黄少天这种对生活没有太多要求的人,平日拿得起放得下,不会一直背剑圣的架子,更不会看不上公会、训练营甚至八十岁给蓝雨看大门这些工作,黄少天说的是气话又不是气话,是下意识的真言。
那一天黄少天突然退役,他安抚队员,经理处理后续工作,据说黄少天亲自给老板打了电话,表示今后不想做荣耀相关的工作。那一天他从早忙到晚,深夜回到宿舍坐在黄少天的房间发呆,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直到这一刻,他仍然不相信黄少天就这么走了,还在反复强迫自己接受现实:黄少天不但走了,恐怕这辈子也不回他身边了。
他想起他教黄少天抽烟,手指夹着烟递到嘴唇边,低头看两片嘴唇张开,他把烟停顿在半空,看那排白牙齿和隐约的嫩红舌尖,他用烟嘴在黄少天的下唇试探,点一下,点两下,小幅度来回涂抹,可惜黄少天根本不懂这些调情动作。他用手心贴着黄少天的后背,那里温度最高,烘着颈柱一直摸到尾椎,再加几个抚摸就能让人发软,但那时他不想和黄少天发生什么,他一向实际,办公室恋情是职场禁忌,何况,至少在赛场上,他和黄少天是亲密无间的搭档,他不想破坏这层关系。他点到即止,黄少天却不依不饶,在这段关系里,他们是共犯,他肆意玩弄黄少天的身体,填补渴望已久的想象;黄少天利用他满足好奇打发无聊。这么一种以纠缠和占有为手段的情绪,他们谁也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意味什么,但他们的感情从来不会呼之欲出。
他们总是打压对方,他不知道黄少天为什么总在自己想要柔软的时候变得特别尖刻,也不记得自己究竟在什么时候开始晦暗不明,再也找不回年少时那些纯粹的喜恶。也许欲望本身就是丑恶的,当他想得到黄少天,脑子里少有温柔的爱怜,而是各种激烈的有玷污性质的花样,黄少天的对抗,一再加深他的攻击欲。有一次他们做到半夜,黄少天不知睡了过去还是晕了过去,他按着那身体停不下来,近乎失去理智。等他清醒过来,黑暗中一切都湿乎乎的,他走进浴室,打开灯,镜子里的自己竟一脸茫然。他一直活得清醒,只要一和黄少天扯上关系,就缠杂不清,就拖泥带水,就卑劣狰狞,就斤斤计较,他不是这样的人,也不想当这样的人。他听过不少圈里圈外的真人真事,所谓爱情不外乎爱侣和怨偶,前者求同存异,大事化了,细水长流;后者干柴烈火,睚眦必报,两败俱伤。他和黄少天在九分厌恶中未必没有一分真心,那么一丁点还要不断掂量,担心给出去被对方看轻,他们比怨偶更不如。
这一年他仍然担任蓝雨队长,他花了将近三个月习惯新的环境,不,环境还是那个环境,只是所有地方都少了黄少天的聒噪。黄少天强烈的存在感让蓝雨众人深受其害,他一走,整个大楼清静了,小队员们怏怏不乐,拍着耳朵说不习惯,喻文州觉得整个蓝雨都空了。有一次他在走廊听到训练室有黄少天的说话声,小跑着去推那扇门,结果只是队员们在看以前比赛的录像。
每到这个时候他就会想,黄少天有没有想他?
答案是没有。退役后的黄少天没做和荣耀有关的工作,不和蓝雨联系,也没出现在职业选手群。一开始不少人向他打听黄少天的动向,他打过电话,留过言,黄少天手机号大概换了,也不上网。当然一个大活人很难在现代社会玩人间蒸发,网上有粉丝发的照片,拍黄少天出现在码头、机场还有火车站,有时还和粉丝合影,笑得挺灿烂。有个记者路遇前剑圣,问起最近状况,他就打哈哈,说点不痛不痒的套话。
他最初未尝没有修补关系的用心,在黄少天的冷淡下,这心肠逐日坚硬。在这个选择太多的时代,谁也不会离不开谁。他渐渐不找黄少天的消息,不想黄少天的一切。
但赛场还在,如今他出赛减少,主要做战术指导和赛前战略部署,他的状态无所谓下降不下降,不是不想多打几场比赛,但为了更好地锻炼未来的蓝雨,更多时候他选择让中坚和新秀们下场放手一搏。他的这一行为又被人解读出新的意思,不少人认为他准备退役。恰好联盟总部经历了一次大调整,急需深谙电竞又懂市场和组织的复合人才,之前退役的一些老选手被招进总部,联盟主席三番五次打电话,催他尽快结束蓝雨的工作。
他早就决定今后去总部工作,倘若没有国家队,他会和当初预想的那样一直留在蓝雨,但和那么多顶尖选手并肩征战过,他有了更多想法和主张,蓝雨不能满足他。他的确想在蓝雨多留几年,不只为黄少天郑重其事地将蓝雨托给他,也因为黄少天只向他低过一次头——那次糜烂的道歉不算。
可是他渐渐失去了留在蓝雨的意愿。特别是在战场上,控制战局、克敌制胜的感觉依然良好,可视线里那个夜雨声烦总让他难受。他和黄少天这些年为可笑的尊严和无知的心事争风斗气,却也将全部心血交给了“剑与诅咒”,他们知晓对方每一个意图,他们的行为像同一个人的左手和右手,左脚和右脚,左脑和右脑,他们的神经纤维像是搭在一起,当夜雨声烦一次次在他预定的圈套现身伏击,每次用索克萨尔的视角看到夜雨声的身影,风吹草动,剑光魅影,血花满天,他觉得他手里握着剑。每一次每一次,只要他毫不犹豫地看向心中选定的地点,夜雨声烦一定会在那里出现。
其实喻文州相信浪漫,越现实的人,心中越有一份特别不切实际的期待,反倒是黄少天这种热诚率性的,更愿意脚踏实地,把情感上的浪漫视为子虚乌有,所以黄少天的浪漫只有挥剑。喻文州觉得他对黄少天的感情大概来自于内心这种隐秘的“期待达成”。如今的夜雨声烦不再与他同步,新人和他没有多年默契,风格明快洗练,剑招绵绵不绝,一看就不是黄少天。他曾经以为自己明智又有控制力,把夜雨声烦和黄少天分得一清二楚,公事私事两不耽误。现在终于明白他喜欢的夜雨声烦只是黄少天。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寂寞。
战队管理上他同样寂寞。过去黄少天处处维护他,用王牌的威慑为他保驾护航,一半为了蓝雨的稳定,一半为了向他示威。他觉得黄少天多管闲事,他不需要别人帮他维护什么,虽然困难重重,他自信有能力服众。如今没了黄少天的叽叽喳喳,他不得不花许多时间解释战术构成,应对外界质疑。时至今日,他仍然在发言前下意识停顿着,仿佛下一秒就有人抢过话筒:“关于这个问题,我有一些看法!”
蓝雨大楼到处都有黄少天的影子,队员们常常提起黄少天的名字,线下活动始终有人询问黄少天的消息,他们以另一种方式纠缠在一起,当他试图摆脱的时候,就会真的想起黄少天。他被什么东西切成两半,一半还在维持,另一半不知去向。和以往一样,这种空虚焦灼变成对黄少天的恶意和恨意,以往这意愿尖锐积极,随时追踪某个目标,如今目标只剩一个残影,意愿也随之清冷无趣,聊胜于无地起伏着,像劫后余生的心跳。
不久前总部又一次催他,他与合作多年的蓝雨老板长谈一番,和平解约。新蓝雨初成气候,这一赛季喻文州干脆没下过场。他做事风格严谨而宽松,知道手把手教导固然重要,还要留三分自由成长空间,时机成熟,该把十分主动权交给战队下一代了。他打了一场堪称经典的告别赛,出席了一次笑多于泪的退役发布会,这都是他想给黄少天而黄少天不在乎的。他在不知不觉中为黄少天想了那么多,安排了那么多,黄少天全不在乎。
队员们私下为他开告别宴会,不少老队员应邀而来,新人老人济济一堂,其乐融融,那一刻他的感觉十分良好,他给蓝雨留下过冠军,留下了战术思想,最让他自豪却是能留下这样一种亲密轻松又包容的氛围,不,他不能独占功劳,这种特定氛围是他和黄少天一起留下的。为什么他们可以让整个战队的人远离隔阂,却把毕生苛责给了彼此?
“黄少不在,真不习惯啊!”一个队员感慨。
“叫过黄少,他忙着做生意,不来!”一个老队员说。
老的小的开始说黄少天的种种趣事糗事,最后一个老队员拿起手机:“我再叫他一次试试,队长你说呢?”
他点点头。他当然有黄少天的新号码,只是始终找不到拨打过去的理由。他知道通话的结果。
电话接通时,他还是忍不住挺直身子。
没开免提,听不到黄少天的声音,只听到长时间的倾听里插着“全队都在,就等你了”、“你忍心让这么多人失望吗你”、“对对对我们想死你了赶紧来”、“行行行蓝雨缺不了您赶紧来”、“队长去总部的告别宴,你忙什么忙,赶紧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电话挂断了,老队员一脸遗憾:“黄少说他看一批货实在过不来,给大家问好。”
“还说什么?”喻文州问。
“说恭喜队长,黄少可高兴了,说‘不愧是喻文州,从不让人失望。’”
队员说这话时喜气洋洋,他识相地自动替换了黄少天懒洋洋的嘲讽口吻,一年没听,他连生气的劲儿都没了,反倒有点怀念,怀念到恨不得马上把电话拨过去,新仇旧账一并清算。
他们都会计算,黄少天仔细衡量过自己离开蓝雨和留在蓝雨带来的影响,确定正面大于负面,潇洒走人。现在他出于同样衡量递交辞呈,问心无愧,也不指望黄少天理解。黄少天现在一定在骂他背信弃义,为了个人前途扔下蓝雨。
黄少天还是一样,只用自己的爱恨考虑问题,单线条,非黑即白,咄咄逼人,只要有更重要的情绪,就把他看得一文不值。
他早就不是什么意气用事的少年,他是机变百出的战术大师,是情商圆熟的社会人,倘若还有一点指望,他怎么能任由自己和最亲密的搭档日复一日互相嫌弃,这个搭档还是他心底多少年求而不得的近似爱恋的对象。可剑圣黄少天总能轻而易举将他遮遮掩掩的心意刺得千疮百孔,毫厘不爽。
“少天来不了,我就多说几句,把他的话也交代了吧。”喻文州举起酒杯,“虽然难度大了点。”
现场的失望一扫而空,大家重新活泼起来,又笑又哭到半夜。喻文州叫车送人安排妥当,没回蓝雨,回到自己在本市购买的住处。白天打包的行李已经送达,一箱一箱垒在客厅。里面有他的东西,也有黄少天去年留下的。这一年黄少天的宿舍一直空着,东西没动过。他要走了,也把黄少天留下的一并带走。他打开一个箱子,拿出那个放黏土人的木盒。
对象是黄少天,他也会被怒涛般的情绪吞没,也会做不理智的事,但他能及时清醒找到问题。可惜黄少天总在他刚想解决的时候,又给他一记重击。在这段伤痕累累的关系中,他累得麻木。黄少天无意与他再有瓜葛,这一点,他一年前坐在黄少天房间抽烟时就想得明明白白。黄少天不是势利的人,却脑子抽筋非要对他展现优越感,在训练营他们是天才和吊车尾,在职业初期他们是王牌和拖后腿的,在豪门生涯他们又成了出力的和坐享其成的,黄少天闭着眼睛污蔑他,再靠这种优越性在这段关系里安身立命,高高在上。黄少天愿意八十岁还来蓝雨看看大门找找乐子,但如果来宾里有个喻文州,这个人是联盟高层,也许不只是高层,是更高层,这种落差黄少天哪里受得了?可他的荣耀之路全靠天赋和青春,没了这两个饭碗,他又能拿什么跟后劲充足的喻文州一较长短?他们当然有势均力敌的平衡期,可惜那正是他们气焰嚣张非要逞凶斗狠的盛年。
喻文州也不明白,荣耀是他们的最爱,是联系他们的纽带,是他们日日夜夜用心血汗水打拼出来的荣光之路,为什么就成了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但是,就算他哪天色令智昏,扔下荣耀和不再拥有荣耀的黄少天重新找一个水平面,事情就能好转吗?他早晚会不甘,黄少天会一直内疚,像黄少天这样不懂嫉妒的人,从没想过逼迫别人放弃。何况他清楚,不管他们二人如何贬低对方,却也最会为对方的成就自豪。
他们的问题只是喜欢的有限,远远达不到爱的程度,不想为对方做任何哪怕形式上拉下身段的事。他们只追求胜利,得不到胜利就追求“我没输”。
他们之间始终欠缺公平,偏偏谁也不肯让步。
甚至把感情也放在天平上,但感情总是没轻没重,他们不喜欢摇摇晃晃。
喻文州看着那两个黏土人。
“你们知道吗?黄少天的优点是放得下,喻文州的优点是想得开,所以他们顺理成章地毁掉了自己的爱情。”
他盖上盒子,用手机订了凌晨的机票,他要马上就离开这里,离开和黄少天有关的一切,重新开始,彻底自由,他不缺事业,更不缺追求他的人,他们没一个比黄少天差。他和黄少天最好老死不相往来。
大门落锁那一瞬间,他叹了口气,回到客厅,把两个小人装进行李箱。

12

黄少天想到那个晚上就慌,月亮是慌的,人是慌的。
离开喻文州的第三年,一旦夜深人静睡不着,想抽根烟,窗户外头还有月亮,他就想起喻文州,近一段时间尤为频繁。他想到过他们互相讥讽,也想到过喻文州假惺惺的笑,还想到过一些不正经片段。想到的后果很严重,不是失眠就是春梦。一个总和他打交道的老板每签下一单子,必定左拥右抱两个小姐玩双开,临走前笑眯眯跟他们说:“饱暖思淫欲,哈哈,饱暖思淫欲。”黄少天觉得他想喻文州,也有几分“饱暖思淫欲”的意思。
退役第一年他不想喻文州,喻文州最后还给他来一出话里有话,充分展现了胜利者的风采,他想起来就后悔这些年骂喻文州骂得少,不但少还不够狠,亏本亏到家。
他也不敢想荣耀,手里没有夜雨声烦的账号卡,身体空荡荡的,血肉被掏得只剩一层皮,刚退役那几天他睡了醒醒了睡,想把这些年欠下的假期懒觉补回来,梦里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在地图里奔跑,醒的时候他蒙着被子,有点想哭。
他决定赶紧开始新生活,邮箱里一堆工作找上门,什么煽情的采访,抽成极高的直播,不怀好意的商业赛,他看一个拉黑一个,最后心一横,把邮箱注销了。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荣耀会成为他碰也不敢碰的东西,但一个东西不再属于他,他还碰它干什么?这只是一个看上去很帅的借口,他怕难过,他要找乐子,找乐子就要避开难过。他换了个新号码,看了几天投资广告招聘广告,看得一脑袋浆糊,这时一个老朋友打来电话叫他合伙做生意。
黄少天还没认识荣耀就认识这个朋友,有那么两年他们混迹市井,打架滋事,吃吃喝喝。后来他去蓝雨,这朋友犯事进牢房蹲了三年,出来后黄少天担心他没钱没文化过两年又去吃牢饭,塞了一笔钱让对方学着做生意。这朋友做了一年打电话说钱赔光了,晚几年再还。黄少天想做事没有不交学费的,做买卖没有不赔钱的,又给对方投了一笔更大的。这次朋友有了经验没赔光,过两年开始小赚,说要连本带利还给黄少天。黄少天担心对方本钱不够,就说我入个股好了,你赚了给我分点。后来他们一个忙比赛一个忙生意,谁也没再见过谁,每年年底黄少天账户会多一笔款子,他每次看了能高兴几天。
经年未见,朋友之间自然不见外,老朋友把多年摸索的心得窍门全掏出来教给黄少天,却也不让黄少天当清闲股东。朋友说他和社会脱钩太久,让他跟着一小经理从批发市场开始跑单子。一开始黄少天失误连连,还被人骗过几回,朋友该骂就骂,回过头还拿大活儿让他试水。黄少天每天走路走得腿脚抽筋,说话说得嗓子冒烟,不是受气就是白忙活,一年下来总算圆熟不少,到了大场合也不露怯。虽然每天回家累得像头死猪,他却挺喜欢这样的生活,至少充实没遗憾,比留在蓝雨更合适。
特别累的时候他想过蓝雨,以前他和大多电竞选手一样,希望退役能在战队捞个工作,不同的是他不是为了安身立命,纯粹因为对蓝雨感情太深。不能当剑圣,他还能去训练营虐新学员,去网游带着蓝溪阁继续抢BOSS,这种日子多惬意。再想到有朝一日他正对着电脑工作,有人大叫一声:“大家认真点,今天联盟主席喻文州来蓝雨视察!咱们要给喻主席留个好印象!”
靠。
重要的不是喻主席来视察,重要的也不是喻文州是主席他是打工的,要命的是喻文州这种人心理阴暗,看到他一定先来个亲切的冷笑,再一个假惺惺滑腻腻的友谊握手,又一句久违的阴阳怪气:“少天辛苦了,工作累不累?我这一天忙得颠三倒四,真怀念和少天一起打荣耀的日子。”最后不忘熟悉的喻氏补刀,“真羡慕少天每天都进游戏。”
靠。
喻文州做事当然没他想的这么明显,但该做的该说的一样不会少。他临走时忍气吞声就希望喻文州多带蓝雨几年,喻文州呢?呆了一年就去总部了,还叫人打电话邀他参加什么队长告别酒会。他麻利地挂掉,越想越气,旁边的人看着不对,问是谁。
“以前的相好,王八蛋一个。”
那天晚上他带着一帮人在码头看仓库,他们瞅着国内有空缺抓紧从外面拉货,做的生意和外贸擦个边,表明上奉公守法一切正常,背地里暗潮汹涌大动干戈,货卸下来担心对头找麻烦,又担心底下人手脚不干净——主要是他那个朋友担心。“货你亲自盯,人心隔肚皮,可信的没几个。”起初黄少天不以为然,被人顺手牵羊几次赔了不少才学乖。他点了根烟,想着以前总觉得和人称兄道弟算个本事,还真是天真无邪,难怪当不了头头天天被喻文州管着。
他就那么抽着烟,抬头刚好看到月亮。这一年忙得脚不沾地,偶尔路遇个粉丝也赶紧溜掉,他不知道荣耀现在什么样了。他拿起手机刷了刷网页,微博里一堆“蓝雨队长喻文州退役”、“黄金一代感动落幕”、“荣耀联盟改革派新血液”,他叼着烟一边翻一边嘀咕,气归气,喻文州早晚去总部,他没想用蓝雨绑着这个人,再者老人和新人关系再融洽,也会因俱乐部、商业、观念甚至粉丝原因产生微妙缝隙,喻文州比他懂这个度。
喻文州大概什么都懂,除了手速。现在连手速也成了优点,黄金一代只剩喻文州继续在赛场活跃,以前他羡慕别人,现在别人羡慕他。也许上天是公平的,不只宠那些有天赋的人,也要给那些默默努力的人同样厚爱。他和喻文州分开,一定是因为他们太懒,谁也不爱耕耘,只想占便宜。
“黄哥,上次那个老板你搞定了吗?”有人问。
“哪个?前天来那个胖子?签了,回手又给我介绍了一个。”黄少天弹着烟灰,滔滔不绝说了起来,他不介意把自己咂摸出的门道告诉手下年纪轻轻的小孩,前几天那个胖老板说:“我就喜欢跟小黄谈生意,又精神又喜庆,三下五除二就把价格定了,话多了点正事不磨叽,爽快。”
黄少天喜欢爽快。他谈生意有自己的一套,“三下五除二”,利润定的薄,在底线上还能削掉薄薄一层,却不至吃亏,他那朋友一开始认为他兵行险着,说过几嘴,后来发现他几乎每一次都合着对方最满意的心理价位开口,赚钱肯定谈不上,却能拿下一个又一个客户,又不让己方损失。比起之前血亏式的砸路子,黄少天精准的定价像根定海神针。黄少天也发现自己走到哪儿都是个机会主义者,还架不住机遇多贵人多,难怪胆大心大从不发愁。再想想银行卡里躺着的这些年的薪水,的确没什么可愁的。他刚高兴一分钟,就想喻文州倘若也来做生意,保证比他更爽快。
以前他讨厌喻文州的世故,明明和他一样大,和战队老板投资人记者什么的打起交道一套接一套,虚虚实实,今天太极明天八卦,他本就看不惯这种,再想想这些东西可能都是喻文州那些年长情人教的,更要嗤之以鼻。如今他恨不得有喻文州一半本事,签个单子也好少费点劲。回头想想,喻文州做事的确周全,把包括他在内的战队上上下下打点得舒舒服服,也难怪队员服气,愿意跟着他。
他不是不知道他们有差距。从训练营开始,他就知道他们不是一路人,喻文州什么事都藏得住,什么话都盖上再说,什么气都能忍,稳重得不像同龄人。明明看着安安静静,带他和老板经理见面立刻侃侃而谈;明明看着乖乖巧巧,背地里又是抽烟又是找情人;明明整天忙着训练,世邀赛一口英语说得一群只会ABC的队员目瞪口呆……在荣耀之外,他永远不知道喻文州在做什么,他们关系紧张,喻文州给他特别待遇,时不时展现一下优越感,一再提醒他:除了荣耀,你没什么能和我比的。
他倒也不是自卑,喜欢个人还讲门当户对未免俗气。他只是觉得两个人差距太大早晚导致分歧,一个蓝雨就能让他们不依不饶攻击对方,大有你死我活之势。离开荣耀,他们只会有更多隔阂,更多抱怨彼此的理由。何况喻文州这种人不那么在乎感情,对别人随随便便的玩玩,对他则是有点认真的玩玩,本质没区别。剑与诅咒的羁绊有多深,他和喻文州的缘分就有多浅。
他是个特别实际的人,他要活得潇洒,却不要游戏人间,他是剑客,不把喜欢的东西握在手里就不舒服,喻文州就像月亮的光,他握不住也看不透,只能若即若离地僵持着。现在他沉淀了一年,往事反而清楚,他们之间无止境的恶性循环,于他不过一念之间:他不乐意,它们就是深仇大恨;他乐意,它们就是打情骂俏。喻文州不那么在乎他,在一起时不在乎,分开后更不在乎,他不信喻文州找不到他的联系方式,结果蓝雨的纪念活动都是经理打来电话联系,他连喻文州的声音都没再听过。
十几岁的感情像团火,二十几岁的感情像根烟。他们俩一个比一个警觉,十几岁绕着火走,二十几岁才抽了根烟,既没有基础又不问未来,难怪灰飞烟灭。
他无论怎么忙也忘不了离开蓝雨的那个日子,日期刻在脑子里上过闹钟。第二年的“退役纪念日”,他已经习惯了普通人的忙碌,想起荣耀不再疼得拉肝扯肺,他甚至想要不要开个小号去蓝溪阁给那些至今惦记剑圣的人一个惊喜。当天他和客户喝酒喝到三更半夜,代驾把他拉回家,他忍着头疼恶心硬是开了电脑,荣耀论坛上标题醒目,说喻文州代表中国去荣耀大总部学习,蓝雨粉丝蹦跶得差点上天,在那些溢美之词中,他连连看到他的名字,他们的名字至今还连在一起,可惜人早分了。
“怎么不给我打个电话炫耀一下?”他嚷嚷几句,电脑也没关,倒头就睡。
进入第三年,他开小号的心日益旺盛,这边生意更旺盛,他和合伙人胆子都大,立足刚稳就想趁红火弄自己的工厂,决心下的快,接下来就进了地狱模式,每天四面八方跑,催钱催货催人催工,有时一周睡不到几个小时,直忙了大半年,他怀疑自己马上就英年早逝。建厂的各个环节打通了,资源资金也到位了,合伙人让他赶紧相亲找个人照顾,别回家连个煲汤的也没有,赚再多钱也不知传给谁。
他打个哈哈,他心里有人,再找就是骗人。什么时候他把喻文州彻彻底底忘干净了,他自然会一找一个准。说也奇怪,第一年他没怎么想过喻文州;第二年喻文州是个回忆里的过客,想到的都是些窝心的小细节,比如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那些绝妙的战场配合;第三年他以为喻文州要消失了,时不时回忆一下,结果喻文州在他心里复活了,坐在月亮底下朝他吐烟圈。忙的时候喻文州走得快,闲的时候喻文州来得也快。
他有点傻眼,拎了瓶酒找他的老朋友合伙人,结过婚的人应该有经验,从来只听说往事不要再提,人生没有你不会不同,怎么分了手还能一年比一年反劲儿。进了门又问不出口,他这个人咋咋呼呼,正经事从来不知道怎么说出口。嫂子殷勤招待,还说给他介绍女朋友:“我一表妹,就喜欢打游戏的,说是你以前那个战队的粉丝,特别迷你,还有你们队长。”
黄少天本来还有点兴趣,一听迷喻文州,赶紧摆手。对面夫妻俩蜜里调油,朋友很是夸他,请老婆务必挑优秀的介绍,嫂子为人直爽响快,看了看他:“少天就是那种以为主动把工资卡交给老婆,自己就是好丈夫的。听上去不错,仔细想有点渣。”
黄少天对自己的评价一向高,自信能当个热情大方体贴专情天上难找地下难寻的宇宙第一好男友,谁嫁给他绝对是烧过八辈子香,只有喻文州那个脑抽的王八蛋才不懂珍惜,活该找不到更好的。没想到竟然有人把他当渣男?他不理解女人的想法,主动交工资卡还不真心?还要怎么样?小金库也交了?
“你太想当然了。”嫂子连连摇头,被抗议了半个钟头不得不补充,“这不怪你,男人都晚熟。”
他又抗议了半个钟头,回家想想今晚听到的话,又觉得不无道理,他的确只知道自己的想法,不考虑别人想什么。这样说来,他对喻文州肯定不够好,想必也让对方吃了很多苦头。想到喻文州比他难受,他咧开嘴,说不出的痛快。
他又在和喻文州较劲了,这习惯一时半会儿固然难改,恐怕这辈子想到喻文州,他都希望对方遇人不淑,追人被拒,恋爱只当男二号,婚姻三天就破裂,事业一帆风顺,情场一败涂地。至于他,自然会在流年似水中把喻文州忘得一干二净,过他热闹快活的幸福人生。喻文州既然敢不在乎他,他就一定要当个渣男。
但他到底开始怀念喻文州了,他怀疑身体空旷太久难免要想念和自己最合得来的,记忆中的喻文州越来越阴魂不散,鲜活得像真的。不经意时一些陈年往事浮上来,他从中摸出一些以往没注意的细节,还都是有色的。他记得训练营后期他和喻文州常常凑在一起磨合战术,喻文州和他说话有时刻意保持距离,他就非要凑上去;有时喻文州又故意在他耳朵边说话,呼吸急促,他抬起手抓耳朵:“你别离我这么近,痒!”说不定那个时候喻文州就盯上他了,一定是。
退役过了三年,他们彻底退出对方的生活,他得不到喻文州一丝一毫的消息,他们想找对方随时能找到,他却不想自讨没趣。正常人会把往事一年年淡忘,而不是像他这样,当时放得下,事后想不开。他做事有自己的界限,真有什么感情超过了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他早去追了,他忘不掉喻文州是真的,对方分量有限也是真的。现在他开始考虑是不是真该开始一段感情,老情人再迷人也暖不了被窝。
结果这天他又接到老队员的电话,说又有人退役,想找他聚聚。蓝雨这个队伍懒散和谐,大家平时不怎么联系,聚的时候人又特别全,他从去年开始就不再排斥聚会,可惜他和喻文州始终碰不到。
他问:“喻文州去吗?”
“队长说刚回国工作忙,不过来了,我都跟他说黄少肯定来,他还不过来,不够意思。”
你这么说他当然不来啊!黄少天快气笑了。想想喻文州这个人还真有个性,说断就断,绝对不给机会。也是,大家各自在职场打拼,混的都是复杂行当,与其见了面满目疮痍,梦中情人一脸油腻奸猾,还不如留点好印象。这天他和老队员们又是喝酒又是唱歌,还答应这一次无论如何要弄个游戏小号杀回荣耀,让苦苦奋战的蓝溪阁有点信仰上的指望。职业选手聚会,酒喝的不多,回到家他脑子还清醒,马上开始鼓弄小号。三年未见,荣耀有不少新变化,他打开论坛开始翻攻略。心念一动,先翻了翻喻文州的消息。
如今的喻文州西装革履,神气十足,态度依然谦和,笑容仍旧虚伪,他横看竖看,既没看出爱情滋润的痕迹,也没找出黯然神伤的线索。喻文州就是那种无论怎样都会让自己过得很好的人,和他一样,自私自利,凡事先让自己好过再说。
他骂了几句想关网页,眼睛却离不开那些图片视频。他突然觉得挺难受。以前他们朝夕相处,对方就在自己眼睛里从少年到青年,每一年的变化都不明显,每一条轨迹却一清二楚,如今对方完全变了个样子,他却对背后的事一无所知。明明是他拒绝了对方,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才是被抛弃的。
他点开一个采访视频,没精打采地看着,不忘一心二用地翻攻略,突然从喻文州的嘴里听到了“少天”。
这个名字十分突兀,他特意看了看视频标题,一个关于国外荣耀管理的采访,和他没半点关系。他把时间拉回去,听了完整问题,记者问的是:“长年队长经验是否对您在欧洲的学习有帮助”,喻文州答的中规中矩,说了句:“以前少天给了我很多启迪,他使蓝雨特别有凝聚力”。黄少天撇撇嘴,这么一听也不算突兀,就是这么多年还少天少天的,肉麻死了,新一代粉丝知道少天是谁吗。
他继续按攻略给新建的剑客角色加属性,冷不丁视频里又是一声“少天”,他往回拉,这次是个跟他更没关系的问题,记者十分专业地跳过这个称呼继续问主题,喻文州面色如常,根本没发现自己提到黄少天纯属不合时宜。
黄少天忘了他的小号,把视频看完又找更多视频,喻文州的谈话里频繁出现他的名字,第一年的,第二年的,第三年的,莫不如此。他知道很多节目经过剪辑,特意找加长版完全版,结果还是一样。他又怀疑是不是有记者和粉丝故意引导,耐着性子找来找去,不管有没有人提起,“少天”都会从喻文州嘴里蹦出来,只因为喻文州谈话之道厉害,话题转得自然,这“少天”才不那么显眼。
不,这不是什么谈话之道,喻文州不会无缘无故提一个没用处的人,而且喻文州的表情没有任何不自然,莫非是蓝雨多年的相处给他留下了这个习惯?
黄少天突然体会到一种朦胧诗意的潮湿感,他相信喻文州只是想他了,不是脑子里想,是潜意识里想。就像他遇到难缠的客户,费尽口舌仍没签下单子,总要忍不住骂一句都怪喻文州,要不是喻文州他还在蓝雨打BOSS呢。可是这和喻文州有什么关系?只是想一个人太久,有了合适的机会发泄一句。他在不顺利的时候发泄,喻文州在熟悉的谈话环境中暴露,他以为他忘得了他,他也这么以为。可是,岁月的习惯会被岁月磨平,爱却不能磨平爱。
黄少天想起一个早晨,那天喻文州不知发什么疯,早上起来就拉着他亲热,搞到两个人一起迟到,明明一队的人在训练室里等他们,喻文州开门前还要转过身亲他一下。
那一瞬间他觉得全世界都蒸发了,他几乎相信喻文州是爱他的,假如喻文州讨厌他,他一定也讨厌喻文州;假如喻文州爱他,他就加倍爱喻文州。他的爱是有条件的,他就这么自私。
可惜那天的竞技报纸对喻文州的批评满天飞,喻文州照例显出傲慢的凌驾感,他一气之下又开始挑刺。
有没有一种可能,喻文州和他一样念念不忘,只是喻文州比他更骄傲,比他更相信他们的感情只是镜花水月,干脆回避到底?
他突然觉得喻文州其实深爱他,比他爱的要深得多,只是喻文州这个人比他深得多,他一直没看懂。但岁月和成长一点点、一层层拨开那些个性冲撞留下的伤痛、偏见、误解,直到他再一次看到喻文州的样子。
其实他还是不能完全看懂,但只要懂最重要的一点点,他就不在乎其他的。
他心里有一条界限,他精于计算,准确估量,从不吃亏,像最精明的赌徒一样赢到钱就走,他的人生因此圆满又幸运。
此刻那些视频一个接一个的压在那条线上,他听到它断裂的声音。
他突然觉得视频只是借口,视频没有重量,那是喻文州的重量。
或者一切都是借口,他只是撑不住了,他想忘忘不了,那条线早晚会断,他迟早要去找喻文州。在他和喻文州之间必须有人迈出一步,他不指望喻文州,那个人比他更要面子,或者,比他更自信。
他订了最早的机票,给合伙人发消息说他不做了,今后要去其他城市定居。
他总是这个样子,想到什么就一定要做,立刻去做,不管别人怎么想,想必很让人头疼。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挺差劲的,这么差劲,想必有个人会喜欢。

尾声

荣耀总部临着一条马路,对面有个超市,这环境乍一看和蓝雨大楼有点像。只是北方的绿树没有南方多,放自动贩卖机的位置摆的是垃圾桶。路也很短,拐个弯就是地铁站和公交站。尽管如此,喻文州办公间隙仍习惯从窗子往下看,和蓝雨一样,窗子下方正是马路。以前国家队集训的时候,黄少天经常去对面买零食,如今黄少天只在他心上漫不经心地走来走去。
这天他跟在联盟主席冯宪君后面走出专车,无意向对面看了一眼,看到黄少天就站在那里。
他以为自己做梦了。
等黄少天朝他走过来,他以为自己出了车祸,进入临终遗愿时间。
他又听到随后后面车子里的工作人员在议论:
“那不是黄少天吗?”
“真是他,好久没见了。”
是真的?
喻文州是相信浪漫的,他总觉得想一个就看到一个人出现,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特别美好的感觉。这几年他对黄少天想得开却放不下,换着花样折腾自己,对黄少天不闻不问,加班加出胃病,主动跑到欧洲寻找新生活,他自制力强,只要黄少天在他意识里冒出个影子,他就能找出一百件马上要做的事,全神贯注开始忙碌,离开黄少天的每一天都像同一天,三年过去,他相信他把黄少天忘得差不多了。
黄少天怎么突然冒出来了?这个人精瘦精瘦,看上去风尘仆仆,神色萎靡,吊着黑眼圈,但眼睛仍然像以前那么亮。他十分愤怒,黄少天仍然只知道想他自己,想走就走,想来就来,三年前说难听话甩人的是他,三年不联系玩消失不理人的是他,三年后突然跑过来吓人的也是他,只要他黄少天高兴,别人只能跟着团团转,他难道以为他们还能和好?他耍人吗?做梦吗?
黄少天发现喻文州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就摆出拒人千里的冷漠,心里就有一堆话准备说出来数落对方。他凌晨坐飞机往总部跑,喻文州竟然还敢跟他摆架子?不只摆架子,还挺直了腰,让身上那套高级西装更笔挺,相比之下最近总跑工地看进程的他简直像个包工头。但他决定暂时原谅喻文州,毕竟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原谅喻文州,再给喻文州一个机会。
喻文州打量黄少天,考虑要不要给这个人一个道歉机会,但这个人怎么可能认识到错误?他只会把事情按照自己的喜好自顾自理解一番,胡言乱语,混淆视听。像黄少天这种冥顽不灵的人是不会改的,想到以后他们会一直吵架,他还要逼着自己原谅他,头就开始疼。他实在看不出这个人到底哪里好,值得自己一辈子忍气吞声。
黄少天又看到喻文州打量猎物的审慎目光,他想他们今后还会有冲突,如今喻文州占尽优势,可以随便拿荣耀相关的东西刺激他,但他在飞机上已经想好了,他会跟喻文州吵架,然后原谅他,喻文州这种阴恻恻的个性是不会改的,他应该体谅这种一辈子体会不到荣耀极致境界的人的阴暗心理。他也知道他们的脑回路这辈子都连不到一条线上,他注定要和以前一样患得患失。
他们木然地看着对方,一动不动,各怀鬼胎,把对方的变化和反应猜测了几千回,其实只是因为在靠近对方的时候,他们就失去了力气。
不知道谁先抬起手臂,他们突然紧紧抱住对方,黄少天有千万句话要说,喻文州想说的比黄少天还多,他们的声音同样哽咽,说出来的只有短短一句:
“我以为,你消失了。”黄少天说。
“我以为,我不是在等你。”喻文州说。
他们似乎听到周围有惊诧嘈杂的叫声,有人喊他们的名字,此时此刻他们谁也放不开手,什么也不在乎。黄少天满足地搂着喻文州的脖子,闭着眼嘀嘀咕咕,笑得像个孩子;喻文州看着他,更紧地抱住他,他一直觉得黄少天是幸运的,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同样幸运,最幸运的就是他爱的人足够单纯,单纯到愿意相信感情能够克服一切。只要黄少天愿意相信,就能把一切过往一切伤害踩在脚下,毫无顾虑地向他走过来。
他们拥抱着,同时决定要一直拥抱下去。
一个拥抱利剑,一个拥抱月光。

 

番外

黄少天推开门就看到床头架上摆了两个黏土小人,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就摆在几个木格子的正中央,旁边格子里放了书、耳机和一些整齐的杂物。
他推开抱着他亲个没完的喻文州,跳上床拿起那两个小东西,没错,是他想的那两个。看惯精美周边,两个手工作品实在不上档次,小人手里的冰雨和灭神诅咒还是第五赛季的式样,他叫了一声:“古董啊这是!”
“可不是。”喻文州不咸不淡的,黄少天眼睛尖注意力分散,上一秒还吻得难舍难分,恨不得马上脱衣服,现在又玩周边去了。不过,劳累了整整一天,他们大概没有体力来个彻夜狂欢。他看着黄少天惊喜的样子,谁知道呢,人在他床上,他大概忍不住。
“这都多少年了,你怎么还留着?”黄少天恭恭敬敬把东西放回原位,他知道有年头的周边质地脆弱,碰也不敢多碰,“你从哪儿找到的?不是早扔了?”
“一直放我房间,你没看到?”
“我没……”黄少天惊觉,后来他根本没进过喻文州房间,看得到才怪!
“也对,你不进我房间,拉也拉不进去。”喻文州仍然不咸不淡的。
黄少天听出里边带着一点情绪,不是一点,是很大情绪,他还没决定是呛是哄,喻文州突然问:“你怎么也记得?”
“废话,我擦了那么多年,有几根头发都清清楚楚,倒是你,往那里一放再也没管过,怎么良心发现把它们带来了?”黄少天没忍住,再一次拿起小人,如今夜雨声烦和索克萨尔是别人的了,他们就剩个手办。
喻文州抱着胸,靠着门,一言不发看着他,黄少天摆弄着小人的武器,两个武器本来能从手里抽出来,可能喻文州怕分离摔碎,用胶黏上了,他摸着那把黏土剑,突然意识到什么,抬起头,不确定地问:“你怎么把它们带来了?”
“你说呢?”喻文州面色如水,波澜不惊,眼睛里却有两团火,牢牢盯着黄少天。
“我说……”黄少天讪讪地握着两个小人,一手一个,冲喻文州摆了摆,“我知道你挺急的,我也挺急的,不过我们先聊聊吧。”
喻文州点点头,眼前颇有生意人谈判气场的黄少天和三年前那个一句话说三百遍的黄少天重叠起来又分开,到底不一样了。但是……他走过去,坐在黄少天身边,胳膊揽住那精瘦的肩膀,从容道:“你先说。”黄少天捧着小人,往喻文州怀里缩了缩,累极了一般闭上眼:“我先说。”下一秒这个人睁开眼睛,喻文州一看,亮晶晶的,连语气都变得神气活现,“我们就从今天早上开始说吧!你知道我今天几点到的吗?你肯定没坐过凌晨航班吧?你知道地铁几点开始运行吗?”
熟悉的、飞快的、海量的音浪席卷了这间不大的卧室,喻文州一边听一边象征性地点头,揉捏着手感不错的肩膀想:“一点也没变。”
蓝雨前队长和前副队长在联盟总部门口拥抱,手牵手走进大门,在场的有联盟主席,有主席秘书、联盟高管和技术人员,因为当天有重要活动,还跟了两个特约记者,照片也拍了几张。不过谁也没把这过于亲密的举动当回事,只当他们故友重逢,情绪激动,冯宪君礼节性地和黄少天打招呼,象征性地邀请黄少天去总部看看变化,黄少天毫不客气地跟着进去了。他毕竟是昔日剑圣,又是个自来熟,再看到几个昔日对手,没几分钟,好几层人被惊动,别人不好放下工作和他一个劲叙旧,他宾至如归找到熟人说个没完,主席很头疼,喻文州忍着笑,把自己办公室的位置告诉黄少天,就和主席忙正事去了。
结束一个远程视频会议,中午过了饭点他才急匆匆联系黄少天,他不怕黄少天无聊,就怕太有聊和老朋友聊到哪个饭店去,没想到黄少天就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听秘书说等了两个多小时,他进去时,人正睡着。黄少天睡觉轻,一听门响,迷迷糊糊开始揉眼睛。
他心头一软就软到极点,走上去弯身按住就吻,黄少天挣扎着:“门,门!”
“锁了。”他说完咬着那滑溜溜的舌头用力一吸,黄少天两只胳膊挂上他的脖子,两条腿使着劲,示意他马上压上来,他摇摇头,亲了半天才说,“等下还有个会。”
“那你撩我!”黄少天气得咬了他一下。
“你摸,我也不好受。”喻文州一边亲一边说,吻得有点凌乱,一会儿嘴唇一会儿脸一会儿脖子,有时候还拿起手吸吮,这毫无章法的一顿吻却让黄少天很受用,他把该摸的地方摸了个遍,用膝盖抵着摩擦:“这怎么办?我先帮你弄弄?”
“晚上。”喻文州笑得四平八稳,“用后边弄。少天也舒服。”
黄少天推了推身上的人,喻文州越来越人渣了。喻文州自觉放开他,边脱外套边向办公桌那边走,黄少天的眼珠转来转去,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咂摸着嘴巴里喻文州的味道,身体软得起不来,底下的东西直挺挺地翘着,他问:“能多脱几件吗?”
“晚上。”喻文州回眸一笑。
黄少天想赶紧把手伸进裤子里按了几下,喻文州坐下,饶有兴致地盯着,黄少天不无抱怨地说:“你这几年更衣冠禽兽了。”
“谢谢少天夸奖。”喻文州拿起电话,“想吃什么?我叫个外卖。”
“哦,不饿,刚才从别人那匀了包榨菜,还有泡面。”黄少天斜着身子看喻文州,他想吃这个。
“那也给我泡一盒?”喻文州握着手机,头歪着,看着黄少天,懒洋洋得不想动。不知道为什么,他特别累,好像刚参加完漫长的马拉松,几乎倒地不起,却不能马上坐下来歇歇,还要缓慢走上几圈让身体舒缓。黄少天同样疲惫,枕着胳膊说:“等会儿,我现在可走不动路。”
他们都走不动路,也做不了什么,只能隔着办公室的空气看对方,喻文州琢磨着黄少天调情的眼神,想起之前老队员说黄少天在跑生意。他想黄少天风月场所去了不少,以前勾搭他都是直接来,话直眼神也直,现在眼睛里藏着话,模棱两可,火候拿捏得太好,让他觉得陌生。黄少天突然跳了起来,拍拍屁股说:“泡面在哪儿?我给你泡。”
“那边那个柜子,下面那格。”喻文州看着他按下茶几上那套功夫茶水壶的加热键,又在柜子里挑了碗面拆开撕调料,嘀嘀咕咕嫌水壶加热太慢,那股别扭感又漫了上来。
“看什么呢?你不没吃饭吗?”黄少天抬头瞪了他一眼。
喻文州这才明白那奇怪感觉的由来:黄少天神经粗,不会关心吃没吃饭这样的小事,就算关心也仅止于说句“你快点吃个饭”。他刚才的泡面纯粹随口一说,没想到黄少天这么郑重其事的捧过来,又去柜子里翻腾来翻腾去,找了几袋卤味,倒了杯茶,看他堆满文件的办公桌,顿了顿说:“要不你过这边吃?”
根本没坐过几天办公室,也根本不会服务人。
喻文州端着那碗面走过去,他们之间算不上老情人复合,也不是刚开始恋爱,空气中的思念虽然浓稠,违和感同样严重,很多话想说又不知从哪里开口,对方就在身边虽是颗定心丸,但除了身体上的亲热,也找不到其他沟通方法。他想了想问:“你工作不要紧吗?”
黄少天本想说工作我辞了。又不想表现得太强势给对方压力,拿出手机开了机,合伙人的电话果然打了过来。
喻文州一边吃面一边看黄少天站在窗户边打电话,一字不漏地听,想从中了解黄少天这几年的工作性质。想想这些唾手可得的信息他从来不去问,称得上无情无义。可是……他要怎么开口跟那些关系远远不如他和黄少天亲密的队友打听?他听了一会儿,发现黄少天说话遮遮掩掩,但能听出完全是合伙人的口吻,不是什么打工仔。那么……今后他们要异地恋吗?
正想着,黄少天胡乱结束对话,最后一句是:“挂了挂了对对我老婆等我呢”。
什么都要解决。最后的称呼让喻文州暗下决心,有滋有味地吃了口面。
黄少天吐了口气,朋友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他险些招架不住,又不能在喻文州面前多说。朋友没说他不负责,只说他任性,顾前不顾后,又给他分析市场,他想着自己离开经营那么久的关系网,一头扎进人生地不熟的北方城市,也有些茫然。但他的确不想搞异地恋,隔个几周见一回面,想睡个觉先去机场,没劲。他也不是要求对方必须为经营家庭抽出多少时间,两个人工作都忙他理解,但是……他看了眼一边吃面一边拿起文件看的喻文州。
但是……可以两个人一起忙,一个打电话一个看文件,做毫不相干的事,只要在一个屋檐下就行。就像以前在蓝雨,他们也许一天不说一句话,却知道对方就在身边忙碌着。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问:“喂,你之前去国外了,怎么回来了?”
喻文州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随口说:“只是去学习一点经验,时间到了就回来。”
“我不信没人留你,那边挑战更大吧?”
“嗯。”喻文州当然不会隐瞒,“说我随时可以调去工作。”
“那你会去吗?”
喻文州重视起来,喝了口汤,反问道:“少天觉得呢?”
黄少天瞬间找回了之前那些年对喻文州的反感。这种反感在对抗时期尤为激烈,回头细想不过是个性上的不合。黄少天不喜欢喻文州高情商的话术,把主动权抛给对方,看似绅士实则算计,当官的人都这样。如今喻文州领导做久了,周身刀枪不入,没说话就给人一种胁迫感。好在他也不是当初的电竞宅男,他知道领导必须这样才压得住人,不然不好当。
可那仍是喻文州骨子里的东西,喻文州没事让着他,有事压着他,而且是这样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压法,他想想就累。
但他想沟通,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要喻文州,就必须接受喻文州身上那些他不喜欢的。
“我知道你肯定有兴趣,我这边,异国恋不行,就算我跟你去,我不会外语,学几年也和人交流不出效果。我过去能干什么?什么也不干我们早晚吵翻。”他不搞话说一半请君掂量那一套,“我看不合适,你要去只能短期,不能长期。”
“道理你不是挺清楚的?所以我没打算去。”喻文州皱皱眉,又喝了一口汤。
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过去了?黄少天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对,举重若轻正是喻文州的作风。
没想到喻文州笑逐颜开,一副心情大好的样子,叫他坐过去一起吃面,吃完又手绕着手抱在一起,分也分不开,黄少天五内杂陈,不知道别人的爱情是不是也这么大起大落,甜的时候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冷静的时候一堆问题还都是大问题。喻文州试探地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啊?”
“你说什么都不做一定吵翻,那你准备做什么?”
黄少天的耳朵动了动,他竟然听出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是不是喻文州也在为这个敏感问题七上八下?
他突然想起“以后做什么”正是当年他们分开的导火索。
“没想呢。”他斟酌着。
“你不会把工作辞了吧?”
“也不算……吧。”黄少天知道自己被套话了,又烦喻文州有话不直说,见喻文州果然有些踌躇,连忙说,“没说定,没准老板想开辟北方市场呢。”
“少天……”喻文州欲言又止。
“有话能不能说?”黄少天不耐烦。
“不用为我做这么多。”喻文州说得特别诚恳。
去你妈的。黄少天准备开骂了,却被喻文州更紧的抱住,脸颊摩擦着他。他心又软了,他不想喻文州为这点事感动,他希望喻文州开心点笑一笑就行,这话又说不出口。喻文州摸着他的腰背说:“来总部工作吗?你今天看到了,这次改革急需人才,好几个老选手被招过来。”黄少天被他摩挲得舒服,咬着他的耳朵开口:“哦,你罩我?”“我罩你。”
黄少天狠狠咬了耳垂一口,站起来:“滚!我等联盟破产买下来!赶紧上班去!”
喻文州笑笑,快速将办公室和自己整理好,黄少天愣了一会儿开始帮忙。喻文州的眉毛笑得弯弯的:“怎么三年没见变得这么勤快,以前你注意不到这些。”
黄少天有点不好意思,揉揉后脑:“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对你不够好。”
“那以后对我好点。”
“哦……我靠你别得便宜卖乖!”黄少天刚反应过来,喻文州已经拿起一个文件夹出了门。
下午黄少天没去打扰老朋友们工作,喻文州办公室里有全套游戏设备,他终于可以继续弄他的小号。中途喻文州来了好几条短信,问这问那,他从那些没话找话的闲聊中又看出几分小心翼翼。他以前到底做了什么让喻文州这么怀疑他的诚意?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没错,就是什么也没做,太值得怀疑了。
他骂了自己一句,弄好小号直奔竞技场,去了才折回进新手村,一下午就在升级中度过。弄得差不多,他退出自己带来的剑客号,又从抽屉里一堆账号卡中挑了个术士开始升级。想着今后休息时可以一起玩玩游戏,他不由对着屏幕傻笑。
晚上喻文州有饭局,非要拉着他一起去,看喻文州着急的样子,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脑子一不清楚嘴巴就开始胡说:“我又不会跑了,我去你家等你,你先忙正事。”
喻文州愣了愣,一瞬间竟然流露出委屈,还是没放开他的手。
“行行行我去我去你自己找理由跟冯宪君那帮人说啊!”他晃了晃喻文州的手,那手握得更紧,搞得他想哭。
要是早知道喻文州这么在乎他,他们为什么耽误那么多年?
或者,他们之前真不那么在乎对方,是分离凸显了对方的价值?
他懒得多想,过程怎样无所谓,他只抓结果。
喻文州说出口的理由一向冠冕堂皇,当晚是个投资类饭局,喻文州以“X总和X总都是老荣耀迷,少天去了让他们惊喜惊喜”为由,拉着他直接坐在主桌。既来之则安之,退役三年,饭局无数,黄少天递烟敬酒招待一桌人,一个也不冷落,有心拿出拉单子那套绝活,无奈脱离荣耀三年几乎成了白痴,这时喻文州就在旁边慢条斯理的补充。两个老荣耀迷笑着说像是又看到蓝雨双核。
中途去洗手间,喻文州瞅着他笑。
“笑什么?那么奸诈。”
“真有一套。”喻文州假模假样夸奖。
“到底笑什么?”
“主席说……”喻文州抿着嘴,看得黄少天的心越来越痒,“黄少天什么工作啊?你问问他,来总部做业务怎么样?”
黄少天哈哈大笑:“他怎么不自己说?”
“你也知道主席以前不是特别欣赏你的个性。”
“他想得美,不是一直看不上我吗?不行我要去笑话他!”
“少天别闹。”喻文州拦腰抱住,在腰上掐了一把。
他突然觉得被喻文州管着也没那么不可接受,他这人吃软不吃硬,喻文州那么聪明,怎么到现在才懂?他捅捅喻文州:“要不你辞职,我们开夫妻店?”喻文州慎重道:“你真这么想?”黄少天吓得连忙摆手,他看出来了,喻文州一整天处在紧张状态,连开玩笑都听不出来了。
所以喻文州真的很在乎他吧?不是因为没有得到,不是因为旧情难忘一时冲动,也不是因为和谁都是游戏人间不如找个熟悉的。
黄少天苦笑,他竟然想这么多。他也真的很在乎喻文州吧?
可能因为黄少天太会炒气氛,饭局延到很晚,喻文州陆续送走一位接一位客人,又看着主席和几位高管上车,才终于叫车回家。黄少天靠在他肩膀上,看着车窗外五颜六色的夜景,竟然不说话。这一整天,喻文州又兴奋,又紧张,又觉得不真实,他不管司机一个劲盯后视镜,一直搂着黄少天,不时低头亲一下黄少天的头发。他犹豫片刻,开口道:“少天。”
“嗯?”
“你就这样跑来,有没有想过,我身边也许有人?”
“你那些情人吗?以后别再找了,找一个咱俩就吹。”黄少天大概是困了,说得漫不经心。
喻文州另一只手臂也搂住他,“嗯”了一声,这是他一直搞不懂的,黄少天不问他曾经有过的情人,他不知这是自信还是不在乎,却在很多年给了他一种错误的导向,让他觉得黄少天和别人一样,只是找自己玩玩。
“有也没事啊,我最爱抢BOSS。”黄少天打了个呵欠。
喻文州笑了,怀中的人有绝对自信,相信他们之间根本没有被插足的可能。他小声说:“没有人和你抢,但是,你要抱好。”
黄少天抬起头,他觉得喻文州的眼神非常脆弱,像一种发光的、薄薄的黑色晶体。他依稀记得以前看过这样的眼神。今天他看到了很多他不知道的喻文州,撒娇的,柔软的,脆弱的,迷惑的,是喻文州终于愿意摘掉面具,还是过去他离得太远不肯靠近,导致看不清?
下了车进了喻文州的房子,他吃了一惊,一个简单的两室房,根本不像喻文州住的地方。喻文州特别注意居住环境,以前在蓝雨本地买的那套,队员们去过,宽敞明亮,功能齐备,大厅还有健身区,一堆器材。他不禁问:“你怎么没买房,租这么小的房子?”
“政策麻烦。而且,总觉得不会长住。”
“当时你就想去欧洲了?”
“没有,去年欧洲总部那边临时派来的考察指标。”
“那你……”
黄少天住了口,心脏怦怦直跳,他又一次意识到,喻文州是一个过于深沉,他根本无法了解的人,就连爱意也很难了解,即使他说了,你也不知道深浅,也未必相信,只能从日常的点点滴滴推理求证。
“你是想……说不定哪天想回蓝雨吗?”黄少天装作不在意地问。
“如果你在蓝雨的话。”喻文州捧住他的脸,认真看了几秒,吻了下来。
“你早晚会去找我对吗?”黄少天唇齿不清。
他没有得到回答,但他看到了卧室里的黏土小人。
他想他必须对喻文州说很多很多话,他不会说我爱你,也不会说承诺,他粗心大意,他词不达意,他要从今天的重逢说起,从训练营说起,他要把所有话说出来。尽管他们个性上的矛盾不能解决,今后仍然会有摩擦,但他想给喻文州一个语言上的保证,他也想喻文州这样做。在重新开始之后,在脱掉衣服之前,他们要学会用灵魂面对对方。

第二天早晨,喻文州去上班,他准备学习一下打扫房间和做饭,这些事喻文州都会做,他必须学。他还要抽空跟合伙人谈谈今后的合作问题。
他穿起衣服,回头刚好看到两个黏土小人,它们靠在一起,微微笑着。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们也要一直在一起。”
黄少天说完,伸伸懒腰走出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