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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尔地方警察厅消息，曾入侵多家上市公司数据库的犯罪嫌疑人朴氏，已于昨日被警方带回问讯。据初步调查，朴氏曾于过去两年间利用黑客技术多次窃取商业机密，造成超过90亿韩元的经济损失……”
屏幕里闪光灯此起彼伏，画面中的年轻男性戴着黑色卫衣兜帽和黑色口罩，刘海垂下来，只有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露在外面，虽然被大堆警察簇拥着，压着肩膀往前走，也看不出任何惊慌的样子。
“什么啊，一个罪犯而已，搞得像大明星一样。”对面办公桌的警长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
“虽然这么说，但这位在网络上，还真的跟明星没什么两样呢。”刚进门的巡警立刻接上话题，一副神秘的样子指了指电视说道，“我不是有个同学在首尔地方警察厅嘛，他说那个朴姓嫌疑人才刚满20岁，年轻得很呢！所以只传出来那么几张连脸都看不到的照片，网上就疯了，说什么高智商罪犯，天才少年，现在的女人不就喜欢这一套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朴栖含瞥了一眼电视就转过头继续写自己的巡逻日志。为什么年纪这么轻不好好努力工作，要做违法的事情呢？他憋着气想了几秒钟，最终放弃。
“可是啊，据说这次就算找到人带回去问讯了也没有用，”小道消息发布者还在喋喋不休，“根本没有找到证据，期限时间一到就得把人家好好送回去了。”
有没有搞错啊！太过分了吧！警察厅那帮人在干什么啊！办公室里顿时响起连片的嘘声，“如果我来负责这个案子的话，那小子早被送上法庭了！”有人这么喊着，又引发一阵哄笑。
啊……这就是派出所，朴栖含头疼地跟着笑了几声。吵吵闹闹的，一到该外出巡逻的时间却又像集体失忆了，泡茶的泡茶，打电话的打电话，甚至还有专心致志剪指甲到听不见任何声音的。
带着“尽力维护社会正义”这样的想法，在几年前离开了原本的工作岗位，参加了社会招警公务员考试并在中央警察学校受训，原本以为入警到派出所工作后就能成为一名合格的警员，为安定社会秩序贡献力量，却没想到光是从巡警试补转为正式巡警就花了不止两年。
同时入职的同期都想尽办法讨好自己的“师父”，希望这些老前辈能手下留情，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快速成为正式警员的机会。朴栖含对这些关节虽不能说一窍不通，却也完全不知道该从何做起，以至于做出过大冬天给前辈送冰美式这种事情，理由是“可以提神而且消肿很有效”。
可是这些本来就不是警察应该做的吧。一直无法拿到正式警衔的时候，朴栖含这样对自己说。明明应该好好巡逻，找出可能发生犯罪事件的蛛丝马迹，然后及时制止的啊，他想，于是渐渐也放弃了执着于警衔这件事。
幸好父母都很支持他的决定，也不需要上交工资补贴家用，甚至偶尔还会给因为身在首尔而消费水平较高的儿子寄零花钱，让曾经一度消沉的朴栖含又重新拾起了对警察天职的笃定。
于是就这么沉下心工作了下去。虽然经常处理的都是些帮老奶奶办遗产登记、解救爬上阳台的流浪猫之类的小事，顶多偶尔抓几个发酒疯砸坏人家窗户的醉汉，但朴栖含依然觉得自己的努力工作没有白费。
没过多久就到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不用值夜班的人纷纷收拾东西离开，只剩朴栖含一笔一划写着巡逻日志。电视新闻里还在循环播放那位黑客嫌疑人被带回警察厅的画面，网络传言中的“高智商天才少年”被带着走过地下车库，上车前莫名地抬起眼皮，淡漠的眼神盯着摄像头看了两秒，很快被关上的车门挡住。
要说值夜班，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不如说朴栖含还挺享受这种事情：当警察嘛，哪里有不值夜班的呢。哪怕其他同事都早早找借口沿着下班时间的分针边沿溜掉，朴栖含也可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和还没看完的例行通报、渐沉的夜色和手边的杯面一同，达成一种快乐的一致。
“那就谢谢你啦，栖含哥，”同事背起包时这么和他说，“明天或者周末请你吃饭！”
“哎没什么的，我回去也没事情要做，”朴栖含摆了摆手，笑着目送同事推开门，“玩得开心啊！”
送走因为世界杯而拜托自己帮忙顶夜班的同事，朴栖含继续埋头在电脑屏幕里。没人的时候他也时常分心，时时看看新闻、回回消息。平时值夜班时，偶尔会有范围内的琐事纷争找上门来，但这个世界杯之夜，不知道是不是大家的注意力都有地安置的缘故，派出所变得格外清净。他打了个哈欠，看了看时间，很愉快地打卡下班。走在回住处的路上，已经是凌晨之后的事情了，朴栖含倒是心情愉悦，还有心思享受大雨后夜晚清新的空气。
去便利店买个夜宵和汽水吧。朴栖含想。
虽然已经是凌晨，但24小时便利店仍亮着耀眼的灯。人不算多，称不上拥挤，但进进出出的也还算热闹。朴栖含走进去的时候看到收银员投过来的过于明显的注目眼神，不禁在内心苦笑了一下：哎哎，虽然半夜走进便利店的高个壮硕男人是有一点吓人啦，但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好人哦……我这张脸也不算什么凶神恶煞吧？不至于要我把警官证拿出来吧？
他胡思乱想着走向微波速食区。路过糖果区，随便瞟一眼，发现地上蹲着个人。一身黑卫衣、戴着口罩和兜帽，整个人却过于瘦削了，窝在货架前认真地盯价牌。像一只流窜的黑猫。
是附近哪个大学的大学生吗？没有和朋友一起看世界杯吗？真是不合群啊……年轻人不是都爱这些吗？
朴栖含将常买的几种速食揽在怀里，划着手机往收银台方向走。收银台响着滴滴的声音，零星几个顾客正在排队结算。朴栖含的心思还正在与自己朋友的闲聊之上，就听见一声尖锐的：
“喂！干什么呢你！”
昏昏欲睡的大脑像被刺了一下一般，朴栖含迅速抬起头来。柜台前摆着的薄荷糖之类小货架被碰翻了，小包装盒零星散在地上。柜台前站着的漂亮女生弹开几米远，正对她身后的中年男人怒目而视：
“臭男人在摸哪里啊？！哎啊真恶心……离我远一点啊！”
“死女人在说什么啊？！”排在她身后的是一个壮男人，球服短裤，两条肌肉健硕的膀子露在外面，正瞪大眼睛涨红了脸挥起手，“大半夜的少在这里装样子——”
“哎哎，你！你也看到了的吧？他在后面摸我，那么大胆的，”女生明显也情绪上来了，绕去柜台，怒火万丈地质问收银员，“喂喂，有看到的吧？就算没有——”她指指店角落天花板的摄像头，“那个总不是石头做的吧？有没有监控呢，调出来看看啊！最近的派出所在哪里？”
糟了。朴栖含察觉不好，看一眼摄像头的方向，感到店里气温骤然升至沸点。看女生的态度和男人的表情，多半是男人真的做了骚扰的事情；但一旦这么轻率地就挑破有证据留下，容易让人气急败坏、做出危险的事情来……
他快速环视四周。深夜的便利店没有别人再进来，只有收银台前遥遥对峙的他们四人。没有可用的帮手……眼见男人已经冲上去拉女生的胳膊，朴栖含来不及细想，一步过去扳住了壮男的肩膀：
“喂！等一下！”
“哈？怎么回事？”男人眼睛喷火地转过来，正对上朴栖含上前的脚步。朴栖含不退不让，挺直肩背，高大的阴影被顶灯投射下来，歪斜罩在男人的脸上。他从怀里摸出证件，也没看正反，随意举出去：“我是警察。不要在这里闹，跟我去最近的派出所吧。都觉得自己没错的话，可以去那边调这里的监控。走吧？一起去处理一下？”
“谁要跟不可理喻的疯女人浪费时间啊？”男人明显气焰小了不少，狠狠转头瞪了一眼缩在收银台边的女生，将她一把推开，在女生的尖叫声中大步走向门口。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得太慢，被他暴力搡开，发出一声可怜的尖利的摩擦声。
朴栖含呼出一口气，心里想，这事可算暂时结束了。这种深夜闹事的、街头游荡的混混，他夜间执勤时可算是见得多。真费劲走程序也不难，但半夜兴师动众又实在烦人，更何况……他环视一圈明亮整齐的便利店内，还有在收银台里外挤成一团被吓得不轻的两位小姐：如果真的闹起来，制服他的同时，也很难保证无辜路人的安全和便利店的财产无损失吧……咦？
他转过去的目光顿了顿。那小子是什么时候来的？
是方才在糖果零食区看到的年轻人。黑卫衣兜帽拉到顶，黑口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低低垂下的轮廓漂亮的三白眼。但那半张脸仍是太年轻了，看上去也就高中生模样。默不作声地拎着购物小篮子，站在远离争端的另一边。
即便如此朴栖含也没有生出抱怨他置身事外的想法。太瘦了吧这孩子？真正参与进来估计也不够帮上什么忙的。但……真的是只猫啊。什么时候站在旁边的，自己竟没有一点察觉。
“好了，人已经走掉了，”他反过去安慰受惊不轻、已经全无气势的顾客小姐，“无论如何都是不遵守法律的人的问题，如果明天天亮后想要追究，到最近的派出所仍然是可以调取监控的。但是……现在已经很晚了，和这样的人冲突还是有一点危险噢。下次请务必注意。”
他安慰着顾客小姐、将她送出门外，才回身重新捡起掉在地上的杯面。黑衣服的少年已经站在柜台前结算了，仿佛这一切风波都和他没有关系一样。朴栖含走过去等在他后面，不经意瞟到少年扔在桌上的东西：一盒包装简约的香烟。
“喂，你多大了？”可能刚燃烧起来的公职热血还残留在血管里，完全不经大脑地就问出口了，“弟弟，还很小吧？那这种是不可以买的。别学坏了啊我说。”
少年斜了他一眼，却并不怎么富有攻击性——可能还是看着太年少了，眼睛里流出一种轻飘飘的、和空气一样透明的淡漠。他低头在兜里翻找了一下，摸出一本什么证明，手掌略遮了遮，递在朴栖含眼前让他看。
01年出生的小孩——虽然还是很年轻没错，但确实已经成年了。
“可以了吗大叔？”少年的声音压在口罩下面，仍是挡不住的清脆好听，“可以买了吧？”
管太宽的后悔这时候才涌上来。也顾不得被叫大叔这种事情，赶紧态度很好地道歉了。收银员小姐有些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这个起初她还小小惧怕过的、看着高大可靠，却意外脾气很好的警察。少年也没再说什么，垂下头、拿过柜面上的烟盒，转身离开了。
神经此刻感到了一丝疲惫。在小便利店里居然经历了比值班一晚还累的事情……朴栖含揉着眉心，任由收银员点检了几样速食食品，然后付了钱。在往外走的时候，却又被叫住了：
“不好意思稍等一下……请问这是您掉的东西吗？”
她指着桌面上的一样小物件。朴栖含回过头，看到那里躺着一只小小的黑色U盘，不甚起眼，落在柜台的一角，上面还绑着一根磨损断裂的细绳。
是刚才那个小孩掉下的吧。可真是不小心。
“不是我的，”他还是这么说，同时挪步走回柜台前，“但是给我吧。我带回派出所那边的失物招领好了。”
住在这附近的话、见到也不是太难。下次见到，就还给他就好了。
朴栖含将U盘揣进兜里，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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