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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故意盯上他的。
但他身上有熟悉的香味，很显然不属于一个成年男人，能看得出来，他甚至没意识到这味道让他在邋里邋遢的骑兵里脱颖而出。多么愚蠢，能让龙欣喜若狂的味道，对于现在的人类却没有丝毫价值。
你很好奇？我可以花一整天功夫描述给你听。首先，这不是一种比喻，我不是在说人类男性令人窒息的自以为拥有的某种气质，比如本来应该避免的无知，却被人类推崇为勇气，或者是难以忍受的贪婪，被人类美化为进取。没错，作为骑士他在任何标准下都能算是好的一个，不过也只是对人类自己而言，短暂的生命注定让某些物种崇高不起来，老天，他是在亲自己手吗，即使是珍贵的感情也不能改变人类本身的低劣举止。
有例外吗？你要是问我，我只能遗憾地回答你没有。纯洁处女的香气？好吧，你懂得也不少。真挚的感情对于人，就像是从淤泥里能生出荷花，这是神赐给低贱者唯一的补偿。糟糕的是这也不是每个人都有。但说到人类的处女，等下，你又不想听了？我以为处女是你先提起的呢，你们人类就是这样假仁假义，我想到什么就要说下去，你如果不听，就别长耳朵，我可以帮你这一点。
好，人类的处女，说白了，你以为我想说什么？处女更容易保持真诚的情感，我们龙寻觅珍宝，然后藏起来自己独自欣赏把玩它，情感，人类唯一的可取之处，对于我们来说勉强可以算是珍宝吧。
你那又是什么表情，把少女献祭给巨龙的传说，不就是你们自己写的吗。说到底，人类的智慧偶尔也可以与龙媲美，但自欺欺人是你们的终身爱好，所以不管过了几百年，你们人类还是在愚蠢的迷雾里自得其乐。
我能闻到那股香气，记忆里第一次发现这股香气是在几年前，对我而言仿佛就是昨天：这片领土和平而无趣，领主毫无新意的有一个天真无邪的女儿，女儿也毫无创意地在自家的花园里傻玩。我从很远的山顶向下望去，繁荣俗气的花园里，角落里伫立着一株玫瑰树，经年没有战乱，我知道她也百无聊赖地注视着这些短寿的人类，就像我一样。领主的小女儿，年轻又纯洁，可以想象她在这片土地是多么惹人怜爱的小公主：洁白无瑕的肌肤就像古老的童话里写的那样，玫瑰花对比她的嘴唇也要失去鲜活，她的双眸是天使庇佑的明镜，具体来说，是纯洁少女恋爱的双眸。我不得不承认，我拥有的宝石可以把整座山挖空再用它们填满，没有一颗能比得上公主双眼的神采。
只差一点，我就要和大多数我的同胞一样，为收藏一个有保质期的少女而走进俗气的人类世界，说走进或许让你有些误解了，我指的当然是袭击，就像所有龙能轻易做到的，飞到这片可怜的领土的上空降落，把我要的东西抓在爪里，再张口吐出残忍的烈火，至于火焰要落在哪里，我一概不关心，人类今日死和过三十年死，说到底没什么区别。
于是我也醒悟过来，这位尊贵的小公主，眼看她沐浴在玫瑰花丛的芬芳中，露水打湿她粉嫩的脚踝，在夏日的阳光里她光彩照人，举止优雅娴静，已经准备好迎接自己的爱情。你看宫廷里那些粗俗的女仆，几个从未学过礼节，东张西望的骑士，面对她，就连其他人类也在怀疑，她真是我们当中的一个吗？只有我知道，很遗憾她是的。今日她明媚动人，清洁虔诚，等我合上眼再醒过来，她就会像吹气球一样比现在宽三个倍，在庭院里叉着腰和不知道哪来的丈夫高声吵嘴，然后回到自己的床铺栽倒，从傍晚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所谓人类区别于珍宝，不就是他们实在难以和永恒存在的美丽挂钩吗。我于是决心洁身自好，专注于我自己的珍宝。
是的，熟悉的香味，我越朝那个骑士靠近，我就越发确定。遇到小公主的第二天，我决心进行一点活动，有些美丽既然不能永恒，并不能称之为真正的美丽，但回忆有时也能让虚妄之物延长寿命。夜里我飞越领主的宫殿拔走了那株玫瑰树，它从此在我藏宝的山洞口枝繁叶茂。见证那一天的人们形容我“一阵强大的风暴”，有人发觉玫瑰树被“暴风”划走了，有的蠢人甚至没察觉任何事，只担心自己羸弱的身体因为昨夜的狂风怒号带来廉价的头痛。愚蠢，脆弱，不自知的生物，有时我甚至要动怜悯之心了。
此后的夏季便有玫瑰花香陪伴我了，花朵虽然比人的生命还要易碎，但每年新的玫瑰却又从枯枝上重新开放。这是一种奇妙的永恒，我在来去匆匆的香气间品鉴我新得的珍宝，廉价的人世一时从我的眼中淡去了，似乎有人说从那夜的狂风里看见了龙的身影，短暂地兴起过一段流言，但最终流言又被人们自己消化了。什么叫我破坏了一处别人约会的风景？我从来不知道我还要考虑一些活不过百年的生物的约会感受，听好，就算是在玫瑰花树下定情的姑娘，也不会因此多漂亮一天，三五年一弹指，她们都要去河边洗衣，做饭被柴火熏得黝黑，无论怎样的真情，也会像河水一样流逝。这样的东西即使价值一时，也是龙不能保存的。
倒也不是没有不能保存的感情，你见过死亡吗？凡是被死亡临幸过的，短暂就能化为永恒，一个永远年轻英俊的爱人，但是放在画框里，你明白吗？别再试图问被龙抓走的少女会到哪里去了。
骑士，没错，我正说到骑士，怎么，提到英俊的爱人，你就又想起骑士来了？他的身上有夏日玫瑰的气息，那不是属于他的，命运有时候不仅作弄人，也会邀请龙参与呢。那气息来自于倾慕于骑士的少女的心，正是长大了的领主女儿，这片领土的主人。作为百般聊赖的永生生物，我没法抑制这份好奇，于是我跟随那队骑兵到了战场上。瞧瞧，才是几瞬息的功夫，和平就转化成了战争，仇恨从无所有处生长起来。人类就是会说话的争地盘的狗，千年以来都是如此。骑士的铁甲摩擦声冰冷，战场上逐渐充满暴戾之气，不新鲜的血腥味百里不散，连我也感到烦躁。在龙的眼睛里，小公主纯洁的恋心和她联系着的灵魂在战场一角正微弱地跳动着。
有意思，人的一生里很少能遇到龙两次，或者反过来说，龙很少能注意到同一个人两次，还都是在年轻的时候。战场随着夜幕安静下来，他们生了一丛火，可骑士的灵魂之火正在黯淡下去。
我注视着他们，成年的小公主，脸颊像白雪一样，但被战火和尘土覆盖了光彩，嘴唇没有血色，只有燃烧的火焰映照着这两人，火焰在她的双眼中翩翩起舞。可怜的，一个王国的寿命和永恒比起来也是转瞬即逝的，何况一个人呢。
你应该为她祝贺，人世的时间不是缓慢的，那时还不到我预言她衰老姿态降临的时候，但这是注定的，她将失去她所有的一切，而现在，至少她的爱情是永恒的了。永恒的爱能让灵魂的消弭延缓一些，说来你可能会明白，并不是个个人类都有灵魂的，甚至大多数人活着就是为了急匆匆去死的，我抬起头还没注意，他们就滚落到尘土之间去了。
骑士停止了呼吸，我结束了这段短暂的跟踪，吞下他的灵魂，离开了。在百年前的骑士还是知道有龙的存在的，成群结队的骑士送上门来，你想找一个真正有灵魂的吃掉却不容易。同等的几率大概是从人类的贵族里找到一个脑袋聪明的人。战场上残留的人把我离开的声音当成了一场风暴，一如既往的，继续为他们的蝇头小利策划新的争斗。小公主抚摸着那具铁甲，没准她足够刚烈，今夜就又有一个纯洁的灵魂不必受时间的侵蚀了呢？
之前说过，我很少遇到同一个人类两次，在人类如此短暂的生命里，从来还没有遇到同一个人三次。但命运就是这样决定的，玫瑰枯萎的慕夏，我烦躁地咀嚼着嘴里的灵魂，突然有什么在我的尾巴旁边扫来扫去，来了一个人，拖着另一个人的躯体，站在我的脚下，领主的女儿，领土的新主人，憔悴又苍白的脸，憔悴又苍白的手指，还未衰老却已然凋谢了的小公主。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我其实并不在意，骑士和公主再加上龙，命运总有办法把这些凑到一块儿，有人告诉她一个法子，说可以复活她的骑士爱人，她就拖着一具尸体来山上找从没有人见过的龙了。多么可贵的人类爱情，倘若她许的不是这样一个浅薄的愿望：把一个英勇的骑士变回一个会老会死的人。我简直不忍心提醒她，愚蠢要是教导就能去除，人类何必世世如此受苦？
龙是怎么使一个人复活的？别太跑题，要让一个人比其他人更值得活下去是不存在的，你们自己领悟了很多关于公平的原理，也该知道神不偏袒任何事物，没有什么死亡值得他怜悯，自然也没有虔诚的心或祈祷能让上苍动容。但我们龙是没有什么信仰的神秘生物，我们掌握着一些神不在意的法术，时不时把几个灵魂从这里放到那里去，也无关紧要。民间传说纷杂，有的人猜需要这个人有灵魂，这倒确实，有的说需要请求者的代价，废话，我又不是人类慈善家，你还听说过什么？变幻莫测的龙赐予的鲜血？你在哪里听说的？人类胆子不大编起故事倒是敢想。听着，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则，龙复活人的唯一条件就是让我们乐意，虽然这对双方来说也足够困难了，首先，人类要找得到龙，其次，要让龙有兴趣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完成。我是怎么做的？作为邪恶又没空的龙，我大概羞辱了她一番，时间太久我也说不准，现在你的问题已经够多了，让我安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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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逝得多么飞快，初见她时，她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披着新梳的发，从花丛的这头走到那头，夏季新鲜的玫瑰，慵懒翩跹的蝴蝶，一切不可留下的美丽中，她是最转瞬即逝的那个。但她因此是多么的受人珍视，人们怎么对待珍珠，就恨不得怎么对待她的皮肤，在这片小小的王国，她比领土上所有的珍宝加起来都更珍贵。
我就这样看着她，头一次感受到永生以外的变化，时间对我是没有意义的，可作用在她身上竟然如此迅速。她的玫瑰树盛开又枯萎，枯萎后再盛开，领土的人年复一年不安定起来，一如她的恋情。我带走了她的玫瑰，心想无论怎样，最起码百年之后，我的珍宝会在回忆中重现。
她的骑士，对她而言似乎不仅是骑士。我不想对凡人短暂的爱情多口舌，但他甚至不是个什么什么王子，王国陷落当然指日可待。
但这也不是小公主的错，有的事只是时间要它发生的，就像现在她来到了我的面前。
多么可笑，我无数次设想过她加入我的藏品中的模样，可以用黄金装饰她的头发，宝石点缀她的脖颈，她的双足永远不必踏在没有铺设丝绸的地方。一条龙的财富可以轻易地击溃数百个王国，我可以盘亘在我的洞穴，让她端坐在我的珍宝之中，直到枯萎。而如果她愿意，她也可以待在这里，永远芬芳馥郁。
龙多少可以感知命运，我吞噬了那个骑士的灵魂，知道这会把她指引向我，我大概是等待着她，只是她出现在这里，证明她对自己的爱情确实忠贞不渝。天真的女孩儿，即使经历战乱，经历死亡，人世普遍的丑恶还没能引起她的注意。我比人类自身还要了解人类，人类最宝贵的爱情很少来自于白头偕老，与之相比，英年早逝的爱人将是永远安全的，甚至随着时间流逝，那份美丽将不减反增。
或许我应该直接让她离开。
但或许呢，我可怜的，满怀希望的小公主，夜里扶着爱人的尸首痛哭的少女，我能教她怎样从痛苦中解脱。她还不知道，她所期待的人类的生活将怎样地使她枯萎，即使真诚的爱情，我亲爱的小公主，人世的道德与人伦连爱情也能轻易毁灭，她的爱情值得让她献身一条陌生的龙，把一个安全的死人重新变成一个善变的爱人吗。可怜的，我并非不愿意满足她的心愿，可龙往往需要一些报酬，有时在人看来似乎寡廉鲜耻了。
长途奔波让她变得瘦削，心灵的绝望也让她疲惫不堪，对我们龙而言，这可以需要一些暂时的欢愉来洗脱忧愁。人类的道德感让她挣扎彷徨，但我不想关心龙没有的观念。当我的舌头舔过她的肌肤，她就像彷徨无措的小兽那样颤抖，如她这样的纯洁少女的献身能够使一条龙陷入疯狂，我们龙对待珍宝绝不像人类那样粗鲁，也许短时间无法证明这一点：但在龙的身边你永远也不必洗盘子，或是生儿育女。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兴奋，她即将为我所有，无论她要如何作为人类的一份子流逝，在永恒的尽头，我将永远凝望花园里的少女，知道她永不凋谢。可她此时的顺从激起了我的怒意，我不反对她经受不住诱惑留在我身边，这不折损她的美丽，但或许她只是愿意做任何事救她的骑士爱人，哪怕人类的爱比人类本身还更脆弱。
又或许我的怒火指向的是我自己，几十个世纪过去，数不清的无聊的生命从我身边划过，我以前从不执着于转瞬即逝的东西。我吞吐着骑士的灵魂，一个纯洁无瑕的灵魂，一对结伴的转瞬即逝的爱侣，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东西吗。
从没有恶龙复活骑士的传说，骑士杀死恶龙，或者恶龙杀死骑士，想要使死者复生，需要死者的灵魂，许愿者的勇气，和象征战胜恶龙的血。可怜的，她现在的样子能令所有人心生怜爱，可怜的，我怎么会像人类一样折辱她的美丽，让她从此黯淡枯萎下去呢。我看着她捡起了骑士的剑，你执意要，就拿去吧，有什么是一条龙能够许诺而不兑现的呢，拿去吧，可怜的，我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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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要一朵玫瑰？我都忘了，你是来偷我的宝贝玫瑰的，不是来听故事的。你想要就自己去采吧。这棵玫瑰树活了百年有余，你想要多少朵都不会要了它的命的，拿走吧，下次不要来深山里，小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