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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 最近怎么样？”
郑云龙盯着屏幕上自己名字缩写的三个字母快要瞌睡着，被耳机里突如其来、字正腔圆的热情寒暄吓了一跳。怀里的橘猫好像也被他一个手抖给惊醒了，一脸不高兴地用爪子在他胳膊肘上堆叠的毛衣褶皱上抓来揉去，堆起一个舒服的弧度来把头埋进去。
郑云龙忙着哄猫，还没来得及答应，第二个小圈圈终于挤进漆黑的屏幕，接着对方的“半身像”熟练地嵌进了显示屏正中的老位置。
“Hi, Dr. Ah”，郑云龙敷衍了一句，举起手里的猫爪跟镜头打了一个招呼，然后把脸从猫头后面露出来，摆出一个嘴角抿到耳朵根的假笑。
“对不起啊，刚刚被导师临时叫talk，晚了一会儿”，
阿云嘎收起夸张的伦敦腔，换上了大碴子味儿的北京话。
郑云龙的五官恢复了正常，还是带着点笑意，
“阿老师，我等了您15分钟了，我现在已经凌晨1点半了，你以为跨系我就不敢投诉你吗？”
“我看不到你的时间呐”，阿云嘎低声嘀咕一句，
“聊不聊”，郑云龙更加不耐烦，
“龙哥，我聊”，阿云嘎的双手不自觉地挪进屏幕里比划起来，满满的歉意。
郑云龙终于张开他的血盆大口笑开了，肩膀缩起来，身子左右摇。
笑着笑着还打了个哈欠，嘴张得更大了。
阿云嘎的手在镜头前顿了一下，画面好像掉了两帧，或者郑云龙没来得及注意。
等郑云龙开始一边用手揉着眼睛一边吸着鼻子，阿云嘎已经对着镜头玩儿起头发来。
“圣诞快乐”，
阿云嘎起身去拉起了窗帘，挡住午后朝南的窗子撒进来的金灿灿的日光，又端坐回镜头前轻轻道，“很可爱。”
郑云龙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带着特意从某宝淘来的红绒布白毛球圣诞帽，水汽未干的一双大眼睛使劲眨了眨，露出更重的委屈来，配合上咬牙切齿。
“你不打着工作的幌子就没空跟我视频是吧？实验室的工作也比代Personal Tutor更要紧是吧？看不到我的时间是吧？”
郑云龙越说越气，抄起桌上的闹钟一把怼到镜头前。
“失焦了失焦了，我的图形学小王子，你这样我更看不到了”，阿云嘎被猛怼镜头的黑影吓得朝后直躲，恍然有一种和郑云龙面对面的错觉，心里甜了一下，乐得继续哄人。
“不如AI”，郑云龙嘟囔道，闹钟呼地又飞出画了。
有多久没见过阿云嘎了呢？郑云龙捋着猫背陷入沉思。
阿云嘎大他一级，大学在音乐剧社认识的，毕业申请了直博去的英国，全奖。他追着阿云嘎申了同校的硕士，只有一年，因为他急着想拿到新的毕业生工作签证挣到第一份工资。拿到offer的那天他趁阿云嘎实验的间隙跟他打了十分钟的语音，兴冲冲地说“我能找到一份好工作，我们在英国留下来！”
阿云嘎只说“你先来，我等你”，听起来是高兴的，却不正面回应他的热情。
向来如此。
国内的疫情没耽误郑云龙毕业，国外的疫情却没让他真正“开学”。
转眼网课上了三个月，英国的疫情愈演愈烈——日增5万，还有人要圣诞狂欢，病毒变异，学校来通知建议近期不要旅行，封锁升级……
想到这儿，郑云龙才后知后觉地担心起阿云嘎的安全，抬头就是一串连珠炮，
“你最近没去实验室吧去超市了吗有口罩吗有蔬菜吗有牛羊肉吗”，
还没问完，就被阿云嘎一声“大龙”打断了。
“别揉眼睛了，刚揉半天猫，去洗洗手，把眼睛擦擦昂~ 你比我看起来更像得了流感”，
郑云龙被阿云嘎一句玩笑戳炸了毛，又不敢大声说话怕吵着爸妈，只好灰溜溜地去了洗手间。
“你有注意到刚刚自己流眼泪了吗？”
郑云龙刚回到镜头前坐定，手指刚撩了一下左边刘海，右边还没顾到，就听见阿云嘎柔声问。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睛此时直视着镜头，几乎像是面对面的对视了。郑云龙被看得发愣，一个没克制住，眼睛又红了，嘴上却不服软，
“你别用你那职业病的眼神‘洞悉’我，你也不是临床的”，
“但是我有证儿的，绝不是蒙古大夫”，
阿云嘎笑得认真，依旧直视着镜头。
郑云龙知道阿云嘎说的是真的，他真有职业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根本不需要他“赚钱养他”。是认识阿云嘎之后，郑云龙才开始思考切实的生计和未来的，而阿云嘎总是踏踏实实地精打细算、步步为营——大学时就知道考证、实习，申请博士能拿全额奖学金，郑云龙第一次跟自己的Personal Tutor视频被教授介绍给阿云嘎认识的时候下巴都要掉地上……而阿云嘎只是轻描淡写说面试TA时跟教授多聊了两句撞上的，顺便帮忙还加红利。
“你又哭了……是什么样的心情，能多说说吗？”
阿云嘎仍是微笑着看着镜头。
“我，担心你”，郑云龙从善如流，也对着镜头看过去。
两个人的余光里都有了一双令人沉迷的眼睛。
“我还好，最近除了视频，没跟什么人接触过。冰箱里还冻了有不少肉，菜也有，可以煮汤喝。去超市都戴N95，我这边跟医学院熟。”
阿云嘎絮絮叨叨报备完，郑云龙却哭得更厉害了。
“我想去陪你的……要不是我爸妈拦着，我开学就过去了，我们也有不少同学过去的……”
“是委屈吗？”
郑云龙没有理会阿云嘎探寻的问话，自顾自地说下去，
“4月份再不过去就拿不到工作签证了……疫情好转根本指望不上，但我会毕业的，在国内找份工作，然后……你毕业还有那么多年，你的生活里没有我，我们在时空里分开，会忘记的。我去申请博士吧？碰碰运气，也许可以的？虽然教授们现在也没钱招人……我……你那么无牵无挂的，到哪儿都能扎下根，离了谁都没问题，可我一点社会经验都没有，我现在连同学都是网友……”
阿云嘎实习的时候没少见人对着他痛哭流涕，而他已经习惯从情绪里辨识重要的线索，问对的问题，带着人往前走。
可他还是见不得郑云龙哭。郑云龙的睫毛凝着眼泪在屏幕上忽闪忽闪地，阿云嘎就不敢看镜头了，连屏幕都避开，盯着手指尖。
“你知道自己流眼泪了吗？”
郑云龙哭累了，缓过劲儿来发现阿云嘎没了动静，模糊的视线里有什么东西垂直屏幕从上到下做自由落体。便毫不客气地有样学样问了回去。
阿云嘎用手指划过眼角，抬起头，勾起嘴角，
“我没有”，
阿云嘎没法带郑云龙“往前走”，因为他一直都摸不到郑云龙的“线索”。他对郑云龙始终是好奇的，因为郑云龙指给他看另外一条路：理想的、浪漫的、热烈的、并不伤痕累累的。他不敢干预郑云龙的轨迹，也害怕有一天看不到他。
“我还不知道远程入学都能混迹喜剧社搅和招新视频的我们龙哥也有这么多愁善感的时刻呢？”
阿云嘎退出了危险的探寻，恢复了用幽默感编织的安全距离。
“喜剧是要怀着巨大的悲哀才能演好的”，郑云龙瓮声瓮气，却答得认真，“肖老师讲过，你知道。”
“我也太久没见到你了，巨大的悲哀”，郑云龙追着不放，
“这不是见着呢？”阿云嘎实在不想他难过，便随着他的话走。
“如果现在停电了，或者断网了，你就从我眼前消失了，你告诉我这叫见着呢？你是电磁波啊？”
“那我给你唱首歌儿啊，电磁波不会唱歌儿~ 看不到你的时间~~ 要怎么停止想念~~ 快快~ 让我来到你的面前~~”
屏幕上的郑云龙勉强地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谐音梗扣钱！”
“大龙”，阿云嘎欢快的歌声停住，
“你有我没有的东西，别觉得它是负担，它是一种强大的能力。也许有一天你来到我身边，我无比期盼。我只是拥有自由——它是所有人都拥有的东西，只要你懂得为它负责。人是人的未来*。”
郑云龙不哭了，又抓起猫爪对着镜头挥挥，
“我想你了，我会去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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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庞杰（Pon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