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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打头,詹姆就对去请奈德·史塔克这事儿不甚热情。他明白,这是为大计考虑,但就算不去忍受奈德·史塔克身在红堡、成年累月的虎视眈眈,大计也铁定有法成行。抛开这事不谈,从他们动身离开君临开始,秋日造访北境就算是坏主意了。
在临冬城待上一星期后,这简直就变成了古往今来所有人出过最糟糕的主意。地上已积了半尺深的雪,每天半夜,冷气都会渗进所有铺盖之中,触碰他的肌肤,他醒来,非得起身训练半小时不可,只为让血液流动起来。
“你不该一个人睡的,”提利昂在他抱怨的时候说道。但詹姆无意和别人分享床铺,像个负担不起隐私,只能住大通铺的寻常旅客似的。提利昂耸耸肩:“随便你。我睡得可舒服呢。”詹姆只好瞪着他。
白日里除了打猎无事可做,但你若去打猎,就只会掉进雪堆,它看似坚实,实则底下五尺都松松散散。你会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打道回府,啥都没打着。你的北境向导这时则有只鹿扛在肩上,躲在一张木头脸底下偷着乐。在一次尝试失败过后,詹姆简直想杀了他。
劳勃比平日里更像正在发情的野兽:一边呻吟着莱安娜·史塔克的名字,一边爬到这块新地盘里每个乐意干事儿的女人身上。平常,这意味着瑟曦会怒气冲冲地跑来和他搞,沉沉死气就肯定能活跃起来了。但他们却没找到能干事的地方。总有仆人或小孩猝不及防地从哪个角落里跳出来,就连墓窖里也一样。神木林近旁有座半塌的塔楼,但既已半塌,也就覆满冰雪。他试着引瑟曦过去,还提议带上毯子,但她只瞪了他一眼,安坐火炉近旁,喝她的热红酒。
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城堡里四处游荡,肆意挑衅别人,就为了看你能怎么把他们气到扭曲。逗留五天过后,詹姆正待在院落里,稍微嘲讽一下东道主找乐子——他寻思着,要是他想继续这么玩,还不如就直接挑衅艾德公爵好了,至少也要激得他拔出剑来——然后他们听到骑手疾驰而入。他们两人已然身处门口,猎狗径直冲进,坐骑气沮力竭,唇边白沫堆积。乔弗里紧攀马肩,面色苍白,惊恐不已,身溅鲜血;克里冈把他扔下马去,嗥叫道:“他们抓了托曼。”
等詹姆返身拿来长剑,劳勃正怒吼着要他的马和战锤,让整座城堡都喧嚣不已。史塔克是混乱中间的一座孤岛,站在大门近旁组织一队人手,他们皮革残旧,钢刃精良,带着弓箭和猎犬:他的猎手。詹姆推挤过人群到他身边。“他们要带上我,”他说,口气是个命令,心脏砰砰作响。史塔克看向他,语气平静:“我明白你的感受,但这些人熟知这片林子,正如你熟悉红堡。如果单独出门,他们会去得更快,远超我们,等发现了踪迹,再和我们汇合。”
“他们能走多快就走多快,要是我跟不上,就把我扔下,”詹姆说道,斩钉截铁。瑟曦这时从房中飞奔而出,备受煎熬,凯特琳·史塔克紧随其后;瑟曦先冲向乔弗里,捧起他的脸颊,旋即转向詹姆。“我这就去,”他告诉她,在她开口之前。然后他转回史塔克,准备继续争论,但史塔克的小儿子冲过人群,抓住父亲的胳膊。
“现在不行,布兰,”艾德说。
“父亲,”那男孩说,气喘吁吁,“罗柏正在追踪。跟着王子。”
“什么?”劳勃语气尖锐,转过身来。
“我们原本在河畔,和狼一起,”布兰说着,仍在喘息,“我们听到了打斗声。我们找到了——找到了死人——”他吞咽一下,面上一阵畏缩,“罗柏带着灰风,告诉我先回来,这样夏天就能带你们去找他们——”
“好小伙子,”艾德说,向着马厩总管提高声音,“卡拉米!给布兰找匹新马,就现在!”
詹姆跟着猎队纵马出门,那男孩打头领路。冰原狼坐在森林边缘等待他们,布兰俯下身去,命令那野兽,“找到灰风!去!”那狼便跃进森林,领着他们向前。
大概一刻钟之久,他们行经尸身所在的空地:两个卫兵死于背后中箭,另有一个被割了喉咙,空场另端五个生人被屠,多半是猎狗带乔弗里脱身时所为。冰原狼短暂停下脚步嗅闻地面,然后跨步向前,进入树丛;片刻过后,一个猎手说道,“布兰少爷,让他跑快些;你兄弟留下了踪迹。”他指向一截露出白茬的扭曲黑树枝,它正与视线齐平,于是他们加速前进。
詹姆试图别在脑内计算那些残忍的数字:就算不加庭院里浪费的时间,也不算骑手换上卫兵良马的时间,他们回到这儿也用了半个小时。在追逐中领先半小时也许就是领先了一个永恒。如果那群土匪穿过河流,或者一片石头地,接着使出最微薄的一点力气,他们就会失去史塔克的大儿子,然后——
夏天突然长嗥一声;片刻过后,另一声回应了,第二头狼钻出灌木,体格更大,下颌血迹淋淋。罗柏·史塔克紧随其后纵马而出,托曼紧攀着他。罗柏的脸被血迹浸染,詹姆拍马上前,而罗柏说:“他没事。他们没伤到他。托曼,看;你舅舅来了。”
托曼只把罗柏抱得更紧,一点不愿离开。一段路程过后,他们和其他猎队汇合,他还是那样攀着,也不愿放手去找劳勃;他一直紧抱着罗柏,直到他们回到院中,瑟曦等在那里,伸手去够他,即便此时,罗柏也得跟着滑下马来,然后托曼才换把双臂环上她的脖子。她跪坐地上,紧紧拥住他,紧贴着他,把嘴唇印上他的额头。
劳勃下了马,抓住罗柏一边肩膀。“就知道我该相信奈德的儿子做事。你把那些抓他的婊子养的全都杀了?”
罗柏吞咽一下,平静地说:“我觉得是,陛下。”艾德在他身侧,捧起那男孩的脸颊,神情严肃。罗柏看向他。“他们有三个人,”他低声说道,“灰风干掉一个……我杀了另外两个。”他看上去有点稚嫩:大概是头一回杀人。好吧,他会习惯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该派遣人手寻回尸体。父亲,我觉得他们是野人。”
艾德皱起眉头。“野人?这么靠南?”他转身向他的兄弟招手,当了守夜人的那个,后者穿过仍然混乱的人群,加入他们。
“找到合适时机之前,我跟了他们一会,”罗柏说,“他们在争论拿托曼怎么办。其中一个说他是王子,也许应该送回长城那边,给一个叫曼斯·雷德的人。”
“一个守夜人逃兵,”班扬·史塔克立刻回应,“摇身一变,成了野人头领。自称塞外之王。他们说别的了吗?”
罗柏点头:“有个人说出什么价他都不回去。说……”他犹豫一下,然后继续,“说白鬼才不在乎什么南方王子。他们应该继续朝南走,找个愿意买的人卖了托曼,把他安安全全带回去,才好有机会领赏。而第三个——”一丝怒火攀上他的脸,“他喜欢吓唬小孩。一直说想要尝尝王子什么味儿。”
“秃头,长线的伤疤?”班扬问道,“胳膊上也有伤疤?”罗柏点点头。“瑟恩人。他不只是在吓唬人。”
史塔克小子吓得毛骨悚然,劳勃气得脸庞紫红:“七神在上,我发誓会带着军队穿过长城,屠尽那些操羊的蛮子,”他说,就差喷出烟来。但他荒谬得太离谱,就连奈德都没争论,只是略微摇了摇头。
“六个月以来,我们已经听到三批野人北下至赠地以南了,”他说,“他们逃得这么南,肯定有什么东西催着。我不知道应不应该相信白鬼是真的,但他们并不软弱,也不怯懦。野蛮无情,的确,但他们轻易不害怕。还有那个逃兵……”他看向劳勃。“我不喜欢现在离开北境,尤其是这个当口——”
劳勃响亮地嗤之以鼻:“就算乡野覆满了他妈的鲜花,诸神亲自下凡向你保证你走之后没半点事情会出岔子,你也不愿离开北境。不,我不会让你能轻易摆脱的。而且你也无需担心,有这家伙在这儿看着呢。”他轻摇了摇罗柏的肩膀。“差不多要和我们一样年纪啦,回到当年的话,嗯,奈德?他准备好了。你会顾好你父亲的王国,而他会去顾好我的,”他告诉那男孩。
罗柏·史塔克看向父亲,平静地说:“我会让我们的人安全无虞,父亲。”然后奈德发出深深的叹息,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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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詹姆的确有杀人的冲动,它盘桓不去——有人在你亲自动手之前抢了先,这总是很恼人——但他没想着要继续警惕意外发生。直到那天深夜,托曼被哄睡着后几乎立刻尖叫着再次醒来。詹姆原本在楼上自己的房间里,想都没想就拔了剑,但只见到瑟曦跪在床边,托曼紧贴着她啜泣。她试着哄他继续睡觉,故事、歌谣和拥抱持续了似乎几个小时,但每一次他的眼睛闭上而她想要起身,他都再度尖叫着醒来,重新紧紧抓住她。
很快,瑟曦看起来也像要杀人了。劳勃试了一次,想要命令托曼振作起来摆脱阴影,却惹出更多眼泪,然后被瑟曦厉声赶走,那老修女前来帮忙,也被吼下了楼。詹姆半点帮忙的主意都没有,所以只是靠墙站着,陪在他们两个身边,不想让他们独自面对;他以为托曼最后总会耗尽精力睡去的,但六轮过后,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门上传来三声平稳的敲击,瑟曦红着眼睛看向他,他走过去,想要赶走这次过来的无论哪个好心傻瓜,省得她亲自动手。托曼躺在她的膝上,已经醒了七回,正小声抽泣着。走廊里站着的是罗柏·史塔克,他说:“我想着来看看托曼怎么样了”,这时托曼抬起头来,满面泪痕、绝望已极,詹姆犹豫一下,让罗柏进了门。
罗柏走到床的另一侧坐下,轻声对托曼说:“今天你很勇敢。咽下了泪水,所以现在它们得发泄出来。这没关系。但要是能休息一下,你就会感觉更好些。如果灰风和我在这里陪你,你能再次勇敢起来,睡上一觉吗?”
他向着壁炉旁的地毯示意,于是冰原狼踱步进门,路过时抬起那双亮黄色的眼睛看向詹姆,肩高没比他矮上太多;这野兽是个庞然怪物。但它走到床边看着他们,摇晃起巨大的尾巴,托曼用拳头揉了揉眼睛,软声问道:“我可以摸他吗?”
“我不知道,”罗柏说,“伸出手掌,手背朝上,让他闻闻你的气息。”詹姆紧绷起来,但史塔克把自己的手放在那狼的后颈上,托曼半脱出瑟曦的怀抱,依话照做时,詹姆忍不住想要叫停。那颗巨大的脑袋伸出来,嗅了嗅托曼的手,然后它张开了嘴,詹姆险些猛扑过去,但那狼只是伸出巨大的舌头,舔了舔托曼的脸颊,托曼小声叫了一下。
“说明他喜欢你,”罗柏说,“好啦,把你的手放上去,你可以给他挠挠痒。”于是托曼彻底从瑟曦膝上爬开了,凑过身去摸揉那颗狼脑袋;那巨兽耐心忍受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地毯,在炉火旁边安身下来,张嘴打了个宽阔的呵欠,把头搁在爪上。
“你觉得怎样?”罗柏轻声问道,托曼抬头看看他,小小地点了头。“好吧。躺下,要是你又吓醒了,就转头看看我们这儿,然后再去睡觉。几个晚上过后就没事了。我弟弟布兰当时噩梦严重,几年之前,他在一次狩猎中受了伤,”他补充说。
他站起身来,对瑟曦笑了笑;她神情严厉,但她看向托曼,后者已经自己躺下了。于是带着詹姆看得出来的努力,瑟曦回以微笑,虽然不过是勉强做出的一条细线,几乎没能弯曲。“你人真好。我讨厌扰你起床。”
“我睡得越长就越难,还更冷,”罗柏说,轻松地耸耸肩,“没关系,陛下。白日里他需要你;请允许我在夜里做能做的吧。”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他都睡在托曼房里。哭叫仍会爆发,每次都把詹姆从床上拽下来,但还没等他走进托曼的房间,它们就又停下了。到第三个晚上,哭叫确实基本止息了。他不禁对史塔克小子心怀感激,虽然带着一点愤恨。等瑟曦终于催促托曼告诉罗柏他已经没事了,让罗柏回去睡觉时,詹姆肯定也感到了相同的舒畅。史塔克揉揉托曼的脑袋,夸奖他是只勇敢的小崽,就像一开始来敲门时同样轻松地回了自己的卧房。他毫无被冒犯的样子,即使瑟曦稍显无礼,詹姆大概也是一样。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詹姆都不想让托曼渴望罗柏·史塔克的陪伴。
詹姆对史塔克家全无好感。他不喜欢他们一本正经、坦诚正直、拘谨守旧,不喜欢他们冷若冰霜而城墙厚重的家堡,不喜欢他们天寒地冻的这片国度,他尤其不喜欢罗柏·史塔克。罗柏·史塔克救了他儿子的命、对他儿子很好,还哄人家睡觉,但这些又关他什么事?他是觉得自己在积攒债务,而兰尼斯特迟早要还不成?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在继续积累债务。托曼开始在每一餐中兴奋地喋喋不休,唠叨着罗柏在那一天里又说出了什么光辉而新颖的言论,灰风又让他投喂了什么吃食,直到詹姆甚至更想把那史塔克小子按进水槽里了。乔弗里讥笑一声:“恶,你能闭嘴不谈罗柏·史塔克了吗?反正也没人在乎他啊。只是个傻瓜北境领主。”詹姆暗暗觉得有同感。托曼有生以来头一回斗志如此昂扬,为自己的新英雄辩护,詹姆也不喜欢这个。
“我觉得我们受够了,”瑟曦说,第二天,她告诉托曼不能继续缠着史塔克公爵的继承人,人家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托曼应该待在屋里,和他姐姐玩耍。托曼有点眼泪汪汪的,甚至和她争论起来,然后走到窗边,愁云惨淡地低头盯着院子。詹姆本想让他玩一轮牌,敲门声响起,艾丽娅·史塔克站在门口,邀请托曼出去同她、布兰和瑞肯一起捉迷藏。
“好耶!”托曼说,詹姆啥都没来得及说,他就飞快跑出了门。詹姆也没法拦他,除非一把抓住他的脚。
“你也想来吗,弥赛菈?”艾丽娅补充道,把头探了回来。
“不了,谢谢你,外面太冷了。”弥赛菈说;她蜷在炉火旁,正在做女红,艾丽娅耸耸肩膀,说,“要是你喜欢针线活儿,珊莎的在书房里,那儿要暖和多了,”最后就只剩詹姆一人还在房中,他的两个孩子都跑去和狼崽子玩耍了。
晚餐时罗柏把他们带了回来,瑟曦差点就要把詹姆派出去追回他们了;托曼连靴顶都湿透了,脸颊粉红发亮,罗柏对瑟曦说:“陛下,这小伙子无忧无虑了,我很高兴看他好起来。”詹姆能看出瑟曦正在决定自己到底要多粗鲁,但提利昂抢先说:“谢谢你,史塔克大人。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母亲的问题;她还很难让托曼离开我们的视线呢。但你也知道,闷着对他不好,”他朝瑟曦补了一句,语气柔和。罗柏更加郑重其事地保证会看顾托曼,瑟曦咬紧牙关,冷冰冰地礼貌致谢,等他一出门,就立刻转向提利昂。
“你到底要——”她停下了,因为提利昂抬手一指,看向托曼。托曼像只名副其实的狮子那样落座,饕餮起盛好的饭食,跟弥赛菈说起下午在神木林里赢得的一场史诗级雪球大战。她忍耐着,直到孩子们都上了床,这才重新席卷回会客室。
“你有点太明显了,”瑟曦朝他发难时,提利昂敏锐地指出,“托曼还太小了,不懂得谨慎。你觉得史塔克不是什么合适的伙伴,但要是对他表现得太明显,别人就会发现的,然后他们就会开始思考为什么。”
“为什么我不想让史塔克小子怂恿托曼围着他团团转——”
“罗柏半点都没做这种事!”提利昂说。“我希望他这么干了;我们就可以轻易制止他。他做的事比这更糟:他压根没使半点力气。他对待托曼的方式和对待他所有弟弟妹妹一样,明说了就是,他对他们很和善,让他们守规矩,偶尔和他们玩玩,在必要时责备他们,不管什么时候,他们遇到啥样的麻烦,他永远都是他们的第一港湾。他们都爱他,无条件信任他,这还包括那私生子呢,除了妒火燃烧地仇恨罗柏,他原本啥都不用干。对哪个九岁小孩来说,他都是最理想的兄长,对一个亲哥是乔弗里的孩子来说就更是了。要是你还没搞懂是啥让罗柏·史塔克本人比他的任何阴谋都危险,那你现在也应该知道了。”
他说话时,瑟曦的神情僵硬起来,过了一会,她紧巴巴地说道:“好吧。那我们怎么甩掉他?”
“现在我能想到的最好选项与此正相反,”提利昂说,“鼓励托曼和罗柏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反正他也受邀了嘛。然后盼着一个十七岁的男孩,不管他对小孩子有多友好,被个跟屁虫无止境地纠缠之后都会失去耐心。”
“要是他不呢?”瑟曦问道。
“那我们就想点别的法子试试,”提利昂说,“最糟的是,我们得一直忍到回家,反正也没有多久了。”
罗柏没有对托曼失去耐心,因为托曼没有纠缠不休;几天之后,罗柏就自领了给托曼分配任务的担子:和布兰一起参加武器训练课,和瑞肯一起在城堡里跑来跑去递送消息,去书房找女士们,问她们是否有忙要帮,还有帮忙训练冰原狼,所有史塔克孩子每天都要花上整整两个小时驯狼,一个小时在早餐之后,一个小时在晚餐之前,罗柏不允许任何一个弟妹偷懒,就连珊莎也不行。珊莎明显对出门面对日益增长的严寒毫无热情,但还是没怎么抱怨就听从了大哥。
罗柏自己晚餐之后还要再训练一个小时,托曼总是跟着他;瑟曦想要派詹姆出去,至少把这个停掉,因为此时天气已经寒气十足,又昏暗不已。但詹姆反而也留了下来,因为史塔克在教狼与他并肩作战。训练精彩至极,又十分令人忧虑。神木林里排布好骑马战士的训练假人,他在下面的袋子里放好吃食,就在鞍带和马腹之间,冰原狼一掠而过,行云流水地叼走吃食,把骑手摔下马去。罗柏可以把长矛刺入落马的人身上,坐骑甚至无须放慢步调。在詹姆看来,就算面对重装骑兵和穿甲战马,这种策略都有奇效。罗柏甚至不必进入对方的攻击范围。在战场上,光他自己就可能干掉五六个敌方骑士。詹姆深知,在战场上,能以一人之力干掉那么多敌手至关重要:这意味着能够击破防线,让自己的骑士得以喘息,他们便能聚拢在你两边,攻敌侧翼。
“真是漂亮,”到罗柏从最后一轮里回来,转身下了马时,詹姆说。罗柏转过了头。
“你实战过了吗?”
“没和骑手试过,但我已经让他这样猎过鹿了,”罗柏说着,点头示意;狼大步跟在他身侧,抬头深思熟虑地看向詹姆。
詹姆盯了回去。“步兵怎么样?”
“得看盔甲,”罗柏说。“要是腿甲没低过大腿中间,他就能杀了他们,那我就让他直接上。不然我会让他攻击他们持武器的胳膊;就算他们穿着锁子甲,他也能把胳膊拽开——”
“足够你杀了他们,”詹姆说,罗柏点点头。“他看着的确好用。不会吓到你自己的马吗?”
“我们把狼养在马厩里,我们的马熟悉他们的气味,”罗柏说道,“有时马确实会被吓到,但通常是狼的错,”他朝着狼抬抬下巴,“他们有时喜欢搞一两个恶作剧,让马刚刷完毛就跑起来。”
“冰原狼还会恶作剧?”詹姆说,“他们看上去不太像有幽默感的生物。”
罗柏突然朝他咧嘴笑了:“对啊,我们是一群灰暗阴沉的家伙,从脚到脖子都埋在雪里?”就像在说,他完全知道詹姆是怎么看待史塔克家的,但丝毫没有为此烦恼。“我们喜欢工作,我们也喜欢玩耍,有心情的时候。”
“托曼,”他叫道,提高了声音,“是时候回去了。”托曼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抱着满怀木棍。
“那是干什么的?”詹姆问道,打量着那些棍子。
“书房的柴火,”托曼回答。“柴堆早先见底了,我发现了。”他抬眼看着罗柏。罗柏低头向他微笑,揉乱他的脑袋,满意极了,然后说:“给他扔一根,试着扔过那棵小树。整条胳膊发力,就像琼恩示范的那样。”托曼郑重其事地抛出柴火堆里的一根,这大概也是詹姆见过他扔的最好的一次。冰原狼呼啸着弹射而出,把它寻回,用以交换罗柏拿给托曼喂它的吃食。
詹姆此前并未对托曼多加注意。瑟曦不喜欢他太在孩子们身上花时间;她觉得这过于危险。詹姆也没抗议;他从不觉得孩子哪里有趣,也着实没那么多时间可花。值守时间乏善可陈,却可占去整个白天。而在清晨傍晚,他需要花另两个小时在校场,要是还能再挤两个小时,就去骑马。他绝无发胖的可能。无论如何,孩子们也有护士、学士和老师们围着团团转,他们不需要他。要是有人想杀他们,他会阻止下来,而等到男孩们长大到足以战斗了,无论他们的剑术老师教了什么,他都能好好锦上添花一番。
这些事倒是一件还没发生过。上回他看的时候,乔弗里挥剑更有可能伤到自己而非敌手,托曼也毫不逊色;他们挑食极了,两个都没长什么肌肉。詹姆也没多想;如有必要,他来替他们打,乐意服侍国王的好骑士可也从来不缺人手。
但随着又一周过去,他开始意识到,托曼需要的显然比这更多,至少他也是想要更多。因为现在他得到了,就像朵萎靡的花儿终于被浇了水晒了太阳似的绽开了。他的剑式在一周时间里提高了至少十倍,每射出三支箭就有一支能中靶。
之前,在红堡,詹姆偶尔会路过他的训练课程,那可不算什么好景;托曼一受伤就哭,课程则立刻结束。托曼遭了布兰的一下狠打,然后哭了,所有史塔克都天塌了似的跳起来;罗柏原本和那私生子在院子另一头操练,压根没注意到,然后跑了过来。片刻过后,艾丽娅不可置信地问道:“公平对打,你居然哭了?”这孩子得迟钝得要命才理解不了他理应觉得羞愧。托曼显然没那么蠢,但罗柏皱着眉头,看向托曼的双手,问他:“你的训练老师不会伤到你吗,在你训练的时候?”
托曼摇摇头,脸颊涨红,而罗柏说:“那可不成。你需要学着就算受伤也继续训练。你的手太软了。你得勤学苦练,让它们硬挺起来。”他研究了那双手一会,然后说,“最好先开始习惯跌倒,学会攀爬。布兰,你记得我教你的吗,在半墙上?很好,教给托曼。不要一下做得太过,”他补充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没法在一天之内干两年的活儿。最多跌下六次,然后去洗个冷水澡,越长越好。试着别哭,但要是忍不住,以最快速度重新上墙,就算你还在哭。”
托曼点点头,顺从地快步跟随布兰,反反复复地爬墙再跌落到硬地上,毫无防护,虽然大半路程都是哭过去的,但他仍在继续训练。詹姆想一回到红堡就抽训练老师一顿鞭子,但他心下一沉,想到这大概是瑟曦的错,也可能是他的。他清清楚楚记得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还是个孩子时,他对着训练造成的某处瘀伤发牢骚;父亲直接把他带到老师面前,说:“我儿子在抱怨酸痛;我认为他需要再训练一小时。”老师点点头,把他留在了那里。
他甚至对罗柏更为恼怒,当然了,因为罗柏让他对自己和瑟曦生气;但他没想到要责怪的唯一一人就是劳勃,直到他和瑟曦在房间里谈及此事,提利昂破门而入,厉声发问:“你告诉他你会搞定这事没?”
“啥?”詹姆回答。
“你有没有和罗柏·史塔克说,等回到君临,你会搞定训练老师的事?”提利昂问道。
“我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不关他的事,”詹姆说道。
提利昂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他看到了,这就是他的事了,也就是说,要是你不和他说这事搞定了,他头一件要干的事就是去告诉托曼的父亲,像个负责任的好小伙子似的!现在就回去告诉他!”
詹姆要去来着,但是已经晚了: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劳勃猛冲进门,朝着瑟曦大吼,整座城堡都能听到她是如何毁了他们的孩子。怒吼持续了一两轮,然后变得更糟糕百倍:他不嚎了,语气沉重地说:“我不该吼。这是我的错,不是你的。但我会处理好,从现在开始。感谢诸神,我们来他们家这里了。我半想着把托曼留在这寄养。”瑟曦跳起来——提利昂伸手想拦她,被无视了——几乎在咆哮:“和个十七岁小屁孩在一起?”劳勃嚷嚷回去:“这一周他训练我们的小伙子,训得比你所有的好老师都还好得多!”这不算错话,然后他又冲了出去。
瑟曦转身命令詹姆去劝劳勃。“你是真打算让他把托曼留在这儿吗?”提利昂凶她,“你就不能闭嘴?现在他真的在考虑了。”
“不能把我儿子留在狼窝里养!”瑟曦吼了回去,“要是他试了,詹姆就回来把托曼带走。”
“绝妙!”提利昂讽道,“詹姆独个出现,要求带走那孩子,罗柏·史塔克肯定就会无视国王的命令,无视托曼父亲的命令,把人交出去了。但他绝对不会这么做。然后呢?我看你和詹姆都挺想杀了他的,但你不能这么干!”他捂住脸。“我们得抢先一步。”他说。
“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去参观长城。詹姆,告诉劳勃你也同意,寄养可能是个好主意——闭嘴!”他怒气冲冲地朝他俩吼,“但史塔克小子还太年轻了,所以你也留在这儿,注意着托曼,直到我回程,然后再决定你是要把他留下寄养,还是跟着我们回去。”
“那得两个月!”瑟曦说。
“你宁愿是四年不成?”提利昂反问,“毫无疑问,回来的肯定是头健康茁壮、品行端正、训练良好的少年雄狮。狼群好像很擅长带崽子呢。但这也就不大方便了,是吧。”他的语调是个严厉的警醒,充满不该听入狼耳的信息量。“所以就两个月,他有詹姆舅舅照看,能让他记得他是狮群一员,而不是狼。而你要开始对那史塔克小子友好些,”他单拎出詹姆尖利警告,“就从感谢他发现了训练老师并不称职开始——就算不情不愿,也得勉强做到——你要参与进托曼的训练里。说到这个,教罗柏一两招也未尝不可,这样托曼和他的新朋友就能看出舅舅有多厉害。给他点甜头,让他为自己是头狮子而骄傲吧,不能让他因为不是狼而觉得遗憾。”
听着至少算是有点乐子,詹姆把这建议记在心里。谢意表达得不情不愿,因为他也控制不住,但罗柏沉默着接受了,很长一段时间过后,罗柏低声说:“反而是我该和你说的。很抱歉给你姐姐造成麻烦了。”他的声音古怪而约束,詹姆盯着他,这道歉实属意料之外,让人不得不好奇。然后罗柏突然开了口:“要是乔弗里像他对待你姐姐那样对待我妹妹,”意思是说劳勃,那确实野蛮无理;然后罗柏转开眼睛,张了张嘴,显然意识到他对此也没什么办法,然后便走开了。
詹姆用了整整十分钟才理清自己的想法,结果是,替瑟曦难过比带托曼训练更不关他的屁事,他需要好好上堂课,学会别对狮子们太自来熟。那天下午,詹姆特意到了校场。罗柏和雪诺对练了片刻,布兰和托曼正在休息,喝一点水,朝艾丽娅扔雪球,詹姆向大一点的男孩们演示了不同的招式。
他们两个显然都很好奇;詹姆一直在所居的私院中单独训练,他们对迎接他们的是什么毫无概念。他觉得一开始不该太明显,所以演示了一个简化的版本,仅由二十三个动作连贯而成,他们只能勉强跟上——雪诺比罗柏强,而且显然没聪明到要隐藏这一点——他们多少搞懂了之后,他邀他们和自己对战。
罗柏本想让琼恩先上,但詹姆说:“不,两个一起,没关系的。” 罗柏凝视着他,轻声发问:“我们就那么差劲?”
他听起来偏偏被逗乐了:“只是新手而已。”詹姆露出微笑。他克制了一点,接下所有攻击,让接招看上去比实际要困难——他们其实不算差劲;要是有五年的良好训练,那私生子甚至能变成一个真正的剑客呢,但“不算差劲”可不在他的等级里。
然后他提高一点步调,开始加进几个新招,诱使他们过度伸展自己。那私生子被惹得有点生气,詹姆看得出来;这家伙心底里是有脾气的,不喜欢被当成傻瓜嘲弄。这可真是遗憾。但詹姆刚要诱敌深入,史塔克就停下,退后一步,气喘吁吁,挥臂示意雪诺也停下来。“我们就到此为止,”他说,“下一轮就该摔个狗吃屎了。你能把剩下的给我们看看吗?”
詹姆多少觉得像是有人送他一块新鲜红肉,又在他咬上去之前就撤开了。但托曼在看,所以詹姆非得对罗柏·史塔克友善不可,也就除了展现到极致别无可做。詹姆此刻做的确实太明显了,简直是明目张胆:他使出练过最复杂的一套招式,用长剑和匕首,全速施展六十八个直截了当的连贯动作,主要变招连打三次。
之后,雪诺看起来有点头晕目眩,史塔克的表情则冷硬而专注,看向他。“我二十岁才练成,说实话,”詹姆跟他们说,微笑了又微笑,他的呼吸甚至并未加快;也许他确实不会杀掉罗柏·史塔克,但是他有这个能力,事实上,那孩子估计也知道。
然后,在余光之中,他感到了一点微弱的刺痛,转头一看:孩子们都围在校场的栅栏边,他们身前,六只冰原狼坐成一列,罗柏·史塔克的野兽在正中间,它们全都一眨不眨地观察着他。他回盯它们,感到一种古怪的不安;他从没见过狗儿有如此表现。片刻之后,就像它们已经看够了般,大的那只站起身来,整群狼排成一线跟在它身后穿过庭院,越过远处的栅栏进入神木林,倏忽便一齐从视线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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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说要对罗柏·史塔克友善点的时候,我真不是打算侮辱或恐吓他,”晚餐桌上,提利昂悄声说道,“我不知道他把你那小表演当什么,肯定没如沐春风就是了!”
“你还跟我说要为了托曼炫耀炫耀。我尽己所能了,”詹姆毫无诚意地回答。从进门,罗柏就一直皱着眉:詹姆曾见过他满意的表情是什么样子。晚餐过后,那史塔克小子甚至又出门了,把雪诺也带了出去:他们是要一起试着理清那些招式吗?詹姆禁不住跟上去想看看。提利昂瞪着他,也一起出了门,倒不是说出去对别人评头论足真算是他的什么乐子。他们确实试了,或者说是雪诺试了,詹姆给他们展示的第一个版本,罗柏从旁观看,给予指导。那私生子确有些天赋;训练几年,找个好师父,他就会变成危险人物。詹姆百无聊赖地想着,藏在马厩的阴影里观察他们,是提利昂把他拽进了那里。
“我觉得开始跟得上了,”出校场的时候雪诺说道,气喘吁吁,“勉勉强强吧。”他接过罗柏递来的水,匆匆灌下几口,一脸沮丧的怪相:“那家伙假笑的样子——我没法喜欢他。”
“他不想我们喜欢他,”罗柏干巴巴地说。詹姆不用低头都感到了提利昂的怒视,稍微朝对方耸耸肩:噢,好吧。
“我从没见过那么厉害的人,”雪诺承认道,语气愉悦,心驰神往,“我都不知道还有人能那么厉害。我还是没搞清第六击之后他是怎么转的,而且他左手还持着刀呢!我能不划到自己的胳膊就算不错了。”
“你会学到的,”罗柏·史塔克说。
“你这么觉得?”雪诺说道,隐约带着理应有的难以置信。
“明天开始,”罗柏说,他语调强硬而不容更改,让雪诺瞪着他。“别管其他活计了。我会解决。从现在开始,你每天训练六小时,练习剑术和马战。别再大惊小怪了,”他转头示意校场,“连一开始简单的版本都远超你力所能及。你没法半路出家,首先就需要更快的速度、更多指导和更多肌肉。罗德里克爵士可以帮你。他会和你一起训练,我会看顾布兰和其他人,直到你离家。你会在君临城找到更好的老师,他们可以接手你的训练。”
“君临城?”雪诺问道,“可我要去当守夜人,和班扬叔叔——”
“不,你不去,”罗柏说。“我需要你南下。你要成为骑士,还得足够厉害,好赶在劳勃死前受封御林铁卫。”
“啥?”雪诺茫然地问,听上去和詹姆同样不知所措;在他身旁,提利昂僵住了。
罗柏转头看着空荡荡的校场。“要是我有那样一个人,你知道我能用他做什么?”他说。在升腾的怒火中,詹姆意识到,史塔克并非把那表演当成羞辱或恐吓;他的声音中反而充满——渴求,就像他被人展示了梦寐以求之物,想要收紧牙关深深咬住,永远不再放开。“把他放在对的地点、对的时间,他能改变一场战役的进程,也许是整场战争。就算在和平时期,他那样的人也有真事可干。但他却活在金笼子里,参加比武大会,守着个没人要杀的国王。”
他听起来对此厌恶至极:是的,詹姆把自己的人生变成了一场多么愚蠢的浪费,整日在红堡无所事事四处游荡。詹姆险些要抛开一切,冲出去杀了他,而史塔克说:“但他还是这么做了,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卫姐姐和家族的名誉。”詹姆停住了,并非提利昂把手放上他胳膊的缘故。怒气消散,融进奇异的虚无之中。
“就算他乐意活撕了任何一个胆敢盯着他看的人,我都毫不意外,”罗柏继续说。这实在令人惊恐不已,就像那头灰狼的锐利眼睛撞上他的视线,越过鎏金藩篱,比他自己还更懂得他的怒火。“我都惊讶他没弑君第二次,直接披上黑袍算了。他肯定一天想五回。”
其实更像是十回;或者说曾经如此,早些时候。几年之后,劳勃的粗鲁无礼就变得过于千篇一律,耗干了那种冲动。现在,它只在特殊场合里出现。而且詹姆遏制住这种冲动,主要是因为瑟曦给了他另一种谋杀国王的方式:他们在她床上合力杀死了他,一次又一次又一次,用狮子充斥他的家族,始终知晓他们正是在屠杀那头雄鹿。
然后罗柏说,对雪诺说:“这让我心痛不已,但我必须请你忍受相同的命运。为了我们的妹妹。国王并未费心教导儿子战争的艺术,但他身体力行地教了他们如何对待勇敢的女人,在他怒火万丈时也不会畏缩的女人。托曼还没上过这一课,但他的兄长已然受教。所以你必须南下,而非北上,在珊莎与他成婚之后保护她。”他把一只手放上雪诺的肩膀。“我知道我的要求更加艰难,相比披上黑袍而言。经年训练,却毫无用处,亦无人见证。你会这么做吗?”
这个问题之中暗含深藏不露的决心,所求的不是答案,而是誓言。琼恩·雪诺挺直身躯,神情严肃,不知为何更加老成:他们并肩站在冷蓝色的月光之中,骑士听命于自己的领主。“我发誓,”他说,詹姆简直惊讶于他没有屈膝,“为了我们的妹妹,和史塔克家的荣耀。”罗柏单手捧起兄弟的脸颊,把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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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詹姆全然不知该如何思考、如何感受。他想发怒,却与此背道而驰,直到次日一早都无法以言语表述。他走出门去,看到琼恩·雪诺在校场里,正无休无止重复乏味的训练,用以锻炼脊背肌肉,周而复始,热忱如火,一心奉献,显然只求兑现对他那优异惊人、正直可敬、深深爱戴着的未来领主的誓言,然后詹姆意识到自己是如此不可理喻、势不可挡的妒火攻心。
然后他便发怒了,对他自己:他在充他妈的什么傻逼啊?罗柏只是个孩子,也许算是个优秀的年轻人,但不外如此;而且他和他的家族挡了路,端端正正拦在父亲正筑起的兰尼斯特王朝途中,所以他要么屈膝称臣,接受自己的家族从此日渐消亡,要么更有可能的是,他会被吞入金狮腹中,因为父亲只消一口就能让优秀的年轻人灰飞烟灭。
詹姆开始自行证明这点,作为对犯蠢的救赎;他把余下一整天拿来盯史塔克的梢,看着他把自己兄弟的任务分派给仆人时对他们毫无必要地和善有礼。前夜,史塔克们所居那侧的城堡中发生了些许喧嚣。劳勃告诉罗柏要将托曼托他寄养,还司空见惯地嚷嚷起什么“无论何时你对我有所求,我都不会忘记你对我儿子的功劳”。全是屁话:他一发誓立马就忘,但要是伺候过他无数次的人犯了一个错,他的记性却好得很。
只是罗柏没让他得空忘却;他当场便请求琼恩的职位,搞得劳勃眼泪汪汪的,因为史塔克家忠诚至极,除了多加侍奉便别无所求。劳勃起誓要让雪诺在南方得到最优秀老师的教导,还保证会在琼恩赢得的第一场比武大会上把他封为御林铁卫。
显然凯特琳夫人对此并不乐见;不知何故,她并不喜爱那令她时刻记起她正直丈夫的不忠过往的家伙,也不喜欢让雪诺同他们一道南下的主意。她几乎立刻把儿子和丈夫拖上楼去,到领主房里私下争吵。那吵闹程度和劳勃的怒吼完全无法相较,所以提利昂也没有听到细节。但最终,送琼恩·雪诺南下的计划并未搁浅,奈德和凯特琳这天早上神情都十分冷峻,隔着房间打量乔弗里,显然罗柏的论点颇有成效。
“至少那就不是我们的麻烦了,”提利昂思考过后对詹姆说,就在前夜。“其实,我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对付乔弗里了。要是有个他时刻害怕的骑士跟在身边,无论何时想做什么过分逾矩的事,他就会看见那双冷冰冰的史塔克眼睛,开始思考他这场弑君从哪儿开始,然后他就会从最糟的恶行里退缩了。”
罗柏布置好人手,回到校场,亲自接手小男孩们的训练——还有艾丽娅,她立马寻得良机,缠着他,直到被允许加入:显然比起剑术老师来说,罗柏更乐意忍受凯特琳夫人的不悦。多少有点意思的是,她比三个男孩都强。罗柏教了一个简单招式,让他们反复练习,严格纠正体态,又任由他们又打了一场雪球大战,把这当作奖励。然后他把孩子们赶进厨房,往他们和他自己嘴里塞满香肠卷,再把他们交到老学士手中上课。
詹姆以为他会开始自己的训练,但罗柏反而深入城堡,到了詹姆此前从没来过的一处大厅。一跟着史塔克步入其中,他便发觉,这是老年仆役的庇护所:四座大壁炉把这里烘烤得温暖舒适,老妇人盖着毯子坐在摇椅上,像群母鸡似的围坐一起,打着毛线,缝缝补补,更多时候只是仰着头打瞌睡。
大厅深处摆着一张巨大的地图桌,不少身带伤痕的老者围在那里。其中三个正围绕两百年前三河之战的主战役争吵不休、互喷口水。战术家们就喜欢反刍这一仗,因为它有七方势力参与、十四个有利位置,交叉口如同天堑。当然了,这场冲突毫无意义,因为一周之后,谷地的唐塔爵士带着更庞大的军队赶到,把所有人全灭了。
几个没那么吵闹的家伙也在桌旁,围在罗柏身侧,推演一场詹姆没听说过的北境战役:正值冬日,双方骑兵在狼林中对战。一场井然有序的小小练习。他们正在布阵,罗柏抬起视线,看到詹姆,直起身来。
“别叫我打扰了,”詹姆说,“这还挺有趣的。我没见过这场。”然后他坐下,看着罗柏把兵阵排布出几处小变化——对个孩子来说,他干得很不赖,换了詹姆也是一样打法。而且他又想出一招妙计,一举探明敌方位置:他派出一排步兵斥候深入林地,让他们打头阵,看其中哪些没能回来,那敌人就在那个方位。老者们也喜欢这个主意,饶有兴致地点着头,罗柏看上去同样十分自得。
“你推演过红湖附近那场秋日战役吗?”詹姆问道,挑起一个虚假的微笑,“西境对阵河湾地。”
罗柏定定看着他,拿出一张南境地图,邀请他排兵布阵:在纸面上,这场战役强弱悬殊得实在荒谬。五万兰尼斯特军对阵七万河湾地兵员,后者装备长矛步兵与重装骑兵,还有补给优势。这是父亲最喜欢的演练教学之一,原因很明显:任何人一眼看去,立马就会觉得是河湾地完胜。实际发生的却是,兰赛尔大人静等时机,直到对方行军至湖畔,然后出击。他用行动迅捷的兰尼斯特骑兵轻易完败了河湾地,把鲜花的骑士们阻隔在步兵之外,他们甚至毫无机会出战便被兰尼斯特长弓手围困消灭,很多弓手真的身在湖中船上,朝着河湾地军队背后放箭。
詹姆完成排布,展开双臂坐了回去。“怎样,史塔克?若你是河湾地统帅,你会怎么做?”
罗柏低头观察,视线在两军阵中徘徊,他开始皱眉,然后越皱越紧,直到低哼一声。“我就不会在那儿了,”他说,“和那些人不成。还不如直接引颈就戮好了。他们到底干什么了?有让你们费半点力气吗,还是说真就蠢到沿湖行军?”
詹姆声音紧绷:“是的。”他半是不可置信。父亲第一次让他解这个谜时,他挣扎了两个星期想要赢,而后才意识到这场仗从头开始就输了。
罗柏干脆笑出了声:“用了超过一天没有?”显然是在夸张。他偏偏脑袋,仔细打量,然后抬眼看向詹姆,笑容变得锐利。他说:“要是我用北境人马,你们就不会打得这么愉快了。至少秋天不行。”
詹姆对他回以残忍的微笑:“随你的便。你想要保留人数优势吗?”
“我哪儿来七万北境兵马?”罗柏说,“我要两万;这是我能集齐的数。”
“两万北境人马对阵五万兰尼斯特军?”詹姆说,怒气让他屏起呼吸,“不像能久战。你把他们放在哪儿?”他把河湾地的标示从湖上清开,对那片空场伸手示意。
“噢,我不在那里和你打,”罗柏说,“这场仗从这儿开始。”他把兰尼斯特标示挪回集结点,把它们沿湖畔路径展开。“树林——带短弓的聪明人藏在林子里,掠夺补给,在你们行军时瞄着打——”
“你这样最多解决一千人,”詹姆说,“我们压缩队列、持起盾牌就成。”
罗柏对他咧嘴一笑,有点险恶。“我没想解决更多人,”他说,“我要你压缩队列。”詹姆瞪着他。“等你行军到更宽阔的山谷,在这里——还有这里——以及这里——”他指过沿路那些地点,“我们放下横木挡住通路,你的队伍就是瓮中之鳖,我们从后方展开攻击,你其余的力量甚至无法参与交战。要是你再度展开长队,我们也能继续用另个法子对付。无论如何,等你行至湖边,我们已然令你折损一万人手,而自己只丢掉一千。”
“还是一万九对四万,”詹姆说,仍试图保持语调轻松;这已经得花点力气了,“你觉得这样可以攻下城堡?”
“我还没打算攻城,”罗柏说,“你们一到开阔地,我就任你行出树林,而后全军出击,再度袭击辎重车。其后拿下这个堡垒,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的小标记,一座最多算是防守塔楼的小小堡垒坐落在山丘上。“我会用抢来的补给装满它,留足千人据此劫掠。如你不予围攻,他们就会全然摧毁你的补给线。”
“那我们就围攻他们,”詹姆咬着牙说。
“对,”罗柏说,“那就有一万五千人钉死在此处。现在是一万八对两万五了。这个比率我有法可打。”
“行吧,”詹姆说,“我允你这个比率。但给我解释一下你拿它来干嘛,既然现在你已这儿那儿的搅完了浑水?你意识到战略目标是城堡了吧?要赢的话,你迟早得和我们对阵。”
“对,”罗柏说,“但我劫来了足够的补给,攻城之前能等足两个月。”
“等什么?”詹姆问。
“等雨,”罗柏轻声回答,视线越过桌面,落上了他,“一连两天,没准是三天,冰冷惨淡的秋雨淅沥而下。那种雨只在秋日里侵袭南方。不等雨势减缓,我便将全数步兵行军至此,径直冲向城堡矮门。你会出兵迎战,是不是?”
詹姆盯着他,无法否认。即使此刻,在这房间之中,他也能预见此景;一连两月想要摧毁那只叮咬不休的虫豸,他没法假装自己会错过良机。他会出兵迎战。
罗柏缓慢挑起嘴角,给他又一个狼似的笑容。“对,你会出战。而我撤退,行过我的人一夜之间架设起的踏板,在黑夜中,我们会在撤军时收回它们。而你的战马和甲兵跟着我们,径直落入三天的烂泥塘里。我的弓手骑至城墙周围,在这里,拉近射程,开始杀死你的战马。你的长弓手会让他们伤亡惨重,但我的人把你们打得更惨:你的一半甲兵在烂泥里沉沦,剩下的也毫无用处。等黎明时分,光线衰退,我的步兵,只着毛衫皮甲,他们会在此处渡河,涉水回到城堡,攻你后方,开始屠戮你的长弓手,因此刻弓手视野已失。”他从桌前直起身来,厅堂的阴影蔓过他的脸颊额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空洞之中发亮,他看上去毕竟没有多像个孩子。“我不觉得这之后还能久战,你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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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没法解释,”詹姆对提利昂说,“父亲喜欢用这场景训练,因为那确实是我们的军队。训练和实战有些区别,但那的确就是我们的兵马,那就是我们真使出的策略。史塔克没用一半人马就狠操了我们。这都不是被他出其不意的问题。就算完全知道他怎么打,我也没法阻止他。若我不应战,用那么多人手全力猛攻一点,他还是能拿下大门。然后我们就得顶着苦寒秋雨,和北方佬在城堡里近身搏斗。他还是会赢!”
“我没搞懂,”提利昂说,“这都是纸上谈兵。你是在说一场我们已经赢了的战役,还是和别人打的。”
詹姆双手拄在桌上,越过桌面朝他咆哮:“是,我们赢了,因为河湾地统帅是个蠢货。要是我们打的是史塔克,赢的就是他。”
提利昂深深吸气,说,用一种多少有点焦头烂额的语气:“詹姆,你是在跟我说,罗柏·史塔克能打赢父亲?”
“对了,”詹姆嘶声道,“我就是要说这个。”提利昂盯着他。“我和他把这场景推演过无数次了。我们用不同家族的不同兵员打。大多数时候我们让对方在兵力和补给上占优,但我们还是会赢。我们甚至和北境人马也打过。我知道父亲推演出的所有可能走向,但父亲从来没有,没有一次,想到过罗柏·史塔克撕碎我们的那种方式。他还从没见过这场仗呢,只看了一次。他才华横溢。”
提利昂在瞪他,表情已从震惊过渡成全然的怒火。“詹姆,”他咬牙切齿,“我是不是得别再替托曼操心,改担心你了?”
“别扯淡了,”詹姆说,回答得有些太快,心虚得心跳如同擂鼓。
提利昂看上去马上要中风发作:“我刚安排好让你留下和他待两个月!”
“你到底觉得我要干什么?”詹姆问。这不是个反问;他深感自己最好还是得知道。
提利昂抓狂地死盯着他:“我才不要给你出主意!记着这个:我走以后,你要是想对他做点什么、和他做点什么,甚至凑近罗柏·史塔克身边,在你动手之前,我要你先事无巨细地想象一下我回来之后你把这事告诉我的场景,还有我会怎么为此把你捅个好歹。然后我要你停手。就离他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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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比做容易。御驾离开之后,临冬城空得如有鬼魂。托曼在他身边,对他们挥手道别,一滴眼泪都没有流。等瑟曦的轮宫越过地平线,他立刻就跑开去和艾丽娅、布兰和瑞肯玩了,詹姆让了步,容他离开:罗柏已经告诉孩子们,在道别之后,今天可以用来玩耍。除罗柏之外,可选的社交对象就只剩:那条令人生厌、蠕动不安的鳗鱼席恩·葛雷乔伊,别了;教头罗德里克·卡索,大概比他的领主还更鄙视兰尼斯特;以及那颤颤巍巍的老学士。
詹姆尽力试了。他花了整整三天训练马术,反正也是必要之需;他造访了镇上的客栈市集,花一小时从城中往返,结果却大失所望;他甚至试图监督一下托曼的课程,但学士正让孩子们理清各大家族的级别顺序,他记得自己第一次上这课,那简直是云山雾罩的一场梦魇,他可不想再受这份活罪。
他从没想到会怀念那些冗长乏味的傻瓜值守任务,但没有任何事可做,他度日如年;他总不能把所有时间都用来训练。雪上加霜的是,当他终于撑不下去,在一个下午去找罗柏——他告诉自己是想找找罗柏的麻烦——罗柏却无处可寻,只因太过忙碌。
罗柏显然对当临冬城主这事十分上心,他训练、看孩子、驯狼,此外,还得每周巡视城堡一整圈,每周头一天召开庭会听史塔克封臣和本地草民那些哭哭啼啼、傻得透气的抱怨,频繁随机视察城堡戍卫,要是厨房肉类储备告急就亲自出门打猎,隔一天便和学士查看部分账册,还在那老者的推荐之下,每晚读些乏味至极的大部头。有时他终于让自己闲下来了,也基本是因为席恩或孩子们对他缠扰不休,他会下一盘棋、打一把牌,玩一两轮小孩子的游戏,然后命令他的狼群上床睡觉,再自己回房去。真是尽职尽责、身心健康,詹姆简直都想把他往女人身上推。
一周之后,詹姆再无法忍受这种枯燥乏味了,到下一场庭会,他简直陷入了更大的绝望。有个倒霉蛋封臣显然没能妥善守卫自己的城堡,抽抽搭搭诉苦,说起一小伙土匪搞出的悲惨故事来。在史塔克送出一队人马之前,他说:“听着有点意思。我去看看。”他被罗柏回以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要多少人?”片刻之后,罗柏说道。
“你刚说有多少恶人来着?五个?”詹姆问。那小贵族不甚确定地点点头。“我们直接走吧。明天晚餐之前我就回来了。”
这场短暂旅程之后,他大感舒畅。匪徒是七个而非五个,但差别不大。第二天下午,他吹着口哨纵马回到城堡庭院,同样如此踱进大厅,罗柏正坐在其中,和学士核对账目。詹姆坐上桌沿,低头责备他道:“你在纵容封臣偷工减料。那家伙本该多加三个兵,就不用来找领主乞讨了。”
罗柏端坐起来,抬头看他。“这不是南方,沃林大人也不傻。我们的封臣不能留着整个冬天都不一定用到的兵员,因为养不起。那会让女人孩子忍饥受饿,只为供养闲散肌肉。他们缴税款,我们养闲人,需要时再送去人手。有几个?”
“土匪?七个,”詹姆说,“不算什么真章。最难的是把他们从皮毛中间认出来。”
罗柏皱起眉头:“他们武器状况如何?锈迹斑斑?”
“没有,单纯是垃圾,”詹姆说,“我折了他们三把剑。”
“那就又是野人,”罗柏语调冷峻,“他们不会是最后一批。”
“这样也好,真的,”詹姆轻松地说,“我得活动筋骨。”然后罗柏便又那样看着他了,眼神锐利,充满渴求:肯定又在想他能做到什么,要是他有真正的骑士侍奉。而詹姆的确需要活动筋骨,所以干嘛不让史塔克浅尝一口呢,用又一样兰尼斯特拥有而北境承担不起的金光闪闪的奢侈物件来嘲弄他。所以詹姆低头朝他得意微笑,说:“要是你有别的小差事过来哭求了,就让我知道,史塔克。”然后他大摇大摆离开桌前,回到卧房,一路吹着口哨。
他原本特别期待罗柏不情不愿地过来找他,纡尊降贵地请他做事。但罗柏却似乎未有丝毫犹豫勉强。次日一早詹姆训练时,罗柏特意来到校场,一直看到结束——詹姆可能比平日更炫耀了些——然后罗柏请他和自己出城,连同罗柏的人马一道造访渔村,那里被一伙铁种流寇威逼上供,铁民声称会在三天之后回来。这就更妙了,当然;一踏出城门,詹姆便故意对所有史塔克兵员趾高气昂,等铁种到了,他甚至更加刻意地把他们全杀光了,其余人等基本没来得及伤到任何一个。直到结束,罗柏仍未拔出剑来;他远远端坐马上观赏,冰原狼在他脚边打起呵欠。
“你觉得这地方能有个正经澡盆吗?”之后詹姆问他,漫不经心地催马赶上,仍在清理长剑;他真是有些鲜血淋漓。
“噢,他们会给你澡洗的,”罗柏说道,声音低而温暖,眼神厚重,确然是在看着什么喜爱已极之物,而詹姆浸没在深深的胜利感与巨大的餍足之中。
等第二天回程,鲁温学士告诉他们,附近三家农户都抱怨起狼林中有头巨大的驼鹿四处游荡,一路拆篱笆、毁农庄。罗柏带着狼去猎它,詹姆自愿加入了冒险。下午晚些时候,他们在最后一间被毁的棚屋中找到踪迹,跟随断折灌木的行迹直到天黑。最终,罗柏说:“我们今晚最好停下,否则该迷路了。”
不知为何,五分钟还不到,他们就置身在一处小营地中了:大丛灌木将其下的土地遮掩,几乎没有积雪。罗柏劈砍下低处的枝叶,架起小小的篝火,然后连问都没问,便径直在詹姆的行李旁展开铺盖。吃饱躺好之后,罗柏用他巨大的披风把两人盖住,灰风在他们脚边蜷起,靠近篝火余烬。詹姆很久没和别人相伴而眠了;他和瑟曦搞起来总是匆匆忙忙、鬼鬼祟祟,热度、欲望和愉悦立时爆发,又骤然结束。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喜欢他人躯体和呼吸的强烈气息,要是有屋檐庇护,也许他真不会喜欢。但刺骨严寒正侵袭周身,罗柏身体的温暖感觉如此美妙,他只想要更多;他几乎不自觉地凑近了一点,而罗柏已然半梦半醒,环过他,把他拉得更近了。罗柏的嘴唇如此之近,詹姆几乎不必挪动便能吻他。
第二天早上,他们找到了那头驼鹿。它确是庞然巨物,肩高粗略比詹姆的战马高出三倍。灰风兴奋不已地打了前阵,跃到那东西背上,咬住它的脖颈。驼鹿即刻甩开;他们不得不又追了两个小时,然后才能凑近前去,让詹姆将长矛掷进它的眼睛。等它轰然倒下,灰风跳到它身上,气喘吁吁、骄傲不已,显然觉得把它放倒是自己的功劳。
詹姆一心只要鹿角——有一块重盾那么大——但罗柏忍不了把肉留下浪费,所以最后詹姆只能帮他剖解了它,他们把骨肉堆在鹿皮上,一路拖回农户家,把它留给那滔滔不绝表达谢意的农户和他妻子贮藏。
那农户没有澡盆,正不正经的都没有,所以他们得浑身血肉地骑回临冬城。詹姆本想立刻回房沐浴,但罗柏在庭院下了马,看了看他,便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说:“我觉得我们想碰什么之前最好先洗个澡。”他说的就好像要进什么公共澡堂。詹姆跟着他,怒火万丈地发现原来临冬城地下有个巨大无比的温泉,之前完全没人费心告诉过他。
对他的抱怨,罗柏倒是被逗乐了。“这正是城堡坐落此处的原因。不然没道理离河流那么远。”
“你们何不把它注进墙内管道?”詹姆叹息一声,沉下去,直浸到脖颈;这水舒适惊人,“这地方就真能住人了。”
“我们会的,等天冷之后,”罗柏说。
詹姆瞪着他:“等到何时?”
罗柏咧嘴笑他:“南方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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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周里,詹姆又替他跑了七八趟小差事。其中最好的是罗柏亲自参与的那些,当然如此,但就算罗柏不在,等詹姆回城之后,他也定会稳坐高堂之中,等着细听詹姆逐个提及那些还算有点意思的详尽细节。一切都称心如意,直到这个月的最后一天,詹姆回来了,满心愉悦地向史塔克说起他是如何追猎另一伙在林间侵扰农户的流寇。等他讲完,罗柏近乎大笑着对他说:“你惯坏我了。无论有什么麻烦,你骑马出城一天,一切都迎刃而解。等你回程南下,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然后詹姆意识到只剩下一个月。一个月,然后他便要离开罗柏·史塔克和他冰冷整洁、黑白分明的城堡,离开无穷无尽艰苦但诚实的活计,回到君临城的黄金牢笼之中,花去所有时间四处闲站,看着个粗鲁可憎、口中流涎的醉鬼疏于打理政务、忙于羞辱王后,而他对此无法忍受。
他大受打击地盯着罗柏,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可悲至极,却无心在乎、无力隐藏。而罗柏——其实看上去毫不惊讶,只是难过。然后罗柏伸出手来,揽过他的头,柔声说道:“忘了我说的吧。来,你该洗个澡;我和你一起去。”他心领神会,因为他毕竟知晓;他已然辨明詹姆是如何浪费了生命、天赋,以及那光辉灿烂、来之不易的盛年,将它们变作毫无价值的弃物,还有为何。
詹姆盲目跟随着他。罗柏把他送进浴室、浸在热腾腾的浴池里,然后起身离去,拿回冰冷的麦酒给他们喝,毫不花哨、简简单单的鲜酿。詹姆把两杯酒灌下喉咙,然后告诉并不在此处的提利昂:“抱歉了,老弟。”等罗柏问“什么?”,詹姆转头揽过他的脑袋,吻了他。
罗柏在他唇下茫然抗议,声音微弱模糊。因为他理所当然是个善良虔敬的小伙子,本该在婚床上交出童贞,直到詹姆放开他,蛮横地说:“占领我。” 罗柏盯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双眼立时闪烁着情欲的光辉,真正的渴求被唤醒了。
然后罗柏便投身于他,用吻吞噬他的嘴唇,赤裸身躯彼此博弈,池水中他的性器抵着詹姆的滑动,詹姆急切挺身抵上,双臂环过罗柏的身躯,然后罗柏挣开束缚,喘息粗重:“转过身去。”而詹姆心甘情愿地在池边为他弯下腰身,将自己舒展在那滚烫而湿漉的平石上。罗柏进入他,他们绝望呻吟;罗柏抽插起来,抵进更深,他们的手在石壁上交缠,他的阴茎膨胀硬挺、不可抗拒。
这正是詹姆所愿,这种被占据的绝妙感受。罗柏开始操他之后甚至更棒了,强硬力道持续冲击躯体深处,席卷着他,如同他可被占领,如同他能将自己尽数拱手奉上。他成功让自己相信了,相信得足够长时间,足以带来强烈的高潮,即使他懒懒散散、气喘吁吁地躺在罗柏身侧那磨损光滑的古老石壁之上,深知这些全是糟糕至极的一场幻梦。
事后,他缓步回到卧房,沉进床垫,双手捂脸。他以前从未尝过,更别说想念它。西境领主兵力充足,足以戍守边境、护卫家堡。没有野人偷渡长城摸进他们的领地,寻常匪徒入不了有产骑士的眼,更别说泰温·兰尼斯特的长子。他之所以成为伟大的骑士,正是因为无事可做;没人需要把他的活儿分派给别人,才好让他有空每天训练六小时。十六岁时,他仍年轻又愚蠢,还以为比武大会值得大书特书。在那之后,给伊里斯当过三年御林铁卫之后,他一开始简直心怀感激,只因为劳勃治下足够平静,只因为已经不再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活活烧死、厉声惨叫。
但他现在尝到了:他只有一个月用于为一位可敬领主分派给他这样的人的真事忙活,却浪费了其中整整一周。他没有惯坏罗柏,他是惯坏了自己。因为等他离开以后,罗柏仍有人手可用,值得信赖、正直诚实的人,乐于侍奉自己同样值得信赖的优秀领主,而他会对他们珍而重之、礼敬有加,因为他们值得。他们会代替詹姆,可能得多花几天、多用几个人,但最终,对罗柏来说没有多大区别。但就没人给詹姆派活儿干了,要是有人对他礼敬有加,那也不过是在恶意嘲弄,与此同时,他们会称他为弑君者,一种侮辱,就好像那并非詹姆做过最好的事。
等过几年——没准更快,看劳勃一心想要喝死自己的劲头——等过几年,劳勃就会死,父亲则会行动。他们最后一次归家返回凯岩城时,计划便已定下。那时,父亲用冰冷、狭窄、审视的目光研究了乔弗里,三天之后,转而观察托曼,花了又一天。次日,他甚不赞成地对詹姆说:“一个是恶毒的蠢货,一个是懦夫。差别小得无从选择。”晚餐过后,他让小孩早早上床,把他们三个带到书房,坦直地告诉他们:“那男孩继位后会有一场战争,我们最好保证是正确的那场。”
凛冬将至,最显而易见的选项便是北境,反正后者只消略被激怒,便会自行脱离王国。所以定要取得珊莎·史塔克,作为傀儡和人质,甚或是径直通向北境之位的捷径,如若史塔克家男丁全灭;而艾德公爵被引至南方,要是他不能被屈膝,他的国度就会落入毛头小子手中。父亲无法在战场上胜过罗柏·史塔克,对他来说算是个不悦的惊喜,但这没关系,因为他如果不能战胜,便会以谋杀代之。
到那时,詹姆会站在国王寝宫门口,那道门通往又一个恶毒而不称职的国王,当有人路过他进门,他便会听到,在门的那侧,他曾侍奉过的称职领主已然死得鲜血淋漓、怪诞荒谬,被撕碎成片,因为犯下了给他父亲造成麻烦的不可饶恕之罪。还有——还有那三个史塔克孩子,他现在就能听见,他们正在外面和他儿子一起欢笑——他儿子被接纳其中,不是出于阴谋,只是因为他们在门廊上发现了一只受伤小崽,便舔舐他的伤口,帮他长大,因为这就是史塔克们会做的事;他们照料弱者和无助之人,照料老人和孩子。这样他儿子离开这里时,就会更加强壮健康、勇敢昂扬。而为报答这无价之礼,兰尼斯特家族会回到此处,杀死那些胆敢冒冒失失与狮共舞的孩子。
没等驰入大门他便知晓,他是在造访一个已然毁灭了的家族,雨季之前的卡斯特梅。他那时没在乎,而他有越多理由在乎,就变得越愤怒:史塔克家怎么敢让他感到难过,怎么敢作为他所有敬仰和向往的东西存在于世,就在他们濒临毁灭和吞噬之时。而他们的确是,他也确实难过。他不知有何办法可以阻止,却知道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就像那场势不可挡跨越西境的战役:他能知道父亲的所有动作,到最后却无法动摇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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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第二天一早,他还是起身去看罗柏是不是有事交派予他。毁灭已经完成,伤痕已经铸就。等他返回君临,一切就都完了。他会像劳勃一样爬进酒瓶,或像提利昂一般沉沦妓院,也许他能找到其他奇异事物用以麻痹疼痛,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停止按时训练,因为那他妈的毫无意义;如有必要,他绝对无需当个伟大的骑士也能把长剑捅进劳勃的肚腹。只要劳勃活着,他便至少能做到这个,即使从那以后,他直把自己喝到双目失明。
但只需三年,也许更少,他就不再是罗柏会用贪婪目光看着的那种人了。这样更好,最好不要再做那样的人,若只是虚有其表。世上最利的剑,若被漫无目的之人所持,也不过是废铁一片。若被目的明确但将其用于谋杀的人所持便更糟。这两个是他仅有的选项,因此他只要有法可为,便最好锈蚀碎裂。
但他没理由不接受这个。他还有一个月剩下,这就比他此前人生所得更长,而且他正值盛年;仿佛诸神决定给他一个小小的奖励,为他此生专注于磨练技艺,最终攀至此刻光辉的顶峰,也为他保卫了姐姐和家族的荣誉:他在尖峰时刻被恰如其分地使用了,即使只有短暂的片刻。他会珍惜闪着光的最后每一分钟。
但等他下了楼,罗柏正在大厅里,听一个焦急万分的男孩说话,后者从两天路程之外的堡垒而来,告诉他,他们的水井结冰了。詹姆知道这毫无可能,除非他们十分无能,把井挖得太浅,但如果真是这样,肯定从一开始就不算是口井了。但抛开这个不谈,他也全然没有想到这种事还要来找罗柏抱怨一番。他们以为罗柏能用什么法子解冻不成?
但罗柏皱着眉头聆听,然后说:“我和你一道回程。鲁温学士,我要你明日代我召开庭会,和布兰——不,” 他改令道,“和瑞肯一起。我要带上布兰。如有请求你无法应允,便接待其人,待我回城。”
“遵命,大人。”老者说道,而罗柏走向庭院,仿佛即刻便要动身。
“你真觉得这需要你亲自解决?”詹姆追上前去,“你打算做什么?”
“我一到便知。”罗柏在发令间隙抽空回答;有人已去为他备马,另有人去打包行囊,他的的确确准备出城,销声匿迹半周之多。布兰从围场过来,大睁着眼睛;罗柏告诉他:“快去拿弓。路上你可以练习射箭。”布兰点点头,跑开了。
其余三个孩子跟着他;艾丽娅立马说:“我也想去!罗柏,求你了!我不会惹麻烦的。”简直是巨型诈骗;她每隔一分钟就惹个麻烦。雪上加霜的是,托曼转向詹姆,小心翼翼地问:“我也能去吗?”
詹姆则回答:“为啥不呢?”他赶在了罗柏拒绝他们之前;罗柏一脸惊讶地看向他。詹姆漫不经心地耸耸肩:“在外过夜对他们有好处。你,那边那个,把我们的马也备好。”他朝马厩小子喊道。罗柏仍惊讶地看着他,但若深究起来,那不算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深深的困惑,就像詹姆要他们长出翅膀飞过去似的。“怎么?那是口冻住的井,不是群土匪。”
“你不想去,”罗柏说。
“我——什么?”詹姆问道,试图搞懂情况,“你是说你不想我去?”他希望这话脱口而出听起来不像是被伤害了感情。
“不,我很高兴你去,但是,”罗柏说道,停顿一下,然后终于开口,话音缓慢,就像詹姆错过了什么,“井水不会结冰。”
詹姆盯着他:“你觉得他们说谎?”
“不,他们没说谎,”罗柏说,“但井水不会结冰,他们的却结冰了。”詹姆对这奇怪对话仍茫然不解,这肯定写在他脸上了,因为罗柏补充道,语气有些像在解释什么显而易见的事:“这是诸神的事务。旧神。所以,欢迎你同行,但我不觉得你想去。”
哦,信仰。现在有点说得通了:号称井水上冻是某种仪式?詹姆在脑内略微做了个鬼脸,但比起他不受欢迎,这可有了长足进步。“为什么不?是要活人献祭,还是别的什么鲜血淋漓、令人不快的事?”
“我不知道,”罗柏说,眼睛一眨不眨,“但你不是信仰七神吗?”
“说老实话,我从没和祂们多花时间,”詹姆说,“无论如何,我来北境已经将近两个月;肯定是时候见见你们的神了。只是出于礼貌。而且让托曼多了解了解各国诸神也好。”
罗柏仍在迟疑,低头看向托曼;他和艾丽娅立马都换上自己最哀求的表情。“如果你觉得他父母不会生气的话。”
“那就怪我好了,”詹姆说,告诉他们两个:“快跑,去收拾东西。”艾丽娅没等着他重复第二次。“快来!”她朝托曼喊道,两个孩子匆忙跑开,只留下瑞肯愁眉苦脸地看着罗柏,后者跪下去,柔声对他说:“临冬城中定要有史塔克坐镇。等我们走了,那就会是你。你觉得你可以帮鲁温学士召开明天的庭会吗?”瑞肯的脸亮起来,用力点点头,罗柏便让他跑去找那老者。
他们得跟着男孩农场耕马的步调,旅程算不上快。詹姆不在意。空气脆冷干净,天空蓝得惊异,冰原狼像狗崽似的四处活蹦乱跳过新鲜的积雪。孩子们在练习骑射,用野兔和松鼠——艾丽娅射中了大部分,但托曼也搞定了一只,布兰则射中了相当可观的两只——而他和罗柏谈天说地,讨论书本、战争和历史。有一回,詹姆翻过山丘回望,罗柏正伫立山顶远眺地平线,被雪映得昏暗,那灰色皮毛的沉重斗篷覆盖他的肩膀,狼在他身侧。他径直变成詹姆孩提时书中所绘的一幅插画,英雄纪元的北境之王,高大威猛,冬日国度的广阔土地在他脚下延展,他为此骄傲不已,即便注定毁灭,也将其置之度外。但英雄们业已死去,化为尘烟,而事情无法被置之度外,因为他们仍然活着。
这夜他们在一棵庞然无匹的老树下扎营,树干中空,那农场男孩和孩子们甚至可以全数被容纳其中;他们在树下清扫积雪,搭起火堆,鲜肉进锅,还有咸肉和燕麦。他们吃饭,等余烬熄灭,便抬头望向星辰,它们清晰得令人惊叹,无与伦比:布兰知道所有星座的名字,一一指出,又讲起它们的故事,充满旧神、妖灵、白鬼和持冰矛的巨人,有一些恐怖得让托曼睁大了眼睛。然后罗柏叫停了故事会,让孩子们去睡觉,他们在树洞里紧紧依偎成一团,冰原狼躺在两侧。
等詹姆又躺到他身边去,到火堆旁边他们的小窝里,便终于能倾身过去亲吻罗柏了。罗柏把手滑进詹姆裤中,握住他的阴茎,回吻他、抚摸着他,呢喃道:“小声些。”所以詹姆扼制着自己,在他挺身、挺身,最终在罗柏手中攀上顶峰之时。等他喘过气来,便在毯子之下拥挤空间中动来动去,蹭下裤子,献上自己,而罗柏把脸埋进詹姆肩膀,发出一声小小的、模糊的、渴望至极的声音。他褪下裤子,阴茎蹭到詹姆臀缝之中,铁一般硬挺而滚烫,詹姆兴奋不已,把手伸到双腿之间,帮罗柏进入自己。他们张开双唇竭力喘息,才能不闹出声响。在毯子之下极有限的空间之中,罗柏没那么大的动作幅度,没法真的操他,但这甚至都没关系;他进入了他,缓慢挺动着。等到全部没入,詹姆已然难以置信的温暖不已;他的整副身躯在愉悦之中暖热,罗柏的喘息中充满十八岁的孩子挣扎着不想马上高潮的那种痛苦。詹姆偏过头去,向他低语:“没关系的,就放开吧。”罗柏极轻极轻地呻吟一声,立刻射在了他里面。这简直和被操本身一样美妙,虽然感觉不尽相同。事后,詹姆转过身来,他们再次拥在一起。上一场战争以来,这是他睡得最好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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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堡垒再沦落半步就只好称作村庄,环绕四周的围墙不过及腰,中间立有围栏,保证羊群安全。他们到达时临近日落,正是时候在封臣家中来顿热腾腾的晚餐,这家只比其余农户略大一点,之后,那耄耋老者——从奈德祖父艾德勒·史塔克的年代遗存下的古董;他曾侍奉主君,被赐予这座堡垒之统辖权——派那男孩,他的孙儿,带他们去查看水井。詹姆越过井轴向下探看,看到冻得硬实的表面和深暗的冰层,冰面反光捕捉到几缕苍白的云,静止不动,回映出他的脸庞。他寻思他们是否往水里投了什么东西,才让它变成这样。
他几乎要开口询问了,但罗柏已经带着严峻神情直起身来。“我们最好休息片刻,”他说,“此事更适于黑夜。”
把孩子们摞上家里第二好的床之后,他们一同在壁炉前的地板上躺下;罗柏不肯老者让自己的床给他。半夜里,冷气侵入被衾,詹姆从沉眠之中挣扎着醒来。他抬起头:他身侧仍然温暖,罗柏却已起身,正弯腰向布兰轻语;窗外,积雪被满月的光辉照耀得明朗。詹姆也起了身;罗柏看向他,表情严肃,并未说话,但也并未催他回去睡觉。詹姆挂上长剑,虽然罗柏将自己的剑留在了原处。詹姆披好斗篷,跟着他们走出门去。
冰原狼都已起身,静待他们——狼群整晚都在望眼欲穿地盯着那躁动不安的羊群——它们踱步跟上罗柏和打着哈欠的布兰,穿过整座堡垒到达彼端,走进一片小小的神木林:月光径直闪耀在那些苍白的鱼梁木之上,它们伫立此处,其上雕刻着假寐的脸庞。他们还没走到,艾丽娅和托曼便赶了上来,虽然托曼简直要直接昏睡过去。其间,又有两男两女从屋里出门,也正抹去脸上的睡意。没人说话,托曼本想悄声开口,艾丽娅皱着眉头看向他,结结实实摇了摇头。
在神木林,离树丛大概六步,罗柏示意他们停下,然后自己继续前行,布兰在他一步之后,两人跪在树前。“我乃罗柏·史塔克,临冬城公爵、北境守护艾德·史塔克之子,”罗柏说道,声音清晰坚定,“此夜,我来到诸神面前,献上侍奉,发掘密辛,拨乱反正。您将指引我吗?”
如同答案一般,头顶传来低沉而柔软的沙沙声,风在红叶间窸窣低语;一片寂静,其后传来一声长而深重的叹息,仿佛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树睁开眼睛,红如鲜血,看向罗柏的面庞。
詹姆亲眼看到,却不能全然相信;他的手放在托曼肩上,却不记得有过此举,只觉一股颤栗穿透身躯。所有北境人全然静默,只是注视着。心树的嘴巴挪动一点,低喃太过柔和,几乎不成词句。罗柏皱了皱眉,取下一只沉重的皮手套,从腰上抽出刀来;他在左掌心划了一道,血迹在月光下闪烁着昏暗的光,他将其涂抹在心树唇上。
那树又喘息起来,奇异可怖而又深邃,然后它开口了,低语呢喃,声音纤细,如风中树叶,它说:“看那儿。”
罗柏站起身来。心树的眼口再度合上,留下最后一声叹息,此时,一片叶子从树上飘落,浮在风的涡流之中。它不断漂流,旋转着舞进树丛之间,罗柏跟随它走出不过几码,它便轻落在一棵树下的积雪之上。他略微招手示意:灰风跃到他身边,刨开积雪。布兰和艾丽娅的狼双双加入,不过片刻,它们便清空了积雪。罗柏跪下身去,把手放进两段扭曲的巨大根系之间,探进那片空洞,拽出一片布料。
他把它送到月光下:一片破旧的白布,并不很大,染了很大一片血迹,已然干涸。罗柏仍看着它,说道:“艾丽娅,带着托曼回床上去。”
“但是我——”
“现在就去,”罗柏说,语调是个直白的命令,如同詹姆曾在他父亲口中听到的一样纯粹,艾丽娅闭上嘴,牵住托曼的手折返村中。她的头低得忿忿不平,却十分顺从。罗柏在沉默之中等待,直到他们的身形隐没在房中。布兰局促不安地站在他身侧,罗柏看向村中百姓。“堡垒中有几个少女?”他安静地问道。
“四个,大人。”一个女人开口回答,声音低而严肃,她看着那片布料。
“去把她们找来,”罗柏说。两个女人点头遵命,返回村舍。
“罗柏,怎么了?”等她们走后,布兰轻声问道。
“此处洒下了无辜的鲜血,为偿此债,需有更多鲜血洒下,”罗柏说,“因此为寻求指引,我献上自己的鲜血。你明白吗?”
至少詹姆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他的心脏砰砰作响,如同正在赛马,肠胃紧拧成结。但布兰点点头,吞咽了一下。他看上去苍白而恐惧,低声说道:“你会……你难道必须……”
“我还不知道,如若这是必行之事,我就会做,”罗柏说道,布兰低下头,嘴角可怜地撇下去。
村庄很小;两个女人已在回程。四个女孩跟着她们,在黑暗中恐惧不已,抓紧裹在身上的斗篷和毛毯。罗柏说:“我认为你们之中的一个藏着秘密,而诸神想要让它见光。如果是清白的,你们便无需害怕。如果有罪责在身,最好鼓起勇气,现在便说出真相。你能上前来吗?”
说话时,他直视她们的面庞,一个接一个,等他看向第三个时,她小小地退缩一下,把脸埋进手中。罗柏向两个女人点点头,她们迅速将其余的少女们领走带回家去,如同将她们唤出时一样迅速,她们自己也并未再度返回。留下的一个站在那里,发出微弱的呜咽声,泪水从指间滴下,罗柏朝她迈步走去。“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丽萨,”她低语道,没有抬头,“求你了,大人,我爹不能知道。他会杀了他的。”
罗柏神情暗淡,却并不惊讶,仿佛他已然猜到一半。“这已不再是你父亲的复仇。诸神将我召唤至此,将它置于我手,”他说,“他叫什么名字?”
“霍林,”她答。村里的男人们便僵住了。
罗柏看向他们,微微点头。片刻,他们转身走向最近的一间农舍,敲了敲门;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方灯光映出房内持灯老妇的佝偻身影。片刻过后,她退后,一个高大的男人出了门,夹在两人之间走向鱼梁木。他高大宽阔,甚至比詹姆还高,沙棕色胡须下,下颌方硬;也许比那女孩大上十岁有余。他没看她。
罗柏平静地说:“神木林中洒下了无辜的鲜血。现在坦白,诸神正在聆听。鲜血是你的?”丽萨点点头,她拭去泪痕,却并未抬头,也没有迎上罗柏的视线。“罔顾你的意愿,夺走你的贞操?”她抽泣一声,又点了头。他转向霍林:“她将你指为罪人。若你否认,现在便说。”
霍林站了一会,呼吸沉重,然后便爆发了,声音中溢满怒火。“大人,我不是强奸犯。我家里需要女人。我娘老了,我有两个小孩儿,夏天里死了亲娘,那以后就没人照顾。所以我讨好了她六个月!随便问问谁,他们都能告诉您。她拿走我所有礼物,让我打猎养活她家里人。她和我一起到了树下,我好好问了她。然后她说不。”
女孩畏缩地蜷起身子;霍林身后,男人们交换了一个并不认可的眼神。罗柏看向她:“是真的吗?”
丽萨吞咽一下,低声说道:“我娘有五口人要养,我爹腿坏了。娘让我嫁给他,我以为我可以,我试了……他问了我才发现不行。我说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但之后他……”她的话音隐没在又一声抽泣之中。
罗柏点头:“你们两人是否还有话要说,在我判决之前?”他们都摇摇垂低的头,没有抬起视线,罗柏说:“六个月的讨好过于漫长,第一次便可拒绝,却拖到最后一刻。为此,霍林,我判决你有权拿回礼物,和送给她家的猎物。丽萨和她的亲人必须全数偿还。但你无权占有她,因为她并未应允。罔顾意愿强占她,你便是强奸犯,我只有一种判决可下。你可以披上黑袍远赴长城,可以利落死在剑下,又或受阉,死得像个男人。”霍林畏缩一下,两个男人都挪开了视线。“你选哪个?”
“发发慈悲,大人,孩子和我娘,他们需要我,”霍林声音嘶哑地恳求,“只有我照顾他们。”
“你伤她时,她难道没有求饶?”罗柏说道,冷峻而严厉,他向丽萨点头,“其后,你将她弃在沉默的痛苦之中,明知她如果那样在乎自己的亲人,便不能告诉父亲为她复仇。若你仅是一时冲动,在那之后做出补偿,诸神便不会将我召唤至此。想要祈求你没有给予之事,现在为时已晚。做出你的选择,否则我为你选。”
霍林发起抖来,绝望地回头看向那小小的农舍,看向窗前的灯光。他的脸庞扭曲成一个突然燃起愤怒烈火的面具,他向女孩投去一个凶狠的谴责表情,后者退缩地远离他,在恐惧中畏缩。罗柏尖锐地说:“别看她。面对诸神和真相。你才是该受责罚的那个。她给了你愤怒的理由,但没让你奸她。这就是你为何受罚。为让你的亲人有人照料,难道要这村中所有女人必须恐惧你一时冲动所为?”
霍林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垂下了头。罗柏停顿一下,吁一口气,更加平静地说道:“是你自己误入歧途,丢掉了荣誉。这不是说你没法再找回它。要么勇敢地面对死亡,要么余生用以侍奉长城上的弟兄,或选择受阉,你便能留下照顾家人。三者都能赎罪。是时候决定你荣誉的路途通向何方了。”
霍林全程发着抖。泪水在他眼中积聚,滑过他的脸,坠入积雪之中。过了一会,他低声道:“我——我选受阉。”
罗柏点头,向其他人说:“遣人给他拿来烈酒。有人长于骟马吗?”
“我,大人。”其中一人语气沉重地说。
“大人,”那女孩说,声音中带着颤抖的泪水,“求您了,大人,我不想他被阉。”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罗柏说,“我能看出,你知道你也将为此受苦,既为偿还你欠他的债,也为邻里的评头论足。这是你要付的代价,为拿走一个男人六个月的劳作所得。凛冬将至,他本可以将其献给别人,一个愿意做他妻子的人。但在我们的领土上,没有人可以用强奸女人的方式来复仇,即使她错待了他。我必须惩罚他,不仅是为你复仇,还是为维持律法。回家去,现在。”
女孩跌跌撞撞地走了,一个村民拿着酒壶从村里回来,把霍林带到一边,让他大口喝下那些酒。罗柏转向布兰:“你不必看这个。它比其他选项还要更糟。”他说,平静而严肃。
“罗柏,”布兰犹豫不定地说,“我们能不能……我们可以收留他的家人去临冬城。然后他就能披上黑袍……”
“如果我们在冬日之前收留罪犯的亲属,就在城外的人可能都会挨饿的时候,那会发生什么?”罗柏问。布兰垂下了头。罗柏伸手放上他的肩膀。“回房去。保证艾丽娅别再偷溜出来。”他干巴巴地补充道。布兰点点头,穿过树丛回去了。然后罗柏转向詹姆,说:“你也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詹姆已经冻透了;躯体想要颤抖,而他只想要离开这片树林,回到房里,回到凡俗世界之中,那里有平凡的炉火和一杯酒。“但你会留下。”
罗柏偏了偏头:“是我下的判决。我不会操刀,因为我会把他伤得更厉害,但我定要看着它完成。”
他听起来像凯岩城的修士一样笃定,那个好人有着浑厚的声线,能响亮地宣讲众神旨意足足半小时,还让人乐在其中,如同表演——只是詹姆突然清楚地意识到,那就是表演,相较于这个:一位领主在诸神面前屈膝,献上自己的侍奉和鲜血,好进行一场残酷而公正的判决,而且在完成之前不肯走开。“我帮你按着他,”詹姆说,罗柏吞咽一下,点头短暂致谢。
他们让霍林躺在神木林附近一块宽阔平坦的石头上,扫去上面的积雪;石头上有些干涸的旧痕,深入纹理。霍林此时已醉得跌跌撞撞,眼神迷离,他们给他一条布带咬住,在月夜清辉中把他合力按下,竭尽肩膀、手臂和脊背的力量让他保持不动,他们呼出的气息升腾如云雾。那村民说的是实话:他长于此道,很快就结束了。之后霍林没有哭泣,只是面庞酡红,近乎昏迷。一个村民扶他跌撞着离开回家,剩下的人挖了个坑,埋下他的血肉。罗柏在那石头旁站得更久些,深深呼吸,闭着眼睛。然后他缓步重新走进神木林,跪下身去,声音低而沉重:“我感谢诸神的指引和公允。”
他起身,有些灰暗,阔步走回村子。詹姆最后一次不情不愿地转头回看那沉眠的树,然后跟上了他:他讨厌背对着那棵树,只要转过头去,他每走一步都想要回身张望。行至一半,罗柏在井前驻足,向内观望;詹姆追上了他。在井底,他们的脸庞映在清澈井水的涟漪之上,轻柔的拍打声向他们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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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想去,罗柏说过。他说的对。等他们爬回床上,詹姆清醒不已地盯着天花板,徒劳地想要劝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梦,或是舞台表演,审判中的所有证据和证人都是事先安排。最后,他坐起来,双手狠狠揉搓着脸。罗柏躺在他身畔,侧蜷在地,头枕胳膊;在余烬微弱的橘色光线下,他的脸庞被勾勒出来,就连在睡梦之中,看上去也精疲力尽,他的另一只手臂被埋在狼的皮毛之下。狼之前踱步进来,顺着罗柏身体的线条舒展开来,贴靠上去:正如罗柏躺在托曼房间的地板上,赶走梦魇之时。詹姆低头看向他,然后重新躺下身,贴着罗柏的后背,然后将手臂环过他,手拂过狼的皮毛,从另一侧拥住他。
第二天一早,他们动身离开。詹姆原本希望阳光会带走不堪的记忆,至少将其推远,但并非如此。艾丽娅和托曼骑在前头,和娜梅莉亚玩起抛接游戏,但布兰缩在鞍座上,罗柏再次仿佛从故事书中脱出,却过了度;他面庞之上有一种非人的冷硬。那看上去太熟悉,让詹姆困扰不已,随后,他认出了它:艾德有着同样的刚硬,血肉之下如同石筑。但罗柏长得并不像他;罗柏有母亲的眼睛和史塔克的风姿,那风姿奇异地全然略过了奈德,又回到他儿子身上,仿佛是诸神将惨死在伊里斯王座厅中的父兄交还给他。
他们停下吃午饭时,艾丽娅用雪球直击布兰的脑袋,把他震得松弛下来;他尖叫着抗议,径直爬到树上报了仇——他爬得比猴还快——很快,他便开始在枝干间穿行,和艾丽娅与托曼在地上跑得一样迅速,把大堆积雪晃到他们脑袋上,他们尖叫起来,掷出更多雪球报复。
但罗柏坐在树前,在火堆近旁,头倚树干,眼睛阖上,什么都没吃。詹姆起身,从罗柏的鞍囊里摸出一瓶白兰地。“喝一口吧,吃点什么,”他说,把它递出去;罗柏睁开眼睛抬头看他,有一瞬间,脸庞年轻而带着伤痕。然后他点了点头,接过酒瓶,片刻之后狼吞虎咽起面包和冷掉的肉。
詹姆重新在他身侧坐下。孩子们一刻不停地喧嚷;他们现在开始堆雪人了。他丝毫不想谈及此事,但无论如何,词句已经爬上喉间。“你觉不觉得他们就那样也挺好的,”他终于说,让词句中的一些冒出口来。
罗柏沉默片刻,然后低声说:“那还不够好。那堡垒中只有十一户人家,一种沉默的仇恨正在其中两家酝酿,没有其他人知晓或理解。整个冬天,仇恨都会酝酿,然后变成什么更糟的东西。有时你需划开伤口,好让毒液流出来,即使这会留下疤痕。”他又从酒瓶中吞下一口,然后盖好它,把它放回随行物品中间。
詹姆欲言又止,很多话就在嘴边,却在开口之前又咽下了。“怎么会——怎么就——这就是你做的事,你去跟一棵树说话,树就告诉你——”他停下了,对他自己怒火万丈,或许对世界也是如此。然后他盯着罗柏,后者好奇地回看他。“就那么发生了。这种事多久有一次?”
罗柏摇了摇头,半是迷惑不解:“你为什么来?”他没有给出答案,反而问道,仿佛那才是真正的谜题。
“我没以为真会听到诸神说话!”詹姆咬牙切齿地说。
罗柏居然小小地笑了一声。“是你自己的错,兰尼斯特,”他说,“是你说想要见祂们。我们的神明将你的话信以为真。我试过不带你来着。你为什么要跟来?我母亲如今已在北境生活了二十年,养育了五个史塔克;我不觉得她听到过诸神开口。父亲在心树下为我们命名之时,她在睡梦之中。鲁温学士,罗德里克爵士——他们都没努力试过。你求的是什么?”
你,詹姆险些脱口而出;他勉强把话咽下,罗柏仍在期待地看着他,仿佛这问题真有答案。也许确有答案,詹姆意识到,答案如同冰冷指尖触碰他的后颈:他将自己置于罗柏麾下,他需知道,若不能跟随罗柏到那儿,到那在树中沉眠的诸神面前,他便无法跟随北境的领主。
“如果你的神明真有如此威能,为何我们不是仍然跪在树下?”他质问道,并未回答。
“昨夜你就在那儿,”罗柏说道,疑惑不解,就像那问题荒谬至极,“你看到了追随旧神意味着什么。如果并非必行之事,你会选这个吗?”
詹姆僵住了,瞪着他,罗柏轻轻摇了摇头。“我母亲爱七神。向圣母祈祷时,她会得到慰藉,有时甚至感到愉悦。我不爱我的神明。我敬重祂们,我尊崇祂们,我感激祂们,但祂们价码沉重。祂们必须如此,因为祂们是真实的,这就是说,世界如同束缚我们一样束缚祂们。无论祂们有何力量相借,也只有我们为祂们清扫障碍,祂们才会出借,即使我们亦会从中受痛。”
“而在南方,你们无需讨价还价。七神——我不知道祂们是不是真神,但我知道祂们并不在世间行走。祂们不会治愈伤口,不会带来雨露阳光,不会惩恶扬善。但在南方,这没关系。雨露阳光自行其是,足以养人。你们田地丰收,你们牧群兴旺,人行骗之后也能算体面,因为撒几个谎死不了人。这些在北境都行不通。冬日里,很多时候是诸神给予我们帮助,即便分外昂贵,却可拯救整座堡垒于归入尘土的命运。如果有人毫无荣誉,你便不能依靠他,你也不能容他依靠你,然后你们都会死去,还牵连到其他人。”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叹息一声,站起身来;他身上的冷硬被驱散了些许,仿佛说出这话便有所帮助。他走进树林,叫回孩子们,再次上了马。詹姆坐在那里,盯着他们小小的火堆,一种新鲜的恐惧在口中发酵。他从没信过七神。那些祈祷都是扯淡,明显得令人痛苦;罪人死时往往脑满肠肥、舒适安逸,顺民弱者最后却遭人唾骂,被敲骨吸髓以利他人,正因如此,他们才需要相信未来有座虚幻的天堂。
而如今,他侍奉罗柏已有一月,却也不相信对方的神明。他仍以为史塔克的荣誉是——一种错误。一种美妙的错误,的确,但仍然不过是疯狂的、美丽而闪耀的海市蜃楼,比真实的世界更好,他将花上余生幻想它,但它终会消逝在狮爪重击之下。
但它并非如此。它是史塔克们所付的冷酷、沉重、合理的代价,用以换取在北方生存所需的帮助,在他们的生命之下,根须藤蔓悄然生长,盘根错节,在表面无法窥见,却比凯岩城的金矿埋藏更深。史塔克家有诸神站在身边。而他的父亲正要与其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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拯救自己的家族和拯救史塔克们,詹姆同样一筹莫展。他都想得到跟父亲说不能开战是因为北境有真神的场景。结果就是他会被关进哪儿的塔里,身边围着焦虑的学士给他下药,最后他也肯定需要吃药,因为他会被锁在那里,等着听说他全家是如何覆灭惨死。史塔克的神明遣他去把人家的卵蛋割掉,为强奸一个女孩,而那女孩甚至都央求不要人家受罚。那祂们又会怎么对待他的家族,全都是背誓者和罪人:父亲,瑟曦,他的孩子们——祂们肯定有法子,毕竟祂们是神。
赌上整个王国的荣耀,詹姆也绝对可以肯定,等史塔克家得胜——因为他们当然会赢,他们有诸神——他们的下场也会和他的家族同样惨烈,因为他们的神明并不是良善之辈。那夜,在布兰兴高采烈给他们讲过的其中一个迷人故事之中,有个冬天里,所有人都在挨饿,冬境之王向诸神求助。祂们命他在树上就死,于是他自挂枝头,在最终死去之前,他被扼三天三夜。然后那棵树结出魔法果实,每一颗都能被切成小块,每一块都能做上一整锅汤,养活整座城堡的人。布兰甚至声称还有其中五六块遗落在临冬城厨房某处。
就在那夜之前,詹姆还十分自信地觉得这不过是个童话故事,人们会在喂孩子喝死人汤之前把它讲给孩子们听。现在他却确凿无疑地被劝服了,史塔克的诸神真会告诉国王要用自杀换取魔法果实,然后国王便照做。如果罗柏祈求诸神从兰尼斯特家族手中拯救他的弟妹,而祂们叫他割了自己的喉咙,在下一片叶子飘落地面之前,罗柏就会变成鲜血流尽的尸体,因为他知道这交易童叟无欺,然后他的神祇便会转而屠戮詹姆的孩子。
他骑回临冬城,恐惧在脑海之中一圈圈打转,在他狭窄牢笼的边界来回踱步。他只有一线绝望的希望可以攀附:提利昂要回来了。詹姆现在就能看见提利昂的脸,清晰如同白日,当詹姆跟他说起自己做了什么,对罗柏·史塔克、为罗柏·史塔克以及在罗柏·史塔克身边做了什么,提利昂会想要捅他个循环往复,而且怀着盛怒,但詹姆还是会求他帮忙。他不知道提利昂会不会相信他说的诸神之事,但提利昂至少愿意试着阻止战争。当初,他也是他们之中唯一反对的。
“战争的结果不可预测,而与北境的战争最不可预测,”他说,“是的,凛冬里他们首当其冲,受罪也最多,但这就更有理由把他们留在北方了,不能给他们南下的理由,否则大雪对他们就微不足道,对我们倒是问题严重。”
但父亲拒绝了:他们希望能留下拜拉席恩势力,河湾地人多势众,多恩太远,所以必须得是北境,以及与其结盟的河间地。詹姆多少同意,虽然他也不是很关心;无论是谁,提利尔,风暴王,史塔克,他都会打败他们。
现在,当然了,他却花上最后一整个月快乐的日子在北境四处跑来跑去,尽己所能侍奉史塔克家。他杀死野人匪徒和狼,还有一桩印象深刻的事情,他在返回临冬城的路上碰到个惊恐至极的男孩求他帮忙,说狼林中游荡着一只怪物。詹姆本以为会是另一头巨大的驼鹿,却发现那是只怪异丑陋的非自然生物,乍一看像熊,却有六条腿和两张长满尖牙的嘴。等他终于把它了结,那东西便化成了亮绿色的污泥,所以他甚至都没法证明这事。
但等詹姆回到家,把这事告诉罗柏,后者却丝毫未见质疑地相信了他,还立马拉他进浴池用力擦洗,浸到最热的池水里,直到他红得像个龙虾,出来时晕晕乎乎、步履蹒跚。罗柏将他径直带到神木林中脱光,在积雪里打滚降温;等他开始打寒颤,罗柏便把他带回第二大厅,其中一个老太婆已经在搅和某种热腾腾的奶酒,詹姆被迫喝到杯底只剩难闻无比的残渣。
“不是要抱怨你的传统疗法,”詹姆撒谎说,在他反胃又疲惫地爬回卧房之后,罗柏为他守夜时,“但我觉得没有好转,反而变差了。”
“很好,”罗柏严肃地说,把他送回床上。夜里,詹姆惊醒了五六次,心脏挣动,大汗淋漓。每一次,罗柏都在那儿,在火炉边,灰风卧在他脚畔,出鞘长剑横在膝上。詹姆会看到他,然后重新沉进睡眠,直到黎明之前,詹姆又惊醒了,把一半胃肠都吐进罗柏递来的夜壶。呕吐物里,几缕近乎发光的绿色混杂其中。之后,他重新沉进枕席陷入睡眠,一整天都没再醒来。
“那他妈是什么玩意儿?”詹姆质问道,等他终于醒了,狼吞虎咽着整盘吃食的时候;他饿坏了。
“狼林中有不干净的地方,”罗柏轻声说道;他坐在床沿。“野兽进去之后,出来时就不一样了,它们带着那种污秽。”他把空托盘放到一边去,把手背放上詹姆的额头和脸颊。“别单独应战了,如果你再遇见它们。我们一般带二十人猎杀它们,轮番上阵。万一它咬到了你,或者你多花了几天回家——”他略微摇了摇头。
“二十人,真的?”詹姆说,把注意力放在重要之处,这说明了他相当于多少普通武夫;听起来比起他过去的估量有了长足进步。
罗柏眯起眼睛审视着他,然后语调强硬地说:“别再这么干了。”詹姆朝他坏笑,舒展开自己,然后说:“你没准得强调一下这个命令呢。”
“噢,你是自找的,是不是,”罗柏半笑出声,神情明亮。詹姆有点嘶哑地说:“是的。”于是罗柏不再笑了,站起身来,褪尽衣衫,然后来床上操他,做得缓慢轻柔,抵进他里面再抽出,步调拖成漫长的浪潮,然后他低喃道:“你会照我说的做,是不是。”詹姆呻吟起来,抽着气,说道:“是的,我的大人。”罗柏发出一声小小的呜咽,没等重新推进去就高潮了,灼烫而湿漉地洒落在詹姆的屁股、脊背和床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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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姆尽力不去数日子,但他情不自禁,然后计数出了错:提利昂一直在赶路,月底三天之前,他和他的卫队从林中出现。詹姆正在庭院里,教孩子们腕掌招式,比罗德里克知道的那招好用,然后一个守门的男孩跑进来告诉他。詹姆尽力遏制冲动,没有直接跑向他的马,在他们到达之前就落荒而逃出城。
罗柏提前叫停活计,热情接待提利昂,他主持的午餐并非什么盛宴,却也比平日吃食奢华许多。除了简短音节,詹姆便什么也说不出口。提利昂要是不得不为,单凭他自己就能搬动六张谈话桌——千真万确;詹姆之前常见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那么做,他想听些小人物说话时,就会挑起一个又一个话题,还将其一路延伸——所以没有冷场。但提利昂绝对注意到了。之后,他搬来劳累当借口,请詹姆领他回去卧房。
“行了,”提利昂说,倒了杯酒,把自己拽上詹姆房中火炉近旁的舒服椅子;他近乎炫耀地将一把带鞘匕首往边桌上一搁。“我准备好了。你和罗柏·史塔克都干了些什么?”
“好吧,我搞了他,”詹姆说,因为拖延又有什么意义呢,真的。
提利昂目眦欲裂,闭紧嘴巴,显然怒不可遏——其实也许还算可遏——他花了好几分钟深呼吸,灌了一大口酒,撂下杯子,咬牙切齿问道:“还有别的吗?”
“我可能多多少少向他宣誓效忠了。”
提利昂后脑摔上椅背,轻轻撞了几下。“詹姆,求你跟我讲讲你以为自己在做什么?你想让自己余生都悲惨至极不成?”
詹姆咽下喉中一团坚硬的、没能流出的泪水,咽下那种深而尖锐的痛苦,声线不稳地说:“倒也没有。只是……想要快乐,哪怕只有一点。”于是提利昂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从愤怒气恼一落千丈,成了深重而伤感的同情,这更加糟糕,令人难以承受;詹姆不得不转开视线,盯着窗外。“提利昂——要是我们和史塔克家开战,我们会输。”
提利昂重重叹息。“因为罗柏·史塔克才华横溢,妙不可言?”他干巴巴地说,“詹姆,你知道那不算什么。如果武力没法达成目标,那就是刺客、毒药和背叛,也许还有我无法想象的东西。父亲会找到法子拿下他的。”
“他能拿下艾德,他也能拿下罗柏,”詹姆说,“他能拿下半个家族,也许更多。但这些不算什么,因为等到硝烟散尽,史塔克家仍屹立不倒,兰尼斯特则散入尘埃。提利昂——”话语停留在他舌尖,在他头脑中清晰无比:旧神是真的,而祂们庇佑史塔克家。
但这话未能出口。他没有制止自己,这话说来容易;它们只是不愿出口。“提利昂,”他又说,但这像试图穿过坚固的石墙,他转回身去,低眼看向提利昂,后者正抬头疑惑地看着他,显然在思考詹姆到底在干他妈的什么,就像——就像提利昂无法被告知。
我母亲如今已在北境生活了二十年,她从未曾听到过诸神开口,罗柏曾说,这显然并非艾德·史塔克不愿妻子知晓。是因为她从未选择聆听祂们。提利昂同样不会的。他不是北境长大的孩子,他不会像詹姆一样主动追寻,把自己交到临冬城主手中,尝试跟随对方到天涯海角。如果你主动前去,旧神就会接纳,但祂们没有丝毫兴趣劝人皈依。祂们存在于向祂们祈祷之人身边,或者便是不存在。只不过祂们可以摧毁你,不管你是否相信祂们存在。
詹姆吞咽一下,说道:“提利昂,求你相信我,”以此代之。“求你。我们必须阻止它。”
提利昂盯着他,眉峰缓慢蹙起小小的褶皱:“你知道我一开始就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主意。但父亲决意……”
“我们能做什么?”詹姆说,“有我们俩,还有罗柏——我们肯定能做些什么。”提利昂开始一副为难的样子。“要是我留下呢,和托曼一起?如果我们在这,父亲就没法开战——”
“要是罗柏·史塔克把你和托曼王子扣作人质,那肯定会挑起战争。”提利昂说道。
“托曼本就是要寄养在这儿的!”
提利昂不耐烦地挥挥手:“是,你说得对,你们在这父亲就不会开战。但我要是回到君临,没带你们两个,父亲也另有计策。甚至一点都不难!他只要给劳勃去信,邀请托曼到凯岩城寄养就好了,瑟曦会没完没了地唠叨劳勃,说起北境的冬天有多么严酷,一两周之后她还不停下,他就会屈服了。然后,如果罗柏拒绝,这就算他把你们扣作人质,我们就没辙了。”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詹姆说,“你带上托曼,我待在这儿——”
提利昂深呼吸,狠狠说道:“要是瑟曦写信告诉你劳勃开始打她了,你就坐视不理吗?”
“你可以给她找个卫兵,”詹姆咬着牙说。
“七国上下没有一个卫兵能阻止国王打老婆,”提利昂说,“劳勃容你拦他的唯一理由就是,你确确实实是个弑君者,还是我们父亲的儿子。你知道的!”詹姆能感到胃肠在二十年的悲惨和怒火之中绞紧,因为提利昂当然是对的;提利昂、罗柏,还有他自己,他们都是对的;如果他不在那里,如果他的长剑无法轻易够着劳勃的肚腹,用以捍卫姐姐和家庭的荣誉,一旦她说了什么劳勃活该被说的话,那口中流涎的懦夫畜生就会向瑟曦出手。
詹姆无需坐视其成,便已能预见到他的整个家族归于尘土,还有史塔克家族。只要还剩一口气,就算七大王国烧个干净,他也决不容许劳勃碰瑟曦一下。但这抉择未免太过可怖。他坐下,脸埋进掌心。
提利昂站起身走过来,把手放上他的肩膀。“我可以——写信给瑟曦,告诉她我要把托曼的依恋斩断得更彻底,就说我——想给史塔克孩子们设一个什么绊子,在我们走之前——”
“明天还是下星期,又有什么区别呢,”詹姆说,手扶着额头,“反正也得等劳勃死了再说。”
“我十分确信,等我们一回去,劳勃就不久于人世了,”提利昂说,“瑟曦比你更忍不了,这就能说明很多了。她是为了孩子才受着;现在,既然父亲定下计划,要让乔弗里坐上王座 ,而且要他稳稳坐着,她肯定不会再等。所以托曼留在这儿她才那么生气的!我们费了那么多力气,好让艾德、凯特琳和珊莎上钩,现在她突然又得等我们回去。”
詹姆盯着他:“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我半点主意都没有,”提利昂说,“但是我确定她不会给我们留太多时间。”
提利昂离开后,詹姆独自在房中坐了片刻,盯着炉火,然后起身走向城堡彼端,去领主的房间,罗柏正在那里,就着午后的好天光写信;他一开门,詹姆便生硬地说:“你不能让我们走。”罗柏盯着他,然后退步,容他进入房中。詹姆站到炉火旁,便不必看向罗柏的脸,然后说:“我父亲计划与你开战。”
罗柏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们也开始这么想了。”詹姆回身望向他。罗柏脸上带着忧虑,但毫不吃惊:“从去年起,他一直在向河间地运送补给和人马。我外祖送来了消息;我外叔祖布林登一直在侦察他们的动向。我们不知原因。”
“他觉得……乔弗里会是个软弱的国王,”詹姆说。
“需要外祖代为统治,”罗柏说,“而等到兰尼斯特篡夺王权,需要拨乱反正之时,诸侯可不会坐视。”
詹姆吞咽一下:“或多或少吧。”
罗柏略微点头:“我们不想开战。我父亲南下是为协助劳勃陛下,也为巩固王国。他会尽己所能,为劳勃,如果国王驾崩,也为之后的乔弗里。但若你父亲想要利用孙辈,让自己君临维斯特洛,我们不为他让步,他便挑起战争,那么——他就会得到一场战争。对此我们无能为力。”
“乔弗里凭自己连晚饭桌都统治不了,瑟曦也不会容许你父亲摄政而非我们的人,”詹姆说,“但她必须忍,我父亲也必须等,只要你找个法子把我和托曼留下——”
罗柏毫不停顿或犹豫,说:“你知道我不能那么做。”詹姆闭上眼睛,下颌紧绷,因为他确实知道;他知道罗柏无法做出这种事,即使这意味着他们的家族都会被置于炬火之上,只会有几个幸存者留存于世,灰头土脸地蹒跚回临冬城,着手重建。罗柏穿过房间走向他,把两人的头贴在一起,这样停了片刻。“等你回到君临,去找我父亲,”罗柏柔声说,“我知道你们两个之间毫无感情,但我会写信给他。也许你们能找出法子。”詹姆没打算告诉他这毫无意义,因为他父亲这个国王之手铁定不称职到离谱,因为何不给罗柏一点点希望呢,就在它还能延续之时。
詹姆走进长廊,漫无目的游荡了一会,然后在昏暗通道中的长椅坐下,头低垂于紧握的双手之上,思绪百无一用地来回打转。除了留下,他想不出丝毫办法,而他不能留下,罗柏也不能留他。若他束手无策,一切便都会发生了,他必将亲眼目睹它步步逼近——他的家族,罗柏和他的家族,所有人都将被吞噬其中。
他将眼睛闭得更紧,然后站起身来,觉得筋疲力尽。长椅对面,他面前的窗户正打开着,只敞了一道缝隙,几乎不比一支羽箭更宽。在这道窄缝中,被镶嵌其间的、正回看着他的,立着那棵苍白的鱼梁木,树叶如血,在黄金时辰中,看起来几乎在流淌。詹姆站在那里,注视着它,满怀恐惧,心脏跳到喉咙——但片刻之后,他转过身,重新急匆匆冲下楼梯,穿过几乎荒废的回廊,那里只有仆役在清理长桌。走出门去,呼吸在空气中结霜,但他没费心披上斗篷。他径直穿过城堡去神木林,沿着池塘弯曲的岸沿走向那棵沉睡的树。
他毫不犹豫。史塔克们讨价还价是有理由的。他们的诸神并不良善,却重诺,这就更好;若知他可以阻挡战争,而非眼睁睁看着战争爆发,死亡便要好上千倍。死亡容易得荒谬。
他屈膝垂头,言道:“我乃詹姆·兰尼斯特爵士,凯岩城主泰温之子。我来到旧神面前,祈求拯救我的家族和史塔克家族免于战争之灾。我愿献出自己所有的任何事物为报。”
他停顿。没有答案。心树的双眼并未张开看他,诸神缄默不语。但他周身的空气中有一种奇异的、滞重的沉默,片刻之后,迟来的清醒爬上他的脊椎,那是——一种正在聆听的沉默,似乎是若想求得回应,他所言仍然不够。
他试图思索该说什么;他试着回忆。罗柏再未多言;他只是跪在树下,自报家门,然后请求指引——
但罗柏——罗柏是个史塔克。他一生依附旧神,即使这意味着他自身亦在利刃之下。 祂们已然了解他——祂们忠诚的侍奉者,祂们尊重他、荣耀他,在他发问时给出答案,正如他所值得的那样。
詹姆吞咽一下,缓声说道:“我深知——我并非史塔克。我此生并未遵从你们的律法。我——”他的心脏怦然作响,呼吸急促锐利,仿佛正在赛跑,但他懂得;他现在明白了,若要诸神回应,何为必行之事。“我——并非……荣誉之人,”话出口时,他声线颤抖,泪水在双眼中温热地积聚起来;光是听到便令人痛苦,这并非家族的敌人所言,并非窃笑着的弄臣和更卑劣的人物所言,而是出自他自己,是他无从耸耸肩膀便得以逃脱的一种谴责。“我背叛了……发誓保护的两位国王,而……我最初便不该对其中任何一个发下誓言,因为他们都是配不上的废物,我发誓是因为——”他的脸庞无助地扭曲;他感觉仿佛褪下的是他自己的一层厚重肌肤。“我发誓是因为……懦弱,”声线粗糙,几乎变成哽咽,“因为我怕父亲。所以终我一生——我都在说谎,隐藏自己所望,而非……直面他。因为我心知必输。”
而且他是对的,他会输。他能击败父亲的唯一方式便是拎起剑来杀了对方,他却连这个也做不到;他恨父亲,他怕父亲,他爱,如此无可救药地爱父亲。父亲毫不怜悯、残忍无情,也是他所知最近于神祇的存在。
直至现在。他清楚明白地知晓,旧神甚至比父亲还要无情。祂们压根他妈的不在乎他是不是会输。祂们指望他站起身来,紧抓不放,然后惨败毁灭,如果其后他还有所残存,那就再站起身来,继续紧抓不放。
“而若——若你们无法施以援手,”他呢喃道,低垂着头,闭上眼睛,“我便会南下,直面他。我会试着阻止战争。我会帮助艾德·史塔克——我会保护劳勃陛下,即使要对抗……瑟曦,而且——我会试着教导乔弗里,虽然为时已晚。我发誓。但——我会败。而……而我的家族也许罪有应得。我知道你们无论如何会救下史塔克家。也许我无能为力……亦无可奉献。也许我分毫不值。但你们拿走什么都行,只要能饶恕我的家族,拯救史塔克家于战争的水火之中——我都会献给你们。求你们。”他停下低语。然后他抬起头,心树正看着他。
他想要的就是这个,为此他愿将自己凌迟,但他仍在经历此生最大的恐惧;泪水从眼中流出,他却不敢将它眨走。
“是,”心树对他说,声音低沉深重,叹息一声,然后重新闭上双眼,缄默不动。
詹姆仍跪着,双膝在寒冷和恐惧中发抖,他脸庞湿润,泪痕边缘在冷风中变得硬脆,冻在脸颊上。他盯着心树,然后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一片空白地回到城堡。他不知该做什么。他再没了那种有话隐忍未说、有事悬而未决的感受。他感觉与此相反:尘埃落定。他献出侍奉,而诸神同意了。祂们会恪守承诺,然后——便收取报酬。无论何时祂们乐意如此。无论什么祂们想要的东西。因为这便是他拱手奉上的祭品。他以一种生硬的方式理解了——他们不会让他献上什么东西。祂们不会让他把自己在树上吊悬三天三夜,因为他不值得信任。祂们会亲手索取报酬。
詹姆回到庭院,托曼和布兰又在此处对练;布兰仍然招式平平,但托曼竟已摸到门法:偶有一种跌跌撞撞、不受束缚的优雅闪烁出来。他毕竟还是会成长为剑客的。看到这个,詹姆看着,感到一种奇异的愉悦,苦乐交织:他也许没法看着托曼长大了,托曼则确然会长大,某天也许甚至会成为骑士,偶尔想起他的舅舅。
罗柏走出主堡,把信交给学士送出,然后来到他身旁,和他一起站在围栏之后。他们两个同样倚靠在扶手上,肩膀并着肩膀。缠绕詹姆身躯的是一种充满欲望的深深愉悦,一种并不急切的渴求。区区几个小时之后,吃过晚餐,他就会去罗柏的卧房,尽可能让自己被操得透熟。也许他会吸罗柏的屌的;他还没试过这么干呢,噢,他真想要。
他突然想到,他现在就能把这主意告诉罗柏,欣赏对方整个晚上都期待不已的样子,罗柏到时会如何操弄詹姆的嘴,会为发生的事情彻底沉沦;也许还会变得有点粗暴呢。虽然可能他们不到晚饭时间就无法再忍;那种欲求毕竟还是变得急切起来了。詹姆转头,想要对罗柏附耳呢喃,却没成功。罗柏正仰着脑袋朝天皱眉。他往鼻腔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重新睁开,转头环顾城堡,表情——警惕不已。
“怎么了?”詹姆急切发问,手握剑柄;他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还没准备好,”罗柏说,声音边缘锋锐,几乎像在恐惧。
“准备什么?”詹姆说,但他是在向空气发问;罗柏已经跑开,在城墙上向着人群呼喊发令:“鸣雪钟!开城门!”而人群——人群也在嗅闻空气,驻足向他回以点头。他们的表情警醒起来,片刻,沉重钟声响彻,并非修士所用、声音高而清澈的那种。城堡门户洞开,彻底大敞开来。
詹姆站在校场门口,长剑出鞘,护卫着托曼和布兰,茫然不知他妈的所措。仆人洪流般涌出城堡,脸上都写满忧虑,布兰从校场里攀上围栏,喊出了自己的担忧:“多林!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那仆人停下了——他抱着满怀柴火,正走向城堡后方。“冬天,少爷,”他说,“凛冬已至。”
詹姆盯着那家伙:“你什么意思?三个月前才刚入秋。白鸦到了?”
对方费解地看着他。“不用信鸦就能知道,大人,”他说,“您闻不出来?”他急匆匆继续往前走了,詹姆盯着他的背影,然后闭上眼睛尝试:他从鼻端深吸一口气。他知晓雪的气息,在北境待过这么长时间之后,已然变得对此熟悉了,而它就在此处。但有什么——空气不太一样,虽然他无法准确说出是什么。不知为何更加轻薄,更加锋利——
城堡整个后部大门洞开;詹姆此前从没到过那里。“那是什么?”托曼指着那里问布兰。
“那是避冬市镇,”布兰说,“附近镇子的所有人都会前来,待在城墙之内。他们已经来了,看。”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詹姆看向门外,在山丘底部,人们穿过苍白的护城河,在通向城堡的道路上艰难跋涉。
就在他观望之时,那涓涓小溪逐渐汇聚成洪流,等半个小时过去,道路已被人丁、车马和牲畜挤得满满当当,尽数涌进城堡,又被他们的领主指派到不同的方向:罗柏站在这人流中央,如河流间一块坚定的礁石,人们靠近他,再满怀希望地离开。
詹姆把孩子们带到大厅——这里同样忙乱嘈杂,桌子迅速拼合,由条凳和从城堡深处搬出的桌面组成,把所有空场填满——然后他又出了门。“我能做什么?”他问罗柏。后者正在洪流中挣扎,看向他的时候茫然了片刻,然后说:“维护和平。”罗柏朝他示意人群的长队,它以避冬市镇为中心,朝着山下的镇子延展开来。詹姆点头,转身上马,聚起罗柏的十个人手,沿着长队,从一头往另一头骑,平息无数争执,派遣人手去帮助拖慢进度的家伙。
一个小时过去,雪花开始轻柔飘落。人流已变得更为密集,大家焦虑起来,推搡着排在前面的人。詹姆甚至不得不用剑背敲了几个家伙,才让他们注意到他。近旁爆发了一场争论,是围绕一辆载着老人妇孺的马车;他们把它堆得太重,卡住了,人们争吵起谁才该下车。他令五个人下马,让老者之中最重的上去,然后走在他们身侧。
两个小时过去,地上已落了一尺深的新鲜积雪,而雪花仍在落下。寒风鼓动,锐利如斯,钻进詹姆的斗篷和其下的皮革,侵袭而来时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罗柏带着几个裹厚重皮毛斗篷的人出了城门,命令还盘桓在路上的人把物什尽数留下——到了此时,还在拖沓的人就是那些想要带着全副家当一件不落的人——径直进城。因为暴雪将至,城门很快便要关闭。毋需多言,留在城外无异于死刑;詹姆都能在身躯中感到这个。
半小时后,他们关了城门。詹姆发现他得有人帮忙才能从马上下来;冰雪层层覆盖住他的腿,结结实实把他冻在鞍上。罗柏帮他进入室内,泡进浴池,先把他泡进冷水里,他甚至觉得这水是暖的,然后罗柏再让他挪到温水池,那水烫得简直难以忍受。詹姆打着颤,身体疯狂发抖。“我不该把你留在外面那么久,”罗柏说道,声音低沉而担忧,“你还没适应这种严寒。我得去避冬市镇料理事情;待在这儿,等到你觉得这水只是暖的再出去,但别进热水浴池。直接擦干,去大厅,待在火边。”
他叫来仆役陪着他,然后消失了;几个小时里,詹姆没再见到他。詹姆坐在大厅里领主的壁炉前,和提利昂与孩子们一起;巨大的房间里人满为患,簇拥在低处的壁炉周围,或者是彼此周围,包裹着斗篷和毯子御寒,仆人们一波波盛上热汤。
罗柏终于进来了,簇拥在厚重的皮毛斗篷中间,下面还穿着另一件羊毛衣物。他来到火炉边,手中捧着一碗仆人递上的热汤,重重坐在布兰刚刚跳出去的那张椅子上,焦虑地独自安静了一会。他喝光热汤,闭眼在椅背上靠了一会,重重呼气。
然后他坐起来,看向鲁温学士,后者正坐在长桌一张椅子上,膝上放了本厚重的大部头。“你算好没有?我负担得起工人接下来一周的全额口粮吗?”
鲁温点点头:“是的,大人。再多就不行了,但是一周——可以。”
“很好,”罗柏说,“那我们几天之后再谈剩下的那些。我们至少能让温泉流过避冬市镇,还有第二大厅。我们明天打开这里和玻璃花园的水管。”
“若不介意我问,史塔克大人,暴风雪会持续多久?”提利昂问道。
“一两天吧?”罗柏说,“第一场通常不会那么久。但……我从没听过冬天来得这么快。”他看向学士,后者摇了摇头。
“我一直在寻找记录,大人,但目前为止一无所获。有记录说早至的暴风雪出现在秋末,但——没这么快的,而且温度也并未下降。”
“那我猜我们这几天走不了了,”提利昂说,“国王大道多久能够重新开放?”
片刻安静;所有史塔克都惊异地看着他。罗柏缓声说道:“提利昂大人,这不是一场暴风雪的问题。这是凛冬。严寒已至。对普通旅者而言,国王大道几个月内都不安全。你需要等到第一场错误的春天来临。至少六个月。”
詹姆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托曼坐起来,整张脸都亮了。“我们要留下?”他问,“我们可以留下,整个冬天?”
“对,”罗柏说,听起来不太乐观,片刻停顿之后,他柔声说,“我不想吓到你。但你回家的话会好得多。这个冬天会很艰难。我们失去了最后一波收成,我们从封臣手中征收的大部分粮食、牲口和柴火还没有到达。这场早来的暴风雪会杀死一岁零的鹿崽,还有其他猎物。我们很快就得削减补给份额,而且整个冬天都是如此。”
托曼神情严肃起来:“你——你不会——你不必——”罗柏困惑地看着他。“那棵树,”托曼低声道。
罗柏微笑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会,托曼,”他温柔地说,“我们会削减补给,所以不会把吃的耗光。我们也许得宰些牲畜,但会等到不得不为再这么做。而且我们有玻璃花园。等到第一个错误的春天来临,我们就能拿到更多补给。我们能行的。但……我们也得忍饥挨饿,还有严寒。”
詹姆盯着罗柏,如梦初醒。一种完全不同的刺骨开始缓慢渗入,比窗外严寒在躯体中堆积起的冷意更甚。罗柏开口说话时,他半是迷惑不解:他已得到所求之物,代价却尚未付出。他想着到底会怎样发生;是他的心脏突然停跳,还是会有六个人从今夜的黑暗中浮现,把他带到树下剖开。但不会是这样的。它已经开始了;它正在发生着,它还会继续,缓慢地,整个冬天那样长。
他仍因为待在外头的时间而感到疼痛和筋疲力尽,像个耄耋老者。在身躯深处,他能感受到持续六个月补给不足、忍饥挨饿意味着什么,还得一直干活,因为罗柏担负不起闲散肌肉。而且不可能是六个月,因为六个月可不够阻止战争。那会是——长年累月。要多长就多长,直到托曼真正成长为史塔克家的养子,让这联盟联结深重。其后再和他们开战就毫无道理了,到他终于回家之后,父亲就会改变计划。
“原谅我问这个问题,但真的很重要,”片刻过后,提利昂问,“我们会把酒也喝光吗?”
“鲁温学士可以代您检查我们的储备。”罗柏干巴巴地说。
他命仆人搬来床铺,仆人把孩子们安置在温暖的壁炉近旁,冰原狼簇拥着他们。“明天房里就会更暖,等我们把水流打开,”罗柏低声对詹姆和提利昂说。孩子们正挤在一处,听布兰给他们讲起又一个睡前恐怖故事。“我们让托曼和布兰瑞肯一起住;他会没事的。我和鲁温学士会设法让他们吃够,好不影响长身子。”
詹姆简短地点了头。等故事讲完,他走向托曼,把他安置好,一只手放上他的额头。托曼睡意朦胧地朝他微笑。“我还是很高兴我们留下了,”托曼呢喃道,“虽然这是个艰难的冬天。我会试着勇敢起来的。”
“我也会的,”詹姆低声回应,俯身亲吻托曼,他的黄金狮崽将会在这里成长为年轻雄狮,在不可逾越的雪墙之后得到庇佑,不被可怕的权力游戏波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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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利昂起身离场,去寻找过夜的伴儿了;詹姆缓步回去卧房。严寒令人难以忍受;炉火连几寸之外的空气都无法暖热,他坐在那儿,还得从床上拽过一条厚毯,把自己裹起来。他知道这也维持不了多久;很快,他便会开始战栗。他没有在房里踱步的精力,也无法面对冰冷的床衾。
他身后的门开了,他回身,看到罗柏进入房间。他走到火炉边加入他,停在那里,站在椅子旁,低头看着他,脸色严肃。“看起来你的愿望毕竟成真了,”他说,声音低沉,语气疑惑。
“的确如此,是不是。”詹姆说。
罗柏深吸口气,然后将它吐出。“你做了什么?”
“我祈求诸神阻止战争,”詹姆说,“宽恕我们的家族。而我将献上——我拥有的任何东西。”他重重吞咽一下。“祂们会拿走……”他举起持剑手到炉火前,看到它在颤抖,他喉咙发紧。他甚至无法争辩。毕竟,这是他唯一拥有的真正价值。
罗柏沉默片刻,然后柔声说:“公平交易,物有所值。”他伸出手,凑近詹姆的,将他们的手指交缠一起。詹姆闭上眼睛,把额头抵上牵着的手,想要找回那种感觉,虽然心中只有哀恸的失落充盈其间;他更宁愿一死,就算是在树上悬吊三天的那种死法。
“待渡鸦可以重飞,我会写信给父亲,”罗柏说,“我会请他代你照拂王后。他不会容劳勃欺辱她。”
这话一出口,詹姆便知道瑟曦会允许史塔克帮她,否则她便是孤身一人。她会对他和提利昂怒火万丈,因为他们被困在了北方,但不到春天,他们便无法回程,父亲会告诉她在此之前低调行事,所以艾德·史塔克便会是她仅有的盟友,宫廷之中她唯一能用得上的人。一旦她开始依赖他——好吧,史塔克们很难脱手,是不是,一旦你习惯了依靠他们的话。劳勃粗鲁愚钝,却也知道牢牢握住奈德和已逝的莱安娜,他仿佛拥有一种兽类的直觉,能够模糊地意识到,史塔克们在地底深深埋藏着无穷无尽的根系,坚韧到一个毫无荣誉之人都能够攀附其上,归于正途。
詹姆无声地吻了罗柏的手,以此作为回答,然后站起身来,揽过他的头吻他,十分用力,有点带着绝望;他想要继续攀附,即使他将不再是让罗柏眼中燃起渴求的那种人,不会太久了。
罗柏揽过他的头,回吻他,但更加柔和,轻吻了几次,然后拉开距离,拇指摩挲詹姆的脸颊。他说:“这里太冷了。我们得收拾你的东西。”詹姆抬起头看向他,有点惊讶,而罗柏眼中,曾经的渴求已然消失,但有一种不同的温暖取而代之,是在看着——已经为他所拥有的东西。值得拥有的东西。而他意欲将其悉心照料、珍而重之。
“带到哪儿?”詹姆勉强开口。
“我的房间,”罗柏说,“你得和我一起住了。冬天里你可不能一个人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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