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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那样说？”
“哪样？”
“……就是，像哄猫咪小崽喝牛奶一样——温柔甜蜜，但是虚假。但是温柔甜蜜。但是完全没必要，你知道，没有猫咪小崽不喜欢喝牛奶，你不哄它它也会拉着一张毛烘烘的可爱臭脸去喝牛奶。”
* 桌子的震动，双肘停顿在桌面上 *
“对……对，当然所有猫咪都喜欢喝牛奶！……但他又不喜欢。 ”
“哈！‘但他又不喜欢’，别说得像你俩已经搭伙过了十年日子一样，你怎么就知道他不喜欢喝牛奶？”
“他说的。”
“他说的？”
“他刚刚亲口说的。”
“嗷噢噢噢噢，老兄你真该用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录音手法把你刚刚说的那两句话给录下来，我敢说你那语气复杂得简直可以直接编曲了。你知道……你语气里……张牙舞爪的烦躁部分可以当主音吉他，暗流涌动的疑虑部分可以当低音吉他，砰砰直撞的心跳声部分就是鼓点！这次你可不能小气，得把我写到制作人一栏。”
* 叹息，弹烟灰的声音 *
“ 很难。说实在的，很难。我大概率不会再做音乐了。”
“搞什……！你说啥？？”
* 玻璃杯底撞上桌子的声音，冰块碰撞 *
“我说我得放弃音乐去重新学学生物，或是医学，或是生物，管他哪一个，主要是得研究研究你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这么异于常人。”
“噢，吉米，噢。我不一定得要制作人的头衔，但你一定得要他进你的乐队。”
* 片刻沉默 *
“闭嘴。”
“吉米。你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干嘛要把他比作小猫？我会烦死小猫。从现在开始……要是哪天我因为虐猫被隔壁的爱猫老太太用拐杖给打死，你得把我的葬礼费用给全包了。”
“听听，听听，多甜蜜，《活跃于伦敦的某吉他手因他相中的未来主唱太像小猫而死亡》，只差一句为爱殒命了。吉米，要是真有这事，别说我了，所有花边小报联合起来赶着为你出葬礼费用！只为感谢你的荒谬讣告帮他们卖出了前所未有的销量。……停停停我闭嘴！…………但是话说回来，你为啥会恨小猫？看看他闪得多漂亮啊。”
* 弹烟灰的声音，啜饮的声音，远处大门被摔上 *
“说不好……我只是，总会有一种déjà vu……就像害怕一只贱货猫咪用漂亮乖巧的眼睛勾引你，等你把它抱回家之后它就会呲牙咧嘴地开始展现自己恶魔般的真面目。”
* 放杯子的声音 *
“哇噢，你真的有一颗想象力很丰富的脑袋。我的意思是说，小猫咪都喜欢喝牛奶，这是天性；他那样外放的气质就适合站在舞台上表演、享受聚光灯和扔上台的鲜花；猫咪天生注定爱喝牛奶，主唱天生注定爱聚光灯，猫咪天生注定——就是这意思，你懂我，嘿！”
“你干嘛要突然对我大声嚷嚷？”
“你干嘛要突然盯着其他地方看？哦，哦，我看看你在看谁，某个乳臭未干扭捏着大放唱腔的金毛乡下小子……靠，你真他妈还在看！”
“他得把头发蓄起来。”
“哈，别答非所问。要不是我知道这地方的酒从来都是掺一半冰块才拿出来卖我会直接以为自己已经醉倒不省人事直接躺地板上做梦了。你今天怎么回事？吉米，吉米佩吉，詹姆斯，吉他男孩，录音室天才——”
“我说他得把头发蓄长对不？”
* 沉默，两次从杯中喝东西的声音，一次玻璃杯放在桌上的撞击 *
“嗯哼，他现在有点搞笑，短发我是说，哪里不对劲？”
* 沉默，被短促的笑声打破 *
“哈！他是不是有点像个大头胡桃夹子娃娃？虽然他没穿着制服也没个大胡子，但是头！天呐就是这里不对劲，这样远看起来可真像个大头娃娃——靠你别和我一起笑，今晚你第一次笑怎么这么惊悚。”
“‘我今晚第一次笑’，这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跟那毛头小子说话的时候表情快把我吓死了，我当时心里想的是得出门预定两块地方便你今晚dig six under feet。”
“所以你才跑得那么快然后错过了那段关于牛奶的对话？导致你刚刚蠢兮兮地问我他为什么不喜欢喝牛奶。”
“如果你喜欢，我会说是被你吓跑的。但平心而论，我会说搭讪当时从旁边过的那个辣妹比替你买墓地更有吸引力。”
烟头被按熄的声音，喝酒的声音
“他得蓄长头发。”
* 电话忙音 *
“嘿，亲爱的。很好，你呢？我是想告诉你我刚被邀请去新乐队了！……对，我总是等不及，你知道……对，对，但总得有新尝试对吧？所有人出名前都有那么好几次失败吧？……谢谢你，亲爱的。
“…………他看起来特严肃，表情有点吓人实话实说，但我感觉得出来我俩能合作愉快，特别是他喜欢我表演的方式，你知道，我有在模仿但还是很僵硬……不，不，我能分辨得出他真的有点能力。是真的……对，我们或许过几天就会再见面，但我是他找的第一个成员！想想这多激动人心，一个全新的乐队，而我是创始人找上的第一个人。
“……是这意思，但他会找到其他很棒的成员我想，他不是找上我了吗？我难道没有很棒吗？……
“嗯，我会问问邦佐，他会喜欢加入新乐队这个点子的……不用担心，你想得太周到，我的意思是邦佐会征服每一个听过他敲鼓的人！他会喜欢的，他一定会想要让邦佐来乐队敲鼓的，我就是知道……直觉吧，我猜，déjà vu，有时候是会有这样那样的感觉指引我往着某些道路上走，就像我被Elvis指引到了音乐这条道路，也像我被指引到了你的道路上遇见你……嘿！我当然会每天都说，每天都说好多好多次。
“…………他说了，吉米·佩吉，他说他叫吉米·佩吉。他还想请我喝杯酒来着，我说那时候我不太想喝，但谢谢他，结果他大概是理解成了我还没到喝酒的年纪……不，我还没来得及说，他也没问。总之啊，他特搞笑地阴着脸，然后给我说，‘我也可以请你喝杯牛奶，你喜欢吗？’我当时差点笑出声来，但看他撇着一张嘴若有所思也没敢笑，就干巴巴地回了句‘我不太喜欢喝牛奶，不好意思佩吉先生。’……
“是吧！我也总觉得像在跟小学里最不苟言笑的那些老师讲话。不过他看起来性格挺好，真的挺好，我能感觉到我们之间确实建立起了某些联系，一些音乐上的会延续很久的联系。…………爱你，也，我也，亲爱的，拜。”
“你还记得我说让你蓄长发的时候吗？”
“当然记得，我说很奇怪但我会试试，你说‘好吧罗伯特，我会和你一起蓄长发，我们都需要点形象改造’。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不！你才不记得，我说你得把头发蓄一蓄，然后你就睁大你那双蓝不拉叽的狗狗眼泪汪汪地看着我说，‘要多长’？然后我就用手在你肩膀下边比划了一下，你就像我要杀了你一样委屈巴巴地看着我！我又没法当神仙教母直接把你的头发变长，也没法用实际效果去说服你长发真挺好，所以最后思来想去只能先说一句‘我和你一起蓄，我们都试试改造下形象’。鬼知道你还会想出什么理由来反驳！我就干脆把话给说死了。”
* 一阵狂笑的声音 *
“我想起来了，你拿手比划的那时候，我正在看你的手。好像能看到吉他弦的律动，音符一个接一个从你手上掉落在地上，像星星从月亮里掉落出来砸在地上谱曲一样。我那时候有点想低头然后在你手上亲一下。”
“有点毛骨悚然。”
“才不毛骨悚然！你拉着一张脸的时候指指点点的时候比任何东西都毛骨悚然。真心的，之前有短时间我天天梦见被你逼着录专辑呢，我梦到我说不出话来也唱不出来了，但你站在那里看我，在录音室里，拉着一张脸。我好像也没太分辨出来那其实不是梦境，但就是很努力地想发出点声音来，因为你站在那里，所以我就开口唱了，结果发出来的全是咳血声，怪吓人的。”
* 沉默，脚步声，床吱嘎作响的声音 *
“躺过去点。”
* 另一阵吱嘎作响的声音 *
“我不想……该死，我想……不对，不对。我不知道怎么说合适。”
“不重要，怎么合适。你可以就这样说，我一直在听。”
* 漫长的沉默 *
“我觉得我困了。”
“晚安，罗伯特。”
* 关灯的清脆声音，一声哈欠 *
“我想说，不那么合适的一些话。我想说，我永远不会逼你做你并不想做的事情，如果真的有一天你说不出话，也唱不出歌了，我会开着车把你带到医院去直到你恢复了才让你回来。关于音符掉落的那个比喻……我很喜欢，我想是因为我们彼此了解到这样的程度……所以总会有一些déjà vu，就像有时候我在台上看你，仿佛看到了一座被供奉的大理石像，你知道……有一些鲜花放在底座边，阳光和月光同时倾斜在你身上，编织一些我无法视听的神秘歌谣……”
“我知道。晚安，吉米。晚安。”
* 轻微的移动声 *
“你想抱着我睡吗？”
* 一片安静，呼吸声 *
“晚安。”
* 忙碌的声音，围裙沙沙作响，行走的声音，两下杯子被放上桌面的声音 *
“我第一次碰见你就在这。”
“嗯哼。”
* 喝水的声音 *
“你当时还留着短发，我一直说得把你的头发蓄长。”
“是啊。后来的确这么做了，现在也是。”
* 放杯子的声音，沉默 *
“你的新专辑很不错。”
“哈，我以为不会是你想听的类型。”
“不……我是想——”
“想都别想。”
“好吧。好吧，我只是抱着希望想来问问你，你非得要这样斩钉截铁吗？至少让我把整句话给说完！”
“不，我不想听到完整的句子。这很糟糕，你知道吧，就好像一旦我亲耳听到你说完整句话，这件事情就会像魔法一样顺利地自然发生。这很不对，所以我请求，真诚地请你不要说出来，也别再说。”
* 一次喝水的声音，两次放杯子 *
“我还以为你是来叙旧的，所以抱着看老朋友的心态出门了，看来我们除了这件事没什么可聊的了？我打算去干点其他更有意义的事情了，比如一个人逛逛超市。”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好像我们之间除了一个乐队，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我在陈述事实。”
“别否认，你在欲盖弥彰。如果你不在意了那早就该同意我所说的……”
“吉米。”
* 一声叹息 *
“吉米，吉米。我们俩，或是说我们三个人都在自己的音乐上奋斗这么久了，我们在往自己想要的道路上行走。或许停下来在路边生起篝火吸引匆匆路过的行人是一件极具吸引力的事情，但我们不可能永远围绕着那团火。你知道，火堆总会燃烧殆尽，然后熄灭，最后一阵风吹起失去余温的灰烬，在空中抓都抓不住。我们都会变成那样，所以带着火往其他道路上走吧。每个人，我们每个人往回看时，都是连岔路口都看不清，更别提曾经存在过但现在已随风逝去的一团篝火。星星落下来也总会掉进海里被融化掉，太阳驱车飞驰收割光明和阴影，我们抓不住的东西就是抓不住，即使紧紧握在手心里也会像沙漏中的沙子一般，缓慢从指缝流落。”
* 喝水的声音，拨弄杯子的清脆响声。沉默，沉默，沉默，沉默 *
“再见，吉米。或许哪一天我们可以一起逛逛唱片店。”
“再见。罗伯特。再见，我总会有时间。”
* 门关上的声音，远处的鸣笛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