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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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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12
Words:
3,8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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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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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Hits:
305

他等待着她的头撞上柜子门,就在她用即将燃尽的烟去点燃下一支的时候

Summary:

二十一岁小徐和二十九岁小茸的那不勒斯一日游(室内)。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乔鲁诺注意到她衣服上细细的银线,夏日的盐凝固成的分界线如同云墙落在她的身上,一点点推进到她的后颈,汗珠沿着她越来越富有太阳光泽的皮肤汇入峡谷一般的脊骨线当中,他有想要尝试她肌肤的味道的冲动。进门后徐伦抬手把露脐的深蓝色上衣脱下,随意地将被浸湿又晒干的布料扔在门廊的置物柜上;乔鲁诺在她身后关上了门;徐伦空闲出来的双手在黑暗中摸索,然后是一根烟被抽出的摩擦声,然后是烟盒里的衬纸被揉得稀里哗啦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咔哒”一声、两声,终于是火苗蹿起的声音,嘶嘶作响,摇晃着映亮了徐伦的脸。

窸窣的火花燃烧烟草,微光的投影之下徐伦转身,注意到乔鲁诺离她更近了,她看他看她,很突然地,乔鲁诺低头吻上烧得正欢的烟。随着光的消失,徐伦向后仰的头“砰”的一声撞上身后的柜子门。徐伦给了乔鲁诺一拳,随后按开了灯。

“有时候我怀疑你活在和我所在世界不同的另一个世界里。就像,这种时候,特别是,”徐伦伸手抢走了凭空出现在乔鲁诺手中的绿色洋桔梗,“在我看到这个之后,”她扬了扬那朵甚至称得上新鲜的花,发誓自己闻到了层层花瓣隐藏之下的烟味,“你真的时常不太正常。”

他笑了。

“那你可以不要。还给我。”徐伦想这就是她永远猜不出乔鲁诺真实年龄的原因——他总是在一段成熟的作态之中偶尔露出不那么成熟的样子,像个不善言辞的小孩,伸着手、手掌朝上地努力讨回属于自己的糖。但她现在知道了他早于她步入世界流淌的巨河,她知道他在那其中停留的时间,二十九年;于是她便不会再惯着他,她想,他们还是需要那么一点平起平坐的。

“但我想要这朵花。”徐伦揉弄着桔梗绿色的花瓣,幻想着它们的边缘翻滚着火焰,在热浪之中又退回一支燃烧了小半根的白万。“你还从来没送过我花。”

其实是句谎话。第一次见面时乔鲁诺便随手从衣服上摘了朵花下来送给她,再往记忆里回溯,她记不起那是朵什么花了——所以那不算数,她不记得的都不能算数。

徐伦把桔梗斜枝横溢地插在桌上的水杯里,走到浴缸边放水。他们面对面坐在浴缸里,像一场对峙,又像是在南意随处可见的家庭小餐馆中坐在逼仄角落里面面相觑的情侣。徐论还是抽了支烟,她想要做的事是没办法被阻止的;乔鲁诺也不再恶作剧般地将那根白万变成花或是其他什么东西,而是静静地看徐伦仰面躺在浴缸的边缘,湿漉漉的头发粘在脸颊上、脖子上。一根烟尽了,她便和乔鲁诺七零八碎地聊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例如乔鲁诺带口音的英语啦、他们白天在路边摊吃的巧克力冰淇淋啦、在沙滩上捡到的罕见深绿色贝壳啦、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啦、天堂啦、海水啦。他们什么都聊,唯独不谈自己,也不聊对方,仿佛一个秘密的契约。不问过去,也不聊未来,没有问题,也只有一个回答,而他们的爱就在这狭窄的房间里肆意生长。就像在世界坠入支离破碎之时,坠入爱之中。


“……然后你就像那样把我拽着拉了下去!这样,手抓着我的衣服领子狠狠扯下去,然后我和你一起跌在浅海里。我没来得及闭眼,眼睛里全是海水,每一根神经都被刺痛。我的脸上全是沙子,衬衫上也全是沙子,我讨厌沙子……”

“哈!我记得,你抬头看我,因为我坐着拽你,却把你拽得趴在地上——谁知道你那么弱不禁风!你整个人趴在浅滩里,头发顺着微弱的潮汐上下浮动,像融化的黄金……然后你抬头看着我,紧闭着右眼,左眼眯一条缝,努力眨着眼——我在想如果那是在调情未免也太差劲了!”

“我在挤海水。”

他听到她笑了。“对,挤海水;那是我的第二个想法。当然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的鼻子上、额头上、嘴唇上甚至连睫毛上都全是沙子,我甚至看得到一只只有小指甲盖1/2大小的沙蟹爬到你手上蹭来蹭去;但是老天爷——你看起来棒呆了,那些沙子在黄昏将至的阳光之下看起来闪闪发光,像给你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熔了一层金箔一样,有一瞬间我嫉妒你——”

“这就是你非得把我拖到海里洗干净的原因?”

“不,那是为了你好——你知道,不你不知道,好了你讨厌沙子也讨厌沙滩我知道——你总不可能让那些沙粒粘在你脸上、被太阳晒干、被风吹得在你的脸上粘得更牢固!相信我那会很难受,像一千只蚂蚁在你脸上下蛋……”

“蚂蚁产卵……”

“对,对!我就是那个意思,蛋,卵,蛋,都是一个东西。你知道你在显摆那些精妙的词汇、语义学上的细密差异时格外讨人厌。”

“对不起。”

“你最好是!我了解你,基欧尔糯!”

“是乔鲁诺,G-I-O-R-U-N-O,Buongiorno,然后把Buon-去掉。G-I-O-R……算了,我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这门语言对你们美国人来说有多难,那个在英语里找不到踪迹的音对你来说或许太困难了。就这样把!基欧尔糯,也是个好名字……”

她用脚捣着水花,扑满了乔鲁诺整张脸;她看着乔鲁诺因为飞溅的水闭眼(这次他总算记住闭眼了),趁着他不注意往前坐,抬起一只脚抵住他的左胸,隔着皮肤、血管、骨骼感受到他的心跳,一度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贯入血液之中、随着心脏的泵发和另一端心跳保持同频共振。

“G-I-O-R-U-N-O。我刚刚是故意的。”

“我知道。所以我也是故意的。”她看着乔鲁诺用手抹去脸上的水滴,将眼皮上的水擦去,那些水就这样消失在水中。

乔鲁诺低头看她抵在自己胸膛之上的脚,美丽的高弓足,绿色的指甲油微微剥落;他喜欢那种绿色,比她头发的绿色稍深,却又恰到好处地鲜艳,仔细看似乎还有闪烁的金粉被包裹在那如同琥珀一般的指甲油当中,他想到了在安静之中爆发蓬勃的生命、森林、孔雀的一片尾羽、褪去一半光泽的绿色海螺,他爱那种颜色,或是说他爱那种颜色在徐伦身上展开故事的方式——他甚至可以一直看着她,如果可以那便不吃不喝地看她:她盘头发的姿势、她哼着流行的口水歌把鸡蛋煎糊的样子、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像闪耀的宝石的样子、她小臂上舒展的蝴蝶纹身、她肩颈上浅色的星状胎记……每一处都让他痴迷,仿佛徐伦是一道谜题、许多道谜题,他在解谜的过程中不断进入她的故事,一片绿色的天空。他随之抓住了她的脚踝,往前一拉——“砰”的一声,徐伦用上半身的重量在浴缸内溅起了更大的水花。

徐伦就这样顺着他的力滑下,一条腿架在乔鲁诺的肩上,另一条腿折叠起来放在水面之下。她像只跌进泳池的小动物,用手肘把自己支撑起来,然后甩甩头,把带有海的腥咸味道的水甩得到处都是。她盯着乔鲁诺,然后说:

“腿。”

“?”

“我的腿。”徐伦呲牙咧嘴地说。她在咫尺之处看见乔鲁诺慢慢低下头,脸上裂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然后在她的腿上落下一个轻吻。

徐伦在这一刻意识到男人总是具有无法理解他人的能力,即使是再体贴的情人都会有还不如海豚或是鹦鹉能听懂人话的时候。说真的,男人是在是不如海豚。她想翻个白眼然后躺进水里,但鉴于她的腿不合时宜地抽筋了,她不得不屈尊扮演海豚饲养员:

“乔鲁诺,停。

“我的腿抽筋了。”

于是乔鲁诺把徐伦拉得更近,用手揉着她的小腿。徐伦把自己往上撑,伸手一点一点地拆着乔鲁诺额前金色的头发;她湿润的手把在发胶作用之下凝固起来的发丝捋开,——“老天爷你爱发胶爱到一种程度——你是不是在发胶公司工作?”——但是不用发胶的话头发就立不起来了。乔鲁诺想着,并不接话,而是撇撇嘴继续揉着徐伦的小腿,任由她的手指钩住自己的头发;他想,自己是她的芭比娃娃,或许徐伦不是小时候会玩芭比娃娃的类型:你知道的,人总是会想方设法弥补自己未能拥有的一部分童年记忆。

“我梦到过你。”徐伦没头没尾地说着,自言自语一般,又像是在梦中对命运交织的网络低语。乔鲁诺仍然沉默,他知道徐伦会接着说,因为她爱说话,那些平常的词句在她的舌尖上会变得滚烫,然后像她抽的烟一样、一开口接触到空气就化成无法捕捉的烟雾;他爱听徐伦用一口西海岸口音的英语说话,也爱看她藏在牙齿之后的舌头,看一个个词语如何圆润地落到她的口腔之中、再随着她总涂着绿色唇膏的嘴唇被吐出。他记得谁曾经端着一杯加冰哈瓦那七年对他说:兄弟,听我说,如果你爱一个女人,你记不住她的眼睛什么颜色,蓝色或者绿色;你也记不住她长啥样,她柔软的乳房、大腿,你甚至记不住她头发是长是短。但是,兄弟,你会记住她的声音,她的嘴唇,“构成嘴部轮廓的外侧多肉部分……普通伤口的两侧边缘”,而她只是在用伤口说话,你也是,所有相爱的人不过是一道伤口熨帖地爱上另一道伤口 。乔鲁诺之前从未像此刻一样清晰地认识到:他会忘记徐伦的年龄,会忘记她小臂上美丽的蝴蝶纹身,会忘记她绿色交替的头发,会忘记她的胎记,她如同从山谷的春天里流出的溪水那样清透的眼睛,但他会记得她的声音,她移动嘴唇、遣词造句的方式或是满嘴跑火车的样子。他爱她这一点。

“我梦到我们轮换开车,沿着内华达州广袤沙漠里的公路前行。我不知道我们要去哪,或许你知道,又或许那不是你。但我想那是你。我认识的人当中,再也没有人有你那样的金发。

“路过公路边一家孤独的杂货店时,你把车停在那片简陋的停车场里。

“我站在路牌下等你,看着你后腰别着手枪,若无其事地把衬衫放下来遮住;然后你进去挑挑拣拣,怀抱一大堆东西出来,嘴里叼着白色的什么东西。我以为你大发善心给我买了包烟,结果呢,等你走到我面前我才发现是棒棒糖;你咬着它,脸上一副得意的表情,于是我就捉住了白色的塑料棒,拿出来的时候上面只有一块残留的破碎棒棒糖。

“——你早就把它咬碎了,你知道我会生气地捉住糖把,或者不知道。谁知道呢。”

“我喜欢那个口味。”乔鲁诺在撒谎。他是个嘴刁的甜食爱好者,大部分棒棒糖的口味他都不喜欢,不同口味的棒棒糖对他来说就像薄荷和猫薄荷对猫来说的区别之大。

“不。你不喜欢,我知道。因为我抬头吻住了你,用舌头撬开你的牙齿尝到了碎掉的糖块,那是草莓可尔必思味道的,上次遇到这种东西的时候你说可尔必思是世界上最恶心的发明。但你还是把它全咬碎了,你知道我会像总拿到碎掉的棒棒糖的那个小孩,想尽一切办法去尝到更多的——”

徐伦突然停下了,不再继续诉说。乔鲁诺也停下了帮她按摩的手,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也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是一个意料之中的吻,但却是意料之外的激烈。牙齿与嘴唇相碰撞,舌头与舌头相接:乔鲁诺觉得徐伦快把他咬出血了。她说得对,她总是那个拿到碎掉的棒棒糖的小孩:她碎掉的家庭,碎掉的初恋,她碎掉的牙齿和在监狱里碎掉的梦,所以一旦有机会她便会牢牢地抓住,如同掠夺,让自己能够抓住更多恰似水、流失掉的东西。就像乔鲁诺。就像她的当下。


早上照镜子时乔鲁诺发现头发已经编好了,按照徐伦喜欢的方式。前额有一绺绿色的头发垂下来挡在他眼睛之前,他拆掉那个圆圈形状的头发,绿色的头发便掉落在地上;而他捡起之后也不忙着去找本应在这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而是懒懒地走到窗前,手心里放着绿色的头发,他双手一合,打开,一只巨大的蝴蝶翻飞出他的双手。

他看着蝴蝶从窗口飞走,让它扑闪着去寻找自己的主人、落在她的蝴蝶纹身之上,如同玩一场放风筝的游戏。

但或许他也是只风筝,被徐伦用无形线绑住,纵使两不相见也能感受到线上微妙的颤动,如同叹息的颤动。又有谁知道呢。


Notes:

偷了太多其他人的东西,但我偷得很开心。

+ 标题取自布考斯基的诗,原文是"I wait for her head to hit the closet doorknob as she attempts to light a new cigarette on an almost burnt-out one ."我魔改翻译了一下。

+ 两人在浴缸里面对面坐下是《朗读者》里的场景,这部很好代小茸和大徐(前一个小时)。

+ 小徐在浴缸里抽烟的场景我脑补的一直是小k在《逃亡乐队》里那个在浴缸里抽烟的场景(骨肉皮媶和乐队主吉他手徐感觉也好吃……)

+ “爱一个女人记不住她眼睛的颜色,只会记住她的声音”化用了《三只忧伤的老虎》里的片段,哈瓦那七年是朗姆酒,加冰纯饮很好喝。

+ “嘴唇是伤口,我们用伤口来说话”是纳博科夫的句子。

+ 小徐梦到的公路旅行我脑补的是《末路狂花》。

+ “我总是那个拿到碎掉的糖果的小孩”是《热情似火》里梦露的台词,看到有人说过“写出这样台词的比利·怀尔德是懂梦露的”,看得我很心碎,因为徐会时不时给我这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