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东云彰人昏昏欲睡，手中的笔险些没握稳，只差一厘米就要划乱青柳冬弥字迹工整的笔记。晴朗的天气适合去外面踢一场球，吃一块亮晶晶的蜂蜜松饼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该是解数学题。
他换过很多爱好，从球类运动到音乐，他的脑细胞在享受和掌握那些爱好上各司其职，而分给学习的只有那么一丁点。
午后阳光正好，他伸伸腿想打哈欠，在对上对面灰蒙蒙的瞳孔后又把腿缩了回去。
青柳冬弥和他类型相反。如果说他是从小在田径场和小巷里打滚的野孩子，那他的搭档就是温室里的花朵，这朵花用智慧与良好教养灌溉而成，在钢琴声中绽放。冬弥很聪明，夹娃娃都要用到公式计算，思维严谨且十分热心，他的暑假作业绝大半部分靠冬弥监督完成。
“彰人，别睡。”
彰人和搭档对视的时候脸上的光彩才回来了一点。他厌倦与公式定理作战，便探头去看冬弥的作业本，看到对方在写一个奇怪的根号。
“这是什么？”
“要试着解解看吗？”
彰人直皱眉，想了一会儿诚实说道：“解不出来。”
那串数字长得怪模怪样，看上去不像常规考题。他疲惫地划开目光，心里把它归为好学生才研究的高深领域。
对面的人轻轻笑了。
往常这种情况冬弥都会认真地提示解题思路，然而这次他只是轻笑一声后将作业本收回去，没再说什么。
后来每当彰人想起这一幕，总后悔自己没抬头去看搭档的表情。
那时冬弥已经渐渐能表露各种情绪，学会了调动五官表达喜悦、忧郁或愤怒。其中愤怒最罕见，基本只出于两种原因，朋友被欺负以及看到彰人的考卷。对于自己的考卷居然和伙伴有同等分量一事，彰人一直百思不得其解。与此一同改变的还有许多：例如他不再逃避古典乐，例如他开始认识更多朋友。
那些充满谩骂和泪水的日子逐渐变得遥远，每当他们向更广阔的世界迈出一步，冬弥身上的可能性便向遇上风的蒲公英一般恣意浮现，惊艳所有人。彰人看在眼里，心里自夸地想，嘿，是我带他逃离了那个地方。他对自己的搭档总有毫不掩饰的自豪。
他还记得两人参加婚礼群演那次，现场的视频被传到网上，冬弥身边第一次围了比他身边还多的人，大多数是女生。冬弥很有被参观的自觉，双手紧紧贴在一双长腿的两侧，活像橱窗里的人体模型。最后是他去救场，彬彬有礼地疏散人群，颇有点骑士救王子的意思。
恢复活动能力的冬弥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谢谢，我又被彰人救了。”
风吹起花瓣，异色头发的男生半张脸沐浴在阳光里，眼睛和嘴角都是一个柔和的弧度。
他愣了愣说没必要这么客气，沉浸在蓝色脑袋好像又长高了几公分的思绪里，忘记问冬弥为什么握着他的手。
人们说bad dogs两位一体，彰人也为和好搭档之间的默契自豪，相信他们会彼此毫无保留、携手实现两人共同的梦想……
事情超出控制是在一个意外的午后。
某天中午他被老师叫去帮忙，路过花园时偶然目睹冬弥被一个女生表白。
他不是有意要偷听，只是冬弥的声音恰好传进他耳里：抱歉，我有喜欢的人了。
他们站的地点很隐蔽，对话也结束得迅速安静，任凭彰人伸长脖子，也仅仅捕捉到上述那一句有效信息。
虽然有点吃惊，但搭档成长了，知晓了恋爱的感情，这是好事。橘发少年把双手搭在脑后慢吞吞地离开了走廊，然后又胡乱抓了把头发，这是好事……吧？
第二天，他开始了暗中侦察。目标只有一个，揪出冬弥喜欢的家伙。可观察了一段时间，他的搭档没有露出丝毫破绽，人际关系稳定，行为并无异常，一如既往的乖宝宝做派。甚至让他怀疑所谓“喜欢的对象”是否确有其人——然而那时传入耳中的嗓音是多么温柔，如同在讨论世上最美好的事物。
他知道，他的搭档从不说谎。
冬弥的诚实害得他顶了好长时间的黑眼圈，害得他在训练中因发呆而摔伤，害得他疑神疑鬼，怀疑到男人头上去。黄色头发看上去不太聪明的二年级前辈，叫天马什么来着，冬弥无比崇拜的偶像。
为了确认这种可能性，他对前辈做了几个恶作剧。可能是拙劣的小把戏，因为另一个紫发前辈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冬弥当即变了脸色，安抚前辈几句后转头抓着他严厉地教训，“彰人”、“彰人”地连发，他左耳进右耳出，长舒一口气，莫名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个人。
于是最后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从结论上来说，侦察作战宣告失败。不过好在冬弥的谜之心上人并未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任何改变，两人关系如常，音乐活动也顺风顺水。此事就像大风在他心脏上那么一扫，除了有些疼外别无损失，于是彰人便也不再惦记。
只是……冬弥有秘密了啊。
他也开始有不愿与自己分享的事。每当想到这一点，心脏就干燥的难受。
时间回到现在。他的搭档一言不发，轻笑着收回作业本，有所保留的态度在他心上刮过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彰人有些不悦地质问道，“喂，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对了，马上快到彰人生日了，有什么想要或者想做的吗？”对方的应对十分温和。
还会转移话题了……彰人突然理解了一点老爸对青春期儿子的心情。想来小豆沢曾说过东云同学会成为一个好父亲，不过这用来形容他对冬弥的感情显然欠妥。他叹口气，抓了抓头发说，
“不用，有你作为搭档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料到他的回答一般，冬弥眉眼又舒展了几分，小声说，嗯。
日子波澜不惊地过去，眨眼到了彰人的生日前夕。夜晚，他在整理房间时翻出一摞草稿纸，有一张上面写着个奇怪的根号：128√e980
与周围密密麻麻的数字尚有一圈距离，仿佛特意留出来的。他想起这是上次和冬弥一起在咖啡厅时顺手记下的，也许是因为长得太奇怪，也许是心血来潮，总之他决定重新解解看这个非常规的根号。
笔记也翻了，公式也套了，他解到快摔笔——这真的有解吗？
演算到第五次的时候有人敲他的门，是他那烦人的姐姐，不等他回应就进来。彰人正想抱怨，就看见绘名拿着水果盘的手抖了一下，目光向着自己手里的草稿纸：
“哎呀……你开窍啦？”
她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芒，上扬的句尾激了彰人一身鸡皮疙瘩。他觉得莫名其妙，这女人在说什么，居然对着数学题也能兴奋。
抢先他一年出生的人再次在话头上抢过他：“128√e980，没想到你这家伙也懂这么浪漫的表白方式。”
嫌嘴上说不过瘾，她拿过桌上的笔，在根号中间画一道线，接着把线以上涂掉，如此分割之后，一串简单的字母和巨大的信息量赫然摆在二人眼前：
I LOVE U
“说吧，对方是谁？”
绘名笑眯眯地拿起一块果盘里的水果，不打算走了。
啊。
彰人顾不上搭理她，盯着那串被线条分割剩下的字母，理智也被割裂成无数小碎片。有谁握住他的心脏，然后他的耳朵变红，红色又变深变宽，最后扩散到整个脸颊。
……他居然真的以为只是个根号而已。
彰人突然感到一种轻微的下坠感，像落进一张网，蓝的黑的灰的丝，裹着糖浆从四面八方将他缠住。他从以前起就守望着那只异色小蜘蛛，看他笨拙而细密地织网，看他用勤勉收获了许多东西，但没想到有一天蜘蛛丝会缠到自己身上来。
要试试解开吗？
他想起那道含笑的声音。
解不开了。从各种意义上。
“要你管！”
彰人努力将五官挤成不耐烦的形状，但是脸上的颜色没法控制，他用自以为粗鲁的力道把绘名推出房间时绘名还是笑眯眯的。
花几分钟整理思绪后，他掏出手机编辑了条短信：我想起想做的事了。明天我们去游戏厅玩吧？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