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
1.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好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一觉了。没有辅助监督的紧急电话，没有高层的临时会议，没有学生等着找他，就只是舒舒服服地睡上了一大觉。
今天没有早课，还能多睡一会儿。五条悟翻了个身，却陷入了一片柔软中。好软，好舒服……他迷迷糊糊地用脑袋蹭蹭，想要抱住这团东西。这是什么啊……怎么捏起来还有弹性……
五条悟勉强支起眼皮看了一眼，哦，这是胸肌。
……是谁的胸肌啊？！
清醒模式启动，六眼在0.1秒内确认了周围的所有信息。这是夏油杰的胸肌，睡在自己旁边的人是夏油杰，最重要的是，自己和夏油杰睡在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
他们在一间和室里，房间不大，但外头的建筑错综复杂，虽比五条本家差了一些，但也非寻常人家住得起的地方。清晨鸟雀啼鸣，微光从格栅窗透进来，落下一片薄薄的暖意。
刚刚的动静似乎让夏油杰有了点知觉，他睡意朦胧地把五条悟往怀里按，还低头亲了几口毛茸茸的头顶。咖啡味的信息素在空气中飘散，和自己奶油味的信息素织在一起，就像柔软的丝绸，将五条悟裹在一片甜蜜中。
五条悟警觉地推开夏油杰的怀抱，从这异样的甜蜜中挣脱。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来这里多久了？完全没有印象。他仔细嗅了嗅信息素，两者能融合得这么好，难道是永久标记？伸手揉揉后颈的腺体，放到鼻前一闻，脸瞬间变了颜色，这绝对是晚上大战几百回合还内射了好几次的程度。
被五条悟的动静弄得彻底清醒，夏油杰终于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老婆早安……饿不饿？”
老婆？五条悟对这个称呼非常地不爽。当他想要坐起来想要掌控局势，掀开被子，却发现了更糟糕的事实。
他好像……怀孕了。
其实不能“好像”来形容，应该说是绝对怀孕了。自己的肚子不是微微的凸起，而是圆滚滚的一个，就算五条悟的生理知识再怎么欠缺，也能看出来这已经怀了几个月的大小。六眼确认，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安静地蜷缩在他的身体里。
五条悟的心情更加复杂了。
这下不光是不知道为什么冲昏头脑找前男友打了一炮还被永久标记的问题了，他们俩居然闹出人命，而且还留了这条小命相当长一段时间。
“老婆？”看到五条悟脸色不好，夏油杰赶紧坐起来，下意识地想把人抱进怀里，却被一层空气挡住。
“……悟？”夏油杰意识到不对，杀气腾腾的咒力正从五条悟身上涌出，他已经很多年没看到这样生气的悟了。
“你最好解释清楚。”谁说omega的信息没有威慑力，五条悟就很成功地镇住了刚睡醒的alpha。
夏油杰愣了一下，呆呆地开口：“悟现在……可以使用术式了？”
这是什么怪问题？五条悟皱起眉头：“这不是废话吗，我怎么可能……”还没说完后半句，便被夏油杰紧紧搂进怀里。
无下限出现瞬间的松懈，五条悟再次一头摔进咖啡味的信息素里。
“悟……”夏油杰小声唤他，“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
“是我在问你。”五条悟莫名其妙。
“我们在盘星教的建筑里，来这里有9年了。”
“怎么可能？我们9年里根本没有见过。”
“不是这样的……没事，没事。我会解释的。”
夏油杰给人披上衣服，急匆匆从外面抱了厚厚一叠文件回来。五条悟把东西摊开，发现里面是数不清的就诊记录，从2007年持续至今。
“这是悟失去记忆、失去术式的第9年。”
这可能是夏油杰人生中最后悔的一天。
“相杀就杀吧，那是有意义的。”他说完便背过身，故意走得很慢，好让五条悟在人群中瞄准他，即使六眼的准心远好过他的步伐。夏油杰走了好几步，都没感觉到从背后袭来的痛楚。
原来这就是悟的选择。夏油杰心想。既然已经斩断了血亲之线，和悟的姻缘之线也斩断了才好。两人的感情虽然热烈，但从未结下标记，今日过后，关系能断得一干二净，对悟也是件好事。
接着夏油杰听到一声惊叫。
来了。夏油杰气息一滞。当然了，悟本来就该动手的，只是因为恋人的关系……才会迟疑几秒的。神子能为自己动心过，已经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事情。
可是什么也没发生。
夏油杰又听到别人说：“有人晕倒了！”
是那些猴子？身后人群的骚乱越来越大，让夏油杰感到十分烦躁。既然悟不打算对自己出手，不如就趁这个时间离开吧。
不知怎的，夏油杰心里突然堵得很难受。
听说有些情侣结下标记后，会有心电感应，可以感知到自己的伴侣是否处于险境之中。这样的人又被称作“灵魂伴侣”，是羡煞旁人的存在。
尽管夏油杰不曾标记过五条悟，更未认证过什么灵魂伴侣，此时此刻，却也出现那传说中的异样。有人在呼唤他，用着五条悟的声音，却说着五条悟绝对不会说出的话。
回头看一眼吧，回头看一眼。那个声音不断地重复，把夏油杰脑海里的其他念头都挤了出去。
于是他回头了。
夏油杰靠近混乱的圆心，视线越过那些猴子，看到一张雪白的脸庞倒在水泥地上，鼻腔里的血迹顺着地心引力滑落，变成一滩红色。
那是五条悟的脸。
巨大的轰鸣声击中了夏油杰，旁边的一切事物都在飞快地褪色变形，就好像这条嘈杂的街道上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夏油杰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把五条悟送进医院，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叫来的家入硝子，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解释自己与病人之间的关系，当他再次感到自己在呼吸的时候，医生已经在宣读诊断结果。
“初步判断是由于过劳引起的晕厥，患者在醒来后出现逆行性遗忘的情况，对于晕厥之前的事情没有记忆，需要进一步观察治疗。建议静养一段时间。”
“那他要治疗多久？什么时候能恢复？”五条家的人几乎和夏油杰同时赶到医院，看着这位通缉犯把自家少主护在身后，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
“这个就难说了……恢复时间在几个星期到几年不等，最严重的终身无法治愈。”医生转头看向夏油杰，“他晕倒之前你们吵架了是吧？之后不要再用这件事去刺激他，不然情况会变得更糟。”
夏油杰点点头，说不出别的话来。
医生走后，家入硝子从咒术师的角度再次分析了一遍五条悟的病情：本就高功率运转无下限术式，瞬移到新宿又过度使用六眼，反转术式的修复速度没跟上消耗。简单来说，五条悟就是脑子烧坏了。这样的损伤不可逆转，反转术式也无能为力。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五条悟醒来比预计要早，但情况比预计更糟。不光是忘记了过去发生的一切事物，连六眼和无下限术式都一并失去了。
六眼本就极其消耗体力和脑力，出于自我保护机制，五条悟的身体自动关闭了六眼的使用权限。为了给这台受损的超级计算机腾出运转空间，甚至得把记忆作为“冗余数据”删除。但这只是家入硝子的猜测，其他可能性无从得知。
“夜蛾老师马上就到医院了，你最好想想该怎么说。”家入硝子掏出打火机，“我去外面抽根烟。”
此时五条家的人接到了电话，也跟着起身走向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了夏油杰和五条悟。
五条悟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这双曾经震慑大地的蓝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低垂着睫羽，连自己身处何处都无法明析。夏油杰轻轻拢过五条悟的肩膀，对方乖顺地转过身，靠在他的肩头。雪白的发丝蹭过夏油杰的脸颊，让他的心跟着震颤了一下。昔日的同窗、挚友、恋人，就像一只认主的小猫，趴在自己怀里一动不动。
奇怪的是，尽管五条悟认不出任何人姓甚名谁，但他对夏油杰的存在保有巨大的好感。抽血的时候要他牵着哄着，医生诊断的时候会躲在他身后。就好像屠杀上百村民的人不是夏油杰，就好像弑父弑母还扬长而去的人不是夏油杰，就好像想要建立“咒术师乐园”谬论的人不是夏油杰，就好像……夏油杰依然是五条悟的指针，会告诉他一切答案的方向。
事已至此，返回高专照顾五条悟已不现实，这点夏油杰很清楚。但“咒术师的乐园”里倘若没有悟，那还算得上什么“乐园”呢？那些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急诊室的隔音性很差，走廊上五条家的人通话的声音飘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的……之后的治疗费用由本家负责……”
“……好的……我明白……”
“如果治疗无效……安排合适的alpha……”
安排合适的alpha？这句话引起夏油杰的警觉。听五条悟说过，御三家骨子流淌着对血统的崇拜，拥有“六眼”血脉的五条家更是登峰造极。为了那个众星捧月的存在，会不惜一切代价地结合血缘。
五条悟作为一个从神坛跌落的omega，如果无法再现六眼，这会是他的结局吗？被某个所谓“优质血脉”的alpha诱骗，不顾意愿地把他按倒在不知名的地方，被迫怀孕、生子，循环往复直至力竭，然后被丢弃在某处默默死亡吗？
不可以。这是悟，这是我的悟，这是我珍爱的悟。不可以让悟变成这样。alpha的保护欲在夏油杰的身体里嚣叫，苦涩的信息素不自觉地溢出。五条悟睁大眼睛，侧头轻轻吻上对方后颈腺体的位置，试图用最原始的办法安抚眼前的人。
夏油杰把怀里的omega搂得更紧了。得把悟留在安全的地方，得把悟留在自己身边。就算不能使用术式也没关系，因为是悟，因为悟是特别的。
“悟，跟我走好不好？”夏油杰抚上五条悟的脸颊，口吻温柔得就好像邀请人去吃甜品。
五条悟呆呆地看着他，迟钝地思考了一会儿。虽然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出于一种无法言喻的信任，他点了点头。
搂着病患绕过五条家的人，夏油杰领着五条悟走到医院门口，正碰上抽烟回来的家入硝子。
“去哪？”女同学挑了挑眉。
“我要带悟走。”夏油杰的声音平静又不容置疑。
“……”
“高专那边麻烦你了……保重。”
告别只有寥寥数语。夏油杰小心翼翼地扶着五条悟坐上飞行咒灵，离开了医院。两个习惯了高空的人在咒灵上抱成一团。路途漫长，五条悟蜷在夏油杰的肩窝里睡着了。
如果没有出这件事，五条悟还会在咒术师的道路上走很远吧？会变成高专最强的老师，会带出最强的学生，不断地变强，最后终有一天……他会来终结自己的。
看着恋人安稳的睡颜，夏油杰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自己亲手把悟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