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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电话铃声第三次响起,在房间另一头办公的下属看向电话,下意识地伸手又缩回,小心翼翼地看向他。
“接吧。”有着高大体格的金发男人说着,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有条不紊地批改着文件,电话那头是什么人物,包括什么来意他都心中有数,那问题绝无回转的余地,但铃声一味地响起确实很影响他工作。得到允许后,下属便拿起了话筒,公式化地讲起重复了好几遍的借口,总算能安静片刻。
他翻开下一页文件,威廉·英格兰姆中校希望他能批准一道防御性工事的建设,黑纸白字,说得头头是道,如果他没有在之前的酒会上听到这位上将对着同伴夸夸其谈说自己要弄点外快给夫人庆生,说不定就会批准了。
非当务之急,驳回。他落笔完成,就听到下属紧张的声音,这位年轻的士官面色愁苦,捂着话筒小声道:“长官,卡尔维元帅很生气。”
“转接给我。”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话筒里传来了毫不客气的责问声:“埃尔文,你差不多得把那位小朋友还回来了吧?”
埃尔文沉吟一会儿,说道:“抱歉,元帅,我对他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出来。”
“我们能够体谅你对利威尔的感情。”话筒那边的声音有逐渐压制不住的不悦,埃尔文明白对方对于自己的脱轨行为的忍耐已经濒临临界点,但是就算这样,他也拿自己毫无办法,只不过以前表面上的礼貌和平还是需要维持,而现在埃尔文不想了,卡尔维元帅应该习惯这种时候。
那边的人继续说道:“但是我们已经给你了一周时间,这一周你好像没有任何进度吧?”
另一边的下属惊恐地发现埃尔文嘴角抽搐了一下,扭曲成一个冷笑,那双深邃的蓝色眼睛不带感情地扫视过来,下属立刻收回目光挺直脊背,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工作上。
“我想不是,至少我已经搞清楚他来自的那个‘帕拉迪岛’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埃尔文答道,虽然这个过程伴随着嘲讽和谩骂,他回想起利威尔对他警惕又敌视的表情,挫败感像是一只留着尖细指甲的手一样轻轻戳了戳他心脏,对面的人可能是故意提起的。
话筒那边的声音变得平静且不以为然:“但是搞清楚这个对我们有什么用呢?”
“或许这能成为我们再次使用始祖之力跨越时空时的锚点。”
“那也需要由专家评估之后才能决定。”
“我会提交一份足够详细的报告的。”
“好吧,好吧……”对面的声音已经有些气急败坏,甚至带上了私人情感,“你是不打算把他还来了?”
这个说法其实埃尔文很不喜欢,“还”这个字好像强调了利威尔不是他的,只是暂时寄放在他这里。但是该表达的意思他已经表达过了,和自己名义上的长官起更大的冲突不在他的计划里,于是埃尔文把电话换到左手边接听,右手玩弄起弯曲的电话线,语气放缓:“我只是需要更多时间,元帅,我不可能私自放跑他,也不会背叛马莱,您不需要过多担心。”
话筒沉寂了一会儿,感情冰冷:“我希望你能拿出成果,而且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会的。”
对方电话挂得很快,埃尔文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自己的话。
但是,已经一周了啊,他放下话筒之后揉了揉眉心,觉得从今天一上午维持的平静心情破坏殆尽,一切都是因为他们在电话里反复拉锯的那个人:利威尔。
事关这个人,埃尔文总会觉得郁闷和心烦意乱。
虽然如果他跟同僚谈论起他的烦恼,一定会被抱以不可思议的目光。
埃尔文·史密斯,时任马莱帝国陆军中将。如果不算戴巴家族,他是在马莱帝国中爬得最高的艾尔迪亚人,他的过去是个谜题,出身地在哪里、父母是什么人一概不知。艾尔迪亚人在马莱内部常年受到歧视,因此管理混乱不堪,能查到的最早的记录就是埃尔文在十八岁加入了军队,这个年轻人没有变成战场上的一具无名尸体,而是依靠出色的头脑和优秀的战略,加上马莱连年征战不断,急需各种新鲜血液和人才,便一路高升至此。
有着这样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经历,再加上艾尔迪亚人在马莱军队中的待遇只能说是“二等公民”,等到小有军功出现在人前时,埃尔文已经养出了不露声色和冷酷的性格。在经历实战的打磨之后,更多人对他的评价是优秀得可怕的同时也冷血得可怕,如果他们看到埃尔文·史密斯如今苦恼的模样,埃尔文都轻易能想象他们震惊的脸。
这很不像自己。
但是也毫无办法。
埃尔文站起身来,对下属说了句我出去一会儿便走下楼。他专门在家中开辟了办公场所,这是一栋三层小洋楼,埃尔文不喜奢华,但是这栋房子在曾经孩提时期父亲牵着自己手路过时对它赞不绝口,成年之后埃尔文便想办法入驻于此。而且,它还有一座足够宽敞坚固的地下室。
虽然前任主人拿它只是为了储备粮食,但是埃尔文接手之后将它改造一番,现在另有用处。
他在跳动着火焰的壁灯照耀下拾级而下,走到底后,在一边看守着的士兵迅速从发愣状态里醒来,嗖地站起身对他行了个礼,埃尔文点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
士兵的脚步声远离后,他继续往前走着,地下室一共有四个隔间,两个两个相对,一边堆放着杂物,一边的分隔墙被敲开,合成一个更大的房间,然后装上了铁栏杆,再挂上一把坚固的锁,让这个空间成为了一座牢笼。
暖黄的灯火下,他隔着栏杆看到深处床铺上有一团鼓起的棉被,床是特别定做的,哪怕是身高逼近一米九的埃尔文躺上去都能自如活动,而现在躺在那里的人原本就身形小巧,如今从棉被鼓包的大小来看,里面的人还缩成了一团,因而这床空了大半,对比起来显得有与这空间氛围不相衬的可爱。
虽然埃尔文知道里面的人是绝不愿被自己这么形容的。
他清了清嗓子,说:“你醒着吧,利威尔。”
棉被毫无反应。
埃尔文也不急,就这么定定站着,他的存在感和目光总是令人难以忍受,哪怕隔着被子,利威尔都能觉得如芒在背,所以最终落败的是他,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冷笑一声:“阁下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埃尔文认真打量着利威尔的面容,看到后者的表情在审视之下露出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敌意,说:“就来看看你。”
“那现在你可以走了。”利威尔扬了扬下巴,倔强的样子像一只不亲人的高傲猫咪。
倘若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是那么生硬真实,埃尔文其实很爱他这样的小模样,他半点没有想离开的意思:“我到底要怎么做,你才能对我态度好一点?”
利威尔简直就要笑出来,他从被子中扬起手腕,语气变得冷漠:“不如你先把这个解开?”
明晃晃的银色手铐锁在他手腕上,随着动作发出了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锁链本身打造得精美考究,在手腕上面严丝合缝的尺寸也说明这是出于某种目的的私人定制品,而非随便拿来用来拘禁人的器具,甚至手铐内侧还缝上了薄薄的软布垫减少对被拘束者伤害的可能性。但是无论它看上去再精致,也改变不了它的作用,何况这样的东西一共有四个,拴住了他的手脚。这东西令利威尔感到屈辱,怒火中烧。
唯一尚算安慰的是锁链也放出了足够的长度,能让他自如的下床吃饭如厕,不至于损失最后的体面。
利威尔看着埃尔文,熟悉的脸,陌生的人,他穿着自己没见过的军装,装饰着的勋章也尽是不认识的图样,当然衣服不是重点,他不会去挑剔埃尔文·史密斯的穿着,但是前提这个人真的是埃尔文,就算利威尔和埃尔文关系最剑拔弩张的时候对方也没想过这样控制自己,而现在……对面的人态度彬彬有礼,话语谦和柔怀,但是他的那双蓝眼睛是冷静的、笃定的,他从未放弃过对自己主导者地位的无声申明。
他不会因为别人的话语改变自己的做法和态度,所以利威尔拒绝着这样的他。
埃尔文轻轻叹出一口气,看来是交涉失败了,就和这一周来的每一次都一样。
利威尔深深地看他一眼,又重新躺回床上,拉上了被子,这一次他是真的打定主意不打算和埃尔文说话,于是后者只能踯躅一番,最终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