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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一条很长的隧道,鞋底满是苔藓和脏水。是梦,梁博告诉自己,已经见怪不怪。他时常做这样的梦,有时是楼梯间,有时是工体后台的安全通道,有时是家门口的走廊,场景在变,不变的是结局。他走到路尽头,总会看到一个目光哀怜的李健,活着的,或者已经被吃掉一部分的,死掉的李健。
这两年,他梦到后者的情况比较多。
果然,这次也不例外。走出隧道,阳光刺眼,李健就倒在不远处,在一颗葱郁的桃树下,树叶被风吹得娑娑响。他血快流干,皮肤呈现出一种苍白到半透明的胶蜡质感,熟透的桃子烂在地上,也像一个个小尸体,沾了李健的气味,甜到发腻。
他不是很记得桃子的味道,但很想去吻李健的嘴。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两点,雨还未停,夜幕被路灯染成很重的橘色,像坠了丝绒的画,布满噪点,潮湿汽从窗缝一角渗进来,带种粘稠触感,把室内的肉欲味道冲淡。梁博起身去关窗。
赤脚踩在地板上,他才觉出一阵头晕目眩。他太饿了,腹肠空空,而他的餐点正安稳沉睡,发出轻轻的呼吸声,一身的情爱痕迹无遮无掩,在黑夜中,散发一股馥郁香甜。
梁博舌根发紧,口腔下意识分泌唾液。
不怪他。在没有李健的日子里,他也会如常人一样进食,柔软的或者酥脆的,饱腹就好。但李健出现了,还同他住在一起,满不在乎地裸露脖颈、手臂,接吻时会把舌头送进他嘴里,生机勃勃,毫无一个甜品的自觉。李健看上去太好吃,会让人对所有罐头和水果都失去兴趣,他的眼泪,他的精液,他的汗水,都会回甘,他的肌肉组织则是想象尽头的最美味,为了最大限度在口腔里保存李健的味道,梁博现在很不爱吃饭了。
但他此刻应该吃点东西,随便什么都好。否则李健会拿出长辈的口吻怪咎他。食物催促他去进食,这事本身就已经很可笑,但比之更可笑的是,他发觉自己竟爱上盘中餐。想爱李健与想吃李健的念头掺杂在一起,让他总是同时感到餍足和饥饿。但这也很正常,没人会不爱李健。在他分化为预备役食人魔之前,他的身份首先是人。
分化就是一瞬间的事。有多快?上一秒他还在大嚼蓝莓,下一秒味觉和嗅觉就离他而去,他最爱的食物,转眼变作一堆干瘪的、会爆汁的油蜡,让他错觉自己在咀嚼谁的眼球。他跑去厕所吐了一翻。那时他二十一岁。
男性和女性的生殖构造、梦遗的适应年龄、一部分人会去吃掉另一部分人。书本里都有写,是一种自然法则,也是人生的必修课。但是,他没打算在未来的某一天里,浑身是血的登上社会新闻,嘴巴里含着哪个陌生人的耳朵。
汗涔涔地按下冲水键,他想,这没什么难的。
做个普通人。
吃饭睡觉,碌碌一生,他甚至有不错的音乐天赋,可以靠写歌和唱歌来养活自己。几年过去,他不是很担心自己会吃人了,他连肉都不怎么吃。侥幸心理作祟,他想,那些甜品,撑不到现在的,不会等我来吃。
一切止于遇到李健,又始于遇到李健。
是比大家都知道的更早一些时候。相熟的制作人老师,说要给他介绍位前辈,前辈也在打磨新专辑,认识一下没坏处。
结果就是推开门,包厢里,前辈的气味芬芳香甜,开天辟地。梁博愣在那,五脏六腑突然就活过来,饥肠辘辘,饥不可耐。前半生的回忆开始静止和倒转,如果他的人生有分水岭,第一段在蓝莓失去甜味那一秒,第二段则无疑在前辈带来甜味这一刻。
是甜品。他对自己说。
一个可食用的、活的、甜品。
前辈对他展露笑容,虹膜很亮,嘴角翘起弧度,犬齿就抵在嘴唇间,“梁博儿是吗?听说你会弹十二弦吉他。”
他在耳鸣,不太能听清前辈的问话,视线所及是前辈纤长的脖颈。前辈也唱歌,那要先从他金贵的咽喉食起——齿尖作痒,刺穿他薄薄的皮肉不是什么难事,要尽量避开动脉,血液喷涌好浪费。惊惧和疼痛会让他失去抵抗能力,乖顺成待宰的山羊,在警察赶到之前,吃掉他身体的一部分,简直轻而易举。大概还是温热的,柔软的,甜丝丝,像刚出炉的蛋糕,挤了奶油,撒了糖霜,给人种幸福愉悦的满足感。
糟糕。此前他可从没幻想过吃掉同类,可在见到李健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熟练得像个老饕。
一部分人会去吃掉另一部分人。梁博在心里默念,遥远的自然法则终于具象、清晰了起来。
但幻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发生。自然,他实在没能跨越道德和人伦的天堑。就差那么一点点。因为李健的气质实在太无害,把他当个寡言的后生去包容,还坚信他有才华,不吝惜任何溢美之词。
天知道,他只想吃他。
逃命一样回了家,梁博压紧眉峰,仔细思考:李健是怎么全须全尾活到现在的?或许真是太好命,观世音与耶和华都格外眷顾他,让他活得健康蓬勃,妍丽漂亮,一身好修养和好品味堆砌出的好味道,色香味俱全。
为什么不吃掉他呢?他早晚会被别人吃掉的。
梁博质问自己。但在他思索出答案之前,他接到了李健的电话。只见过一面,李健竟已经把他当成老友,急匆匆,开诚布公,要谈和弦,要谈作曲,话题太多了,说不完,见面说,地址发来。
好命的人现在是梁博了。
李健赶来的速度,比他预想中还要快,让人怀疑他俩是不是先后离席,早有预谋。李健也怪不好意思,解释说自己就是这性格,能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他们是一类人。梁博默认,但在事关李健生死存亡的问题上,自己仍然优柔寡断。
那晚也在下雨,甚至有雷鸣,月黑风高杀人夜,李健即使失踪,也不会有人怀疑到自己身上——他压根没动机。他们只是聊音乐,然后李健就走了,从此人间蒸发掉。
很逻辑自洽的想象,但他仍然做不到。
李健的气味太香了,整个房间都因为这股香气而变得生机盎然,梁博与李健挤在一张沙发里,递给他珍藏的磁带,衣畔牵动间,不动声色去嗅他手腕。味蕾大开。
不能吃掉李健。这世间没第二个李健。
梁博深深意识到。
但李健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备餐,嘴里嘀咕真热,手指解开衬衫两颗扣子,更多芬芳味道从他领口荡漾出来,掺着肉体的温热。梁博下意识去吞咽口水,喉结滚动声音太大,引李健抬头看他。
“渴了吗?”李健问,是关心的语气。
梁博不由自主就要说实话:“渴,不仅渴,还很饿。”李健会意识到吗?他心如擂鼓。
但李健只是笑,瞳孔亮得像猫,说话时吞一点音,像在撒娇,很虚弱的样子,说:“巧了,我也又渴又饿,没力气了快。”
丝毫不像一个年长别人十八岁的长辈。
梁博给他倒了一杯水。
下厨会露馅,他家甚至没有盐和酱油。因此,他只能对他的备用食物撒谎:“家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你喝水吧,等我点个外卖。”
李健比他想象的要挑剔,水喝了半杯,对外卖兴致怏怏。梁博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但没再表现出来。他俩之间,各有各的饿。
后来李健喝到水饱,大脑明显供血不足,反应都要慢半拍,恹恹摸了几分钟吉他,起身告辞。梁博坐在餐厅的条凳里,没去送他,很怕自己本能作祟,咬食李健颈下的肉。李健的声音从门口远远传来,希望下次能在他家吃顿好饭。
随着李健离去,房间内再次丧失一切味道,变回死气沉沉。
还有下次。梁博幽幽地想,举着李健吮过的杯子发呆,杯壁印个浅浅的唇纹,是李健来过他家的证据。
唇纹覆上唇纹,梁博口腔里终于尝到味道——甜的水。
他们搞在一起的时间,比梁博学会烹饪的时间要快。
很奇怪,探讨音乐探讨到床上去,但又无比自然,好像天生就该那样。没有一本书会写说食物对捕食者有性吸引力,那只能说,李健对梁博有性吸引力。食欲与色欲牵缠在一起,彼此催生,愈演愈烈,感官动物,食色性也。
第一次是在深夜。他又想吃他了,唇舌发痒,酒精给他们填把燃料,两具肉体就在欲火里毕毕剥剥地烧。
李健尝起来是甜的,比他记忆里的任何味道都好味。起初只是唇舌描绘,从上至下那样吮,用舌头去标记猎物全身,李健被他吮得颤颤,手指绞紧床单,他就去含李健的手,逐寸逐寸,像含性器那样。李健被他吮成一滩融化的蜂糖。
满室的曼妙香气里,李健的肉穴好像是唯一潮湿神秘的所在,舌头已经操过他一轮,终于要换上真家伙,烫得灼人,撞得好深。
本该一切顺利,是温柔缱绻的一场性爱,但意外发生在最后。高潮时,李健咬了他,在他肩膀留下半圈牙痕。
他食欲蓦地被激发起来,胃袋叫嚣饥与饿,齿尖失了控,快要发疯。李健太白了,白而细腻,啃噬哪里都会留下印记,那也要噬,还要狠狠刮擦,舔尽盈盈血珠。血也是甜的。桎梏下的躯体,热汗淋漓,昏昏沉沉,被牙齿和阴茎搞到发抖,模模糊糊求饶,又被操出一阵绵长高潮。
梁博齿尖刺入李健后颈,所有欲念和愤怒都化作齿痕,像个烙印那样,深深刻进那块无辜的皮肉里。
他以为自己要咬下那块肉了。
但最后一秒他终于克制住,半晌附赠个潮热亲吻。李健已经昏过去。
隔天清晨,当梁博看到李健赤着身体站在镜前,眉头紧皱时,他心中警铃大作,同时有种奇异的安心,好像悬在半空的大石终于坠地。他等李健开口。
李健脸色苍白,眼底青晕成片,神情迟疑困惑地凝视自己,他身上是斑斓的血色和乌青,像幅快要烂掉的艳丽国画,是被操得狠了的样子。过很久,他才开口,是嘶哑的气声,听不清,大概他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又调整了一会声线,才喃喃开口:“你要吃人吗?”
梁博呼出热气和叹息,几乎是无声默认了。终于可以吃掉他,不用再身披知心情人的皮,这也算某种程度的合二为一,或许自己可以带着他的味道,走很远,活很久。
但李健只是隔着镜子瞥他一眼,泪盈于睫,目光哀怜,用种他听不懂的情绪说道:“很疼,下次轻点儿。”
于是下次梁博真的没用力咬他了。
这次也是,虽然他还是很想咬下点儿什么,在李健身上留下血淋淋的缺口,但事实上,最后李健递来一节手指,在他眉峰划过,抚摸他嘴唇。他吻了上去。
他真的太饿了,眯着眼睛在冰箱里翻找吃的,什么都有,都不是他的取向,他抽抽鼻子,觉着窗户关严后,李健的味道又浓郁一些。就着这份香甜,他剥了个橘子吃。
他被他的食物圈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