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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凉如水,万籁俱寂。从云层之上仰天望去,群星在漆黑如泼墨般的穹顶中亮得更加真切,如同无数只窥探尘世的眼。杨戬屈腿坐在船舷之上,口琴衔在唇边,低头垂眸去看脚下的云朵舒卷,悠扬的乐声飘荡在夜空中,与头顶一轮弦月相呼应着。那弯月悬在天边,因金乌白日偷了懒,此时瞧着光芒晦暗,竟不比杨戬曾见的凡间灯火明亮。
“舅舅。”
在杨戬身后站了许久的人终于忍不住出声唤他,声音在微风中飘着打了个好多个旋儿。
睡在旁边甲板上的哮天犬听见动静动了动耳朵,把脸往爪子里埋得更深了些,而被唤的人却岿然不动,如同被定格了一般,直到最后一声曲调从他口中散进空气里,杨戬才放下口琴,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
“很晚了,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
他的小外甥像是怕他后悔回话般,急匆匆地抢白道。
杨戬挑挑眉,将口琴收回衣领中,抬脚踩上了船舷边缘,晃晃悠悠站起来,然后转身跳到了甲板上,他轻巧得像是一只豹,落地没有发出丝毫的声响。杨戬拍拍衣服上莫须有的灰尘,抬腿迈到沉香面前,微微犹豫了下,还是把手掌放到了少年单薄的肩膀上拍了拍。
“睡不着去找你姚叔,他那里估计还有几颗安神丹,但别吃太多了,不然这里容易变傻。”
他边说边抬手指指自己的脑壳,随后咧开嘴想合乎气氛地笑一笑,但低头却见沉香始终如一地绷着那张小脸,半点没有要笑的模样,便也只好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把半句笑声截在了路上。
“走了,你早点休息。”
此地不宜久留,杨戬敏锐的神经在脑海中提醒自己,他抬起胳膊又拍拍男孩的肩,假模假样地打了个哈欠,紧接着抬脚就要离开。
但是沉香拉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沉默着,身影凝固在夜色中如同一座脆弱的塑像。三年时光弹指一挥间,却足够让一棵小苗长成半大的树,也足够沉香摆脱那个仰起脖颈才能看到杨戬眼睛的小娃娃——他个子窜得快,现如今已是杨戬齐眉高,但也正是因为少年抽条,不论吃的多少身材仍然单薄,跟宽肩细腰的杨戬一比更显得窄窄的一条。此时他左跨一步站定在杨戬身前,月光从后头照过来,男人的影子便如同纱盖,将他完完整整地包裹住了。
“我不吃安神丹,舅舅。”
“……吃了也睡不着。”
杨戬一时语塞,他低头看着躲在阴影中的沉香,不知第几次地在心里叹了口气。
“那怎么办?”他软下声音无奈地问,“总不能让我哄你睡觉吧。”
沉香默然不语,握着杨戬手腕的力道却蓦地增大了。
不会吧,杨戬讶异地扬起眉毛,这小娃娃……他轻啧,紧接着心中飞快地盘算要如何开口才能不露痕迹地将这一幕圆上。
“对。”
但还没等杨戬琢磨过劲来,死死握着他手不放、惹得他这几月心绪难安的罪魁祸首却突然抬起了头,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地,咬着脸颊内侧的软肉承认道。
“舅舅,我是想让你陪我。”
十五岁的沉香在杨戬身影勾勒的天地间说着孩童撒娇的话,语气却强硬得如同在对人下战帖。
“我……”
沉香紧紧握着那截腕,突出的腕骨硌得他手心生疼,他却更加用力地握紧,用力到手背上包裹骨头的皮肉都泛着白。
“你陪陪我。”
他突然泄了气,松手,复又抬起一双胳膊穿过杨戬身侧,紧紧拥住了面前人。他的脸颊贴在杨戬的锁骨上,耳边似乎传来颈侧动脉的搏动声,和沉香自己乱糟糟跳动的心脏不同,杨戬的脉搏平缓而有力,像是一条东去的宽阔大江,而他仿若至于其上的一叶扁舟,被江水稳稳地托着前行。
“除了母亲,从没有人哄过我睡觉的。”
“……舅舅。”
杨戬的一声长叹终于还是从喉咙深处吐了出来,他放在身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指甲在手心掐出四个齐整的月牙,他迟疑了片刻,最终仍是抬起手,抚上了沉香后脑的发。
若是旁的什么人,他大可以不留情面地拒绝,然后抽身离去。但麻烦的是现如今这个倦鸟归巢般扑进他怀里的,偏偏不是旁人,而是他唯一的血脉至亲,是妹妹亲手托付的血脉至亲。自从与沉香重逢,杨戬叹过的气简直能与龙王施云布雨时的相比,他懊悔、愧疚、心疼,却也庆幸为时未晚,自己还有机会弥补,所以平日里总是由着沉香,想着只要沉香高兴就好,而也正因此,他起初并未察觉到少年对他的感情有何变化。
可杨戬也确实不曾想过,自己的亲外甥会怀了那般心思。
说到底也是他的错,他把沉香送上金霞洞后不闻不问十二年,恐怕他那脾气暴躁的师弟在师父的嘱托下,不仅没教给沉香功法不说,连礼仪道德也未曾传授一二。
他的外甥像只孤独的小兽,蹒跚着走了十二年的窄路,在山上一晃便长大了。
唉,他又叹气。
少年的心思好似盘根错节的大树般弯弯绕绕,但却因为年纪尚小,那些虬结的都被藏不住的眼神表情放到明面上来,杨戬一旦转了思绪往别处想,都不用抬起眼皮,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屏障都能猜到少年青涩的心思。
所以才难办。
他不知道沉香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可能是这三年的任何时刻,也可能早在三年前,在他们一前一后去华山的路上,他把掉下树的沉香揽进怀里的时候,总之等杨戬终于反应过来,点点星火早就烧成了燎原之势,草木灰在少年心中的天地间飘荡着,那一簇簇火焰透过清澈的眸子映出灼人的光亮来。
难办啊难办。
罢了,也许沉香只是将对他的依赖放大,过了这么多年形单影只的苦日子,突然寻到了至亲,这种依恋也并不是无迹可循。
堵不如疏,堵不如疏。
杨戬想着,抬手拍了拍沉香的脑袋,开口时再一次软了嗓音。
“好了,我陪就是,先进船舱再说,你穿得单薄了些,小心着凉。”
从紧贴着彼此的皮肤上,杨戬能清晰地感受到沉香一瞬僵住的身子,和紧接着蹭了蹭他侧颈的小动作。
……哮天二号。
杨戬抿了抿唇,把一声轻笑咽回喉咙里。
虽然答应了陪沉香睡觉,但真到了两人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杨戬才突觉束手无策。
“要不,”他思索了一会儿,偏头对上沉香晶亮的双眼,“我还是给你吹琴吧。”
“好。”沉香却答应得不假思索。
还挺好哄,杨戬在心里松了口气。他从胸前又一次掏出口琴,打开折叠,抬手放到唇边,气流被呼进小小的乐器中,熟悉的曲调再次响起,悠扬宛转,却在这深深的夜里平白多了几分苍凉。
十五年前,他怀抱着小小的婴孩,在登上金霞洞的途中歇脚时,吹的就是这首曲子。那时还没有名字的沉香不知是饿了还是渴了,皱着一张小脸,靠在他胸前不住地哭泣。哭也哭不大声,小猫叫声一般细细的,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杨戬的前襟。杨戬从没面对过这么小的婴儿,无措地抱着沉香轻声哄了一会儿,见哭声没有停下的迹象,只能叹了口气靠上背后的树干,把希望放在他从不离身的口琴上。
其实杨戬是想用乐声催动地面上的落叶,逗一逗沉香好让他忘记哭泣的原因,但没想到他刚吹了没两下,小孩的抽噎竟随着琴声慢慢低了下去,杨戬讶异地低下头,正巧看到沉香举起了一双小手,伸高了想要去够他嘴边的琴。一滴泪珠还在眼角挂着要坠不坠,襁褓中的婴孩却看着眼前这个受过重伤虚弱苍白的男人,弯起嘴角露出了天真烂漫的笑容。
那么幼小柔软的一个,他抱在胸前都觉轻得像片羽毛,不敢用力唯恐伤到,如今竟然一转眼就成了树般挺拔的少年。杨戬又想起来初见时沉香满身防备的样子,心中不免疼痛。
都是他的错,要不是他对沉香不管不顾,沉香也不会……
沉香也不会……
有什么柔软湿润的东西突然碰了碰他的嘴角。
杨戬一惊,思绪霎时回笼。他猛地侧头去看,发现沉香在他走神的时候已经整个人贴了过来,此时枕在木枕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两只手伸到被褥中,一前一后扣住了杨戬放在身侧的左手。
刚才……刚才是沉香起身凑到他面前,在他嘴角落下了一个轻吻,柔软的舌尖从齿间探出来,小蛇一般谨慎地碰了碰杨戬的皮肤。
杨戬眼睛缓缓睁大,盯着已经缩回被中的沉香,语言能力像是被突然剥夺了,他的嘴唇开合数次,才艰难地说出话来。
“沉香,你……在干什么?”
蠢透了,杨戬懊恼地皱了皱眉,他怎么会不知道男孩在干什么,他……
未说出口的话被沉香再次凑过来的脸打断了,少年的嘴唇狠狠贴上他的,未收敛的力道让小孩一口银牙狠狠磕上了杨戬的下唇。疼痛迅速蔓延,杨戬两只胳膊反射性地抬起,想要把压在他身上的沉香拎开,却因为一手拿着口琴一手被沉香扣着,动作受限,最后只能将握着琴的手扶上沉香的腰,稳了稳叠在一起的两人,却也被男孩的舌尖趁机撬开了牙齿。
舌头被缠住的时候杨戬狠狠偏过了头,而压在他身上的沉香因为惯力前倾,额头顶上了杨戬的颈窝,少年炽热的呼吸急促地打到杨戬的皮肤上,把那处染上了一片薄红色。
杨戬食中二指夹着口琴,剩余三指握住沉香后颈像拎哮天犬一样将人一把拽了起来。实在是被突然的袭击打得狼狈,杨戬声音里都带着愠怒,像是在训斥将短刃毫不犹豫刺进目标胸口中时的男孩。
“别闹了!”
将脸埋在他颈侧的人果然顿住了,但下一秒,沉香直起身,膝头顶着床铺,左腿一跨坐在了杨戬腰胯上。
“我没闹,舅舅。”
罪魁祸首的声音里竟然还染着委屈,他把被自己扣着的手拉到身侧,掰开杨戬紧握的五指将掌心贴上了侧腰,接着松开,两只手掌抵上了身下人的胸膛。
“不是你说陪我睡觉的吗?”
他是答应了,可他怎不知自己答应的竟是陪睡这样的“觉”?
杨戬看着眼前咬着下唇的少年,一时哭笑不得。他收回了被沉香拽着贴在腰侧的手,指尖一翻将口琴放回胸前,随后一手握住沉香抵在他胸口的两只手腕,使了劲拽离了。那两只腕子伶仃得硌人,偏偏皮肤又热,杨戬微凉的掌心攥上去,简直像握了两根烧红的木头,烫得他心口一震。
“沉香。”
他还怀着一丝希望,心想或许是小外甥确实不懂这情与爱的分别,想要亲近自己的舅舅,偏生用错了方式罢了。
“你可能不知,”自觉应当负起教育重任的舅舅斟酌着词句,“这世上的诸多情感,是不可同日而论的,亲人之情、友人之情、师徒之情、爱人之情,皆有分别,而表达这些情感的方式,也各不相同……”
他的小外甥此时定睛看着他,一双上翘的丹凤眼睁得圆润,倒真像个俯身侧耳以请的好学生,杨戬顿了顿,见他如此,便继续往下说道。
“我知道你想亲近我,但你我是舅甥,这份情是亲人之情,是血亲之间,就像母子、像……兄妹,你方才的举动,”怎么竟越说越乱,杨戬无意识地蹙起自己那对剑眉,“放在亲人身上是不合宜的,你可以拥抱我,可以亲我的脸和额头,但是这里……”
杨戬抬手想要碰一碰沉香的嘴唇以作示范,但抬起的指尖尚余半寸未至,少年唇上被自己牙齿撕扯开的小口却先一步落到了他的眼里。杨戬的眉皱得更深了,那一抹血色惹得他心中郁结,令他的手指霎时更改了目的地,掌心翻转,便略紧地捏住了沉香削瘦的下巴。
“别咬。”
两指发力迫使沉香微张开口,杨戬将那饱受折磨的下唇从齿间释放了出来,抬起拇指抹去了那点恼人的红色。
“怎么总是跟自己的嘴过不去,难道觉不到疼吗?”
杨戬低声说,带着训斥的意味,语气却并不严厉。沉香仍然睁着一双眼睛望他,双唇微微张开,显出一种幼鹿般懵懂的神色。
“不疼的,舅舅。”
他听见少年乖顺地回答道,嫩红的舌伸出来舔了舔方才杨戬抚过的那寸皮肤,舌尖状似无意地碰到了男人的指腹。温热而湿软的,令杨戬的指尖微微打了个颤。
罢了,大神仙泄出一口气,心里竟然又打起了退堂鼓。他就着掐在沉香下巴上的姿势,手指上移捏了捏少年没有几两肉的脸颊,再张口时已然失去了继续方才话题的勇气。
“不疼也不能咬啊,再说怎会真的不疼。”
“沉香,总之就是,”但杨戬觉得还是得有个结语,用来防止他刚才的那些话显得莫名也好,给他的小外甥提个醒也好,“亲人之间是不能亲彼此的嘴的,哎,不是,其他人之间也不能亲嘴,就是这个,这个啊,只能在……”
他在心里考量着用词。
“在……”
“在情人和爱人之间,是吗?”
“哎,对。”杨戬长舒了一口气,“你这不是知道吗,那刚才怎么还……”
他顿住了,脊背上瞬间冒了一背冷汗,想从沉香脸颊上收回的手也僵在了原处。
坏了。
他像是被人抓住七寸的蛇,一时对方停住,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舅甥二人以一个亲密的姿势对视着,偏偏无人说话,便将这幕情景映得诡异。杨戬眼底的情绪渐渐沉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嗫嚅着想要张口,却被沉香的一声叹息堵回了喉头。
少年轻叹一声,似乎是在无奈谁的自欺欺人,他抬手握住杨戬悬在他颊边的右手,转过脸在那温凉的掌心上落下一个吻,舌尖伸出来在掌纹上勾了又勾。
“舅舅,你说的这些,傻子都知道。”
沉香转过脸正对着身下的男人,沉了沉腰,将自己不偏不倚地放在了杨戬的胯间,目光中已然少了最初在甲板上的紧张和无措,三年时光将他打磨得更加锐利,此时坐在杨戬身上,竟像极了一柄悬在男人丹腹之上的利剑。
“我又不是傻子。”
“我亲你,自然是想和你做情人之事。”
“自然是想和你……不只是舅甥之情。”
话音方落,他趁着杨戬还在震惊中,伸手从自己胸前取出了一条金色的绳索,飞快地将杨戬僵硬的双手束在了床头上。
收紧的痛感从手腕传来,杨戬猛地抬头去看那绳索,莹莹的金光映在他大睁的眼眸里,将那双招子映得流光溢彩,俊雅非凡,可流露出的感情却复杂极了。他用力扭了下手腕试图挣脱,绳索却像被钉在了他和床头之间一般纹丝不动。杨戬回头看着仍然稳稳当当坐在他身上的沉香,语气骤然失去了平常的冷静。
“捆仙索?!沉香你哪儿来的这东西!”
他仍然扭着手臂挣扎,心中却了然自己在做无用功,难以置信和恼怒一齐从心底涌上了喉头,简直比最烈的酒还要烧上三分。而他方才还装得乖顺的外甥此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伸手剥去了他的腰封,又挑开里衣,一双手带着热气贴上了杨戬劲瘦的腰腹。
“婉姥姥给的。”
他绷着一张小脸,可语气轻快极了。
“婉罗?!”杨戬不可置信地厉声问道,“她知道你要拿捆仙索做什么吗?!”
沉香轻抚他身体的动作停住了,杨戬见此,正要追上几句,却被少年突然抬起的手掌捂住了口鼻,将几句追问全然堵回了舌下。
“她知道,”沉香低着头盯着杨戬大睁的双眸说道,另一只手又继续剥起他舅舅的衣服来。
“婉姥姥待我好的,”那声音有些滞哑,在杨戬耳边悠悠地转,“当年我不堪斥打,只身一人跑到山下去,婉姥姥只需一眼,便将我认出来了。”
“她待我好的。”
所以即使明了我要这绳索作何用途,她也只是震惊之余叹了口长气,便把捆仙索予了我。
杨戬愣愣地看着沉香,最终所有的话都在舌下压成一声长叹。沉香……是在怪自己当初没认出他来吗?还是责他十二年不管不问……杨戬又想起了初见时男孩的模样,一双眼凶狠地盯着他,炸开了浑身尖刺,摆出防御的姿态。那双眼不像十二岁的少年,倒肖似一头失了怙恃,在丛林中茹毛饮血以长的幼狼。
他突然停下了扭着胳膊挣扎的动作,只被捆在一起的手指细微地颤了颤,仿佛想要伸手抚摸少年的发顶,最后却还是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尖在掌心掐出四道弯月牙,与中天的那枚冷月遥遥呼应着。
罢了。
名为愧疚的巨兽再一次张开深渊巨口吞没了他。少年喑哑的嗓音在杨戬耳边一旋一旋地转,像是声音作就的捕网,直直扑在他的面上。
”婉姥姥只需一眼,便将我认出来了。“
舅舅,你缘何认不出我呢?
……罢了。
他看着沉香那双幼兽般的眼睛,黑沉沉的像是两汪深湖,一眨不眨地倒映着他的模样。杨戬喉结一动,半阖了眼皮,心中的高墙竟如同纸糊一般就这么轻易地被他自己推倒了去——
终归是他认回来后摆在心尖上养着疼着的人,他这小外甥平日犟得很,也从未向他索求过何物,如果只是想央他这事,想来哪家的少年不曾萌动春心,他也……他也不是不愿予的。
而所谓天道人伦,又不过常人作茧自缚,能囿人于几时呢。
他何时真心信过这些东西。
如此……便随他去吧。
思量的片刻,身上的沉香已经将他上身的衣物尽数剥开,少年的指尖顺着腹部肌肉的纹路向下方滑去,最终勾住了杨戬系得松散的裤腰。沉香顿了顿,又咬着唇,动作倒是利落,一伸手便将里外两层布料一齐拽了下来。
胯间的物什就这么明晃晃地暴露在了空气中,杨戬倒抽一口凉气,皱了皱眉,还是没忍住支起了一条腿,惹得沉香在他身上颠了颠,最后还是坐回了床铺里。他尺寸不小,平日里和旁人插科打诨,虽然没无聊到夸耀的地步,但浑话总还是会说上几句,可此时就这么露在自己外甥面前,实在叫人心里说不上来的别扭。
沉香跪坐在他腿间,面色仍然绷着,看着平静非常,但藏在侧面的耳朵已然飞上了薄红,渐渐加深的色彩显出少年难得的羞赧来。沉香咬了咬脸颊内侧的软肉,抬手想朝那处摸去,行到中途却被杨戬支起的那只脚碰了碰屁股,于是浑身打了个激灵,手一歪按到了男人紧绷的大腿上。
杨戬对上他猛地抬起的双眼,见那眼中的神色又羞又恼,不禁叹了口气,又踢踢小孩的屁股,正色问道。
“会吗?”
沉香被他问得一愣,张张嘴发出个不解的单音节来,眨眨眼睛盯了杨戬三秒,随后却骤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耳尖的那抹红一下子铺了满脸。
他恼恨地在男人腿上狠抓了下,紧接着抬手握住面前尚软的性器,虎口箍着根部,另一只手泄愤般地对着杨戬的小腹推了一把。
“哎!”杨戬觉着疼了,忙收了话里的调笑,“轻点儿,被你掐坏了。”
沉香却不理他,低着头专注地对付手里的东西,他把掌心小心翼翼地覆上去,又伸了拇指来回摩挲,顺着底下的沟壑从根部摸到顶上的伞头。小孩显然紧张得很,摸完了又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动作,只松松地圈住那阳物,指尖无意的碰触像猫爪一般挠在杨戬心上。
杨戬喉结一动,被束缚着的手指蜷了蜷,试着跟自己的外甥打商量。
“沉香,把捆仙索松开吧,我来弄。”
“不要!”
少年听他说要松绑,抬起头就一口回绝。
“你又不……”
“谁说我不会!”杨戬最后一字还没出口,就被沉香高声堵了回去,同时感觉身下一紧,那双攥着他的小手猛地使了劲,抓得他又抽了一口气。
“嘶……小点声,会就会别抓我啊,轻点儿。”
沉香手里握着他的性器,盯着杨戬撕了撕下唇的嘴皮,深色眼睛里闪了一瞬的困惑,似乎是在不解他的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之快,但那丝情绪很快便消失无踪了——他的小外甥从来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杨戬感到圈着他的那只手动了动,随后便上下撸动起来,体温偏高的掌心贴着他,细微的电流从小腹一路窜到天灵盖,让他的性器微微抬了头。杨戬看着坐在他腿间的人眼神亮了亮,像是受到了鼓励一般加重了手上的动作。
还真会。杨戬歪了歪头。
不过想来也正常,他外甥是十五岁不是五岁,先不说这个年纪放到人间都可以娶亲了,沉香跟他重逢之前跟着那申公豹在街坊酒肆混迹那么久,该懂的不该懂的估计都知道一些,怎么会跟他想象般的那样一片空白。
他在心里叹了口长气,体内灵气运转,解了丹腹处的禁。
做了千百年的大神仙,欲望已经是最不要紧的部分,自然能够被他随意掌控。可以说若是杨戬始终不松口,就算沉香用尽奇淫巧技,也不能使他反应半分——说得难听些,如果杨戬不愿,他可以从始至终装成个不举之人。
啧,有点太难听了。杨戬在心里砸了砸嘴。
但是现在的情形,他再控制着不让自己勃起,也太矫情……也太伤沉香的心了些。他这执拗的外甥,行到此步连捆仙索都用上了,定是想着不成功则成仁,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而且杨戬也实在、实在不愿见他伤心。
他追着沉香染着薄红的脸,眼神显然又柔和了许多。
解了禁之后,脐下二寸很快便硬热了起来,沉香的手虽然比他的小上不少,但修长瘦削,掌心温度偏高,还带着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贴在杨戬阳物上勤勉地撸动着,快感便变成了一条条金色的小蛇在他体内来回游走。
沉香一边在他胯间动作着,一边抬手解开了自己衣物。年轻的身体瘦而薄,虽然还未完全长开,但骨肉匀停,衣物护着的体肤常年见不着阳光,在夜里呈现出一种晃眼的净色,窗外浅淡的月光照在他周身,就像投到了一块品相极佳的羊脂玉上,在黑暗中泛着莹润的白。杨戬打量着少年的身体,挑了挑眉,他的目光不算规矩,带着些许热度落在沉香身上,让人在脱衣时不自在地攥了攥布料。
“沉香。”
杨戬唤他的小外甥,嗓音竟紧得有些发哑。
沉香抬头看他,那目光不知怎的,又肖似一头懵懂小兽了。
“给我解开吧,”他放下支着的那条腿,膝侧碰碰那截窄细的腰,“要是待会儿还是你自己来,我怕你……会不好受。“
到底是初次,他这做长辈的,总归要让人觉着乐趣才行啊。
沉香又咬住了下唇,但对上杨戬带着责意的目光便很快松了口。男孩稍稍思索了片刻,起身够到杨戬被束在床头的双手,将自己系的那个灵巧的结松了一半,随后把人的右手拽了出来,另一只手却仍然攥着腕子钳在原处,脸凑上前去,张嘴拿牙齿紧了紧半边绳索。
“只解一个。”
他坐回杨戬腿上,正色道。
杨戬无奈地抬眼看他,用重获自由的那只手撑着床铺坐起身来,沉香本就坐得不实,被他这一动便重心前倾倒了身子,整个人撞进了杨戬怀里。
男人伸手稳住了他的身体,紧接着胳膊一抬摘去了沉香束发的绸带,柔软的发梢落到了圆润的肩头,杨戬的指尖埋到人发间揉了揉,然后顺着脊柱一路勾下来,最后停到腰间不动了,抓着那处薄薄的皮肉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知道了,小气鬼。”
热气呼进沉香耳朵里,他浑身一抖,感觉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在他至亲舅舅的怀中,渐渐、渐渐地软下来了。
他把脸放进男人的颈窝,红着眼角和颊侧,如同一只归巢的雏鸟般,无比眷恋又小心翼翼地往深处埋了埋。
少年腿间的处子地紧得很,杨戬在穴口周边揉了半天才有了放松的迹象,他用手指刮了些方才沉香射在两人腰腹处的精水送到后面,抬了一指缓慢地破开肉穴,指尖打着圈往深处探去。
沉香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按着杨戬的肩膀跪坐在他身上,大腿发出了难以察觉的颤抖,一声短促的叫声被堵在喉头。杨戬抬头亲了亲他以作安抚,拇指蹭蹭手中的臀肉,轻声叫他放松。小孩这时很听他的话,勾住杨戬的颈项努力放松自己,同时腰部往下沉,配合着杨戬的动作将自己往人手里送。
但还是涩,指尖在体内开拓得艰难。杨戬叹了口气,将进去半节的手指抽出来,随后拍了拍沉香的屁股。
“去把桌柜里的唇脂拿出来吧。”
他前几日去凡间捉一个小贼,那地方恰好盛产上好的羊脂膏,他想着沉香不爱饮水,唇上总是干裂起皮,便顺手买了一些带回来送人,不成想竟在今日有了别的用处。
沉香闷闷地应了一声,从他的侧颈处抬起头来,转身膝行到床边,伸长了胳膊去够旁边柜子里的瓶瓶罐罐。那副挺身塌腰的样子映在杨戬的眼睛里,让他顿时感觉小腹的火烧得愈旺了。沉香拿来了脂膏,塞到他手中,然后抬腿想要重新坐进杨戬怀里,却被人伸手拦住了。他不解地抬眼望去,看到舅舅眉目温柔,却沉了声音问他。
“要不从后面来,第一次你会好受些。”
男人的左手尚且被束在床头,沉香仍然不敢解,也不愿解。他觉得舅舅这幅模样好看极了——旁人不曾见过的、眉眼都被欲望侵染的杨戬,舅舅的身体也好看极了,那样宽阔有力的肩膀,沉香时常会想,若是他是在这臂膀中长大的,现在该是什么模样。
他想一直看着杨戬,看着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看着他们灵肉相融,变成这世间最亲密的关系,从此再不能分出彼此、再不能分离。
“不。”
所以他诚实地拒绝了杨戬的提议,重又投进了男人温暖的怀抱里。
“我想看着你,舅舅。”
我想你面对面地抱着我,进入我,使我们成为同生共体的一株畸形的树。
沉香抬手捧住眼前人的双颊,眼睛望进那双浅棕色的眸子里,低头深深地吻了下去。
舌尖像两条缠绵的蛇在口中纠缠着,杨戬的指尖裹着滑腻的脂膏顺利地伸到沉香身体里,一根、两根,他开始尝试抽插,同时指腹按着柔软的内壁寻找身上人的穴心。找到的时候他用力按下去,沉香在他怀里软成一捧清澈的溪水,呻吟被杨戬一点点吃下,他用手指将自己外甥的穴肏成一口丰沛的泉,淫水顺着他的手滴落到床铺上,晕成一枚毛边的湿月亮。
“进来。”
沉香揉着他的前胸催促道,杨戬有些粗重地喘息着,将自己的阳物对准湿润的穴口,单手握住少年的窄腰,压着他的腰胯,然后缓慢地、缓慢地让沉香将自己吃了进去。
完全进入的充实感令相拥的二人同时喟叹一声,杨戬圈住沉香的腰,凑上前去舔吻男孩的嘴唇。
“沉香你看,都进去了。”
他坏心眼地拉了男孩的一只手去摸他们交合的地方,沉香只碰了下便如同被火烧着一般地躲开了,手收回来撑在他腹部的肌肉上,红了眼角,然后声音低低软软地催他。
“你动一动、动一动呀。”
是催促,却也像极了祈求。
杨戬在他面前从来好说话得很,沉香让动,他便紧了腰腹狠狠地顶上去,性器在甬道内摩擦着柔韧的内壁,激得沉香搂紧了他的脖子,发出一声尖利的泣音,然后又捧了他的脸去讨吻。
舒服极了、小外甥的那处又紧又湿,好像一张小口在吮裹他的阳物,收紧的时候恨不得将其上的筋脉也一并刻在肉壁上。杨戬偏过脑袋,去舔吻沉香流到下巴上的涎水,身下抽出来,又重重地顶回去,直把少年顶得像他身上的一叶扁舟,在波涛汹涌的江面上可怜地摇晃着。
“舅舅…舅舅…呜…杨戬!”
沉香哑着声音喊他,一双手握成拳在他肩头锤打。
“你抱抱我…呃、啊…舅舅你抱抱我……”
他随后又撤了拳头,伸开手要面前人抱,泪水顺着脸颊不停地流下来,在锁骨处聚成了一汪小小的清泉。杨戬被他喊得眼角通红,抬手拢住沉香瘦削的肩膀,一翻身将人压在了身下。他双腿屈起跪在床铺上,胳膊却没动,仍然垫在沉香和床之间,摆出一个把人紧紧搂在怀里的姿势。
沉香躺在他身下,被他的影子整个囫囵吞下了,视线里甚至看不到顶上的船板,只框住了杨戬布满薄汗的俊脸和赤裸的胸膛。肉穴被大开大合地肏弄着,快感顺着脊椎一浪叠一浪地爬升上来,沉香眼前很快腾起了一层泪水做就的薄雾,杨戬的身影逐渐模糊成块块色斑。他摇摇脑袋,将恼人的眼泪甩走,又看清了舅舅的模样,于是急切地攀上男人的后颈,胡乱摸到额布在后脑挽的结,伸手解开了。浅蓝色的布料落到他面上,沉香抬手拽走,一睁眼便看到了那枚竖着的目,天眼紧闭着,突然令他觉得心慌,无措的少年用指腹去抚摸那道缝隙,然后压着杨戬的后脑使人低下头来,将自己的双唇狠狠贴了上去。
杨戬睁大眼睛愣在原地,连身下的动作都停住了。他感受着柔软的唇贴着额上的天眼,紧接着湿润的触感传来,沉香伸出了舌尖,在那道紧闭的缝隙处小心地吻着,好似势必要撬出皮肉护着的珍宝——打开天眼,就仿佛能够打开他舅舅的心门。
夜空朗朗,他的灵魂在其中震颤。额上竖目被舔吻的触感和快感都太过清晰,杨戬伸手钳住沉香的下颌,低头重重吻下去,男孩口中的涎液被他失控的动作搅出来,在脖颈上勾出一条闪亮的银线。沉香的下身也绞着,穴口不停地收缩,里头的媚肉缠着他的性器挽留。杨戬吻着人,底下又狠狠地动作起来,他那天眼睁开了一丝极小的缝,万千金光从其中泻出,又很快地闭合了。
他顶上少年的穴心,小腹抽动着,喘息愈重。沉香觉出他高潮将至,伸手抬起他的头,死死盯着那双浅棕色眸中映出的自己,一字一顿地说道。
“射进来,杨戬,射进来。”
话音方落,杨戬轻轻抵上他的额头,微凉的液体灌进他的身体里,如同江水流进河道。
他眼眶一热,跟着杨戬一齐攀上了顶峰。高潮的快感搅乱他的脑海,迷乱中沉香只余了一个念头,他抬手紧紧抱住杨戬的身体,张嘴咬在了男人宽阔的肩膀上。
“舅舅,”他低声唤道,声音仍然哽咽着。
“你再不能与我分离了。”
二人带着薄薄的汗拥了一会儿,沉香觉得眼皮沉重,便推了推身上的杨戬,说要起来将捆仙索解了。他两腿一屈想要起身,膝头却刚巧碰到了男人仍然硬热的下体,他一怔,手下意识地便朝下握住了,感受到手心里的热度,沉香也不管直坠的眼皮,抬起腿复又勾上了杨戬的腰。
“再来一次吗?”
杨戬轻笑,低头反问他。
“不累?”
他是有些累了,但是杨戬这种情况,他总不能就这么任人挺着,自己去睡吧。沉香皱起了眉,刚想扬起下巴说不累,却被抚上他眉心的手指压下了。杨戬用指腹摩挲着那寸皮肤,低头落了个吻。
“你不累舅舅可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好沉香饶了我吧。”
低沉的嗓音里带着调笑,让沉香一下子红了脸,他又推了推杨戬的前胸,垂着眼睛让人起来,他先解了捆仙索。
杨戬翻身坐到床上,看着沉香起身给他松了绑,然后捏了个诀将那段绳索变小了,伸手捞到扔在地上的衣物,放回了口袋中。
“唉,”他揉着酸痛的手腕叹气,眼睛却因着笑意眯起来,“下次可不能用了,这东西锁人疼得很,沉香你可真舍得。”
“如何不舍得,”他心狠手辣的小外甥闷闷回他,“要是不用捆仙索,你气起来疼的可是我了。”
杨戬扑哧笑出声来,伸手将人拽回怀里,钳了下巴让沉香转过脸来看着他,正了正神色道。
“你也知道我气起来会打你啊,下次不许这么胡闹了。”
而沉香乖顺地盯着他,一双黑眼珠沉沉的看不出情绪,愣了片刻,突然问出个驴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来。
“舅舅,你喜欢我吗?”
他也看着少年,却沉了眼神并不说话。
沉香又问,“杨戬,你喜欢我吗?”
那双黑招子被他望着,隐隐显出期待的神色。他与沉香沉默着对视了一会儿,松了箍着人的手,还是不说话,伸长胳膊够到床角的被褥,拽过来给两人盖上了。
杨戬揽着人倒在床铺中,看着沉香把自己埋在他怀里,闭着眼睛不看他,可嘴上又问了一遍。
“杨戬,你喜欢我吗?”
杨戬不知道这是他今夜第几次叹气了,他只觉得丹腹中都被自己叹得空空,又或许是……被他方才在沉香身体里射空了。他揽紧了人,将脸颊贴在少年瘦得硌人的颈侧,眼皮也阖上了。
他感受到自己胸前似有水滴流过,他知道那是沉香的眼泪。杨戬紧闭着双眼,却将额头的竖目抵在沉香锁骨上,张嘴声音低得滞涩。
“喜欢的。”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像是千百年前抱住出门的母亲,像是十五年前抱住要以身守山的妹妹。可都不是,怀里的少年骨头硬得硌人,不似母亲和胞妹那般绵软——
这是沉香,在他胸前哭得像被打湿了的羽毛般的沉香,如今已是树般挺拔的少年。
他突然感叹生命的奇迹,想起母亲的话——“我就活在这天地万物中”。
他想,母亲。
我又何尝不是活在这天地万物中。
沉香在亲吻他的肩膀,那处有他情至深处时咬出的浑圆的齿痕。他按住少年的后脑将其揉在怀中,像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喜欢的。”
他轻声回应着,与血脉至亲拥在一处,两人的肢体像两棵树纠缠的枝干,眼泪落下来,如同落进土壤中的雨水,和着彼此的养分流进树干之中,让他们的枝叶茂盛地生长着。
“喜欢的。”
——长啊长,一径长到那云彩之上的、九重天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