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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振宁被室友陈龙拉着去戏剧社帮忙，说是几天之后元旦有演出正在布置场地。这一帮就从傍晚帮到了晚上。
他长得人高马大的，就帮着布置高处的景，再来回搬一些道具。学校礼堂里开着中央空调，但是空间太大，空调就显得不怎么有效果。穿着外套不方便干活，好多人脱了厚实的外套，又觉得冷，一边抱怨着空调不暖和一边搓着手。高振宁倒是因为向来体热，穿着件加厚的卫衣不觉得有多冷。
“高振宁！过来一下！”
不远处陈龙在叫他，他应了一声走过去，原来是让他帮忙扶梯子呢。有个瘦瘦的男生站在台上的梯子上贴背景画，从高振宁的视角看过去可以看到堪堪遮住脖子的短发，和对方低头时露出的一段雪白的后颈。陈龙作为戏剧社社长，一天下来忙得到处乱转，和高振宁随口说了两句就把眼前扶梯子的任务交给他走了。所以王柳羿和底下说着“递下剪刀”，头也没回，却在对方手伸过来不小心碰到他的时候顿住了。
手上传来远高于自己的热度，王柳羿下意识就低头看过去。他坐着的梯子不算多高，能看到递东西给他的人留着不长不短的头发，刘海盖住眉毛一点，戴着方框眼镜，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抬头看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朝他笑了笑。
“剪刀，哥们儿。”高振宁提醒道。
“啊，谢谢。”王柳羿接过来，又在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东北人吧。
东北人高振宁看清了王柳羿的脸，觉得这个学弟...应该是学弟吧？长得还挺清秀，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两个初次照面的人彼此打量了一下，也没想着正式打招呼，高振宁觉得自己只是临时被拉来做个苦力，这一屋子的人都认识一遍也不用干活了。王柳羿看出对方不是自己社团的人，隐约想起陈龙说过要叫室友来帮忙，也有点怕生，就索性没搭话。其实他有一点怕高，站在梯子上多少有点紧张，所以才会连陈龙走了都没发现。
高振宁扶了大概十分钟梯子，礼堂突然在一小片惊呼中停电了，他手上下意识使了力气扶得更用力些。
不远处亮起几处手机灯光，他听到陈龙说可能是跳闸了很快带着人去看了。高振宁也想照着点儿光，但手机放在外套口袋里了。他在微弱的光线中瞎想着，突然听到头顶传来轻轻的声音。
“学、学长，我能下来吗？”王柳羿的声音不自觉地抖了抖。
“啊？现在黑着呢，你下来不安全吧。等电来了再说吧。”高振宁想也没想就回道。
王柳羿当然知道现在下来不安全。但问题是，他怕高，也怕黑，现在两者一叠加，他感觉不太好。自己一个人在没有地方可以依靠的暗处，他怕时间久了自己都要头晕。但是面对一个刚见面的人，他不好意思说自己害怕。正愁怎么说呢，底下的人却又改口了。
“不对你还是下来吧，这梯子不高，我扶着没事。这么黑你一个人站上面也挺危险的。”这么说着他招呼不远处一个拿着手机的学弟，让他帮忙朝这个方向照一下。
借着一点灯光，王柳羿能看到高振宁朝他伸出了手，于是一只手扶着梯子一只手往下去碰对方的手。幸好梯子本就不高，王柳羿借着高振宁的力，又往下走两步落回了地面。他默默松了口气。
帮忙照明的人看王柳羿安全落了地，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留下高振宁和王柳羿在黑暗中手拉着手。高振宁是一时间忘记了松手，王柳羿是有意识地暂时不想松手。怕黑是一回事，对方手心也比自己暖和。王柳羿落地的时候高振宁是往前走了半步去接他的，所以两个人的距离靠得还挺近。
有人从他们身边匆匆走过，在黑暗中不小心撞到了高振宁，听见没什么大的动静，道了个歉就走开了。高振宁被撞到连带着王柳羿也遭殃，他被撞得往右一退，肩膀磕在了梯子上。王柳羿小小地“嘶”了一声。
高振宁被撞的一瞬间下意识侧过身子面朝王柳羿，一只手扶住梯子，把人护在了面前，听到这小小的一声知道他是撞到了。
“撞到哪儿了？”
“没事，肩膀磕到了一点。”
“开灯了我看看。”
两个人比起刚才更近了，王柳羿几乎是被困在高振宁怀里的，还无路可退，抬头的时候能借着不远处晃动的手机灯光看到高振宁的眼睛。高振宁也正低头看他。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气氛一时间就有点微妙起来。高振宁的鼻尖似有似无绕着股淡淡的香味。他对味道不太敏感，辨别了一下像是柚子味儿，又有点像柠檬。王柳羿的脸上有些莫名发热，他都怀疑是不是高振宁的的体温传染过来了。正当两人为当下的情景有些尴尬起来的时候，礼堂里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高振宁反应过来后在同一时间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又下意识在这光亮下打量起了面前的人。王柳羿看着就很瘦，人倒是不矮，差不多快有一米八了。脸看着很白，鼻梁很挺，架着副细框的眼睛，看着很斯文。
高振宁打量完了抬头看了眼要布置的场景，问王柳羿还上去吗？
王柳羿想着还有一部分没完成，正想说接着麻烦高振宁一下，陈龙又风风火火地走过来了。三人打了个照面，陈龙和高振宁随便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了。
“宝蓝，这个先放着吧。和我去看看隔壁排练。”
宝蓝。高振宁在心里想着，这听起来不像真名啊。
王柳羿应了一声，和高振宁又道了个简短的谢，就跟着陈龙走了。高振宁看王柳羿走的时候轻轻揉着自己的肩膀，想起来忘记看他有没有伤到了。
02.
没想到也就四五天之后，高振宁又见到这小学弟了，这次是在他寝室里。
高振宁在傍晚和同学约着刚打完篮球，一身汗地回了寝室，推开门就看到陈龙桌子边的扶杆上靠着个瘦瘦的男生，背对着他正和陈龙说着话。他看着挺眼熟，等陈龙和那人听到开门的动静转了过来马上就认出来了，是上次去戏剧社帮忙见到的学弟。
王柳羿看到高振宁推门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说学长好。高振宁点点头回个你好，说你们忙我去洗澡了，说着打开自己的柜子，随便拿了衣服裤子就进了卫生间。寝室里开着热空调，没过多久，高振宁就穿着薄卫衣，套着运动裤出来了。正赶上小学弟和陈龙不知道聊到什么笑得开心。
高振宁和陈龙关系好，又向来是个自来熟的，就凑过去问他们俩说什么呢这么开心。陈龙说聊社里的事呢，有个学弟这次要反串，宝蓝给我看了他试装的照片，挺搞笑的。高振宁于是自然地凑到王柳羿身后，说给我看看？王柳羿听了就打开手机相册给高振宁看那几张照片，照片里的男生化着妆戴着假发，表情一脸生无可恋，确实挺逗的。
高振宁比王柳羿高了至少半个头，所以他笑的时候声音差不多就挨着王柳羿耳边，听得王柳羿耳朵有点痒。高振宁刚洗完澡，随着他的声音一起靠过来的还有似乎带着热度的沐浴露味道，清清爽爽的。王柳羿的心也连带着有点发痒。
陈龙看高振宁和王柳羿靠在一起看照片，才突然想起来之前让高振宁来社里帮忙的时候俩人见过的事，也想起来那时候忙得都没介绍他们认识。他于是叫了高振宁一声，朝对方抬了抬下巴，随意地说道：“这是王柳羿，低我们一届，中文系的才子，我们社的金牌编剧。”紧接着又指了指高振宁朝王柳羿介绍说，“我室友高振宁，和我一个班的，你俩上次见过的。”
这下两个人才算是正式认识了。
王柳羿笑得眼睛弯弯的，说west哥别恶心人啊，我就一瞎写字的。west是陈龙的游戏ID，高振宁听了就问王柳羿怎么这样叫陈龙，是一起玩游戏的吗？王柳羿还没回答呢，就听陈龙说王柳羿是打辅助的，游戏ID叫Baolan。三个人于是又顺着聊了一会儿游戏，王柳羿知道了高振宁玩上野多一点，不过也打AD，说刚开始玩游戏的时候基本都走的下路。两个人就约着有空一起双排，加了联系方式。
陈龙说要请王柳羿吃饭，让高振宁也一起，结果高振宁说和刚刚打球的几个约好一起吃了，下次吧。正说着呢，他们寝室的门就被敲响了，有人在门外叫着高振宁的名字问他好了没。高振宁应了声，就和陈龙还有王柳羿打了个招呼说先走了，又和王柳羿说回头峡谷见啊。
王柳羿笑着应了一声，看高振宁速度很快地拿了外套边穿边打开门走了出去。他转过头的时候发现陈龙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看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开口说，我这室友直的啊。
王柳羿还没来得及收回的笑意散得更开了，他问陈龙你怎么知道？陈龙说看他交过女朋友呗。王柳羿点了点头说有理有据无法反驳，心里却想，好像也不一定吧。
王柳羿喜欢男人这事儿不算秘密，反正和他亲近的朋友基本都知道。陈龙和他是高中校友，大学又同一个社团关系当然很好，也知道他那点子事。就是这下被陈龙提醒了一句，王柳羿不由地想，他对高振宁有点兴趣看起来这么明显吗？不过陈龙算是个人精儿，他想了想高振宁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也就不纠结了。
03.
高振宁和王柳羿的峡谷之约没过两天就落实了。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事，微信上招呼了两句就相伴着上号了。两个人都用的小号，加上了游戏好友紧接着就连了麦。高振宁开了麦问听到了没，就听到王柳羿在那边哎呦了一声笑开了，把他笑得一头雾水。王柳羿笑完了说，之前就想说了，学长你嗓门挺大啊。高振宁也笑，说可不嘛，陈龙说我像个喇叭，逗得王柳羿笑得更开了。
都双排了肯定是先一起走下，打了一局高振宁就发现王柳羿技术很好，一看就是老辅助了。更神奇的是，高振宁发现他们俩明明是第一次双排竟然很默契，而且王柳羿是个杀心特别重的辅助，和他莽到一块儿了，两个人十分钟就把对面下路杀穿了。高振宁觉得游戏体验绝佳，说学弟这么猛吗？王柳羿回说彼此彼此，学长你这凶得对面都不敢靠近了。高振宁属于夸一下就上天的那种，听了心里特别舒坦，手上继续操作着，说等等我玩把打野，我打野比ad厉害，给你住下路。
第一局没到二十分钟就结束了，推到对方基地的时候高振宁还惦记着人家泉水里的人头，在虐泉的边缘试探。他没招呼王柳羿，但是他放技能的时候王柳羿二话不说就跟了上来，结果人是全杀了，他们两个也双双死在了泉水里。队友还在勤勤恳恳地点最后一个门牙和主水晶，还抽空在公屏打字说了句殉情呢？把高振宁逗得不行。
陈龙回到寝室的时候就看到高振宁连麦打着游戏，时不时还笑出声来。他走过去问和谁打呢，高振宁就说和宝蓝玩呢，我俩杀遍天下无敌手了。陈龙也跟着笑，说是吗要不你俩收拾收拾打职业去吧。王柳羿在那边听到了，说这个年纪去打职业，出道即退役是吧，把高振宁逗得都要笑出鹅叫了。
高振宁笑完了问陈龙约会回来了啊，陈龙说是啊送回寝室了。陈龙和隔壁经管系的学姐谈了有一年了，感情十分稳定，时不时给高振宁喂两口狗粮。果然高振宁听了就阴阳怪气叫了两声，说单身狗受不了这刺激，别人校园里约会，我就只能峡谷里遨游。陈龙往高振宁肩上锤了一下，说我看你游得挺开心。
高振宁不置可否，边笑边操作着和王柳羿把对面塔下孤身一人的ad给越了。两个人排了有六局，打完都快十点了，高振宁摸摸肚子觉得饿了，就顺嘴问王柳羿要不要出来吃个夜宵。他好久没玩得这么爽了，两个人双排的几个小时让他发现王柳羿不仅技术好，人也很有趣，就想着能一起吃饭继续聊会儿。王柳羿说行啊，那就你们寝室楼下见吧，我在5幢。高振宁他们住7幢，和5幢隔着一栋楼，要出校门的话王柳羿会经过他们这边。高振宁应了声说那十分钟之后见啊，说着关掉麦下了线。
关电脑的时候他问陈龙吃夜宵去不去，陈龙听着动静呢知道高振宁是和王柳羿去吃，虽然一点都不饿心里却有点想跟去。也不知道是出于八卦还是担心。转念又想王柳羿向来做什么事都很有分寸，大概也不会怎么样吧。于是他看了看高振宁一副傻乐的模样，说我不饿你俩去吃吧。
高振宁于是就哼着快要走调的歌出寝室了，心情好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约会呢。
他到楼下的时候也就过去七八分钟，王柳羿还没走过来。高振宁站在路灯底下等人的时候想，第一次见面时觉得王柳羿挺斯文一个人，打起游戏来还挺凶，而且讲话也逗，他对王柳羿的初印象基本全被推翻了。现在王柳羿在他眼里是个挺有趣的小学弟。
有趣的小学弟没几分钟就走到了，穿着件白色的毛绒外套，走近的时候叫了声学长。高振宁说叫名字就行，我俩也就差了一岁吧。王柳羿于是笑了笑重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两个人一路边走边聊，聊了会儿动漫又聊了篮球，高振宁越聊越觉得自己对王柳羿都有点相见恨晚了。后来去学校西门吃了烧烤，席间两个人也没停下过聊天，高振宁感觉自己就差当场和王柳羿结拜了。他边想自己边乐，和王柳羿说我俩游戏打得这么默契，天也聊得来，可能上辈子是兄弟。王柳羿听了也笑，说也可能不是兄弟吧。高振宁问那是什么？王柳羿理所当然地说队友啊，不是说了要一起出道打职业的吗，又给高振宁听得一通乐。
满打满算刚见了第三面，高振宁反正是单方面觉得和王柳羿一见如故了，散场的时候说常联系常一起玩啊，一起上分。王柳羿说行啊，微信叫我就行。到了高振宁寝室楼下，高振宁挥了挥手就上楼了，再过半小时寝室门都该关了。
王柳羿看着高振宁小跑着上楼的背影，嘴角挂起了笑。哎，他想，高振宁真挺好玩儿的。
04.
两个人就这样成了时不时双排偶尔约个饭的朋友，认识也就大半个月的时候，高振宁对着王柳羿已经叫上“蓝哥”了。他是去戏剧社找人的时候，听到别人这么叫王柳羿，后来一问才知道王柳羿写剧本用的笔名也叫宝蓝。他觉得挺有意思，叫着也顺口，就跟着一起叫了。男生之间本来就无所谓年纪大小，打起游戏来叫声哥常有的事，王柳羿有时候也会叫他“宁哥”。不过高振宁发现了，王柳羿只有想逗他的时候才会这么叫他。
高振宁现在和王柳羿可以说是很熟了，他回想起自己初次见到王柳羿觉得对方斯文的事，觉得自己当时不是简单的看走眼，是压根没带眼睛。王柳羿长得确实挺斯文，性格却和这两个字完全挂不上边。相处久了高振宁越发觉得王柳羿这人可皮着呢。
高振宁也是喜欢口嗨的人，游戏玩得多了阴阳怪气谁不会两句呢，碰上王柳羿才知道根本说不过人。王柳羿这人，基本不怎么说脏话，属于骂你你都得拐好几个弯才能听懂的。高振宁和他打了好几次游戏，感觉自己都被对方拿捏住了，他阴阳王柳羿两句王柳羿毫不在意，王柳羿说他两句都能把他整破防。高振宁有一次问王柳羿，说蓝哥你和人吵架应该能把人气吐血吧。王柳羿听着还很奇怪，说我看起来是会和人吵架的人吗？我一般以理服人。高振宁说行，你说得都对，又被噎得没话说了。
过了没多久就放寒假了，高振宁在家也和王柳羿排过几次游戏，两个人连着麦瞎聊天，王柳羿问他东北有没有下雪。高振宁说还没呢，不过每年都得下。王柳羿说有点羡慕，南方不怎么下雪，就算下了也经常是雨夹雪，他没怎么看到过积雪。高振宁就说那今年下了雪我拍给你看吧，又说以后有机会带你来东北玩。王柳羿听了沉默了，不知道想到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了句好啊。
于是后来齐齐哈尔下了雪，高振宁就像直播一样，拍了好多下雪的照片，第二天又发厚厚的积雪给王柳羿看。北方的室外太冷了，他没待太久，捧了一掌心雪捏了个迷你小雪人发给王柳羿，发消息说送你了蓝哥，四舍五入你也玩到雪了。王柳羿回复说高振宁你这堆得也太丑了吧，转头却拿这小小的雪人发了朋友圈。
高振宁刷到的时候挺晚了，王柳羿没有发文字，就配了个雪人的表情。他看到陈龙在底下评论了，问你们那儿竟然下雪了？王柳羿回复说没下，别人发给我的。高振宁看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到了隐秘的独属于两个人的亲密感，一时间心情像充了气鼓起来的气球，轻飘飘的。
正月十五之后没过几天，寒假差不多也就结束了，高振宁感觉还没在家睡过瘾就开学了。回学校的那天他约陈龙和王柳羿一起吃晚饭，陈龙说不介意的话要带上女朋友。高振宁说不介意啊，又要给我塞狗粮是吧，不过我现在有蓝哥了，不怕。陈龙听了神色复杂地看了高振宁一眼，随口搭了句话扯开了话题。
陈龙要去女生宿舍等女朋友，高振宁就在他们楼下等王柳羿。其实也就差不多大半个月没见，王柳羿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高振宁却觉得自己开心地都有点莫名奇妙。
王柳羿穿着那件他经常穿的白色毛绒外套，远远地走过来像是什么小动物，头发被风吹得一跳一跳地。等人走近了高振宁下意识就一把搂住了王柳羿的脖子，又去揉对方的头发。王柳羿缩着脖子往一边躲，嘴上说着痒，憋不住的轻笑声随晚风一起蹭在高振宁的脖颈间，蹭得高振宁莫名心痒。
他狠狠搂了好几下才放开王柳羿，并没有探究自己心里奇怪的悸动，只是和王柳羿并肩走在路上。他们约了学校附近的火锅店，高振宁和王柳羿说陈龙去接女朋友了，晚上要和他们一起吃。王柳羿点点头说老熟人了，我刚来戏剧社的时候他女朋友是我们半个社员。高振宁听了也笑，说他俩刚在一起那会儿确实粘，我和陈龙游戏都不怎么玩了。王柳羿顿了顿突然说你谈恋爱应该也挺粘的吧？高振宁有点没来由的心虚，咳了一声问为什么这么说？王柳羿却不肯多说了，只是眯起眼睛笑了笑，说猜的。
高振宁和王柳羿先一步到了店里，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在同一边坐下了，也就过了十几分钟，陈龙和他女朋友也到了。人齐了高振宁负责点单，王柳羿和对面的小情侣闲聊了几句，高振宁看出来王柳羿和陈龙女朋友确实挺熟的，三个人有说有笑的。
高振宁知道王柳羿挺喜欢吃辣的，点的是鸳鸯锅。王柳羿也确实吃得很尽兴，甚至去调的酱料也全是红彤彤的辣椒辣酱，高振宁试着蘸了一口，辣得喝了一大口饮料。吃到一半的时候，高振宁看王柳羿脸都吃得有点泛红了，嘴唇也有点肿了，侧过头的时候甚至发现对方眼里还冒着点水汽。高振宁愣了愣，说你都辣成这样了还继续吃呢？王柳羿说吃辣就是这样吃啊，辣到才是爽到。高振宁无言以对，给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把饮料给王柳羿满上了。
几个人边吃边聊，一顿饭吃完都过去快2个小时了，吃得都有点撑，于是散了饭局又约着一起去操场逛几圈散步消食。正式开学其实还有两天，所以操场上的人不太多，陈龙和女朋友走在前面，王柳羿和高振宁跟在他们身后，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既不太打扰小情侣，又随时能聊上天儿。
走了差不多两圈的时候，女生突然停了下来，好像想起什么事一样转过身叫了一声王柳羿。她看着王柳羿说有个认识的学妹是你的粉丝，很喜欢你在校刊上写的文章，上次元旦你们社的表演也看了，说你写的故事也好看。一般这样的话后面跟着什么内容有点情商的都能想到了，果不其然在王柳羿笑着说那你替我谢谢她的欣赏之后，女生笑起来，说有机会当面和她说呗，她很想认识你。
王柳羿愣了一会儿，借着路灯昏暗的灯光给陈龙递了个眼神过去，然后说学姐，我们社长没和你说过吗？女生没听懂，问说什么啊？王柳羿心想，说我对女生没兴趣啊。他倒是不介意在陈龙女朋友面前出柜，只是高振宁还在边上呢，他怕吓到对方。幸好陈龙收到他的信号了，拉着女生的手突然就大步往前走了，走前转过来朝后面俩人挥了挥手，意思是他们先走一步。
高振宁刚才一直没说话，毕竟这话题也没有他参与的份儿。情商在线的他当然听出来陈龙的女朋友是要介绍女生给王柳羿认识，被王柳羿拐着弯儿拒绝了。高振宁惊奇地发现自己刚刚心里是有点泛酸的。奇了怪了，陈龙和女朋友当场撒狗粮他都能习以为常视若无睹了，怎么王柳羿只是差点被介绍女生认识他就酸上了。
他一边不理解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一边又好奇王柳羿刚刚打哑谜一样的话。他偏过头看了看王柳羿，说只剩我俩了，还逛吗？王柳羿说再走一会儿吧，消食消一半呢。王柳羿说话的时候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高振宁问他怎么了，他说好像嘴有点肿了。高振宁于是下意识去看对方微张的嘴唇。其实灯光太暗了根本看不清，但高振宁几乎一瞬间就回想起了半小时前王柳羿吃着东西的样子，嘴唇发红，被辣得轻轻咬住舌头吸气的时候粉嫩的舌尖也漏出一点。
高振宁不知道怎么就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发热，赶紧移开了视线。明明两个人这段日子可以说是无话不谈了，怎么刚刚的事儿就让他有点莫名其妙的尴尬呢。高振宁想了想，发现可能是他们好像确实没聊过感情方面的天儿。
于是他没话找话地问王柳羿，说人家要给你介绍女生认识你怎么一点不积极啊？王柳羿像是一直在等他问，但是又不太好开口的样子，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兴趣啊。高振宁好奇心作祟了，问王柳羿谈过女朋友吗？王柳羿说没有。他吓了一跳，说蓝哥你母胎solo啊？把王柳羿给逗笑了。
王柳羿笑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这个话题，说也不是，这下把高振宁听迷糊了。还没等他问，王柳羿突然叹了一口气，有点无奈地开口了，他说：“我是不喜欢女生。”
高振宁刚要说出口的话一口气憋在了喉咙里，卡得他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05.
高振宁被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王柳羿小声问他是不是被吓到了，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说被吓到了。紧接着两个人一下都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高振宁心绪有些乱，脑子里想的也乱七八糟。他一下想着蓝哥这意思是喜欢男生吧，一下又想蓝哥说不是母单，那就是谈过男朋友了吧。陈龙看起来也知道这事儿，看蓝哥刚才的样子，好像他的性向不算秘密。其实同性恋没有那么不常见，上学的时候多少能听到学校里哪个班的谁谁喜欢同性，男的女的都有。高振宁没接触过，但也不觉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所以按理说王柳羿喜欢男的还是女的并不会让他们的关系有什么改变。那么他现在心里这微妙的感觉是因为什么呢？
他觉得有些心痒，想知道王柳羿以前谈的男朋友是怎么样的，但又似乎不仅仅是出于好奇。高振宁的思绪凌乱着，等他下意识要去看王柳羿的时候发现对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慢了两步，不再和他并肩而是落在了他身后。他于是也走慢了一点，问王柳羿怎么离这么远。王柳羿顿了一顿，说我怕你觉得别扭。高振宁听得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赶紧说没有啊，我没觉得别扭，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说没什么好别扭的。也不知道是说给王柳羿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两个人又围着操场走了大半圈，似乎都努力地找了一会儿话题，但又都明显有点心不在焉。后来看时间也不早了，就一起回了宿舍。
高振宁和王柳羿说没什么好别扭的，但之后的一周他发现，这话连他自己也说服不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现在和王柳羿说话、聊天都莫名其妙地有点心慌。王柳羿和他微信上瞎聊几句，他就有点想听王柳羿的声音。打游戏的时候连麦说上话了，王柳羿清脆的笑声隔着耳机传过来，又听得他耳朵发麻，心脏都跳得有点不顺畅了。
两个人再见面的时候是高振宁去戏剧社给陈龙送东西，他还没进门就看到王柳羿靠着窗台边缘在听歌。冬日里白天的太阳是又暖又轻柔的，阳光透过窗照在王柳羿的头发上，把他黑色的头发映成了浅棕色，就和王柳羿给人的第一印象一样，是温和又安静的。
高振宁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王柳羿侧过脸来看到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对着他远远地笑了起来。王柳羿带着笑意问：“你怎么来了？”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问候，高振宁却对着王柳羿的笑一时间没能答上话。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因为这个好多天没见的笑容狂跳起来，他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心里又是迷乱又是清醒。还没等他整理好心情开口说话，陈龙从外面回来了，嘴上说着这么大个人堵门口干嘛，推了一把高振宁把人推进了屋。而王柳羿此时也已经摘了耳机朝他走过来。
“蓝哥。”高振宁下意识叫了一声。
王柳羿朝他点点头，见他没回答自己之前的话，猜测着说是来找west哥吗？高振宁才想起来他是来给陈龙送东西的，连忙把手里拎着的纸袋递给陈龙。陈龙接过去随口道了个谢，客气地说有空请他吃饭，高振宁说多大点事儿啊，不过我west哥硬要请我肯定不拦着。边上有女生听了说是不是听者有份啊社长？陈龙故作严肃地说下次一定，又很快没忍住笑了起来，说你们几个有空先给我好好排练吧，我给你们去买点喝的。说着就招呼王柳羿一起去就近的学校东门买奶茶，又和高振宁说来者皆是客你就在这等着吧。
于是高振宁和王柳羿甚至还没来得及进行完整的对话，王柳羿就被拉走了。
他看着王柳羿走在陈龙身侧，今天又穿了那件毛绒绒的白色外套，想着蓝哥是有多喜欢这件衣服啊，猝不及防听到身边两个女生的对话。
“蓝哥好像小羊啊。”
“你也觉得吗？穿这件衣服的时候真的像，头发还带小卷的。”
“嗯，很可爱就是说。”
“确实。”
高振宁其实不认识这两个女生，但他听了这话下意识就开口反驳了，说其实也不像吧。女生疑惑着朝他看过来，他才揉了揉鼻子接着说道：“我感觉更像小猫。”
王柳羿很多时候给他一种懒洋洋的感觉，说话的语气，笑起来的表情，慢悠悠的步伐。但高振宁又见过王柳羿玩个辅助还追着对面杀的样子，嘴上不饶人的样子，逗了他之后促狭的样子。王柳羿是生动的，大多数时候看着不太主动理人，偶尔还会带点攻击性，但是很少的时候，讲话又会不自觉带着一点撒娇，声音也黏糊糊的。这不就是小猫吗？
高振宁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挺喜欢小动物的，猫猫狗狗的都喜欢，不管粘不粘人都很可爱。他抱着这样的联想看着王柳羿和陈龙的背影，发现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陈龙突然用力拍了一下王柳羿的背，拍完了又顺手在对方头顶揉了一把。他看到王柳羿侧过来的脸上挂着半是讨饶半是撒娇的笑。
高振宁又不对劲了，他发现自己心里又泛起酸了。
但这次他却并没有觉得自己莫名其妙。或许是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了，或许是在十几分钟前阳光洒在王柳羿身上的那一刻，又或许更早。
高振宁的心脏发麻，又酸酸涨涨地像是打开瓶盖时几乎满溢出的汽水。他出神地想着，他大概是......有点喜欢王柳羿。
06.
高振宁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同性。他以前交往过两三个女朋友，自然知道什么是喜欢的心情，什么是想和对方恋爱的感觉。所以他虽然震惊于自己对王柳羿的想法，却并不怀疑自己的心意。他也并不觉得突然喜欢同性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因为高振宁骨子里是个特别轴又特别独的人，就像他打游戏的风格一样，认定了就会莽上去，才不会在意最后是死是活。
他仔细地回想了自己对王柳羿的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特别的。从最近莫名想见对方的心情，到寒假的时候感受到的亲密感，再往前是两个人游戏时过分地默契，甚至于初次见面时黑暗中王柳羿身上传过来的果香味儿。
他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哪一个瞬间心动了，但是在往回看的时候，又发现到处都是他动心的证明。以前这份异样的心情是模糊而懵懂的，因为他从没想过自己和王柳羿的关系会有其他的可能性。但知道了王柳羿喜欢同性之后，这种可能性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悄然根植在了他的内心深处，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别扭。现在他恍然大悟了，他和王柳羿或许可以成为更亲密的关系，他或许可以...拥有王柳羿。
想到这里的高振宁几乎是迫切地，想要和王柳羿坦白他的所想，但是他又不可避免地感到害怕。他喜欢王柳羿，但是王柳羿呢？王柳羿虽然喜欢同性，可高振宁并没有觉得自己对对方而言有什么特别，也并不觉得自己受到过区别对待。他和陈龙，和更多人一样，或许只是王柳羿眼里一个关系好的学长，一个朋友。他这样想着，又不免有些失落。暗恋是一个人的事，因为没有拥有所以并不会让他患得患失，但会让他上一秒有了幻想下一秒又自我否定。
高振宁在这样纠结的感情中，对待王柳羿都小心翼翼起来。
他自觉是个心情写在脸上，藏不住心事的人，在做好心理准备想好怎么开口告诉王柳羿之前，他不能轻易泄漏自己的感情。因为他也会害怕王柳羿如果不喜欢他，得知了他的喜欢之后会疏远他，那是最糟糕的结局。告白无外乎成功和失败两种结果，而失败之后却有可能是继续做朋友，也有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高振宁想，在不清楚王柳羿对自己的感觉之前，他大概不会轻举妄动。
但他也隐隐觉得自己恐怕有一天会藏不住对王柳羿日渐蔓延的喜欢，会脱口而出让彼此都尴尬的话。他控制着自己躁动不安的心，因为怕露馅，连带着和王柳羿的话也变少了。
王柳羿其实是有所察觉的。一个三天两头和你有话没话都要聊几句，时不时约着一起打游戏的人，如果突然变得话少起来，是非常明显的。他刚开始觉得可能还是自己的性向问题让高振宁感觉别扭了，但后来又觉得以高振宁有话直说的性格，看着不像介意这些又不说的人。时间久了王柳羿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起初是他发现和高振宁连麦打游戏的时候，对方总容易出神。有好几次因为分神陷入危险的境地。好在高振宁反应快，王柳羿又提醒得及时，出事的情况倒是不多。但次数多了，王柳羿敏感地发现，高振宁这些出神的时候似乎是有规律的。有时是在王柳羿被逗得笑出声的时候，有时是在他下意识地说骚话的时候，也有几次是队友把走下路的他们认成了情侣。
高振宁会在这些时刻突然分神，会突然接不上话，又有些故意转移话题的嫌疑。王柳羿自认对别人的情绪感知是比较敏感的，他隐隐觉得高振宁的不对劲像是隐瞒了什么不能说的话，而这些话大概与他有关。顺着这个逻辑继续想下去，王柳羿脑海中突然闪过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彼此过于亲密的距离。有时高振宁突然的沉默能让他回想起那时候的微妙气氛。
王柳羿一边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一边又不自觉地心痒。他对高振宁的好感是与日俱增的。他喜欢对方大大咧咧的样子，喜欢对方的声音，喜欢对方凑过来搂他时高于自己的体温。如果，如果高振宁不是因为他喜欢同性而感到别扭，那么现在高振宁的反应是不是说明，对方有可能是对他有了另样的感觉。
两个人在那天社团里见过之后，竟然有一段时间没能见到面。一方面是因为刚开学，课程比较密集他们都不太有空闲的时间。另一方面，高振宁和王柳羿都有点不敢主动约对方出来，都有点害怕和对方独处。高振宁是怕面对王柳羿自己的心思会暴露，王柳羿则是单纯地有点怕发现自己是自作多情。
两个人这样微妙地相处着，一直到三月初，陈龙来约他们两个吃饭。陈龙的生日就要到了，他于是选了个周末请社团的人一起吃饭，因为高振宁经常来帮忙又和他关系好，就顺带叫上了他。到这一天，高振宁和王柳羿已经有差不多半个月没见了。
吃饭的时候高振宁和陈龙迟到了一点，进了包厢发现只剩下王柳羿右手边空着两个座位。高振宁脑子一抽，就在距离王柳羿一个座位的地方坐下了，让陈龙坐在了两个人中间。陈龙的眼神在他和王柳羿之间转了一圈，表情有些疑惑但也没说什么。所以高振宁一顿饭下来，没和王柳羿说上什么话。他在席间想自己是不是太明显了，陈龙都发现了，王柳羿应该也会觉得他奇怪吧。他去看王柳羿，发现对方正和左手边的女生在聊天，两个人笑得挺开心的，高振宁酸得喝了一大口饮料。
饭吃完了自然要去唱歌，这似乎是生日局的必备流程。一行十几个人到了KTV，一眼望去热闹得不行，到处都是嬉闹声。陈龙开好了包厢，又叫了几箱酒，说出来玩总是吃喝玩乐都得尽兴的。
高振宁一直站在离王柳羿不近不远的地方，他们今天的对话还停留在刚见面的时候简单打了个招呼的程度。王柳羿走得不快，所以去包厢的路上落在了人群后面，高振宁因为一直看着对方，不知不觉也落在了最后。他就跟在王柳羿的身后，保持着几十公分的距离。王柳羿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事，不知道有没有看到他。
身后突然嘈杂起来，有看起来喝多了的两个男人互相搂着走在过道里，路过高振宁身侧的时候其中一人突然朝一侧撞过去。眼看着要撞到王柳羿了，高振宁叫了一声蓝哥，上前揽住王柳羿的腰推着人退到了墙边，拿自己的背挡住了醉酒的人。
大概另一个人要清醒一点，过来拉了他的朋友，嘴上还和高振宁道了个歉。高振宁侧过头回了句没事。
等高振宁在这突然的变故中跳脱出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放在王柳羿腰上，两个人前胸贴后背，距离已然缩减到了极限。三月初已经不那么冷了，两个人这天都穿的卫衣，高振宁能闻到王柳羿发梢的清爽味道，也能感受到掌心里王柳羿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他应该马上松手的，但是连日来对王柳羿的想念和他内心的旖旎让他迟疑了，又或者是王柳羿身上的味道把他迷惑了。总之高振宁竟然维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弹。而在这样的沉默之中，他的心不可避免地狂跳起来，动静大到他都怀疑王柳羿是不是也能听到。
最后还是王柳羿轻轻拍了拍高振宁的手臂，说了句谢谢，高振宁才如梦初醒般松开了自己的手。王柳羿转过身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还是很近，近到大概高振宁低一低头就能吻在对方的唇上。王柳羿深深地看了高振宁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看着对方嘴唇出神的高振宁并没有来得及捕捉到。
高振宁想着，蓝哥的嘴看起来很好亲的样子。王柳羿则是想着，刚刚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到底是他的还是高振宁的啊。
07.
等他们走进包厢里的时候，里面一群人已经三三两两又唱又喝地玩开了。高振宁和王柳羿看到沙发中间有空位，就过去挨着坐下了，王柳羿坐的地方刚好是沙发拐角，所以是侧对着高振宁的。
高振宁心跳还没平复，拿小眼神偷偷瞥王柳羿，但是视线交汇失败了。高振宁另一边坐着个女生，看王柳羿来了之后就和对方闲聊起来，说的是最近在排练的剧本。高振宁听得一知半解，倒是从女生的声音听出来是那天说王柳羿像小羊的人。
包厢里只有一束中央灯光照在桌子上，高振宁他们这边几乎半隐在黑暗里。他借着暗淡的光看王柳羿笑着和女生聊天时弯起的眼角，心里又酸又涨。王柳羿连个眼神都没给他，高振宁撇撇嘴拿出手机玩起了小游戏。
他右手玩着游戏，左手搁在腿边一下一下敲着沙发，距离王柳羿也就几公分的距离。小游戏不需要费什么脑力，高振宁边玩边在心里吐槽，这两个人隔着他聊天聊这么开心，来KTV都不唱歌的吗？要聊天平时在社团不能聊啊？看他们这架势平常应该也没少聊。高振宁越想越酸，他感觉自从知道自己喜欢王柳羿之后，他都快进化成柠檬精了。
昏暗的空间里，有人拿着麦唱着情歌，有人围着桌子玩游戏喝酒，有人正聊天聊得起劲儿。在这热闹又混杂的气氛中，内心烦躁的高振宁突然发现自己的手背被点了一下。
答案显而易见，是王柳羿拿指尖碰了碰他。高振宁拿余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去看王柳羿，发现对方还在聊着天呢，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碰到他的。高振宁被王柳羿碰过的那一块皮肤在黑暗里发痒。他想拿手背在膝盖上蹭一下，结果手还没拿起来，王柳羿的手指又贴了上来。这次他确定王柳羿是故意的了。
王柳羿的视线没有转过来，依旧隔着他在和女生笑着说话，食指尖却在他的手背上有规律似地敲打了几下。这几下敲在高振宁的手背上，节奏又似乎和他的心跳频率渐渐重合。正当高振宁心里疑惑着，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王柳羿的整个手掌覆了上来，拿指尖捏住了高振宁的食指。
王柳羿一个一个地捏高振宁的指节，时不时在手背上划拉几下，看着像是闲着无聊在玩高振宁的手。而高振宁只感觉被王柳羿碰过的地方像是一路火花带闪电，触得他整只左手发麻，几乎要失去知觉了。高振宁的耳朵里没了歌声和吵闹声，似乎全部的神经都集中到了被王柳羿把玩的左手上。他不敢动弹，怕自己的任何反应都有可能会让王柳羿收回手，一时间连带着半个身子都僵住了。
不远处突然有人叫了声王柳羿的名字，说给他点的歌到了让他唱一首。大概是“王柳羿”三个字触动了高振宁的神经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扯了出来，同时也把他吓了一跳，高振宁的左手不自觉瑟缩了一下。
王柳羿回应着对面的人，说可以啊把话筒递过来吧，说完了终于侧过头看了高振宁一眼。王柳羿的眼里满是笑意，又带着点呼之欲出的调侃，他问高振宁：“怎么了？”
高振宁在这笑容中晃了神，没经过大脑说出口的话差点都要结巴。他有些出神地说：“……触电了。”
两个人看着彼此一时间都没说话，倒是边上的女生隐约听到几个字眼，问他们什么触电？是静电吗？把王柳羿逗笑了。
王柳羿说是啊，静电，把我宁哥吓够呛。说这话的时候话筒从女生边上的人那递了过来，王柳羿下意识就要拿右手去接。结果他的手才刚刚离开高振宁的手背没两秒钟，就被一股力量拽了回去。王柳羿低头去看，发现是高振宁握住了他的手掌，紧紧握了一下后又牢牢拽住了他的指节。他们正在黑暗中牵手。
他当然是抱着试探的心情去玩弄高振宁的手背和指尖的。王柳羿在那意外的拥抱之中感觉他和高振宁连日来微妙的气氛像是有了突破口，他似乎能听到当时高振宁和他一样剧烈的心跳声。但他还不够确定，于是他试着去给予信号，去等待回应。而现在他等到了。
王柳羿能感受到高振宁的体温随着两人完全贴合的掌心传递过来，在这样密闭又嘈杂的空间里几乎让他感到燥热。他下意识去看高振宁，发现对方也正灼灼地看着自己。那眼神是亮的，热烈得像是闪耀着的火光，又不安得像是水波荡漾的湖面。王柳羿觉得自己不必再试探，甚至没必要问出口了。高振宁的眼神里已经写满了所有他需要的、他想要的答案。
话筒最后被递到了王柳羿的面前，打断了两个人的对视，也让他们的思绪回到了现实中来。高振宁这时似乎才有了大庭广众之下的自觉，在王柳羿接过话筒的时候默默松开了对方的手。在他放开对方的前一秒，他能感受到王柳羿的指尖留恋般划过他的掌心。
王柳羿拿过话筒被人招呼着去前面唱歌了，只剩高振宁看着自己的左手若有所思，游戏进度停滞太久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熄屏了。他想，蓝哥刚才那一下划得，大概是划在爱情线上了。
王柳羿唱歌不算特别好听，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调上。但此时此刻在高振宁听来，王柳羿的声线带着一点暗哑，尾音又缠绵，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在他的心里荡出一片涟漪。高振宁觉得也可能是自己现在看对方都带上了名为"喜欢"的滤镜。他觉得王柳羿哪里都好，刚好够他拥抱时蹭到耳尖的身高，带着卷的发梢，清冷的嗓音，不笑时显得有点冷淡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他看着王柳羿瘦削的背影，耳边是对方懒散的嗓音唱着的歌。
“想和你走在雨中，想要你牵我的手，傻傻的你不敢说爱”
王柳羿唱着缓慢的情歌，侧过身来朝高振宁笑了笑，那笑意随歌声一起传到他的眼里、耳朵里，让他的心脏都为之狂跳起来。
“而我也故意要你为我等待”
他的尾音婉转，和高振宁旖旎的心绪缠绕在一起。
08.
散场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一群人各自相约着回学校，高振宁和王柳羿自然而然地落在一起。聚会的后半程，他们在那似乎是彼此试探又彼此确认的牵手之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嘈杂的环境里聊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而等到两个人下了车，走在回宿舍的小路上身旁只剩彼此时，气氛一下又暧昧起来。
月亮有一半隐进了云层里，月光清浅，他们沿着路灯的阴影一步一步缓慢走着，像是还不舍得走完这条路。他们随意地聊着天，又默契地闭口不谈几小时前他们旖旎的气氛，缠绵的牵手。
不说话的时候，他们听着彼此的脚步声，耳边是初春簌簌的风，树影幢幢，把夜晚衬得愈发静谧。高振宁不自觉地去看他和王柳羿的影子。他们保持着几十公分的距离漫步在校园里，路灯照出的剪影却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只要一步，甚至一个侧身，高振宁就可以牵起王柳羿的手，可以把对方拥入怀中。他这样想着，脑海里转过几个小时前王柳羿指尖点在他手心的触感，又轻又痒，就像王柳羿给他的感觉一样。
他们牵过手，半真半假地拥抱过，高振宁觉得自己的心思在王柳羿眼里大概已经是透明的了。而王柳羿的所思所想他似乎也能通过对方手掌的体温、眼底的笑意感受到，高振宁一边为之欣喜若狂，一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确认。
王柳羿在低头拿手机回着不知道谁的消息，高振宁在胡思乱想中不知不觉落后了对方一两步。他看着王柳羿的背影，正出神地回想着对方在他怀里的模样，猝不及防被突然转过身来的王柳羿吓了一跳。高振宁的脚步一顿，听王柳羿和他说陈龙问他们怎么还没回宿舍。高振宁说陈龙和你又不是一个宿舍的，干嘛问你不问我啊？王柳羿听了就笑了，说那不是我宁哥不回消息吗？
高振宁愣了愣，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陈龙是给他发过消息的，是他没发现。只怪他一路走过来出神出得满脑子只剩王柳羿了。
王柳羿借着路灯暖黄色的灯光微微仰着头看高振宁，瞳孔亮得似乎把月亮都装进了眼底。高振宁对上他的视线，眼神局促不安地躲避了一下，又拿手轻轻揉了揉鼻尖，咳了一声说那赶紧回去吧，马上十二点了要锁门了。
他心里不舍得结束这个夜晚，不舍得脱离只属于他和王柳羿两个人的暧昧氛围，甚至想着要不要开口让王柳羿别回去了。但是转念想到两个人今天大概算是心意相通，关系要发生质变也只差一层窗户纸，如果他和王柳羿发出这样的邀请，那气氛就过于旖旎了。高振宁想着想着，自己都有点难为情，偷偷看了眼走在他身侧的王柳羿，发现对方正刷着朋友圈，并没有看他。
高振宁正想着找点什么话题，王柳羿突然头也没抬地开口了，说的是和此刻天南海北毫无相关的话。王柳羿说：“哎高振宁，有没有人说过你声音挺好听的啊？”
高振宁被问得一愣，不懂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回想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了：“好像有吧？”
王柳羿没有给他疑惑的时间，在听到回答之后又紧接着问道：“那有没有人说你长得黑啊？”
“靠。”高振宁这次一秒也没停顿地回道，“很多，我觉得我不黑啊蓝哥。”
高振宁的尾音不自觉带着一点撒娇意味，听得王柳羿心头一颤，为接下来要说的话紧张起来。高振宁正想着蓝哥这是怎么了突然玩起你问我答了，就听到对方又开口问了第三个问题。王柳羿还是低着头没有看他，刻意放轻了的声音随晚风递到他耳边。
王柳羿问：“那说喜欢你的人呢？”
高振宁被这突兀的问题吓得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联想着王柳羿的前两个问题，高振宁觉得自己知道王柳羿其实是在问什么，是想要说什么。他的心脏为王柳羿的暗示狂跳起来，频率已然要脱离他的控制。在他愣神的几秒钟，王柳羿并没有因为他停下脚步，像是不怎么关注他的问答似的。而实际上王柳羿的手心已经紧张地出了一层薄汗。
高振宁回过神来跟在王柳羿的身后走着，和王柳羿照旧保持着一两步的距离，沉默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才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也有过。”高振宁说到这心虚又紧张地咳了一声，才继续说道，“不过像你这样在路上走着走着就告白的还是头一个。”
王柳羿的所有疑问都是设问，高振宁当然听懂了。他没有等到王柳羿的回应，只看到对方侧过身来朝他眯起眼睛笑了笑，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对他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这时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高振宁的宿舍楼下，今晚是时候告别了。
高振宁没等到想要的回应，心里有些失落，想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还是该利落点说再见。愣神间王柳羿却转过身后退一步，站在了他面前，距离太近了，近到王柳羿被他的阴影拢在了怀里。
高振宁回想起初次见面时黑暗里他把王柳羿护在怀里的样子，当时对方的身上传来好闻的果香味儿。那时他们甚至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只因为突如其来的停电事故莫名缩短了彼此的距离，营造着亲密的假象。而现在，怀抱着相同感情的两个人，在深夜的微风中借着月光看着彼此，距离比那时要更近。王柳羿身上的味道倒是没有变，依旧像那时一样萦绕在高振宁的鼻尖。
此时此刻，一个亲吻正要发酵，高振宁不知道是不是太紧张了，竟然没话找话似的问了一直想问的事。他说蓝哥，你身上这味道，到底是柠檬还是柚子啊？
王柳羿却没有回答，反而带着笑意又凑近了一点。他问高振宁：“学长，不亲我吗？”
高振宁理所当然被蛊惑了，他的右手握住了王柳羿的手臂，慢慢低头去吻对方的嘴角。和晚风一起夹杂在两人之间的，是高振宁出神般的细语。他低声说道：“……亲。”
这个尘埃落定的吻却十分纯情。高振宁只是把嘴唇贴到王柳羿的唇上，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是王柳羿在几秒之后轻轻舔了舔高振宁的下嘴唇，然后在高振宁有回应之前退开了距离。
高振宁目光灼灼地看着王柳羿，眼里有心动，有渴望，也有意犹未尽。王柳羿看着他笑，说高振宁你现在这样看我干嘛？刚刚是在难为情吗？铁汉柔情是吧？
高振宁想着这都哪儿和哪儿啊，蓝哥又开始阴阳怪气他了是吧？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反驳，沉默着没说话。
王柳羿却又含着笑意说：“心有猛虎，细嗅蔷薇。”
文化人埋汰起人都一套一套的，高振宁这下实在被逗笑了。他边笑边凑过去在王柳羿鼻尖亲了一下，退开的时候无奈又宠溺地开口了。
“那这蔷薇还挺烦人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