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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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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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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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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俊】反方向的钟

Summary:

*现背 *破镜重圆

Work Text: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会和分手一年半的前男友坐在最后一次见面的咖啡店约会,黄仁俊坐在皮质的沙发椅上听店里放蓝调,深深地思考这件事。
如果需要追溯故事的开始,也许要反推钟表的时针十几万圈,一直推到十三年前的一天,对罗渽民和黄仁俊都有点特殊的一天,要追溯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这天。
不过那实在是太久远的事,这一次的故事起点无需劳心费力地设置在遥远的当年,只需要将日历翻到一周前,黄仁俊回国后第一次飞首尔,梦队几个人再次凑在一起吃饭的那天即可。

 

罗渽民与黄仁俊曾经在一起过,这件事他们几个心照不宣,从开始到结束都未曾过多提及,只是偶尔作为旁观者也作为最好的朋友,私下里偶尔会担任一下他们两个的人生导师和垃圾桶。
李楷灿钟辰乐两个人的能量实在是充裕,吃饱喝足又闹着要去唱歌,反正时间还早,也没有人反对,一行人吵吵闹闹去KTV订了十个小时的包间,颇有要原地开演唱会的架势。
但能唱的歌无非就那么多,他们以前总凑一起唱那十几首,忘记了是谁先挑起话头说玩游戏吧,反正一直唱歌也很没意思嘛。
不知道人生中是真的有命中注定还是巧合太多,一个普通的国王游戏,李帝努居然也能抽到罗渽民黄仁俊两个人的号码。其实七个人中恰好抽到他俩的可能性也不算有多低,让人在意的是最开始李帝努提出的任务。
“马上抽到的两个人要在接下来的一周每天都见面。”
所以亮出号码时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起来,从每个人细小的表情变化来看,李马克大概在想如何打圆场,李帝努在思考怎么收回刚刚的话会显得不那么刻意,朴志晟还在当机状态,钟辰乐和李楷灿虽然也有点紧张,但似乎看戏的成分也不少。
而被抽到的两个人,这个戏剧化事件的当事人,面上看起来好像也并没有什么波澜。
“我可以的,我无所谓,”罗渽民放下手中的牌,看起来非常坦然地说道。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黄仁俊这里,他不答应反倒显得过分在意,只好不动声色地把刚刚被自己捏折一个角的牌重新抚平,跟罗渽民那张叠在一起。
“可以啊,反正我这次要在韩国待十天左右。”
“波澜不惊”“不动声色”仿佛是成年人世界里最高级别的较量,一段关系走到如今的地步,最有力的武器不是极致的爱或者深刻的恨,而是半点都不在乎。
因此有了现在眼前的一幕,罗渽民的冰美式与黄仁俊的热可可都只喝下去了一点,水平线仿佛为了避免这次会面过早结束似的,怎样都不肯下去。
倘若是十年前的他们两个以现在的身份面对面坐着,应该会尴尬到说话都语无伦次,还好他们已经都长大成熟,能尽量冷静地面对这样的场景。
“这家店的冰美式味道好像变了,不知道是不是换了一种豆子。”
罗渽民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猜测黄仁俊是断然不会先说话的,在他的印象里,黄仁俊压抑情绪的耐力极强,也分外沉得住气,如果自己不先开口,他们说不定会彼此静默地僵持着,一直坐到饮料喝完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是吗,我不太懂这些。”
黄仁俊不是很爱喝咖啡,尤其是自从十七岁那年喝太多咖啡刺激了神经把自己送进医院开始,他几乎有三四年的时间一口咖啡都没再喝过。后来又慢慢开始尝试喝咖啡,似乎还是因为罗渽民,也许爱到浓时总会想方设法贴近对方,从兴趣爱好到吃饭口味,他甚至在吃麻辣烫时开始尝一点香菜,相应的,罗渽民也会试着吃一点加了奶油的零食。
“你回国以后…”
“我们现在要…”
这时候倒是默契十足,两个人同时开口提问,罗渽民想做些客套的寒暄,黄仁俊想直入主题问他们俩这一个星期要做些什么,总不能天天来咖啡厅干坐着吧。
“你说吧,”罗渽民原本想问的问题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想问黄仁俊在中国过得还好吗,但他本来就对黄仁俊回国后的一切了如指掌,“我们现在怎么了?”
“我们这周都怎么安排啊,难道天天来这里坐着吗?”
罗渽民重新勾上杯子的把手,用拇指轻轻搓着表面的釉质,仿佛能从工厂批量生产的杯子上琢磨出一丝窑烧陶瓷的灵韵。
“这里是哪里,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我记性没那么差。”
“我们分手以前最后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分手”这两个字对罗渽民来说似乎格外难以说出口,连音量都弱了下去。但黄仁俊听到后没有什么反应,抿抿嘴巴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往前推吧。”
黄仁俊没听懂,等了半天也没见罗渽民往下说,只好疑惑地“啊?”了一声。
“总之是必须要见面的…这里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接下来的一周我们沿着以前去过的地方走一圈吧。”
“哦…那明天去哪里?我们去过那么多地方了。”
“你想去哪里?”
“釜山。”
他们当时去过很多次釜山,黄仁俊说出这个地名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总归是去过这里的,随便罗渽民回忆起哪次都好。但黄仁俊对釜山最深的印象并不是来源于自己的经历,而是来源于当时在宿舍看的综艺,罗渽民和李帝努去过的综艺,这件事他从来没好意思让罗渽民知道。
“好啊,”罗渽民掏出手机,“那明天见吧,我去买票订酒店。”
“嗯。”
黄仁俊应完就把充电宝塞进包里准备回首尔的酒店,心里想着还是去釜山重要一点,也无所谓这边白交一两天的钱了。
“一间还是…?”
“两间。”
罗渽民挑了挑眉毛。

 

近三天釜山的天气都很好,也不是游人如织的假期,两个人各自在酒店躺了小半天,直到半下午才爬起来觅食。
“想吃烤扇贝。”
其实黄仁俊提议要来釜山只是头脑一热,并没有明确想去的地方,不过面对吃的东西他从不含糊退让,从到釜山界内开始就惦记前两年来吃的烤扇贝和烤虾,甚至有点忘了面前的是他前男友兼饭友这件事。
“有想吃的店吗?”
“那倒没有…你选吧。”
黄仁俊把选择权全权交给了罗渽民,说起来很奇怪,明明已经分开有段时间,但和罗渽民一起的时候,他似乎真的不用费什么心力,依旧可以安心当个头脑空空的傻瓜。
“唉你等等,”临要走的时候罗渽民突然把自己叫住,黄仁俊还以为他忘了什么东西要回去拿,却看到罗渽民拿了小小一瓶驱蚊水出来,对着自己露出的脚踝和手臂猛喷,“晚上蚊子多。”

 

烧烤店距离酒店不远,打车十分钟就到,但黄仁俊看到店里墙上挂的照片才反应过来,这家就是那集综艺里罗渽民跟李帝努一起来的店。
罗渽民只是低头点菜,什么都不提,黄仁俊也跟着什么都不提,两人又陷入无声的较量之中。不过烤扇贝实在太香,没过多久黄仁俊就被扇贝上咕噜咕噜冒泡的芝士勾去了目光,暂时放下了本就名不正言不顺的芥蒂。
“你别管了,先吃饭嘛。”
对面的人又在闷着头剪肉翻面,黄仁俊看不下去,催促着他快吃两口。
罗渽民嗯嗯地敷衍着,手上动作还不停歇,倒让黄仁俊想起来前些年他们一起出去拍团综,凡是到了小别墅那种地方,必然是要吃烤肉的。每次都是罗渽民负责买木炭做烤肉,从三四点忙到天黑,把自己脸熏得黑黑的才坐下来吃饭。
但他似乎很乐在其中,甚至黄仁俊在他们热恋时还专门拎出这件事跟罗渽民说过,叫他别那么付出型人格,虽然让大家都受到了照顾,可一直付出会很累的。
“想什么呢?”
罗渽民边说边又给黄仁俊夹了一筷子烤金针菇,把黄仁俊的盘子里堆起一座小山。
“在想以前的事。”
“哦…明天想去哪里玩?不知道我们当时挂的许愿牌还在不在呢。”
黄仁俊记得那个挂牌子的地方,朴志晟当年自己来釜山挂了一个,没多久就被拿走了,为此还伤心了好一阵子。是很后来,他们一起再来釜山时又每个人都挂了一个上去,也不知道那个地方现在是什么样子。
“就去那里吧,现在应该来不及了吧?明天上午还能去那个缆车玩一玩。”
“嗯,那明天别睡懒觉。”
“好像你比较爱睡懒觉吧,连早饭都起不来吃。”
吃饭的气氛太放松,黄仁俊说完才意识到他们并不是可以说这些话的关系,不过罗渽民并没反驳什么,只是笑着吞了一大口拉面。

 

跟黄仁俊预想的不一样,罗渽民早早就起了床,甚至破天荒地背了个小包。据他自己说是有点想带的东西,黄仁俊印象里罗渽民几乎没有在非工作场合背过包,即使背了也是瘪瘪的,不装什么东西。
“带了什么啊,放我这里吧。”
“没事,”罗渽民摆摆手,“我自己背着就好。”
海上缆车不需要排队,上午明亮的阳光在脚底的海面荡漾,折光如同粉碎的水晶。
两个人兴致很好,罗渽民拿手机连了蓝牙音箱放《DIVE INTO YOU》,黄仁俊跟着轻轻哼,眼睛看向远处朦胧的山顶。
突然罗渽民拉开包链,里面果不其然很空,他从包底翻出一小叠片夹,中间夹着一堆彩色的反转片。
“你看。”
罗渽民把这些小卡片递到黄仁俊面前,刚接过时黄仁俊还有点疑惑,一张张翻过去就笑起来。
“这个你还存着啊?我以为早就找不到了呢。”
“以前给你们拍的我都留着,想着你说要来釜山,就回去把当时来拍的底片找出来了。”
翻到一张自己看镜头的照片,黄仁俊把它举起来,让玻璃滤过的阳光穿透半透明的卡片。图像里的自己好年轻,明明就只是几年前的事情,但似乎什么都不一样了。
“仁俊啊。”
“嗯?”
“会希望天气不好吗?”
“…为什么?”
“不是一直很在意吗?我和jeno的关系,”罗渽民自顾自说下去,“我和他一起到釜山来的那些天,仁俊不是一直很别扭吗?”
黄仁俊不自觉搓起手中片夹略有些厚度的角,仿佛一直小心掩盖的秘密突然被戳破。
“还好吧,天气好的话,不也很好吗。”
“其实我们有很多话可以说开的,至少…”
“渽民,”没等罗渽民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黄仁俊就急忙开口打断了,“不要再说了,不要这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无法预测罗渽民究竟想说什么,但无论是什么,都会打破彼此刚刚稳住的平衡,不如先这样相安无事地相处着吧,很多事即便将心结解开也是于事无补的。

 

釜山之行用了一天半的时间,回到首尔已经是下午,大半天的都耗费在交通上,不算远的旅行似乎就鸡肋在这里。
一周刚过去三天半,对剩下的日子还是没有任何规划,罗渽民转头想问问黄仁俊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却看到他困得有点迟钝,眼皮像是挤了点粘着剂,仿佛下一秒就会昏睡过去。
“我送你回酒店吧。”
“啊…还不想回去。”
说完黄仁俊直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让人怀疑下巴会不会脱臼。
“不是很困了吗?”
“去看场电影吧。”
但黄仁俊并没真的很想看电影,“看电影”这一行为在此刻形式重要于内容,他总惦记着当年和罗渽民约着要去看什么片子,但最后也没有约成。
电影实在是无聊,两个人看完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不过黄仁俊是真的困了,罗渽民接过他的包,让他玩手机的同时还能剩出一只手在打哈欠的时候能挡住嘴巴。
“这次真的回酒店吧?”
“嗯。”
出电影院发现天已经黑透,出租车外霓虹灯飞速向后退去,车上只有机动车和道路两边隐约传来的噪音。
“明天去哪里?”
黄仁俊靠着颈枕闭目养神,还不忘确定好明天的日程安排,那种语气让人感觉他们仿佛还在一个团,只是在忙碌一天后强打精神询问队友明天要去什么活动现场。
“想去做蛋糕。”
“…和志晟jeno一起去过的那家?”黄仁俊哼哼着笑,“闻到那么浓的奶油味你不嫌恶心吗?”
“也还好吧。”
“那就去吧。”
“说实话刚刚的电影真的不怎么好看吧?”
黄仁俊心想是啊,真的难看死了,但自己根本就不在乎看了什么。
“嗯…懒得回想了。”
“不如咱们当时想看的那部啊,就算是恐怖片也让人想盯着看完。”
“不是没看成吗?”
罗渽民突然揪着旧账的一页算起来:“是没看成,当时好忙的,而且你总跟刘扬扬出去玩,所以没别的时间了。”
黄仁俊想反驳,但粗想细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说到底自己有点理亏,只好抿抿嘴巴说:“我后来自己找来看了,是好看。”
“嗯,我和jeno后来也在宿舍看了。”
“…那我上去睡觉了?”
“去吧。”

 

工作日,路上的人大多都行色匆匆地赶去打卡上班,像罗渽民黄仁俊这样的闲人不在多数,所以当他俩看到蛋糕店空荡荡只有他们两个顾客的时候,并没有感到惊讶。
“需要帮您先把奶油抹好面吗?”
裱花师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端来一个光秃秃的蛋糕胚,轻声细语地问他俩是否需要帮助。
罗渽民和黄仁俊对视一眼,想说好的谢谢,但音节尚没从喉咙跑脱,就听到黄仁俊笑着回绝:“谢谢,我们自己来就好。”
“你确定?”
“嗯,怎么了?”黄仁俊很不以为意,偏过头去选抹面的颜色,“我很厉害的好吧。”
只听说过妻管严但头回听说前妻管严,罗渽民不敢作声,咬着嘴唇看黄仁俊抄起刮刀。
很显然黄仁俊对自己的水平估计过高,蛋糕在转盘上逆时针高速转了五分多种,罗渽民甚至放下了翻找珍珠糖的手,不自觉向后靠了不少,生怕蛋糕脱盘甩到自己脸上。即便是如此努力过,蛋糕上一块厚一块薄的奶油还是不怎么美观,侧边有不少地方还露出了戚风的底色。
“我来补空隙吧。”
罗渽民伸手去拿刮刀,刀柄很短,他不得不用手掌先包裹住黄仁俊的手背,再捏住刀柄的最上端把它抽出来。皮肤接触的瞬间罗渽民明显感觉黄仁俊手抖了一下,给本来就不怎么平整的蛋糕表面又划出一道划痕。
“想怎么装饰呢?”
黄仁俊只顾着看罗渽民一点点把自己留下来的空隙补全,根本没思考要怎么装饰,听到罗渽民问他时才反应过来去翻干柠檬片小饼干一类的装饰品。
无奈没什么颜色匹配的小饰品,他俩又都裱花技能点存量告急,别说挤出华丽款的花边,就连各种花嘴能挤什么样的形状都分不太清。
“不知道了。”黄仁俊轻轻叹出一口气,等罗渽民先把第一步做完。
他这副样子有点好玩,罗渽民分出精力看了他一眼,压着嘴角直笑。
“那就随便画点什么吧,花花草草小动物。”
“哦…”
“想画什么?我给你调奶油。”
罗渽民说着话已经在找能充当姆明眼睛的巧克力片,猜测黄仁俊一定会想画姆明,当初总听他说来着。
“我要画兔子。”
这次变成罗渽民的手顿住,黄仁俊总是这样,总是用轻飘飘的三两句话就让自己心神不宁。不过罗渽民几乎从来不问,他空有费心付出的精力,但没有在情感里求证的勇气,只在付出这方面他需要受者完整、真切地感受到他的爱,如同今天他接过蛋糕去弥补黄仁俊留下的空隙。
也正因如此,在釜山的那两天他鼓足勇气重提当年的问题,也只是希望黄仁俊不要因此怀疑自己给他的爱,而不是期待着黄仁俊会给他一个“我很爱你所以不在乎”的答案。
黄仁俊的兔子画的七歪八扭,也不知道是因为奶油打得不够发还是黄仁俊自己手不稳,反正成品画好时是一个绝对卖不出去的形象。但黄仁俊本人还算满意,指使罗渽民拿其他颜色的奶油画个小花边,再随便撒点金箔片什么的。
装蛋糕的盒子很漂亮,丝带甚至做了变色的偏光设计,也不知道是不是怕他们回去路上太丢人,店长给的盒子是完全不透明的,把里面长得鬼迷日眼的蛋糕遮了个严实。
从店里出来才刚下午两点多,好巧不巧的是没在釜山见到阴雨天,反而回首尔赶上了雷阵雨。本来还想随便逛逛,现在谁也没带伞双双被困在路边,只好各自准备打车回去休息。
“明天呢,什么安排?”
黄仁俊接过罗渽民递来的蛋糕盒子:“你想去哪儿…蛋糕你拿回去吃呗。”
罗渽民回想起抹奶油的场景,咽了口唾沫,脸上写满“不至于我真的没到那个程度”。
“去济州岛吧。”
“济州岛?”黄仁俊不再纠结让罗渽民把蛋糕拿回去这件事,盘算着酒店的冰箱能不能塞下这么大的盒子,“去济州岛玩什么呢?”
“去吃东西吧,想吃黑猪肉了。”
“啊…也对,我们那次来做蛋糕是一八年十二月了,十一月去济州岛来着,对吧。”
罗渽民点点头:“也不是很远,就一天来回吧,不过要早起呢,我给你买早饭吧,想吃什么?面包,饭团,关东煮?”
黄仁俊没有点破,酒店周围的生活设施再怎么说也比罗渽民那里方便一点,尤其是门口三步一个便利店五步一个小餐厅,非要说带早饭也是自己给他带才对。
“巧克力派吧。”
黄仁俊最后的选择是这个。

 

到济州岛居然真的只是吃东西,等不到晚上再去东门市场,两个人去随便逛了逛就收获了两只手拿不过来的小吃,进烤肉店时是罗渽民用肩膀顶开的推拉门。
“不过我们那时候没来得及出来吃饭吧?都是打包回酒店吃的。”
黄仁俊塞得腮帮子鼓鼓,还不忘努力回忆一八年那次来济州岛的情景。对面罗渽民没顺着他的话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饮料。
“但我并不是想着那次才来的。”
“…嗯?”
“我最开始想的就是我不在那次,要更早,一七年吧。”
罗渽民像说出天气真好晚上好困这类无关紧要的话一样,风轻云淡地把时针又往回拨了近万圈。那时候他们十七岁,罗渽民因为腰伤不得不中止所有行程,在那个夏末黄仁俊来到了济州岛,身边并没有罗渽民。
“我吃到好好吃的黑猪肉哦,”十七岁的黄仁俊在那天发消息给罗渽民说,“要是什么时候我们能一起来就好了。”
人在年少时似乎总喜欢把“爱”这种情绪不着痕迹地掩藏在其他地方,固执地不肯直白一点说出口,像枯叶堆下仍旧闪着火光的灰烬,层叠岩石之下匆匆淌过的溪水。
“所以最后我们还是一起来了啊。”
“嗯,只是和预想的有点不一样而已。”
黄仁俊没有精力再去思考罗渽民所谓的“有点不一样”是哪里不一样,也无从得知他预想中此刻的场景该是怎样的,只是发着呆看花肉被烤得滋滋冒油,逆推钟表去回看从前的事让他感到疲惫不堪。
返回首尔时晚霞挂满了天空,灰紫的云彩破碎凌乱,让人疑心是否有人把它们剪碎又一块块堆上去。
酒足饭饱,犯困是常事,黄仁俊打个哈欠想直接回酒店洗澡看电视,被罗渽民拉住了手腕。
“别住酒店了,来我家住吧。”
两个人对视良久,黄仁俊像是才刚组织好语言一样说:“啊,呃?这是在回顾以前哪天?”
“嗯…我腰伤那年你不是偶尔会来我家看我吗?”
似乎也不算个很充分的理由,但黄仁俊还是答应了下来,仿佛就是在等这个台阶让他好心安理得地住过去。
不过当然不是去当年那个房子,说是回顾腰伤期间的事其实也不过是托词,罗渽民现在自己又在外面租了房子住,黄仁俊不熟悉地方,只好一路跟着罗渽民,像个小跟屁虫。
听说他是独居,黄仁俊已经在脑子里设想过无数种情景,如果只有一张床的话,他就先提出来自己去睡沙发,如果连沙发都没有他就打地铺算了,总之不能跟罗渽民睡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
房子面积对于独居这种需求而言显得有点大,两个人住也绰绰有余,黄仁俊一进门就偷偷乱瞟,整体是罗渽民理想中那种充满人工智能气息的布置,大色块也都是低饱和的素色,更重要的是他发现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罗渽民这里不光有沙发,甚至还有专门的客房。
“晚上想吃什么?”
罗渽民给黄仁俊拿了双拖鞋,让黄仁俊自己去玩一会儿,等一下就吃饭。
“我还不饿呢,你家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那我去切点水果…你到处看看,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黄仁俊慢悠悠逛到客房,发现客房的床被罩上了防尘罩,大概是很久没有人睡过,也不知道罗渽民一个人住为什么非要弄个二居室。
“渽民啊,”黄仁俊站在客房里朝客厅喊,“我把防尘罩拿下来了哦。”
客厅里拖鞋哒哒哒的声音急促起来,罗渽民端着一盘水果出现在黄仁俊视线里,另一只手还没来得及擦干,正沥沥拉拉往下滴水,一滴滴渗入茶几下浅灰的地毯。
“不是,你今晚别睡这里了,去睡我房间。”
“啊?不用啊,反正我住两天就走了。”
“去我房间睡吧,”罗渽民的语气不容回绝,“这个床垫硬一点,我喜欢睡硬床板。”
黄仁俊拗不过,去推着自己的大行李箱进了罗渽民的房间。
几乎一整天都在外面逛,没到十一点两个人都开始此起彼伏地打哈欠,黄仁俊洗了个澡甚至懒得把头发吹干,顶着湿乎乎的头发就钻进罗渽民给他铺好的被子。
被子上似有若无的柔顺剂香精味混着罗渽民身上的味道,黄仁俊抱紧被子一角,把脸埋了进去,忽然觉得心神安定了下来。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回到了早些年跟罗渽民关了灯躺在一起谈天说地的那些时刻,仿佛是十八九岁的样子,也是像现在这样,罗渽民的味道和一些蜡烛的香味把自己围绕住,可以毫无防备地就进入梦乡。

 

黄仁俊做了一个梦,也许是临睡前最后一秒也在惦记罗渽民的缘故,他居然梦到了和罗渽民分手那段时间的事情。
长久的恋情会成为生活的习惯,正如起初对方把无数不属于自己的细小碎片嵌入本来孤身一人的世界里,总会产生些类似排异反应的摩擦那样,分离时再一点点将散落各处的碎片剔除这样的工作也是漫长而令人不适的。所以即便黄仁俊回了国发展新的事业,他们还是有些固执地保持着情侣关系,以为区区距离不会让他们的感情产生什么变化,至少不会产生巨大的变动,以为这段感情即使生病,也只会是上火风寒,再不济也是长出息肉而已,不会生出危及性命的肿瘤。
很显然他们大错特错,遥远的距离自动替他们抹去了生活中的很多“不必要”,比如工作一天后的拥抱,凌晨肚饿时一起吃的麻辣烫,清晨醒来的早安吻,讯息、电话、视频当然可以让他们保持每日联系,不拥抱当然不会死掉,夜宵当然也可以自己吃,“不必要”之所以是不必要的,正是因为失去了也不会影响正常的生活。
但爱恰恰是由无数个“不必要”构成的。
黄仁俊和罗渽民都是在感情中十分不安的人,就像黄仁俊真的十分在意罗渽民和李帝努的关系,罗渽民也在黄仁俊每次跑去威神宿舍找刘扬扬的时候焦虑难安。
那时候的他们不知道,高敏感高需求这些算不上严重的小心理问题如同抽象的牙疼,从不危及全局,却带来长久的折磨。这些问题未必会在恋爱中得到解决,反而有愈发严重的可能,这不意味着这份爱不好,只是再好的爱也并非来自神明,总保留着爱莫能助的那一块空隙,没有人能免俗。
于是像今晚梦里重演的那样,在一次语音通话中,疲惫不堪的黄仁俊非常平静地跟对面的罗渽民说:“我们分手吧。”
甚至不需要看那边的画面,黄仁俊也能想象罗渽民是同样的一脸倦容,他们总是忙着爱彼此,却忘了费心钻研怎样更好地去爱。他们牵着遥远的红线已经撑了太久,除非松开手,否则结局只会是两败俱伤。
果不其然罗渽民连挽留的话都没说出一句,只是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倘若蝴蝶效应真的成立,那这温热的气体仿佛是迟滞了很久,才逐渐拥有了愈发强大的力量,时隔一年半在黄仁俊心头掀起风浪。
早上醒来时,黄仁俊发现自己在哭。

 

他是被烤面包的味道和厨房煎东西的声响弄醒的,匆匆抹干了眼泪才跑去洗漱,甚至确认了好几遍充血的眼睛已经完全褪去红色才装作若无其事走进厨房。
“嗯?起来了?”罗渽民正仔细地把西红柿和培根煎蛋依次摆在表层酥脆的切片吐司上,“做了点三明治,等下就吃早饭。”
刚睡醒的嗓子还有点哑,黄仁俊声音放不开,小小声问罗渽民我们今天干什么呀。
“想出去吗?我没有想去的地方了。”
“不想出去。”
“那在家看电视吧。”
黄仁俊和罗渽民盘腿坐在昨天那沾了水的灰地毯上,罗渽民拿起遥控找片子看,黄仁俊就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吃三明治,吃了一会儿就没人在意地毯是否沾上水了,因为他一边吃一边把面包渣掉在自己睡衣上和地上,还沾了自己嘴巴一圈。
“不知道看什么了啊,看1988吧?”
“嗯。”黄仁俊点点头,把嘴角的牛奶舔了个干净。
《请回答1988》是他俩都很爱看的剧,偶尔还会像德善一样在对方抽筋的时候学猫叫企图把老鼠吓走,烂翻天的谐音梗他俩倒是乐在其中。
“说实话宝拉好像是孩子里最辛苦的啊。”
罗渽民倚在沙发上开口,又带了些方言口音。最开始他俩还规规矩矩坐在地毯上,后来觉得盘腿太累又坐回到沙发,不知不觉变成倚着,现在两个人像软骨动物一样,四肢以奇怪的角度贴合在沙发上。
“善宇也是啊,好辛苦,不过就因为这样他俩才会走到一起去吧。”
“嗯,是啊,好像是这样。”
话题有点聊死了,黄仁俊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只是把自己印象里宝拉最柔软那一部分搬出来给罗渽民说:“宝拉好像因为性格很辛苦来着,应该真的很羡慕德善吧。”
“但还好有善宇听她说,委屈要说出来才行啊,善宇也是她说了过后才明白的。”
“也许对她来说这种话反而不容易开口吧,对有些人来说这种事就是很难。”
罗渽民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黄仁俊以为他不想继续聊天,久到黄仁俊重新集中精神开始看电视,却又听到罗渽民轻声说了句:“不是和当时的我们很像吗。”
黄仁俊没有应声,装作没听清楚他的话。

 

一周的最后一天还是来了,时针逆转的速度太快,如果这抽象的钟表真的存在,那内部零件大概要摩擦冒出些火星了。
前一晚罗渽民提出要去林荫道那家烤肉店吃饭时,黄仁俊还笑着说一周吃三顿烤肉,过两天该上火嗓子痛了。但真正坐在店里时他倒是千万思绪涌上心头,练习生时期的记忆很多已经模糊不清,但这里却永远散发着暖色的亮光。
“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罗渽民又像往常一样给肉翻面刷油,黄仁俊只负责在对面吃就好,“要我去送你吗?”
“下午的飞机,我打车就行了,你不工作的吗?”
“我没关系的。”
在黄仁俊的记忆里,他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罗渽民似乎一直都是很忙的,他自己也一样,因此这种“没关系”让他觉得有些别扭,或者说是陌生,身体此刻似乎是分泌了一些什么化学物质,慢慢涌遍全身,他心头仿佛捂住了一个喷嚏,打不出来又无法忽视,卡在中间让人心神不宁。但他并没有把这一点不合时宜的感受讲出口,罗渽民看起来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全心全意地对付烤盘上的肉。
“是不是每次都得我催你才愿意吃两口啊”黄仁俊对罗渽民这个主动牺牲自我且不听人劝的习惯颇有不满,“我来弄又不是不行。”
罗渽民手上动作还不不停,语气平淡,问黄仁俊:“昨天早上为什么哭啊?”
再三跟自己的记忆确认,黄仁俊十分肯定自己那时候眼睛已经不红了,也不知道罗渽民怎么知道自己哭过,但想到明天就会离开,他也想就干脆摆烂跟罗渽民坦白算了。
“啊…没什么,梦到当时分手时候的事了。”
这是罗渽民没预料到的答案,他把钳肉的夹子放下,匆匆忙忙往嘴里塞了两块已经凉了的肉,好掩饰自己的慌乱。
黄仁俊也不再说话,两个人对坐着吃饭,但罗渽民还是习惯性地给他夹肉。
“所以呢,你有想起过那时候的事情吗,或者准备好爱上新的什么人了?”
罗渽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又帮黄仁俊填满了杯子,别开视线又低声重复:“为什么要哭呢…”
“渽民,”不知道罗渽民刚刚那句话是在说昨天早上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如果此刻罗渽民抬起头和他对视,会发现在烤盘上方热气流的后面,黄仁俊蓄满眼泪的面容透过不同密度的空气发生了轻微的形变,直直折射进自己眼睛里,“如果现今的我还能得到哪怕一点点爱,这份爱会比当初你给我的要好吗?”
“会的,会更好,”罗渽民几乎是毫不犹豫,“会让你觉得更安心。”
黄仁俊眼眶里的一滴泪水卡在下睫毛上将落未落:“你怎么这么肯定?”
“因为人会长大的,仁俊,我们都会长大,爱是需要学习的东西,不同时期的人给你的爱一定是不同的,所以不要担心。”
烤盘上有一小块肉烤得有点焦糊,但没有人去把它挪开。
“正常情况下,我真的应该这样跟你说。”

 

罗渽民抬起眼睛,和黄仁俊对视了很久:“可是我好想告诉你,我们重新开始学习吧,来让我们检验检验分开这段时间彼此都学到了什么吧。”
“很多次我也梦到分手那段时间的事情,所以我明白你为什么哭,因为我也会哭,这些我从来都没告诉你,但现在好像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不要像以前那样想太多却不开口了,仁俊,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肯定,直接问我是不是还在爱你,这样不是更好吗?”
话与话之间太密集,黄仁俊插不上嘴,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静默地听着,眼泪顺着睫毛滴在手背上,就好像罗渽民把洗水果的水滴在地毯上,而自己也很理直气壮地把面包渣掉上去,明明那不是自己家来着,明明地毯真的不是很好清理来着。

“所以要问我才行啊,我会给你答案的。”
“因为给你这份爱的还会是我,一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