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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份开始,郑志勋有了矫正牙齿的打算。
“吃东西的时候太疼了,”他向孙施尤抱怨,“明明已经拔了智齿,还是一直会咬到牙肉。”
他一直不太能咬很硬的东西,牙龈常年累月被摧残,柔软的口腔不堪重负,有一次吃核桃塔吃得满嘴是血,把孙施尤吓了一大跳。
消息传播出去,粉丝一半支持一半哀嚎。郑志勋有一对标志性的虎牙,笑起来眼梢也尖尖,像猫一样,是很讨喜的特征。长到二十几岁,他越来越有大人的样子,脸颊肉消下去,不做表情的时候,甚至透出点冷淡的意思,和从前的形象已然不尽相同。
虎牙固然很可爱,但咬合问题也不容小觑。赛季结束后他便去了牙科诊所,医生几个围着,拿着牙片和模型长吁短叹,显然对他这口乱牙有些一筹莫展。
郑志勋细长一条立在旁边,垂着头,拿脚尖在地面上画圈。
朴到贤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发过来的。
在这种场合里他感到局促,按亮手机又息屏,手指在屏幕上戳来戳去。
朴到贤问他在干什么,郑志勋一下没想到怎么回复,老老实实地说在看牙医。
还没等到新消息,医生大概讨论出了结果,把他推到治疗室躺下,钠灯迸射出耀眼的光晕,助理医师拿着钳子镊子进出前后。
——说实话,没有很疼。痛感并不明显,除了张着嘴巴有些累,冰冷的触感与尖锐的噪声更令人发怵。出于常人应有的畏惧,郑志勋用一只手握住床沿,另一边紧紧攥着手机。闭上眼睛还在想,可是朴到贤怎么会给他发消息。
回程车上他频繁地拨弄嘴唇,隔一会儿就要用舌尖去舔托槽,非常不习惯。当天牙套还没开始发力,郑志勋努力忽略掉它的存在感,重复着职业选手的作息。睡前再看了眼kkt,新增消息还是空荡荡的。
一觉醒来,嘴里连同腰背上的肌肉都在隐隐作痛,又酸又麻。他当即呜咽了一声,把脸再埋进枕头里。
整天郑志勋都无精打采的:什么都吃不动,齿根一阵一阵地疼,身上也觉得累。崔玄凖回宿舍看见他还躺着,用有些嘲笑的口吻:真的是猫啊。
郑志勋哼哼两声表示回应,爬起来拆崔玄凖带回来的白米粥。
就这么躺了两天才恢复一点元气,晚上开直播,还没说话,粉丝已经全知道了。始作俑者是朴载赫,郑志勋哀怨地看过去,讲话含糊不清:“哥怎么能不跟我说一声呢。”
他当下其实是真的有一些生气的。坦白讲,郑志勋自觉和新队友相处得非常好:准确而言,有一半不是新队友。队伍环境轻松而熟悉,没用多少时间,他已经能不带负担地和前辈拌嘴。
但是这一刻,他确实有一种莫名恼羞成怒的感觉。弹幕问起集训的事情,在ad连声道歉的背景音里,郑志勋顺水推舟,有点别扭地把这一页揭过了。
这么过了一个月,到了复查的时间。这个月里每隔三五天,郑志勋就会受到钢丝的折磨,正畸蜡也不管用,口腔腹背受敌,过得苦不堪言。牙医拿出一根更粗的钢丝,郑志勋发出一声悲鸣。
牙医笑了,安慰他,再戴一阵就会好的。
事实也的确如此,后续的时间里,除了每次复查后的一两天,郑志勋逐渐与牙套和平相处。新赛季他终于拿到冠军,摘下耳机的一刻,他听见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漫天飞舞的彩片里,郑志勋没有察觉到,自己露出了一点可以被称作为天真的神色。
那条消息就这样石沉大海。
朴到贤没有再回复,可能自己觉得突兀,也可能并不关心。从前共事一个队伍时,朴到贤就是比较置身事外的形象。有一天郑志勋做梦,出道战开始前五分钟,他把鼠标摔坏了,坐在椅子上惊慌失措,冷汗浸透后颈。所有人簇拥过来,朴到贤抱着手臂,在远处漠然地看着他。
很难想象,他们在几年的时间里毫无交流。在这条莫名其妙的消息出现之前,还是19年他和崔玄凖去便利店买夜宵,朴到贤交代基地其他人的点单。
朴到贤几乎是刚发出消息就后悔了。
做什么呢,他们的关系并不是能随时开启话题的程度。这几年郑志勋过得颇为颠簸,关于他的舆论有很多,朴到贤从未关心过,而他自己经过艰难的沉沦,最终站上世界之巅,郑志勋也不曾送上过祝福。
这样一个不尴不尬的时刻,无论说什么都是失礼的。
但是朴到贤还是感受到了一丝恍惚:任何见过郑志勋的人都会对他的虎牙印象深刻。看牙医是做牙齿矫正吗,朴到贤想问,指腹悬空在对话框上,没有再落下。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郑志勋的样子。
郑志勋刚到基地时看起来非常腼腆,视线长久地粘着地板,代表向大家介绍他,才扬起脸羞涩地微笑。他像一粒香气馥郁、口味却青涩的果子,教练在王者局里捡到他时,简直掩不住自己的惊异与激动:这孩子是纯靠操作打上的王者,对于游戏内的理解完全是一张白纸。教练不厌其烦、手把手地为他搭建游戏思路,郑志勋在这样严厉而高强度的专训下成长飞速,天才中单的锋芒已经初现。
教练望着他,目光殷殷:你会成为一个奇迹。
不止游戏上的内容,他与队友的关系也突飞猛进。看得出郑志勋比较怕生,但他融入环境的意图也很努力,向所有人无差别示好,长长一条猫窝起来挂在任何人身边,笑容乖顺,无辜而甜腻。
一开始也包括朴到贤。那天孙施尤的父母带来几盒核桃塔,盛夏下午四五点钟的光景,中央空调出了点小故障,扯着嗓门吹得呼呼作响。
郑志勋是晚到的,训练赛后他被教练留下来骂,脸色很苍白,眼睛周围晕着一圈薄薄的淡红色痕迹。
孙施尤招呼他坐下来吃,从纸袋里翻出一个没被压碎的核桃塔,再把叉子也拿好。朴到贤坐在郑志勋斜对面,看着他先咬开一个缺口,小心翼翼地啃外酥皮,小猫进食一样。他很早就注意到新队友的这副吃相,不自觉皱着眉,有点僵硬地挪开了目光。闷滞的空气里,朴到贤冷不丁说了一句:“不能吃就别吃了。”
郑志勋睁大眼睛看向他,有点懵,一时不注意咀嚼,突然捂住嘴唇。他把食物吐出来,嘴角沾了血,鲜红的液体还在不断地往外渗。孙施尤大惊失色,郑志勋话都说不清楚还要解释之前也常常这样,一会儿就没事了。朴到贤抽了几张纸递过去,站起来离开了饭桌。
从此以后郑志勋好像就有点怕他。
第四次搭乘前往世界赛的飞机,几乎是一起飞,郑志勋就戴着眼罩睡死过去。中途他醒来过一次,队友都在休息,拉开遮光板入眼一片漆黑,只有几粒孤独的晚灯在地面上闪烁。
他将额头抵在窗前,手指送进嘴里,缓慢地抚摸齿列。出发之前他又去了一次牙科诊所,牙医为他收紧钢丝,郑志勋的表情已经很放松。
没有什么是不能习惯的。
他们的队伍越来越受到瞩目,锋利的连胜、惊人的数据面,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支年轻的新锐会势不可挡。
郑志勋也不再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孩,他很黏人、爱发嗲,娇气的毛病一大堆。他年纪最小,个子高但很瘦弱,大家宠着他,像在饲养基地里的一只宠物猫。
孙施尤的手机在队友中转了一圈,落到朴到贤手里:“点完去问志勋要吃什么。”
这算是一次心照不宣的“营救”。他们的教练严苛、激情,对郑志勋抱有格外的重视与期待,言辞和举动时常越线,又或许只是一种长辈的威严。上一回是李承勇,把又被留堂的小孩从分析室里牵出来,他睫毛都是湿的,李承勇就去摸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拍,安抚的意味。
朴到贤不能说是和郑志勋非常亲密,但也没有反驳。他趿着拖鞋走到门口,先是听到一点轻微的响动。抽噎的声音断断续续,应该是郑志勋在哭。
他在犹豫,是不是要稍微等一会再进去。朴到贤不认为郑志勋愿意被看见哭泣的样子。隔着半透明的办公门,他们谁也没有往外看,朴到贤的目光落在教练的手,他掐在郑志勋大腿内侧的位置,手背上青筋暴起,用了十成的力。
“不哭了,”他听见教练这么说,然后右手从郑志勋宽大的短裤裤管滑进去,布料的遮掩之下看不清动作,顺着少年流利的腿部线条,也许是在摩挲被掐伤的肌肤,再然后——
朴到贤用力地敲响了门。
“出来点餐。”
他扭头就走,打闹的队友回头看见他,很诧异地:“怎么了到贤?志勋没出来吗?”
语气是肉眼可见的紧张,朴到贤看了他一眼,把手机塞到他手中,自顾自上楼走了。
跨过十几个台阶,朴到贤后知后觉,自己原来有这么生气。
那天他把场面弄得不是很愉快,不知道郑志勋出来是怎么解释的,第二天大家看他的眼光都略带责备。朴到贤根本懒得发火,只是一整天都处在低气压里,生人勿近的气场愈发浓厚。
这不算最荒谬的,很明显,郑志勋不理他了。
之前郑志勋对他,更像是一种拘谨的靠近。猫科动物的敏锐让他发觉朴到贤对他那种腻歪的情态不是很感冒,ad顺毛三次,才能换来一次试探的舔指。
但现在,养不熟的猫已经退回安全距离,远远地看见他走来就进入应激模式,全身的毛都炸开了还佯装镇定。晚上复盘完训练赛,郑志勋避之不及一样,砰一声站起来,猛地撞到了桌角。
应该很疼,朴到贤握着鼠标目不斜视,脑海里很冷静地分析:他那一块应该已经淤紫了。
郑志勋要折腾,朴到贤也无动于衷,不代表所有人都看得下去:
“你们是队友,志勋是弟弟。”
教练的眼睛饱含深意地注视他,“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不希望让任何事情动摇我们获胜的决心。你能处理好的吧,到贤?”
朴到贤没有说话。
要找到郑志勋其实不是一件难事。朴到贤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叫住他,直接gank宿舍,进去之后一言不发,坐在椅柜上刷手机。郑志勋应该刚准备入睡,已经换了睡衣,靠着床背愣神,手指都僵住了。
他选择跟随沉默,只是平均每五秒偷瞄一次朴到贤。被褥窸窸窣窣动了一阵,郑志勋的嗓音堵在鼻腔里,“……我觉得哥的生气没有道理。”
他认真地反驳:“他对我是很好的。”
朴到贤看过去,神情在说:对你好,就什么都可以吗?
小孩子的身体一点点滑下去,陷在床被里,只能看到一团黑乎乎的发顶。朴到贤走过去,居高临下地审视他。郑志勋的眼睛垂着,拒绝所有对视,连眼皮都是很单薄的样子。
他闷闷地强调:“到贤哥,你要对我好一点。”
朴到贤冷漠地想,我不吃你那一套。
但他最后什么都没说,迟疑了一下,还是捋平了郑志勋翘起来的头发。
时间没有等他们闹完别扭,之后的一切像开了倍速键,回想起来画面空白,只有一阵茫然的失重感。
绷紧的神经越来越细,说话的间隙越来越少。朴到贤感觉自己行走在浓雾里,连空气都胶着,呼吸不畅,带来轻微的眩晕。
大厦倾塌之际,他们也都才十几岁。从便利店往回走到一半开始下雨,雨点来势汹汹,朴到贤不得不开始狼狈地奔跑。眼镜起雾被摘掉,隔着厚重的雨帘,朴到贤看见郑志勋坐在俱乐部前的台阶上,那双干净的眼睛直白地望向他。
雨水彻底打湿衣物,冰冷的布料贴在一起,而下面的身体是热的。他们称不上密友,却做着再没有比这更亲昵的事。朴到贤知道郑志勋很瘦,真正握住他光裸的腰肢,还是担心有什么动作会毁了他。他也许拥住的是一株蒲公英,强风掠境,彼此依偎着在半空中漂泊,没有人知晓最终的下落。
各种体液乱七八糟地涌出来,很粘稠的,床单洇开一片深色。郑志勋一直在发抖,朴到贤叫他的名字也不应,整张脸往旁边侧,小腿在他背上缠得更紧。于是朴到贤也不再说话,越来越快地抽动,那种软热的感觉裹挟着他,下腹沉得发疼。
高潮漫上来时,郑志勋好像也融化在他怀抱里。没有余地去考虑复杂的心情,郑志勋拼了命地绞他,耳边只剩喘息声,意识强烈而模糊,在剧烈的快感里摇晃。
窗外是大雨瓢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