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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 1
西伯利亚,北部军区。
这是我第一次来到世界的尽头。渡船推开烟灰色的海水,寒风的怒号中夹杂着浮冰碎裂的声音。这片寂寥的白色荒原上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唯一的热信号来自远处黑色的堡垒,巨石堆砌的高墙静默地伫立在雪原上,孤傲、恢弘且华美,就像北冰洋的拉莱耶。
我被委派到这里执行一年的任务。渡船一年内到达这里四次,带来一个季度的物资与轮换的士兵。这是今年的最后一艘船,很快寒冬就要到来,靠近港口的冰海会被完全冻住。漫长的极夜降临,海上唯一的访客只有雪尘卷起的沙暴,被阻隔在炉火不熄的军事堡垒以外。
室内出奇的温暖,空气中满溢着雪松的香气。我脱掉了毛皮手套和防寒服,接过同胞递来的伏特加。相迎的士兵们热情高涨,仿佛我们是从战场上凯旋的英雄。但他们欢呼的对象是我们身后的雪橇,里面有可以支撑一整个寒冬的物资,新鲜的食物、水果、香烟与烈酒,成箱成捆地堆在拖车上。男人们把我与另外几个新来的抛起来,吊灯上的珠链璀璨得晃眼,我偏过头,看见楼上站着一个格格不入的亚洲男人。
他的黑发深瞳在场内的俄罗斯人中显得相当突兀,我不知道亚洲人对体格的定义,但是屋里最瘦小的东斯拉夫人也比他强壮。所以我想,他或许并不是一位战士。他的面目清秀且柔和,唇角带笑,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搭在走廊的扶手上。只是一眼,那个男人就在我的心中埋下了好奇的种子。玩闹了一会儿之后,我忍不住向身边的前辈请教他的身份,士官点了支烟,故作神秘地告诉我别去招惹他,他不是什么随便的角色,总之离得越远越好。
士官的含糊其辞并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反而让他的神秘感更添一层扑朔迷离。我开始有意无意地打探这位亚洲男人的消息,他的拐杖、戒指、惯用手、身上青竹一样凛冽的味道、他和身边人说日语时柔软的腔调。我从中获得了许多隐秘的欢乐,以此来排遣这个漫长又寂寥的冬日。士兵们称呼他为“折原先生”,我知道他的故乡在日本,他在先前赴莫斯科大学研究人类学,在几个月前到了这里。据说他过来是为了治疗他的腿疾,虽然我觉得这个原因很牵强,这里是世界的尽头,没有人会到世界的尽头疗养身体。但是我又听说他刚到这里的时候还坐着轮椅,现在已经能勉强拄着手杖走上几步路了。所以我想,他的问题可能并非生理性的疾病,而是精神上的创口,这种症状对刚从战场回来的我来说并不陌生。
我们打牌时偶尔谈起他,谈论他美丽的外表多于他神秘的过往,美丽是一个很崇高的褒义词,但是它通常都用来形容鲜花与女人,当这个词放在男人身上时,就多了一层不可言说的轻佻。在长年的军旅生涯中有些事情已经不是秘密,我不知道身边的那些年轻气盛的士兵们,是否幻想过他的那件黑色大衣下的,纤瘦而美丽的身体。
但无论如何,士兵在他面前总是很尊敬。这不只是一种纪律,还是上尉的命令。另一个原因是他很富有,基地的研究有他的注资,这让我们可以多囤一倍的伏特加。我们默许着他的存在,但不与他亲近,也不用听从他的吩咐,如此维持着这种微妙的平衡。
这种平衡很快就被打破了。有一天上尉走到我们面前来,告诉我们折原先生身边的那对少男少女暂时有事离开,他需要一位助手帮他处理琐事。折原先生站在楼上,神情淡漠,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紧张,感觉自己就像一位参加Bride-show的少女,站在四方的佳丽中等待沙皇遴选他的新后。他挑了挑下巴,偏头说了句彼得堡腔的俄语:“那个金发男孩。”我有些茫然,心脏砰砰地跳起来。这里有数不胜数的金发男孩,但是他的目光却长久地聚焦在我身上,同伴用胳膊肘捅了捅我,示意我说点什么,我傻里傻气地“啊”了一声,稀里糊涂地答应了。
两日后,我第一次独自去见他。他住在塔楼的最高处,我曾经觉得那里很冷,但其实温暖又舒适,我想,他就是那类无论何时何地都不会亏待自己的人。暖融融的壁炉映衬着他勃艮第红的瞳色,眼底仿佛也是一片摇曳的火光。我很紧张,于是给他递了支烟,软蓝色的美国精神,在日本,它是世纪初的销量奇迹。折原先生顿了顿,眼里闪过一种意味不明的情绪。良久,他说他不抽烟,但是却从桌上拿起打火机,皙白的指尖拨过齿轮,火舌在空气中颤抖了一下。他就着我伸出来的手为我点了一支。我有些受宠若惊,脸几乎是腾一下就红了。“不,”我不知所措地回绝,“我不该在长官面前抽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嘴角噙着玩味又戏谑的笑意。“抽给我看,士兵。”他说,“这是我的命令。”
士兵。他从未过问我的姓名,也不怎么与我交谈,似乎对我并不感兴趣。这个年代还在写信的人已经不多了,但折原先生却有很多的私人信件需要处理,我就这样成为了他的信使。但他并不寡言少语,相反地,他很健谈。他经常与我的长官们打牌下棋,畅聊到深夜,在与他人应酬的时候,他的面庞永远带着柔和的笑意,眼神却冰凉得没有温度。英文里有一个单词,bland,意思是温和的冷漠的,曾经我不明白,这两个大庭相径的释义是如何交融在一个词语中的,但是现在我懂了。
“士兵,谈谈你在中东战区服役的事情吧。”
有一天,他突然对我说。
我的心陡然一惊。在第一天的那场意外后,我已经习惯了他对我异常冷淡的态度。
“恐怕您要失望了,”我说,“我没有到最前线去,我只是后防的勤务兵。”
“嗯,我知道。”他说,“但是战场上的每个人都很重要,你同样很英勇。”
我想他很早就已经阅读过我的档案,所以关于我的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于是我就与他分享起那段充斥着血与火的往事,战争从来都不是太好消解的回忆,但他却听得津津有味,那种对死亡的轻蔑与探究、是一种荒诞的残忍。我有些受不了了,于是起身向他告别,他起先默许了我冒昧的请求,却在我走到门口时又叫住了我。
“那支烟,美国精神。”他说,“你随身带着吗?”我摸索了一阵,递给他。他抽烟不过肺,只是很浅地含在口中,朦胧的白烟从唇齿间吐出,仿佛幽红的瞳膜也被蒙上了一层流动的雾气。在这种相对无言的静谧气氛下,他长久地凝视着我,久到所有的烟雾都逸散在冷空气之中。“你走吧。”良久,他说。眼神里有一种极淡的疲惫。此时我又有些不想走了,情绪翻卷着涌上我的心头,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比如他为什么对我的态度这么奇怪、比如他明知道我的姓名却从来只叫我士兵,又比如,他是不是一直在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人。
“怎么了?”他问我。
“那一天,”我的嗓子发哑,“你为什么选我?”
“随便选的。”他笑了,“不然呢?”
我一动不动,固执地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把烟嘴抵在唇边,与其说是在抽烟,更像是在品尝某种滋味。“我并不相信上帝,”他说,“但是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也不免有些动摇。”他走到我面前,“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他说,“你有亚洲血统吗?”
“我的祖母是日本人。”
他细细地打量我,把手指抵在我的眼睑上,低声说:“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我的眼睫扫过他的指尖,他像触电一样松开手。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情不自禁地问。
折原的声音马上冷了下来。
“他是一个怪物,”他说,“一头野兽。我因为败给他而离开了故乡,那是我唯一失败的战斗,也是我的最后一场战斗。”
我不知道说什么,但是我想被迫离开家乡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被困在寂寥的冰原中,思乡的情绪在寒冷的冬日中日益增长。
“你或许会觉得这是一个充满了仇恨的故事。”他轻声说,“但其实并不是这样。我不恨他,恨这个词太重、太正式。我只是厌恶他,希望他去死。”
“那他恨你吗?”
“不。”折原说,“我想他同样也不恨我,他只是很想要摆脱我而已。我们的斗争持续了将近十年,但这不是一场双向的战争,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歼灭战。”
“他只是想把我驱逐出池袋的地界,而我想把他驱逐出整个人类的群体。这架天平的两端,本来就是不平衡的。”
“我或许会回去。”他说,“但那已经不重要了。结局的胜负已定,他得偿所愿地远离了我,回到了人类的怀抱之中。我曾经认为,只有打倒他之后,我才可以真正的把自己视作人类的一员。但现在很多事情都没意义了,我的过去与我的自我,都已经没意义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他的这段话像是说给我听,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那还有什么是有意义的?”我说。
“你们。”他笑了,“唯一的意义就在你们身上。我爱人类。人类就是我生命的意义。”
折原托着下巴,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他的目光直视前方,却并不落在我的身上。我想,他或许在怀念那个漫天落樱的温暖南国。
“如果你爱人类,”我说,“为什么要跑到这么荒凉的地方?”
“这里很有趣啊。”他的手指摩挲过唇角,“在世界的边境,所有的情感都被放大,那么纯粹又那么热烈,那么……甘美。”
“你听古典乐吗?”他突然说。
我摇摇头,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转变了话题。
“里赫特、奥伯林、阿什肯纳齐……近代最伟大的音乐家几乎都来自这里,”他说,“当苏联像战争机器那样横扫大陆时,这片寥廓又贫瘠的土地上却盛开了最美丽的人类文明之花。”
“不是鲜花盛放的奥地利、情调浪漫的法兰西,而是这里。”他轻声说,“这是寒冷赐予人类的礼物。越绝望的地方,希望的力量就越强大。我很喜欢你们的这种蓬勃的生命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像个高高在上的神。
这天的谈话后,我们的来往越来越频繁。他偶尔会留我下来玩牌或者喝酒,和我讲一些东京的往事,唱片机里总是放着古典乐。我开始为他做腿部的复健运动,看他每天能走动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我也从心底感到高兴。“或许只有你可以。”有一次他轻声说,呢喃的声音近乎梦呓。折原的手指穿过我的金头发,由此他冰冷的手掌也能沾上一点温度。我不解地抬起头看他,只见他的瞳孔收缩,面色苍白得像纸,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又骤然放开,掐得我头皮生疼。良久,他的目光移开,又投向空无一物的远方,淡淡地说今天的康复训练就到这里吧,你可以走了。
他告诉我来年春天他就要回到日本,希望我可以与他同行,但是我仍有军务在身,只好拒绝了他。折原先生对我来说就像温暖的泥淖,和他交流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下陷,等到有所察觉,可能已经被卷入危险之中。所以在略微的遗憾之余,我也暗自松了口气。他没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
几日后,军区的门被一位外人叩响,那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冷面美人,上尉让我带她去见折原先生。即使额角已经沁出细汗,她也不愿意脱下臃肿的防寒服,说是不想在这里停留太久。
“我不想接你的委托。”她冷冷地说。
“瓦罗娜,别幼稚了。”折原说,“和我交易的人不是你,而是你的父亲。你要是有异议,也不应该跑到我面前说。知道他为什么选你过来吗?”
瓦罗娜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临也。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怎么还是没有搞懂人情世故这几个字怎么写啊。”临也笑了,“你的静雄前辈,什么也没有教会你吗?”
“否定。和静雄前辈无关。”她的语速很快,“为人处世的方法、道理和经验,我懂什么意思。我会用五种语言写出来。”
“情报给我。”她说,“如果你没什么别的话要说,我认为我没有特地过来一趟的必要。”
“别说这么让人伤心的话。”临也说,“我在这里是很寂寞的,你们俄罗斯这么大又这么冷,不可以让我怀念一些熟悉的面孔吗?”
那个被叫做瓦罗娜的女人飞快地瞥了我一眼。
“他很像。”临也说,“是不是?”
“否定。”瓦罗娜说,“东欧人面庞较宽,眼睑较窄。静雄前辈的五官更柔和,更集中——”
“好了好了,我都没说像谁呢。”折原先生打断了她,“已经够了,听你说话我就头疼。”
瓦罗娜的唇抿得紧紧的。她有点像折原先生的反面体,折原总是面带笑意,但眼神永远冰冷。她的脸上见不到任何表情,眼底却燃烧着不熄的火焰。
“瓦罗娜,”临也说,“龙让你为我做事,是在表示一份歉意。虽然你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我也不需要,但是人类总爱在这种时候自作多情。”
“这毫无意义。”瓦罗娜平静地说。
壁炉里温暖的火光摇摇晃晃,模糊了临也的支着手的轮廓,醺得他的脸上仿佛也浮现出醉意。
“无论你杀了多少人,你还是很像一个小女孩,”临也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把你缺失的父爱投射到小静身上了?这是一种很不健康的代偿心理哦。”
“告诉我,瓦罗娜。”临也的身体后仰,歪歪地看着她,“你们之间进行到哪一步了?还是说,他从来都没有回应过你?”
瓦罗娜冷冷地与他对视。
“你知道吗?他现在就在这里。”她说。“他在俄罗斯,如果你想见他,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为什么会想见他?”临也怪笑一声,“别和我说他的事情,我不想听,也不关心。”
“所以你宁愿逃到这里建立你虚假的王国,”她说,“做这些多余的事,为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是一种很不健康的代偿心理,折原临也。”
“用那谎言噎死自己吧。”瓦罗娜起身,她的声音冰冷得不带感情。“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你比谁都关注他的行踪,是不是?”
她转身离去,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只剩下影子在墙上越拉越长,在刹那间融进倏灭的黑暗之中。
“谁要关注他啊。”他轻声说,尾音消散在空气里。
那天之后,我就很少见到折原先生了。他托人送来一笔可观的现金,算是我这段时间的工作报酬,送钱的人告诉我以后不必再到他那里去了,至此,我与他的这段短暂邂逅就算是走到了尽头。他还是过着那样的生活,读各种各样晦涩的书籍,写许多署名不同的信件,与军官们喝酒、打牌,高塔的顶楼总是彻夜灯火通明,在寥廓的北地荒原上孤独地明亮着。有时我偶然从他的身边经过,他的神情淡漠,仍然和周围的人群谈笑风生,目光一瞬都不会为我停留,好像我们从未相识过一样。
但是很多事情都与以前不同了,比如他似乎瘦了一点,比如他越来越懒得走动、又坐回了轮椅,比如说他的身上偶尔会有烟味,廉价的卷烟,味道浓重得呛人。我有些意外,在我的想象中,像他这种身价的人物都爱装装样子抽点高级烟或者雪茄,因为此时无论烟酒都只成为了一种标榜身份的象征。但是后来我想到那种味道有些熟悉,像是那包烟阻太大我抽不惯的,AMERICAN SPIRIT。
再后来他就要走了。冬季还没过去一半,落雪簌簌地掉在折原的衣领上,那对少男少女回来之后就形影不离地跟着他,他们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少女的身上有种生人勿近的气息,仿佛被笼在一层看不见的隔膜里。但那位年纪稍小的少年看起来要活泼一些,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可以融化极地的冰雪。
先来的是传言,之后他们就频繁地出现在人们面前,大概是在为某些工作进行收尾。有一次,我偷偷问那位少年:“你们接下来是要回日本去么?为什么不等到开春,这么匆忙是有什么急事吗?”少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不回日本了。临也先生说这里太冷又太无聊,他不准备再继续待下去。我们接下来可能去欧洲,但是他又说他想去中东看看,或许、回日本的事情还要再往后提一提。” 说到一半,少年的眼睛突然一亮,原来折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了我们身后。他跑过去推着折原的轮椅,与他低头交耳絮絮地说话,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我想他曾经说过的那些话真是一文不值,连带着那些关于世界尽头与古典乐的哲学,都像落雪一样轻飘飘地落在皮肤上融化了。
PART 2
日本文学有讲究物哀的传统,由此诞生出很多美丽的悲剧。那些浓烈的爱与恨最终都被稀释在漫长的岁月里,我虽然恨你但不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不过很多年后我希望你能孤独的死去。这是一种体面的残忍。深秋的冷夜里樱花落在吹皱的湖水上,一壶温酒和半轮残月,迟暮的美人或是落魄的英雄赤足起舞踏歌而行,歌尽了酒也冷了,于是一边回忆着那些轰轰烈烈的往事一边切腹自刎,仿佛在那一瞬间又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
这样的终章本来是很凄婉又很清丽的,但是千篇一律的故事都选择了这样的收梢,那么就不免落俗。临也对此嗤之以鼻,甚至有些恶心,他想如果是他的话就要重振旗鼓一路杀回去啊,把仇敌的全家老小都消灭得片甲不留,才不会在深山老林中独自上演那套无人在意的自我感动。他想着想着就真想到了自己身上,顿时又有些蔫了。那怎么能一样?他暗自想,我又不恨他,他算什么东西?复仇这种事情就交给一根筋的武士们去做吧,我只想去周游世界去人群之中畅快淋漓地玩。但此时的窗外没有人群甚至没有一只动物,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鹅毛大雪,像是要把万事万物都淹没。
他有点烦躁。现在他又有点讨厌这个地方了,但是好在瓦罗娜很争气,在短短的几周之内就完成了任务,情报像雪片一样昼夜不停地发来传真,纸张的最后用大写的粗体写了一句话:合作愉快、希望没有下次了。临也把那句话裁掉,剩下的信息被复印成几十份,装进封有火漆的牛皮纸袋中,很快匿名信件就会像洪水那样送往当下的显要政客与前苏联的达官贵族手上,临也要做的只是订好机票与第二天的早报,像个普通乘客那样大呼小叫地传阅俄新社的头版文章,然后事不关己地离开这片贫瘠的冻土。
但是临也最后还是没能走。
因为北地来了一位南国的访客。以北万里的皑皑雪原上高瓦数的探照灯接连点亮,素白的雪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远处模糊的人影渐渐清晰起来,男人走在猎猎寒风里的厚重雪层上,竟轻松地仿佛如履平地。临也拿起望远镜,手指冰凉,喉间发紧。男人抬起头,不经意地对上他的双眼,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琥珀色的眼瞳粲然得像是熔金,雪光中他棕色的角膜收缩得清晰可辨,像是有某种山野的、原始的、神性的余力在作祟。
铁锈摩擦的声音震耳欲聋,临也有些麻木地坐在雪地中央的轮椅上,只觉得耳后的皮肤被风刀剐蹭得生疼。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他低头看见漆皮的靴尖,抬头看见金发男人的脸,他灰蓝色的围巾上还沾着新鲜的雪粒。
“你真的在这里啊。”金发男人说,“我本来还不相信。”
“我在哪里,”临也说,“和你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死了就什么都好了。”静雄轻声说,“但是你没死。所以我想,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
“然后呢?”临也歪着头说,“如果你准备现在动手,我已经跑不了啦。”
当然他们都知道临也只是在扯淡。四周盖满积雪的高墙上有一排沉默的狙击手,如果金发男人有什么异动,他就会在下一秒被轰成碎片。
“然后呢?我还没想好。”男人的神情自若,仿佛看不到四周那些明目张胆的恐吓与威胁。“但是这七年来我想清楚了一件事情,我们之间的结局,不应该那么模糊。”
“你不甘心。”临也说。
“嗯。”静雄说。
他其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们已经很久没见过面了。从他们初遇到现在,他们分开的时间都快抵得上其间的一半了。他曾经想过无数次他们会以什么样的形式重逢,他想过他会怎么做、临也会怎么做,不断地构想、推翻又重来,直到每一个细节都变得不甚明晰,直到那些曾经不死不休的回忆,也渐渐朦胧暗淡得就像几幕荒诞的哑剧。
“单细胞才会这么执着吧。”临也说,“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了。”
他们彼此沉默着,谁也没继续说下去。静雄看着临也的脸,看到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睫上,看到他的鼻尖被冻得通红。
“好冷啊。”临也抽抽鼻子,“我要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静雄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因此临也也没有走。
“你怎么逃到这种地方来?”他说。
“我不是’逃’到这种地方来。”临也纠正他,“我在这里有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需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做?”
“我即使和小静说了,小静也听不懂的。”
或许是雪夜太冷又太疲惫了,静雄竟觉得临也身上的那些锋利的棱角好像被他藏了起来,甚至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浅淡的温顺。这种温顺他只在很多年前见过,彼时他们都还很年少,过着那种在FAST LANE上极速奔驰的人生。暴力与性之中存在某种必然的同源,他们磕磕绊绊地在这两者之间摸索出了一种平衡。所有的进入都像是另一场搏杀,欲望的燃烧那么炽热,像是要把一切都焚烧殆尽。临也在享乐的时候从来都很放纵自己,因此甚至堪称得上是完美的情人。高潮之际临也的手攀上他的脖颈陷进他的金发,他们长久地贴合在柔软的床榻之间,心跳声震耳欲聋,恍惚中静雄觉得那就像是在绝望之地追寻爱。
后来临也就去上大学了。他知道临也除他以外也有很多新的床伴,男的或者女的,像流水线一样从他的床上经过,因此那些年少时无人知晓的初体验也变得不值一提。他有点恨那张漂亮的脸,他见过那上面流露出怎样情乱的神色、又见到那双眼睛冷漠得像是淬毒的冰。临也离开之后,这段只存在于他和临也的往事就成为了他一个人的回忆,有时候静雄甚至觉得它根本就没有存在过。它只是永远在静雄的梦里孤独地重演,像附骨之疽一样刻进他的灵魂,将陪伴着他直到被埋进坟墓深处。
他知道临也没有死。他从很多地方听到那些关于临也的事,新罗,门田,双胞胎,甚至是塞尔提。他在他人的谈话中了解临也的生活,譬如他的腿受伤了、他去了东北又去了关西,后来又到了更远的地方。临也像是离开了,但是又仿佛从未离开。双胞胎每个月都会收到来自兄长的生活费,新罗的电邮里塞满了临也的短讯。这个城市的情报系统,依然与临也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唯独在他的生活里临也被突兀地抹掉了,像是用一块很好的橡皮擦得干干净净。
“我没时间陪你在这里发呆了。”临也打断了他的思绪,“我不是怪物,我会生病然后我会死的。”
他转身离开,轮椅在积雪上的行动有些吃力。静雄一怔,下意识地想去帮他一把,他刚伸出手,就有一个少年拦下了他。
“我来吧。”少年说,“不必麻烦您。”
“和他讲话不要那么客气啦,遥人君。”临也有些嫌弃地说,“听得我怪恶心的。”
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前方,临也没有回头。温暖的灯光从室内流出来。在素白的雪地上织成一张昏黄的长毯。大门没有关,于是静雄想他也可以进去,其实关了也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如果来到了这里就不会轻易地走。于是他跟着毯子上湿漉漉的雪辙上了楼,临也坐在熊熊燃烧的壁炉旁,他的膝前是一盘残缺的棋局。
“小静。”临也对他的不请自来一点也不惊讶,仿佛那道门就是他特地给他留的一样。他的手上握着一个郁金香杯,杯中的液体摇摇晃晃。
静雄认出那是伏特加,顿时觉得有点好笑,除了临也这种装模作样的人,他想不到还有谁会用郁金香杯喝伏特加。临也见他坐下又拿出一个洛克杯,他往杯里倒好酒,手指随意地往前一推,液体因为惯性从杯中溅洒在桌面上。
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刮得窗户吱呀作响。静雄接过酒杯默默地喝起酒来,烈性酒缓缓流过食道,他感觉自己吞下了一团火。
临也认真地看他一饮而尽,说:“其实我下毒了。”
静雄被呛得咳嗽起来,他的脸因此变得通红。临也被逗笑了,他懒懒地陷在椅背里,抿了一口酒。静雄眯起眼,不与他计较,与一个残废有什么好计较的呢?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昏黄的暖灯下一切都笼在一重朦胧的光幕中,竟给他留下了一种温馨的错觉。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袖口压到一个半空的纸盒,他抽出来看,轻咦了一声。
“美国精神。”静雄说,“你现在也开始抽烟了吗?”
“不,”临也轻描淡写地说,“可能是一个士兵留在这里的。”
“我已经很久不抽这个了。”静雄说。“真怀念啊。”
临也哦了一声,说:“把它扔了吧。”
静雄没搭理他,他走到壁炉旁,就这么俯下身去借了个火。烟雾卷上他的指尖,在屋里慢慢地消散开。
雾的尽头是临也。
他靠在窗边,看着那张漂亮的脸,眼神滑向临也纤瘦的身体,又落在他托着酒盏的骨节分明的手上。酒沾在他的唇上,亮晶晶的,好像一种邀请。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眼,心想临也确实是很好看的。胃里在燃烧,他突然有点渴,又有点想吻吻那里,就像他们的少年时代那样。于是他又觉得唇腔中都是锈味了,临也总是咬破他的唇瓣或者舌尖,他的血又混着唾液印回临也的身上,窄瘦的肩和锋利的脊骨,在四处都留下一片颓靡的泥泞。
他知道他和临也之间的关系是很扭曲的。但是什么样的关系才是正常的呢?他不知道。塞尔提和新罗、矢雾诚二与张间美香,即使是像那样甜蜜的爱侣,也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那样的关系称得上是正常的吗?贤惠的妻子与热气腾腾的饭菜,房间里明亮又温暖,电视机里传来足球比赛的欢呼声。这种生活就像是报纸广告里的张贴画,在十多年前临也像个混世魔王那样搅乱他的人生后便已经不复存在。他平静地想了又想,并不觉得遗憾。临也毁了他的人生,因此他也毁了临也的。这很公平不是吗?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冰释前嫌,只有像海一样无尽延伸的钝痛,互相折磨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弯下腰来,抵上临也的额头。临也的身体绷紧了一刻,又慢慢地在酒精的作用下松懈。他昂起头,蹭过静雄的鼻尖,眼里满是醉意,仿佛下一秒就要溢出来。
他吻上临也的唇,就像在吻一块冰。临也没有吻回去。
“小静,你到底在做什么啊。”临也说,“你不是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吗?”
“什么?”
“没有我的生活。”临也说,“我都放过你了。”
静雄纠正他:“是我放过你吧。”
“你应该就此解脱。”临也说,“结婚然后生几个小孩,但是不要生的太多,谁知道怪物的小孩会变成什么样?天下会大乱吧。”
“那你解脱了吗?”静雄很轻地说,呼吸喷在临也的耳后。他们贴得很近,在恍惚中近乎是一种狎昵的亲密。
“我当然解脱了。”临也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你在自作多情吗?”
临也又说:“小静,你没有那么特别。”
静雄一语不发,他的手指勒住临也的腰线。临也的呻\\吟像是叹息。
“瓦罗娜告诉我你在这里。”他伏在临也耳边说,“她和我分享了一件趣事。”
“……她说。”静雄用牙尖细细地磨过临也的耳尖,直到那里红得可以滴出血来。临也偏过头去,垂下了双眼,静雄意识到他抓着椅子的手指在发抖。
“这里有一位士兵,他的模样让她很难忘。”静雄接着刚才的话,手指抚上临也的后背,汗水正顺着他的脊骨一路往下流淌。“我有点好奇啊,你说我该不该去见见他?”
临也转过头来,那双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都散去了,只剩下漠然的平静。酒精和情潮都没能让他的脸红润起来,他的面色是一种冷淡的苍白。
“最起码他是人类。”临也说。
“那他会不会像我这样干你啊。”静雄说,“你被怪物干的时候,不是也很爽吗?”
临也突然发起狠来,仿佛那些灌进他四肢百骸的烈酒都燃成了烈火,肾上腺素在神经系统中横冲直撞。静雄没有防备,被他推倒在地毯上。临也坐在他的腰上喘气,他的脸白的像纸,此时又因为剧烈动作而泛起奇异的红晕。他的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就像狂风中的一面残破的旗帜。“平和岛静雄,”临也哆嗦着竟发笑了,一把小刀从他的袖口滑出来,抵在静雄的脖颈上,“如果我现在杀了你,别人只会以为你冻死在了雪地中。”
临也瘦的有些硌人,静雄本来想把他像掀一块破布那样掀下去,但是临也的眼中迸发出一种绝望又疯狂的渴望,那种光亮让他触目惊心。临也有些发昏,他迷迷瞪瞪地看着静雄,酒精撑起他供血不足的大脑。他在恍惚之中感觉自己变得年轻了、又回到了那个张狂且傲慢的岁月中,东京的二十三区都任凭他奔跑。那一瞬间他无力的双腿仿佛又盈满了力量,他依然强大且无所不能。你瞧啊,池袋最强就躺倒在他的刀尖下。他又哭又笑,剧烈地咳嗽起来,本就不稳的手因此抖得更厉害了。刀尖摇摇晃晃地挑破了静雄的皮肤,几滴血渗了出来,顺着静雄的喉结往下淌,在浅色的地毯上留下了一抹突兀又潮湿的红色。
静雄握住临也的手,刀从临也的指缝中滑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手指摩挲过临也的手掌,又陷进他的指缝中。临也仿佛被他的动作抽干了力气,好像他的腰不再有能力支撑他的上半身。他缓缓地伏倒在静雄的胸膛上,觉得静雄的金发就像一簇燃烧的火焰。大雪落在寂寞的荒原上,纷纷万物都染成茫茫的冷白,仿佛要把全世界都埋葬,所有的喘息与心跳都被消解在呼啸的寒风里。良久,静雄说,喂、跳蚤,你什么时候可以改掉这个撒谎成性的坏习惯?
临也的脸陷在他的颈窝,没有回答。静雄把他抱起来,发现他已经睡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