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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在我十几岁时,我就被山里的土匪掳走,那个年代经常会有这样的事,我小时候也常常听家里的大人提起。这些土匪多是一些亡命之徒,逃到山上做了大王,又养了小喽啰做他们的手下,当然也有走投无路主动去投靠的,他们做的无非是一些烧杀抢掠的事情,那个年代治安并不好,所以很少有人能降得住他们。
喽啰们最常做的就是下山偷农民家的粮食或者家畜一类能果腹的东西,行径与黄鼠狼一般,胆子大的土匪就不只是偷盗了,他们会绑架那些有钱人家里的小孩,他们通常是一窝聚在一起,一个山头就有好几十号人,大一点的土匪寨上百号人也是有的。寨里有大当家、二当家……手底下还有无数的喽啰。说得好听是喽啰,其实就是走狗一类的东西。
我家原本住在长沙,家里的二叔和三叔经商,我爹是读书人,我爷爷早些年给他谋了一个职位,在学堂里当教书先生。在我十几岁之前都是在私塾里读书,最近这两年就和我的三叔一起全国各地地跑。
我的奶奶以及我的母亲是不愿意放纵我天南地北跑的,我的父亲则希望我去日本留学,像他一样把书读出个名堂,我的二叔对我没什么别的寄望,反倒是让老三别带着我到处跑。
老三就是我的三叔,我最亲近的叔叔,他虽是和我二叔一起做生意,但二叔留在本家主持大局,他却来去自如。从我记事起,他就经常带回来一些新鲜玩意儿给我,潍坊的风筝,景德的瓷玩具,南海的鱼骨算盘,我打小就爱跟他玩,所以等我长大了也爱跟在他屁股后面。
这次我跟他去的地方是广西,要去收那个地方的木材,七年前二叔派三叔去那儿承包了一片未开垦的山林,又把整个山头都种下桉树、杨树的树苗,现在就是收木材的时候。此行一去,大概会停留一个月的时间,不仅要跟当地人谈好买卖的价格,还要请当地人上山伐树,再运到山脚下。
三叔说那儿有十万大山,我问他十万大山是不是真的有十万座大山,他哈哈大笑,摸着我的脑袋说我们停留在那里的时候可千万要跟当地人客气一点,不要出言不逊,虽然这次出来三叔带了几个得力的手下,就连潘子都跟着来了,但他还是不放心。
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几个说外地话的,真要在人家地盘上出了什么岔子,运气好一点是被讹一笔,坏一点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我们还是住在一个叫阿贵的人家里,他的家在山脚下,往上面走两个小时的山路,就是我们承包的那块山头。阿贵是当地的农民,家里的大女儿出嫁了,小女儿又不幸夭折,是个苦命且可怜的人。每年三叔都会给阿贵一笔钱,让他帮忙照料一下山上种的树,这批木材的买家是三叔自己谈好的,他现在只需要阿贵帮他找一些工人砍伐、搬运这批木材,他也只敢找阿贵,这笔交易的数额可不小,给旁的人办恐怕会被坏事。
从山头到山脚有一段距离需要装置特别的滑索,才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运输这批木材,人力是不需要担心的,村子里面多得是年轻力壮的劳动力,阿贵叔在他们村子里有一定的声望,所以这件事办起来并不太难。
我们也并不着急回去,刚来的一两天我们做了一下整顿,其他事就交给阿贵叔去办。三叔想去山上看看他这几年种下的树长成什么样,他有好几年没来过,我也想跟着去,并且有潘子陪同。
这段时间山中多雨山路特别滑,原本只需要两个多小时的路程,我们走了三个小时还没抵达。我虽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那个,却被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三叔走在最前面我落了他大概有几百米的距离,潘子想放慢速度等我,我实在不好意思让他跟我慢悠悠地走在后面,就让他先走了。
我从地上捡了一根树枝当拐杖在后面慢慢地往上爬,虽然现在是秋季,山上树多草多,又下了好几天的雨,空气中无比潮湿,我身上也早已经大汗淋漓。
意外也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灌木丛中有簌簌的响声,我以为是獾之类的野兽,并没有过多去理会,抬头一看,发现三叔的背影早已经离开了我的视线。我感觉到身后有东西在靠近,正要转过身去看时就被人捏住脖子,掐晕了过去。
我是被呕吐感给弄醒的,睁开眼睛只看到眼前是一片黑色的布,缓了一会儿才发现我是被人扛在肩膀上,我的脸对着的是那人的后腰。我看到这个人的脚后跟,以及他脚下踩着的是一段索桥,我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旁边就是悬崖,我怕他把我从桥上给扔下去。
走过摇摇晃晃的索桥后他又走了一段阶梯式的路,正当我想继续装昏迷时,扛着我的这个人停了下来。尽管很想吐,但我还是我左右打量着,这下我完全看清了周围的建筑,虽然是倒着的。这是一个类似村寨一样的地方,这里的建筑物的风格和阿贵所在的村落并没有什么不同,所以我敢断定这里离山脚并不远,我想逃还是逃得掉。
不过在看到接下来的场景后,我打算收回我刚才那句话。
我不是说过这里是一个村寨吗?周围都是差不多的木头搭建的房子,房屋顶上铺着茅草用来防水,一间连着一间,但我没有看见的是在被我被挡着的正前方以及山体上还不规则地坐落着大大小小的村寨,如果非要形容的话,这里更像是一个被倒转到地上来的蚁穴。
正当我纳闷扛着我的这个人为什么没有动静时,他就又往前走了,好像是刚才一直在等人传唤他进去似的。又是往上走了一段路,我被扛进了一个屋子里,里面应该不止有一个人,在我进去之后,周围就传来小小的议论声,但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土话,应该是这里的人才会说的话。
接着我就被扔到了地上,这下也不能再继续装作昏迷了。我最先看到的,就是一直扛着我的那个人,我以为会是一个中年男人,因为他的力气实在是不一般,扛着我走了这么长一段路,除了脸、脖子上挂了汗,却并不见气喘吁吁的样子,他比我想得还要更年轻。他看起来个头和我差不多高,穿着黑色的布衣,是这里的人才会穿的服饰,我看见阿贵那个村子里有不少的汉子这样穿着打扮。
只是他看起来很安静,进屋后也没有说任何话,把我扔到地上后就推到了一边去找水喝,比起周围那些叽叽喳喳议论纷纷的人群,他更显得像是个异类。
也许是看我神色并不慌张,为首的那个老头从最上面的座位上走了下来,我猜他应该是这里的老大,或者说是土匪头子。
“我叫陈皮,他们都叫我四阿公。”
这个老头儿还笑嘻嘻的,一咧开嘴就看见他镶嵌的几颗金牙,不过上面早就布满了黑色的牙垢。他的年纪应该和我的爷爷差不多,也许是因为长期住在山上风吹日晒的原因,他看起来可比我的爷爷老太多了,这种老态并没有赋予他慈祥的特征。说实话,我有点怕他。
我下意识去找那个扛着我走了一路的年轻汉子,可是我转头才发现,他早就已经不见了。
“你找谁呢?”
陈皮用他带着浓重口音的腔调和我说话,他听起来已经有些不快。
“你又找谁呢?”
应该是并没有想到我会如此冷静地和他对峙,陈皮挑了挑他毛发稀松的眉毛,他的那张脸皱皱巴巴的,一有表情就像一张蠕动的树皮。
接着,他说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语,应该是骂人的话,周围的人听见他的咒骂便渐渐安静了下来。
“写一封信给你的老子,说你在我这儿,不交钱就先剁一只手。”
“可是我三叔现在还在山上,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下山,也许还在山上找我。”
我就猜到这个叫陈皮的老东西会这样,三叔总对我说不要在这样的地方漏财,但是我们从进山起就十分低调,也不知道是在哪儿引起了这些土匪的注意力。这才是我们刚进上的第二天就打起了我们的主意,甚至还知道我们的去向,早早地在路上埋伏我们。至于他会不会砍我的手,这个还真不好说,如果真的要砍的话,我希望他先砍左手,毕竟我的右手还要写字、翻书、打算盘。
“废话少说,拿笔和纸来。”
这个陈皮不像是那种没文化的土匪头子,起初我还以为他大字不识几个,就在每一行字的开头写了一句藏头的句子,还没写完就被他识破,他把土枪顶在我的后脑勺上。这种枪我认识,我三叔到林子里打鸟时用的,不是正规的枪,就是民间自制的土枪,他平时不让我碰,说容易擦枪走火,万一把自己手给炸了。现在我应该担心的是会不会把头给我炸了,所以我只好一五一十地写,信中的内容是陈皮让我写的,在某一个地方拿上足够多的钱把我换回去。
给我三叔的时限是三天,但是我对陈皮说,此次前来我的三叔没有带太多的钱,要在木材交易完成之后才能拿到一大笔钱。陈皮便问我交易之后会得到多少,我用手随便给他比了一个数字,其实我也不清楚是什么价钱,但很明显陈皮对这个数字心动了。
他把抵在我头上的枪口挪开了些,问我要怎么才能得到这笔钱?我说具体的我不清楚,要和我三叔商量才行。他猜我要耍诈,于是又把枪口抬了起来。那个黑洞的枪口像眼睛一样盯着我,说我不发怵是骗人的,但我也确实装出一副很蠢的样子。
我说,这次过来就是跟着我三叔玩的,生意上的事情我都不知道,可以把我关在这儿,这样去和他谈判时就有了筹码,我也可以写一封信如实地转达现在的情形。
陈皮大概是信了我说的,不过我唯一骗他的就是我说我不懂生意上的事,其实我还是懂些的,但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就是拖延时间。这些木材被砍伐下来,再运输下山,最后交易需要一个多月的时间,我不信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面,我三叔想不到来救我的法子,就算我三叔想不到,我觉得我怎么都逃得出去。
事实证明,最后救了我的不是我的脑子,而是我的胆子。初生牛犊不怕虎,这句话说的是真没有错,不然我也不会落在一个土匪手里,最后却让一个土匪反过来救了我。
2
那个掳走我的土匪原来是有名字的,但别的人都叫他哑巴,只有陈皮叫了一声阿坤。
“阿坤,把这小子带下去。”
“哑巴,你把他带回来的,就你看着他。”
“哑巴,他要是敢跑咯,把腿打折。”
“哑巴,他的命就是你的命,他要是没得活,四阿公可饶不了你。”
这里的人说话口音很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口音,我还听出一点北方话的味道,可想而知这里的土匪都是从五湖四海聚集起来的。我只能听懂几句话的意思,多的就不行了,听来听去,只记住了一句“阿坤”。
我不知道阿坤是否会真的打折我的腿,也许是他看起来确实没长成一副恶人相,所以我并不太怕他。只是被他捏过的后脖子还是很疼,像是落枕了似的。
阿坤和我被关在一个像羊圈一样的围栏里,人质受不到优待这件事我从睁开眼的时候就已经清楚了,更何况这个围栏里还算比较干净,只是堆的稻草很多,角落的一处稻草堆都被睡出了一个明显的“窝”,所以不太像是关的牲口,像是关人的。
就在我产生这个想法的下一秒,我的这个想法就得到了验证。
阿坤坐到了那个被睡出窝来的草堆里,连接着我和他的是一根手指粗细的细链,这种铁链我在爷爷家看到过,一般是用来拴狗的,一头拴在铁项圈上,一头绕在树桩上。这根铁链一头系在我的脖子上,一头系在阿坤的脖子上,我和他像两头拴在一起的牲口。他脖子上那个项圈看起来已经戴了很久了,脖子上那一圈皮肤也被反复地磨烂再长出新肉,也是到这里我才知道,阿坤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是用来换钱的俘虏,阿坤可以是狩猎的走狗,也可以是随意安置的家畜。
阿坤并不说话,我在想他是不是真的是一个哑巴。
我问他:“把我捏晕的人是你吗?”
阿坤坐在地上没有回答我,连头都没有点一下,我怀疑他是不是天生的聋哑,所以才听不见人话。
“外面那条索桥下面是河?你有没有去过?”
阿坤依旧沉默,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往后缩了一点,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人的眼睛,像是某种动物。
我离阿坤远了些,不打算继续招惹他,外面的人有枪,眼前的人有一口利牙和有力的手爪,杀我是轻而易举的事。他蓬头垢面,指甲缝里都是泥,身上穿着草鞋和打着补丁的黑色布衣,感觉很久没有洗过一个干净的澡了。这里的喽啰,大部分都比他要干净,穿的衣服、住的屋子也比他要得体,按理说陈皮能派他来绑架我,说明他在这里的地位不低,但他比我更像个阶下囚,陈皮养他就像养着一条狗。
我想再说点什么,结果阿坤两眼一闭,不打算搭理我了。我深呼吸了一口气,也靠着草堆佯装休息,心里却在合计之后的打算。
外面那条索桥应该就是连接两座山头的通道,这个寨子里面的土匪白天都聚集在一起,估计晚上才会出去活动,所以这让绑架我这件事显得更加奇怪了。像是早就计划好的,就等着我落单,然后把我掳走。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人,阿贵。从头到尾知道我们行踪的也只有阿贵,可他与三叔合作多年,于情于理都不应该这么算计我们。可三叔告诉过我人心这种东西,是说不准的。
我不愿再去猜忌是谁的是非,我胸腹的肋骨还在隐隐作痛,被阿坤硬邦邦的骨头硌了一路,我撩起衣服看了一眼,还好只是皮肉有点泛红。
傍晚时分,外面的夕阳斜斜地从缝隙里照射进来,屋子里的灰尘在空中悬浮飘动,等最后一丝金黄的光线被收回后,寨子里响起了长长的、悠远的号角声。
我趴在身后的木墙上,紧贴着缝隙往外看,喽啰在几座瞭望塔上点燃了灯火,又举着火把将主寨前面的几个火盆给点燃了,接着每个屋子里都亮起了橙红的火光。虽然不能窥见整座山寨,但火光已经蔓延到了我和阿坤所在的这座木屋里。
有人过来把门口的锁链给打开,阿坤听到声音后就站起来要走出去,我只觉得我们两个被拴在一起一前一后往外走的样子实在滑稽和可笑。
“你给我解开,我不跑。”
我在后面对阿坤说道,他听我说完,然后就转过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眼神明显有些不耐烦,我就不敢再招惹他。
我跟着阿坤走到了被木屋围起来的空地上,老老少少的喽啰都蹲在屋檐底下啃馍馍,那是他们的晚饭。我本来以为像这种山里的土匪都是吃大鱼大肉,没想到吃的还不如阿贵家的伙食。阿坤从木桶里面捡了一个馍馍给我,我饿了一下午都还没有吃饭,现在也不是计较的时候,就跟着他一起蹲在屋檐下啃。
这些人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聚集在了寨子的空地上,有的手里拿着枪,有的提着刀,有的手里拿着弓箭一样的兵器。阿坤早就吃完了,不过我还在磨蹭,小口小口地嚼着无味的馍馍,他站在一旁等我,或者说监视着我。我们俩有一根铁链拴着,他想走也走不了,我也同样。
“你也要跟他们一起去?”
我抬头问道,阿坤没有说话,我就当他是默认了。
在这个地方我不认识其他的人,唯一认识的就只有阿坤,我也只敢跟他认识,我总觉得他应该不会害我,这也就导致了他去哪儿,我也一定得跟着。
我把没吃完的馍馍装进衣袋里,跟着阿坤走在人群的后面,他随手从架子上拿了一把砍刀。我心想我要不要也来一个趁手的兵器,结果手还没有抬起来就被阿坤盯上,他可能以为我要造反。
“我也想拿一把刀护身。”
我如实地说出了我心里的想法,因为我不知道他们要去干嘛,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好事,我可不想把自己的性命给搭出去。可阿坤又不说话了,我也只好紧紧地跟着他。
我看不懂阿坤在想什么,他就像个闷葫芦,也许他真的是个哑巴,说不出话,也听不见。最后他也没给我刀,反正有人要杀我有他挡着,怎么也不会是我先死。
我抬头望了望前面的喽啰们,带队的是陈皮和他的副手,他们两个人坐在马匹上,其他喽啰只能跟在后面走路。喽啰们嘴里唱着嘹亮的山歌,手里举着火把,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座山头,像一条红色的长龙盘在山上。
3
起初,我以为他们是要去山下劫掠村庄,但是他们就这样沿着土匪寨侧面陡峭的山崖一路走了下去,我只顾着低头走路,没有多余的精力放在别的地方。
在我被阿坤劫走时,我戴的眼镜应该也丢失在了山上,我眼睛近视得不是很厉害,但在光线昏暗的地方还是会看不清。阿坤走在我的前面,我的后面又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喽啰,但凡我走得慢了几步,要落在队伍末尾,他们便以为我要逃走,于是冲我呵斥几声。虽然听不懂他们说的土话,但我想应该不是什么好听的东西。
他们越往下走,路上的石头就越少,泥巴则越多。我抬头往上一看,才意识到原来我们走在一个巨大的崖谷之中,周围是围起来的山体,就像一个圆肚窄颈的罐子,我们则走在这罐子的内壁上。
我停顿望天的时候,身后有个喽啰撞了上来,像是故意的,我脚底一滑,摔了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又正好撞了阿坤一下。他转过头来,看不清他的脸色,身后的喽啰骂骂咧咧的,扯着我的领子就想把我从地上扯起来,感觉是要把我修理一顿。但是阿坤走上来,一只手伸到我的腋下把我拉起来,也没从我旁边走开。
那个喽啰瞥了我俩一眼便从我身边走开了,从我身边走过时还吐了一口唾沫到地上。这个时候我就意识到阿坤在土匪里的定位应该比我想的复杂,这些喽啰有点畏惧他,可他脖子上的锁链又让他的地位远低于这些人,陈皮又让他监视着我。我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对于阿坤的解围,我向他解释道,我只是眼睛看不太清楚。他依旧不说话,向后面的人拿了一根火把过来,和我一起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火把能照到的范围很小,但照亮我脚下的这段路已经足够了。前面的喽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也自言自语起来。阿坤沉默不语地和我并肩走着,他走在外侧,我贴着崖壁往下走着。我说我的眼镜丢了,所以晚上会看不清山路,这时阿坤把那只没有举着火把的手伸进了他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副破损的眼镜,我接过来一看,就是我的那副眼镜,不过一只镜片已经碎了,另一边的镜片也有点开裂。
我想这应该就是被阿坤踩碎的,不过他替我收了起来,我心里也有点五味杂陈。我把碎掉的那边抠掉玻璃碴子,于是只剩下一个圆框,又把开裂的那边哈了口气,再用衣角擦干净。不管怎样,我还是戴到了鼻梁上。
阿坤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我现在才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有点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猜他应该对“近视”没什么概念,估计也没见过像我一样戴着两块玻璃片的人,父亲带我去配眼镜时就有眼科医生专门讲解了近视的原理。我自顾自地说了起来,讲了一大堆专业术语,也不管阿坤有没有在听,能不能听懂,会不会觉得我话多,我就是想讲,起码这会让我找回一点自在的感觉。
此时我们这一行人已经走到了崖底,在这山谷里面,居然还有通往另一边的山缝,这条缝隙格外的大,简直像一片开阔的广场,头顶就是被风蚀过的山体。我想再抬头看看夜空时也只能望到一点点残余,阿坤也回过神仰起头看了看天空,今晚月亮格外的亮,星星却没几颗。
我本来想问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不过还是算了。
穿过山谷之后,原本还吵闹的喽啰们安静下来,我却觉得不妙。前面那些人分散开来,埋伏在了岩石或者灌木丛里,阿坤将火把熄灭带着我藏到了一块山岩的沟缝里,与此同时,所有火光都熄灭了。
夜里的猫头鹰咕咕地叫,不时还能听到振翅的声音,还有此起彼伏的像鸟鸣一样的哨声。我之所以发现那是哨声而不是鸟叫声,是因为我身边的阿坤也从嘴里发出了那种声音,他似乎在与其他喽啰传递某种只有他们才能听得到的暗号。
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错觉,但我确实听出了其中的一点意思,阿坤似乎统领着所有埋伏起来的土匪,指导他们应该如何进攻。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我和他好像处在最高的一点位置,能够观察到所有人的埋伏点。
我侧过头死死盯着阿坤的脸,因为在黑暗中我也只能借着月光看清他的脸,其他人移动的方位我根本分辨不出来。我的心擂鼓一般跳着,我预感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但是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果然像我想的那样,在一阵嘹亮的哨声之后,这片山谷又重新安静下来。在下一刻,所有埋伏起来的喽啰都不约而同地跳出来向下俯冲,原来在这片高地之下又是一个依山而建的村寨,他们将它围剿了。
这些土匪围攻的那个村寨绝对不是阿贵所在的那个地方,我知道这些土匪一般都不会抢劫自己所在的那个村落,反而会去抢掠相邻的土匪寨,这些土匪窝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兼并壮大的。
阿坤站到了石头上向下俯瞰,我还留在原地,那根铁链在我眼前小幅度地晃动着。
或许我可以趁乱逃走。
那把砍刀也被阿坤留在了我的脚边,我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拾起刀就朝着铁链砍了下去,刀刃砸在石头上撞出火花,连我的虎口都震得发麻,链子断开后我便连滚带爬地往反方向跑。
在逃跑的第一秒,我是有点后悔的,我瞬间意识到我怎么跑得过阿坤,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听到阿坤追来的声音。
我靠着直觉在这黑暗中奔走,我也从来没有觉得我的眼睛和两条腿在黑暗中这么好使过,或许人求生的本能在某些时刻就胜过了五官的感知。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该从哪个地方才能下山才能找到我的三叔,我也不知道陈皮到底和三叔谈判了什么,我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有没有送到三叔的手上。我根本没有考虑过我这样逃跑的后果,有没有人会发现,阿坤会不会找到我。
教训就是,人在慌乱时候的直觉也许并不可靠。我三叔告诉我的那些他在原始村落死里逃生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在满是石头的路上跌了好几跤又赶紧爬起来,还自作聪明地没有走来时的那条路,我想的是只要我一直往下走总能够走下山,等我累得气喘吁吁,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不得不放慢速度时,阿坤就像幽灵一样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看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不是没有追上来吗,怎么会突然蹿到我的面前?我回头一望发现熊熊燃烧的火光,就在身后几百米开外。这些土匪把寨子烧了,我也根本没有逃远。
我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但他向我一步一步走过来,他的砍刀还握在手里,刀面折射出银光,好像有血在上面。
那一瞬间,我又变得十分害怕他。
阿坤走近了,他原本很脏的脸上沾着血污,黑色的布衣看不清血的颜色,只感觉变得很湿很重,在我逃跑的这段时间,他还去杀了人,身上的血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阿坤用衣服擦干净到刀上的血,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不会杀你。”
这时,我却说不出来任何话了。
那些嘹亮的哨声又响了,夹杂着亢奋的吼叫,对他们这些土匪来说这是胜利的战歌。阿坤的脸上没有半分喜悦的神色,而是偏过头望着烧得只剩下一个空架子的村寨,眼底也被映成了火红色,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个扑面而来的热浪,连头发都烫得微微卷曲。
大火烧了好一会儿,我跟着阿坤走回了喽啰们的队伍里,他沉默不语地走在我的后面,我不用回过头看都知道他一定死死盯着我的后背,以防我再次逃跑。身边的人还陷在狂喜之中,根本注意不到拴着我的链子断了,可是现在我却完全地丧失了逃跑的欲望。
山崖底下有一条浅浅的溪流,这里的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最近下雨颇多,所以溪流下游汇集了一个水潭,这些土匪在岸边脱得精光就跳了进去,他们抢来的东西都堆在衣服上。阿坤没有和他们一起,他只是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带血的衣服脱下来放在一边。我慢慢地走过去,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看到他们抢来的东西里有吃的,也有用的,值钱的东西倒是没见过几个,可能一些压箱底的金银首饰都被陈皮那几个老瘪三收入囊中了,轮到这些小喽啰时,就只剩下一些零碎玩意儿。我把眼睛转向了独自坐着的阿坤,我其实是有点好奇他拿走了什么东西,阿坤的确是在翻看着手里的东西,不过我实在没那个闲心,就这么坐了一会儿,等喽啰们都从水里起来后再接着走山路。
天渐渐亮了,太阳爬上山头,我们也从山谷里走出来。这群土匪回到村寨才困顿起来,各自回了屋子休息整顿,我也跟着阿坤回到了那间羊圈似的柴房。我本以为他又要把我拴起来,不过他在躺下之后就没了动静,我靠在门边的草堆上,走了几个小时山路的脚这才得到放松,我很快也睡着了。
没睡多久我就醒了,睡得一点也不踏实,身上罕见地没有被蚊虫蚂蚁咬出水泡,我还记得刚进山那天,身上就被咬了好几个包。阿坤还躺在一边睡着,我看了一眼门,又凑到缝隙中看了看外面,这个时间寨子里很安静,所有人应该都在休息,不过我很快就打消了念头。昨天那种情况,阿坤都能准确无误地追到我前面,现在我离他不过两米远,也许刚走到门口就会被抓回来。如果在他警告我之后,我还是要跑,可能下场就没有第一次那么简单了。
这时我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有一个小喽啰从外面急吼吼地跑过去,是往陈皮那间屋跑去。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跟三叔有关。
那人跑进去没多久,我就被几个闯进门的喽啰给拉了出去。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阿坤就惊醒了,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对着门,一副防御的姿态,他的反应比我还激烈,像是被虐待久了的人才会出现的应激反应。我被那群人给拖走的时候,他也跟在后面,我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事发突然,他也不知道现在是怎么个情况。
我被喽啰带到了陈皮的面前,看他的脸色我猜到一定是跟我三叔有关,并且三叔很有可能也惹恼了他,不过他迟迟没有动手,说明这件事还有商量的余地。
陈皮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是骂我还是骂三叔。他让那群押着我的人把我给放了,瞥到阿坤站在我旁边也没说什么,他琢磨了好一会儿,还不停地嘬着牙花子。
琢磨了半天,陈皮说事成之后就把我给放了。我好死不死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事成?本来我还想问什么事成?结果他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剜了我一眼,我就识趣地闭嘴了。
我的心里也得意起来,心想我三叔这只老狐狸果然很会拿捏这种人的七寸。
这里的人吃晚饭很早,太阳还没下山就已经蹲着剔牙缝了,昨天大获全胜,收缴了不少东西,养的牲口也一并赶了回来,鸡、鸭、猪、狗什么的,这群土匪什么都吃,连狗都剥皮煮着吃了,狗皮血淋淋地挂着在架子上。我爷爷家就是养狗的,也爱狗,所以从不吃狗。我闻到那股煮熟的狗骚味只觉得胃酸涌到喉咙,阿坤递给我一个上午剩下的窝头,里面夹了些咸菜,我才勉强下咽。
吃完饭后陈皮看起来有重要的话要讲,他站在一个台子上,台下站着都是他的喽啰们,我和阿坤站在最后面,他手里在鼓捣东西,我听不懂陈皮在讲什么。看其他喽啰的反应,我也看不出来这件事对他们来讲是好是坏,他们在下面嘀咕了很久,我看阿坤还是没什么表情,本来想问他,到最后也没问。
在我逃跑未遂之后,我跟阿坤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一方面来说他对我确实比其他喽啰要好一些,另一方面来说,我心里依旧有一道过不去的坎。我不愿同他讲话,他也更不会与我讲。
4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被关在柴房里,门口落了锁,我根本跑不出去。这些土匪往常都是日上三竿才会起来,但是在那天陈皮说了一番话后,这群人天不亮就起来了,就连阿坤也要跟着出去。我们还是什么话也不讲,走之前他会留点吃的给我,再把我关在里面,到了傍晚才会回来。显然那点东西是不够我吃的,我总是饥肠辘辘,但也拉不下脸来去要求阿坤给我找来食物。
比饥饿感还让我难受的是我的好奇心,我很在意他们一大群人一大早就出去是做什么,没人同我讲,就像把我忘在了这里似的。
阿坤每次从外面回来我都会观察他跟前一天有什么不一样,我只发现每次他回来时身上都粘着木屑,头发里偶尔会夹着一些树叶。这几天吃的也跟往常吃的不太一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大片树叶包着的东西,里面装着蒸好的米饭还有一些肉糜。他还给我一双筷子,我都不知道这些土匪吃饭原来还会用筷子,看着筷子的成色应该是用竹子新削出来的。
我坐在柴堆上吃饭,阿坤走到门口脱下衣服拍打着身上的木屑,外面路过三两个土匪,他们瞥了我一眼,头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隐隐约约猜到了些什么,现在却不急于求证,因为阿坤多半也不会对我说实话。不过当天晚上我就主动开口了,阿坤很早就睡下,不知道是不是跟这些天早出晚归有关系。
“我现在想出去。”
我很平静地说道,原本还在闭眼休息的阿坤,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我。黑暗里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是我能听见他身下沙沙的摩擦声。
“我想洗个澡。”
阿坤沉默了半晌,我也没有做多的解释,如果他今天不肯,我明天还是会继续问他。我这种人,死缠烂打是最在行的,不然我也不会跟着我三叔跑到广西来。
接着又是一阵沙沙的声音,阿坤从地上站了起来,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门外的锁给打开的,我也看不见。门被他打开了一条缝,月光从外面照进来,我只看得见阿坤的轮廓。他没说多的话,我便跟了上去。
月夜下,我跟着阿坤疾行,直到走出村寨他的步子才慢下来,我提着的那口气也松懈下来。我们没有走过那座吊桥,他带着我绕到了寨子的后面,那儿悬挂有一条小小的瀑布,平时喝的水应该就是从这儿来的。
到地方之后他就不管我了,他依旧坐在一块石头上,我左右看了一会儿找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再把衣服脱了放上去。这里的土匪忒不讲究,也不用皂角什么的,我只能站在瀑布下面用手抠自己好几天没洗的头,又把浑身都搓了一遍,最后把贴身穿的亵衣亵裤也给洗了。
偶尔听见几声老鹰的咕咕声,我便下意识去找阿坤,他还坐在原地,手里鼓捣着他的东西。像是知道我在找他一样,他也回过头来看我,我没有戴眼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似乎可以反光,折射出来的光线在石壁上晃了一下,我不确定那是不是水波折射的斑点。
我从水里出来,穿上我的外衣外裤,看阿坤的样子他并不着急着回去,我就跟着他一起在外面逗留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之后他就把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我问他要不要去冲个凉,他二话不说就在我面前脱了衣服走了下去。我心里想的是这山里的民风,可能确实比较淳朴,阿坤身上总是脏脏的,洗洗也好。
我闲着没事干,就从地上扯了两根长长的野草编了一个小笼子,这还是我三叔在我小时候教我的,通常这样的小笼子里面都会装两只蛐蛐儿。山上到处都是蛐蛐,可我只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虫影,只能循着叫声钻到草丛里去找。
我在地上蹲着慢慢挪动,一时之间感觉四面八方都有蛐蛐的叫声,这下我更拿不准了,便跪在地上趴着去找。我好不容易抓到一个,直起身来时却发现我已经爬出去好远了。我心下第一个想到的是阿坤会不会以为我要跑,下次就再也不带我出来了。我识趣地赶紧走回去,阿坤正好从水里出来,站在岸边系裤腰带。
他看到我走过来,眉头又皱起来了,我觉得要不要说点什么来打破尴尬,至少不能让他以为我刚才是逃跑未遂。
“我没跑,我捉虫去了。”
我把草笼子举起来给他看,里面那只蛐蛐儿本来都不叫了,我弹了一下笼子,它又吓得地叫起来。我还想把盖子揭开给阿坤看,但是我怕蛐蛐跳出去,就只能让他听听声音。
“送你。”
阿坤低着头,我以为他不想要,毕竟这看起来太像是我贿赂他的东西,他还是接了过去。我做的草笼子上有一个可以挂着的把手,阿坤接过来别到了他的裤腰上。
回去的路上阿坤在草丛里捉到一只蝈蝈,不同于我褐色的那只,他捉到的蝈蝈浑身青绿,个头也比蛐蛐大上许多。我很担心那只大蝈蝈把我的小蛐蛐给咬死,就在路上又编了一个稍大一些的草笼,想让阿坤把蝈蝈装到这里面来。阿坤把蝈蝈放进去后就不再理我,我只好提着草笼紧跟着他走回去。
夜里静悄悄的,回到寨子里后发现塔上有人守夜,他们交替值岗,我们刚出来,那会儿就是趁他们交换的那个空档。为了不使我们被发现,阿坤走在我的后面。我在前面弓着腰走得心惊胆战的,一直不敢回头。
我终于走到柴房门口时,回头却没看到阿坤,身后黑洞洞的,像是被一只黑色的眼睛给吞没了。
阿坤一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我在柴房里一夜也没有睡好。
第二天一早,在半梦半醒间我被吵醒,外面吵吵嚷嚷的,我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看,门外已经站满了人。
陈皮一脚就把门踹开,他老树皮一般的脸向下垮着,仿佛要坠到脚背上。两个喽啰从他身后走出来,他们一左一右拖着阿坤,他的头毫无生机地垂着,一头黑发乱糟糟的,身上淤着血,皮也青紫肿胀,一动不动。我吓得跌坐在地上,阿坤的尸体被丢了进来,挂在我的身上。
“别打歪主意,不然他的下场也是你的下场。”
陈皮说话时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说完他就带着人走了,我坐在地上久久不敢动,我不知道阿坤是死是活。我的上半身承受不住他的重量就倒了下去,我因为呼吸而起伏的胸膛被压得有点喘不过气,正想把阿坤推开时,我感受到他虚弱的呼吸,他没死。热热的气息落在我的脖子上,还有温热的液体,我猜是血,顺着我的肩膀流到了背心。
我失神地望着柴房的上方,只觉得是我把阿坤给害了。
5
后来我才知道阿坤是被陈皮的手下打成了半死不活的样子,那天晚上他带着我出去,回来时他殿后就被守夜的喽啰捉住,押到了陈皮的面前。因为我先躲回了屋,他们以为只是阿坤想逃走,阿坤也没有将我托出,我便得到了幸免。
门从外面锁上了,阿坤和我都被关在里面,到了饭点会有人来送饭,无非也就是一些馍馍窝头之类的吃食,比之前阿坤带给我的差多了。我把自己那份吃了,剩下的放在阿坤的手旁边,希望他醒来之后能吃,可是他几乎一动不动,就像死了一样躺着。
“喂?”
我唤了他一声,阿坤没有反应,我就盯着他的背看了好一会儿,他好像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了。我心里一紧,赶紧爬过去伸手探到他的鼻子底下,还是有呼吸的,只不过太微弱。
我想到我爷爷家养的狗,有一只挣脱出去被人打得半死不活,瘸着腿狼狈地跑回来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了好几天,之后便不见了。爷爷说这狗肯定死了,家里养的狗感觉到自己活不长久时就会跑到外面等死。我跪坐在阿坤的面前出神,手还放在他的嘴边,他侧了侧头,鼻子蹭到我的手指,我这才意识到他刚才动了。
阿坤的一只眼睛从蓬乱的头发里露出来,他的眼皮很重,感觉睁不开似的。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嘴皮干得卷了皮,上面还有凝固的血痂,我找来竹筒,那还是阿坤给我喝水用的。阿坤受伤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喽啰也不给我喝水,夜里雨多,我就用这个东西接从屋顶漏下来的水,水的味道很怪,一股稻草的霉味。
我托起阿坤的头放在我的膝盖上,他看起来真是可怜,好像那只小时候见过的狼狈的狗。
他似乎知道我要喂他喝水,就微微侧过头,我把水从他的嘴角倒进去,溢出来的水我用手掌接在他的脸旁兜住。每一滴水对我来说都来之不易,阿坤喝好后,我就低下头将掌心里的剩水舔了干净。我以为他会重新闭上眼睛休息,可我去看他时,他却没有闭上眼睛,牢牢地将我盯着。
“你还要喝?”
我问道。阿坤又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将他放开,就让他枕着我的大腿睡了很久,久到我的两条腿都压到没有知觉,重新站起来时差点又跪下去。
只有晚上等我睡了,他才窸窸窣窣地爬起来,清晰的吞咽声在我的背后响起,竹筒里的水喝光了,他吃起来会不会被噎?
翌日醒来,阿坤又躺了回去,倒是我给的食物他都吃干净了。
夜里下起雨来,入秋后就会这样,阴雨连绵不断。地上的一块被水打湿了,我把稻草抱到干燥的地方堆起来,这是唯一可以用来保暖的东西。阿坤睡的那块地方也变得潮湿,我想他要是愿意过来就不用我说。果然,在我入睡以后,他就挪了过来,等我醒来时他的背贴着我的背。
虽然这段时间我们几乎没有任何语言上的交流,但却比之前相处得还要更融洽一些。我想是因为他关照过我,我也照顾了他。
我也终于知道阿坤一直在鼓捣的是什么东西了。
阿坤的状态一天天好起来,从起初的奄奄一息到现在脸上恢复了血色,我把自己的里衣用雨水打湿了擦脸,阿坤悄无声息地坐了起来,他脸上的污垢快把五官藏住了。我将打湿的里衣递给他,意思是他也可以用水淘洗后再擦擦脸,但是他直接就抹了一把脸,从裤腰里抽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原来这就是那个小玩意儿。
匕首上有血,他用湿布擦干净,在夜里我都能借外面微弱的光线看到这把刀的反光。他一直在打磨的就是这把匕首,这是他从那个被烧毁的寨子里抢出来的。
“你的三叔在和陈皮合作。”
阿坤突然开口,我都快忘记他的声音是怎样了,他说的内容我也隐隐约约有猜到。之前阿坤他们早出晚归应该就是替三叔干活,我在信里写陈皮需要钱,而三叔正好需要工人,有了工人才能伐木,有了木材才能换成钱。目的就是为我也为三叔拖延时间,没想到三叔直接让陈皮的人替他打工,这老东西胆子比土匪还大。
但我现在还没有想出可以逃跑的法子,最理想的结果就是等到交工的那一天,陈皮把我还回去,他也得到一大笔钱。且不说陈皮会不会狮子大开口,我三叔在算计,他也在算计,就怕最后他来个杀人灭口,他们土匪做这种事本来也习惯了,更何况我们几个异乡人,对付我们简直轻而易举。
这样想来,最好的方法竟然是提前逃走。钱和木材也不要了,保命要紧,光是走出这十万大山想想都困难,没有当地人带我们出去,我们只有在山里等死。
“陈皮是不是要杀我们灭口?”
我十分笃定地问,阿坤却沉默了。
在寨里待的这段时间,我大概知道了阿坤处在的地位,陈皮需要他,同时也忌惮他。需要他是因为他的能力确实出众,不然也不会派他来绑架我、监视我,更不会让他统领喽啰们偷袭隔壁的土匪寨;忌惮他也是因为他的能力,所以才会关在这么一个破地方,把他当狗一样,怕他跑了,更怕他动了造反的杀心。
直觉告诉我陈皮是不会让阿坤死的,如果想让他死,在被发现的那天夜晚就应该把他弄死了,更不会把他扔回来。留着他是因为还有别的作用,会是什么作用呢?我只能想到这个了。
“他要杀的人里,有你吗?还是说让你动手。”
“我会带你出去。”
这一次换作是我沉默了。不是我不信任他,而是我又想到他半死不活的那副样子,同样的事如果再经历第二次,恐怕死的不只有我,还有阿坤。
我在黑暗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躺到地上,只听到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时间不多了。”
说完,阿坤也躺了下去,背对着我睡下。我偏过头,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却觉得他的头发也长了好多,像一头蓬乱的枯草。
6
中间那几天阿坤被带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还是完好无损,他身上的旧伤也在渐渐愈合,我心里松了一口气。我没问他出去是做什么,想也是陈皮有事找他,可能是命令他什么时候对我们动手,也可能是别的,我心里越想越乱,因为我还没有给阿坤一个准确的答复,甚至不知道他现在有什么打算。
阿坤在那之后就不再被关着了,他和以往一样早出晚归,身上带着木屑和树叶,也再没有被关在这间柴房里,只是偶尔来见我,带给我一些吃食和解闷的小玩意儿,门口还站着其他监视我的喽啰,他也不能做多余的事情。
我想他应该和陈皮达成了某种协议,或许是他倒戈了,原本他是想帮我的。
阿坤带给我一支新的竹筒,里面装着一只竹笋虫,把细细的竹条插进竹虫的腿里,它就会飞起来绕圈,振翅的时候会带出一阵小小的清凉的风。我小时候三叔经常从山上的竹林里捉这种虫给我玩,我猜这是否和三叔有关,但阿坤什么也没说。这只虫没有活太久,第三天就死僵了,那天阿坤也没有过来,门口守着的喽啰也减少到一个人。
临近傍晚,外面的天空变得格外昏黄,黄得好像有沙子铺了满天。
我想到一句话,山雨欲来风满楼。大概就是现在这样。
夜里下起了暴雨,雨下得噼里啪啦,像在和地面打架,打出一个个泥坑。屋子里又开始漏水,我用竹筒去接水,此时的我只听得见哗哗的雨声,门突然被打开时吓了我一跳。
阿坤浑身湿透了,他把一个喽啰的尸体扔了进来,就是守在门口的那个人。他的脖子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曲着,身上没有一滴血,尸体也没有死僵,我帮着阿坤搬进来时还能感受到他身上残余的体温。
“换衣服。”
阿坤暂时将门关了起来,外面还在滚着隆隆的雷声,电光石火间我懂了阿坤是想做什么,我也赶紧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阿坤把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给我,又将我的衣服给死去的喽啰穿上。
不等我系上最后一颗扣子,阿坤就握住我的手腕推开门带我出去。今夜的雨格外大,平时用来照明的那几束火把也被雨水浇灭。阿坤将门落锁,还没等他握住我,我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他顿了一下,看我一眼,嘴角紧紧抿着。
阿坤带着我逃跑了。
我们从山的背阳面下去,阿坤在前面飞快地走,我在后面跟得十分吃力。山路湿滑,有一段陡峭的山路我都是直接从坡上摔下去,阿坤站在坡下等我,他脸上也都是水,我快睁不开眼睛了,他就拉我一把,继续牵着我往下走。
我不知道我和阿坤走了多久,前路漆黑看不清楚,身后的路踩得一片泥泞,我只能攥着阿坤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不敢把他放开。身上的雨水混着汗,脸却异常滚烫,阿坤看我走不动了就停下来让我休息。我仍旧牵着他的手,阿坤静默地站立着,我靠在树上喘气,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着。
阿坤凑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鼻息,又顺势用手背贴着我的额头,我还没有发烧,不过再待下去就不一定了。
“走吧。”
阿坤便带着我继续往下走。
一路上我有很多话想问。
你要带我去哪?
还要走多久才能到?
你会带我们出去吗?
我们是不是今晚就要走?
你怎么办?会和我们一起吗?
不过我一句话都没有说。
雨声能够淹没掉一切声音,到后面我几乎只顾着埋头走路,阿坤停下来时我还习惯性地往前迈步,直到撞到他的后背。我抬头,看见不远处有一间木屋,里面有人在烧柴火,所以才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亮。
阿坤不着急走过去,先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也没敢说话,然后才带着我靠近。
我跟着他走到门口,阿坤抬手几下敲门,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是三叔。
我有快一个月没见到三叔了,他脸上胡子拉碴的,一双眼睛看起来又老又疲倦。他居然没有住在阿贵家,而是住在这样一片树林里,潘子也不见了。
阿坤像是和三叔早就碰过面,他松开我的手,等我们进去了他才关上门。
“潘子昨天就下山去了,我让他找一艘船,我们走水路。”
“这位小哥给我们带路,很快就能走出去。”
三叔像是看出我的疑问所以才跟我解释,他身上也穿着当地人的服饰,我还想问阿贵的,毕竟我们有一部分行李还在他那儿,但是我们着急离开,也就不能再在这里多说话了。
“走。”
阿坤只说了一个字,他从房间里的角落抽出一把砍刀别在腰后,他好像很熟悉这个房子的布局,三叔也找了把镰刀。阿坤却把他之前磨好的匕首塞到我的手里。
我们三个人冲进了雨里,从山上下来时只觉得山路难走且漫长,走在山脚的平坦路面上时却慌张了起来。湿冷的空气灌进灼热的鼻腔里,只觉得肺快呼吸得炸了,阿坤走在最前面,他时不时回过头来确认我们两个人是否跟上了他的脚步。他就像一条不会累的野狗,在无尽的雨夜里奔跑。
天就快亮了,云灰蒙蒙的,远远地,我好像看见了阿贵家的阁楼。阿坤带着我们绕了过去,这个时间点村寨里还没有什么人烟,接着阿坤就不见了。我回过头去找他的身影,三叔却拽着我让我赶紧走。
从村寨出来,又是一条弯曲的山路,这里的山是一座重着一座,走出了一座还有另一座。此时的雨也小了,淅淅沥沥的,身后的寨子升起鸡鸣,我又好像听见了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哨声。我站在山路的这头遥望对面那座山的山腰,心里只觉得惊悚,三叔告诉我是有人骑马追上来了。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就在我们的背后响起,我还在想怎么上一秒还在对面的山上,现在就要追上我们了。三叔还想拉着我躲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结果却是阿坤骑着马赶了上来。
他从马身上翻下来,我记得这是阿贵家的马,它的脖子上拴着铜铃,在我们来时的那天阿贵牵着他帮我们驮行李。
三叔二话不说就爬上了马背,他伸手抓着我的领子要把我拉上去,可我还站在原地看着阿坤,他就骑了一匹马过来,那他怎么办?
三叔不停地催促着我,嘴里还骂骂咧咧地说这几年是辛苦全他妈打水漂,又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说让我赶紧跟他走,潘子都在下面等急了,再不走的话被那群土匪杀过来我们俩都死无全尸,到时候就没人保我了。
阿坤看我迟迟不肯走的样子,就走上来抄起我的腋下把我抱上马去,又抽了一记马屁股,马嘶吼一声,扬起蹄子就跑了出去。我想回过头再看看阿坤,但三叔甩着缰绳驾马,我只看到他的半张脸,很快马拐了一个弯,一个衣角也看不见了。
一路上三叔都在碎碎念,又是骂我,又是骂他自己,还骂这山里的土匪。他还时不时地外身后看,看有没有土匪追上来,我说阿坤会不会死,他说阿坤也是个土匪,土匪都是一样的。
我不再说话,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匕首。
马不带歇地跑到了江边,潘子在那儿已经等候多时了,大奎也在船上,我们过去的时候他还问了一句“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哥呢?”三叔没听到他说的,我听到了也没回答。
桨很快就摇了起来,我们一行人狼狈地坐在船上,三叔尤其痛心,他用手指了一片山头说:“那儿一片都是我几年前种下去的,我本来还想顺水推舟,让陈皮那帮土匪帮我把木材给砍了,到时候我转手一卖拿到钱就跑,没想到这帮狗日的还想黑吃黑。”
三叔接连叹了几口气,而我只觉得这里的山头都一样。
我本来还想跟他理论几句说你的大侄子还在土匪那儿,你倒想着怎么卖钱。但我实在已经没有了力气,船在江中缓缓地摇晃,我整个人都还没有松懈下来。我蜷缩着躺在船里面,心脏还是跳得很快,眼睛一闭就又回到那个漆黑的雨夜。我的手里还攥着刀柄,松开时刀柄也被我捂湿了。
在听到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的那一瞬间,我又条件反射地紧绷起来。
我从船里直起身,往岸边看去,一个黑色的人影骑着马跑来,他黑色的长发像一团黑色的火焰在这破晓时分燃烧。
阿坤在江岸,我在江心,我看见他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好像带着血。他骑着马跟了我们一段,我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许还是像往常一样,他本来就不是喜形于色的人。
江岸再往前走就没有路了,江面越来越开阔,甚至可以一眼望到天际,一轮红日从水天相接的地方跃出来,水面被镀成金色。
而我回望过去,阳光没有照射到的地方还是冷冷的。阿坤扯了一把缰绳,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江岸,骑着马走远了。
7
我们一行人在江上漂了一天之后才敢上岸,之后又转马车赶回了长沙家中。三叔被二叔还有我爷爷带去训斥,奶奶和父亲母亲想过来和我说一会儿话,但我一个人先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那之后我很久都没有和我三叔再出远门,即便是我想,我二叔也严令禁止我出去。父亲有想过要送我去日本读书,但那几年时局不太稳定,也就作罢。
我在家中虚长了几岁,这几年写了一些东西寄给出版社,也刊登在了报纸上做人们闲暇时可用来消遣的读物,虽然给的稿费算不上多,但也是靠我自己挣来的收入。
也是在某日,我听三叔在饭桌上说他又要去广西一趟,听说那儿的土匪祸乱已经被政府平定,大大小小的土匪寨都清了个干净,所以现在安全很多。我当时其实是很想去的,但我没当着两个叔叔还有我爷爷的面说。
我私下找到三叔,告诉他我还有东西落在了广西,他本来是不同意我去的,说有什么东西他帮我找回来就好。因为当年那事,他被我二叔还有爷爷骂得狗血淋头,还说再也不会带我去危险的地方。但是这几年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蠢,我有条有理地给他分析了一通,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最后三叔还是偷偷带我出去,我也借口说我去朋友家住几日。
越往广西走,交通也越不方便,不过再不方便也比几年前好多了。我们顺利抵达了以前来过的地方,村子里的老人都相继去世了一批,年轻人又走出去打工,留下的人变得很少很少。
三叔说什么也不让我上山,他让潘子留下来陪我,自己带着大奎就上山了,他想看看以前的那片树林还在不在,其实心里还想着卖钱。
我去哪儿潘子都要跟着,我便问他还记得以前三叔住的那个木屋怎么走吗?他就说那不是三叔的屋子,是那位小哥的,就是不爱说话的那个小哥。他应该是以前住那儿,后来上山做了土匪,但屋子一直留在那儿,又收留了三叔他们。
再提到阿坤时我还是有点恍惚,仿佛一切的事都发生在昨天。潘子带着我找到那座房子时,才发现屋子已经塌了一半,是被折断的树干给压塌的。
我推开残破的门走进去,里面荡起一阵灰尘,泄露进来的阳光让我看清了这些灰尘漂浮移动的轨迹。房屋中央的火塘也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看样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屋子里靠墙的地方还有一张小小的桌子,差一点就要被倒下来的树干给压垮,桌子还带着抽屉,抽屉将开未开。我走过去把它拉出来,发现里面躺着一副附了灰尘的眼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