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橡树林、兔子和青花瓷瓶
•你开始爱了。所以你开始痛了。
深夜下飞机,好友们全然不见在飞机上憔悴狼狈的模样,打鸡血般狂叫疯喊,酒精,酒精,疯子们需要酒精。黄毛扬言今晚要和十个美女亲嘴,手机打爆也没人回应。最近的酒吧都快打烊,几人匆匆进去,又匆匆出来,只沾了点酒味,都不用风吹就散得一干二净。
黄毛没亲到嘴,却吃了三个耳光,死气沉沉倒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流眼泪。阿青最先发现公园中央搭建的临时舞台,音响麦克一应俱全,可惜前夜下雨,设备都淋湿了。
初秋的夜里,气温极低,刚从热带飞来的五人穿着T恤短裤,坐在街边开始热身。电吉他一响,夏鸣星感知到体内的血液开始躁动,追逐着金属色的重音向自由的疆域奔去。他最爱的贝斯,他为他取名维纳斯,黄毛造谣说这是他的初恋情人,他从不否认。五人乐团没有正式名称,唱片一张没发,无人问津。从法国到东京,他们的演唱会最多仅有十五人,一一半是醉汉。
在银座地下酒吧的最后一场Live表演,夏鸣星奏响维纳斯,有三位高中生为他尖叫痴迷,燥热的汗水挥洒着,青春的和弦带来绝伦的共鸣,香烟、啤酒还有狂热少女抛来的鲜花,喝醉的情侣在台下热吻,男人的手掌蛇一般游走着,有什么飞来,落在台上。是女人的内裤。黄毛尖叫着,愈弹愈用力,荷尔蒙迸发在主唱阿青爆发的高音中。
架子鼓。咚咚咚。维纳斯在夏鸣星的指尖颤抖,他的骨血都在白炽灯下被烘干了,只留下最纯粹的一片。那是他灵魂的空白。
他们从不担心扰民,团内所有人都是短跑冠军,但没人跑得过夏鸣星,这小子永远溜得最快。
下一阵风来时,阿青那撕心裂肺的嗓音戛然而止了。
黄毛如梦初醒般抬头看。
长椅的那头,什么时候多出个女人?黑夜阒寂,啤酒罐在她指尖轻而易举被打开,月光冲出这小小的铝罐,泡沫般汹涌。深灰色职业装配高跟通勤皮鞋,她和这疯狂的夜晚格格不入,可是她坐在那儿,秀发凌乱,眼神疲惫却温和。有一瞬间,黄毛觉得,她就是在这儿的。每一个这样怪诞都市的夜晚,她都是这样坐在长椅上,拉开易拉罐的。
天,维纳斯。
阿青倒吸一口凉气。她见过这女人,千真万确。她见过,在夏鸣星珍藏五年的皮夹里,维纳斯在那儿沉睡。少女时期的她笑容昳丽,皓齿尖尖。
五年过去,她几岁了?二十七还是二十八?
维纳斯开始抽烟。“呼”的一声,眼前的夜景都被她红润的嘴唇吹散开来。
夏鸣星仍站着,维纳斯在他手中发烫。
只有夏鸣星知道你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你在对街便利店时他就瞧见你了,他忘带眼镜,却将你的背影看得如此清楚。他一瞧你就知道你过得并不好,套裙穿皱了没空熨,藏在长发下的面庞还印着残酷的掌印,掉了跟的高跟鞋被你提在手里,玻璃丝袜破了洞,你随手扔在路边垃圾桶。
可你走过来了,坐在他面前的长椅上,开始点烟。
他的血液中燃着一把火,熄灭又复燃,血液时而滚烫,烫得他高烧不止,时而冰凉,凉得他头痛难忍。这是怎样高超的技巧?你随心所欲就掌握,这古老的秘辛,涂满毒液的长鞭驱赶着他来到你的身边。这毒鞭的姓名或许叫宿命,听从你这唯一不可更改的女神。
他知道你已认出他来。香烟燃烧着,你轻巧地掸去落在裙摆上的烟灰,露出仿佛洞悉他内心的笑容。他的灵魂在叫嚣,渴求,扭曲着欲望,维纳斯,将这烟头捻灭,就在我这颗搏动的心脏上,刻下你鄙夷的慈悲。
你仍旧笑着,遥遥冲他举杯,嗓音依旧纤细:“好久不见,大明星。”
烟幕飘来,夏鸣星忽然对阿青道:“我不唱了。”
心在狂跳。
阿青,我不唱了。我知道你感到不可思议,这就是我的宿命,被驯服的宿命。在遇见你们所有人之前,已有人为我打上烙印。我看不见这烙印,好奇怪。我可以轻而易举离开她,却不能轻而易举忘记她。我无论如何都会回到她身边,我被诅咒了。我得了热病了。没人治好我,音乐也不能。
路边酒店最后一间大床房价格高昂,夏鸣星故作潇洒说刷卡,一转头看见你在研究吧台的酒水单。要不要喝一杯?他问你。你不说话,将酒水单倒扣在桌上,摇摇头。房开好了,1607,电梯上楼走廊左边第三间。前台嗓音甜美,笑容灿烂。
开房,洗澡再做爱,你再熟悉不过的流程。和前任第一次过夜,是在这间酒店的高级套房,你今天没带会员铂金卡,狠宰夏鸣星一笔。你坐在沙发上定眼瞧他忙前忙后找拖鞋、烧热水,研究床头的自动售套机里的避孕套——没有他的尺寸。完了。他三百年没开荤,连接吻什么感觉都忘了,今夜和前女友再续前缘,居然忘记带套。他感到你的目光如毒蛇般游移,冰凉尖锐,刺得他一阵阵疼起来。
“怎么了?”
你明知故问。
“哦…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
他转身要走,你冲他笑笑:“我等你。”
他逃似的冲进电梯,生怕下一秒在你面前露馅。他望着电梯镜中的自己,脸涨得通红,头发都汗湿了,没个好型, 浑身都透着傻气。他感到挫败,原以为出国留学几年,自己怎么样都算成长了,但一见到你,他立刻原形毕露——还是个傻傻的犟种。是啊,从前认识你时,你就有叫人自惭形秽的魅力,吃饭说话做事都流露一股奇特的高尚。夏鸣星十四岁时第一次见你,高中部的学姐来低年级挑仪仗队的男生,你站在烈日下替男生们量身高,下来的男生无一不脸红,只有你不出一滴汗,笑容清爽,惹得男生们心痒痒。
夏鸣星多么庆幸自己初中就开始拔个儿,一下子就被你挑中了。你像是没瞧见他故意绷直的脊背和快要突出的胸膛,俯下身来拉皮尺。他那截被你碰过的裤腿都跟着变时尚,“啪”一声,皮尺收回打中你的手背,长长一条红痕,你毫不在意甩甩手,夸赞他:“你个子真高。”
“啪”一声,夏鸣星的心被你的长鞭打中了。男生们都傻,傻到以为你是什么神仙娘娘,端坐莲台上,从不染尘埃。只有夏鸣星知道,你就是用这条无形的,爱的长鞭驱使每一位奴隶,任由他们被抽打得皮肉绽开,鼻青脸肿,依然臣服在血泊中,乞求你的爱抚。
可时至今日,夏鸣星依然没有求得你宽恕的爱抚。他依然是奴隶。
你从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人类社会关系的复杂,父母结婚,共同养育你,但他们分居。于是你被奴役着,平等地爱他们,不可以多爱一些,也不可以少爱一些。六岁入学,老师共同教导你,你成了他们口中的好学生。于是你被奴役着,不可太超过,也不可太落后。读初中,读高中,男生们追求你,你仍旧被奴役着,不可以太漂亮,也不可以不漂亮。
话语是最能奴役人心的东西,每一句说出口的话都有可能成为无上咒言。你学会的第一句咒言,最恶毒最虚假。
“我爱你。”
你对母亲说,她会狂喜到落泪,仿佛过往一切辛劳都可一笔勾销。你对父亲说,他会羞愧致死,仿佛过往一切争吵都是十恶不赦。你对老师说,她会一腔热血,仿佛真成了教育学的忠仆。你对夏鸣星说。
他既不狂喜,也不羞愧,也不激动。
他双眼亮晶晶,亲昵地抱着你:“我也爱你呀,姐姐。”
奇怪,这咒言只对夏鸣星不生效。但这诅咒以某种更长远的方式渗透进这少年无瑕的躯干中,他被诅咒了,他浑然不知,只有你们初尝禁果时,你留在他胸口的甲痕才可佐证这点。这伤口已然长成新月形的疤,时隔五年你再次抚摸,忽然有了落泪的冲动。
接吻的时候夏鸣星才问起你脸上的伤。他吻技还是一样烂,恐怕这几年一个女友都不曾找过。你像第一次教他舌吻一般,捧起他的脸,他多么虔诚地看着你,下身却可耻地勃起。他比初中时更结实些,个子又高不少,那些正值青春期的肌肉同他本人一样敏感,回馈每一次抚摸的颤动都是那样急切。
你说是和人打架了。和谁?前男友。
夏鸣星的动作停了,他定定看着你,你的衬衫已脱光了,只露出一件黑色雪纺的内衣,大胆性感。
“他打你?”
“我也打他了。”
他不说话,用湿漉漉的目光舔舐你,良久,你看见床头灯的那点光晃了晃,视野重新明亮起来,是他伏在你的肩头蹭你。他的臂膀远比从前可靠,这样拥抱时,不再有拥抱孩童的错觉。他是个成年男性,能够为你带来的,只有美妙绝伦的高潮。
他就这样靠着你进来了,进得很深,你还未完全适应他的尺寸,痛得面目都要扭曲了。
“我也让你痛了,姐姐。”
他操得用力,好像要将你整个人都撞成蜷缩的一团,你的双脚被他反复抚摸着,脚趾缩起又舒展开,你被撞得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好痛,比第一次还要痛。你痛得落泪了,呻吟却依然软绵绵的,并不尖锐。这是你的绝技,无论性爱多么无聊,你总有办法让男人为你勃起无数次。
“你也打我吧……”
他的脸近在眼前,他在渴求疼痛而不是亲吻。
你的身体终于适应了这样粗鲁的动作,水声泛开来,粘稠着,一如窗外靡丽的月色。你的手掌纤细,远不能像他那样轻而易举扣住脖子,可他低下头来了,这小巧的手掌引得一只大型犬类俯首,用他那有些纠结的皮毛温暖你。现在,你可以吻到他了。
好痛。嘴唇在流血,痛得浑身都在反抗似的,可自己的脖子依然恭顺地垂着,任由你撕咬他的嘴唇。这疼痛才叫他怀念,怀念你永不枯萎的美丽欲望,怀念你第一次在他身下盛开,怀念你从前印下的伤口。
左胸口在发烫,那是你的标记。
“好烫……”
他求饶了。好烫,好像肌肤在被灼烧。而他的欲望却亟待一场淫邪的火,烧得男男女女面目狰狞,却依然抵死缠绵。
你舔去他唇角的血,叫得愈来愈急促,紧搂着他的脖子要再深点,再深点,抱得再紧一些。
你是敞开的,又是紧锁的。到底哪个是你?是在他的性器下放声尖叫的你,还是背过身去不言不语的你?
他抱着你的腿,欺身压上来,你的私处正对着他,他瞧得一清二楚。每次进入时,你会随之绷直身子收缩,让那圆钝的龟头敲在子宫上,每次抽出,你深深呼气,迎来下一次饱满的冲击。
“好热呀…汤圆。”
他的昵称,似乎除了父母外不会再有人知道。你掌握他的秘密,每一次做爱就像一次秘密的交流。他对做爱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执念,不会再有别人知道这个秘密,这样玩笑似的昵称,只有你晓得。只有你叫起来,呻吟起来,哭泣起来,汤圆汤圆,甜蜜的糯米团开始酸败,酿成你眼底清亮亮的泪。
“受不了了…快射出来吧……”
第一次时,他不知何时已经射了,却依然猛力操着,在你白面团似的身体上揉捏着,你的哭声也是色情的,勾得他第二次勃起,就这样射在里面两次。
“姐姐,咬我吧。”
他主动伸出手指来,抚摸你的嘴唇,勾引着你的舌头,流连着舔舐,你轻咬着,他舒服得哼哼几声,操得愈发卖力。
你终于又找到感觉,叼着他的手指咬,咬得他直吸气,不知是爽的还是疼的。终于射了。折腾了快半个小时,你很久没这样做过爱了,床头柜的小玩具不是秒潮就是无感,前任忙着劈腿,没时间再同你调情。
好寂寞呀。好寂寞呀。你这么想着,忽然道:“下次不要戴套。”
夏鸣星还在吮吸你的乳头,你被撩拨的欲望愈来愈强烈,喘着气揉乱他的发。他的舌尖还吐露着,舔舐你的乳房,眼神却落在你高潮后染着红晕的脸庞。
“就射在里面吧。”
第一次射精的时候,你也是这样说的。叫得好娇气,咿咿呀呀直想哭:“快射呀,汤圆…受不了了……”
夏鸣星也着急,怎么第二次这么久还不射?可是明明很舒服,龟头被软肉挤压摩擦着,几次爽得他不小心叫出来,即便快得让你腿都打颤,却依然没有要射精的意思。先前射过一次的精液被操得流了出来,黏腻着,沾满了你的大腿根。完了,会不会怀孕?这样想着,反而更射不出来了。
最后是你使劲浑身解数,又夹又咬,被他吻得嘴唇都肿胀才射出来。
刚射完,他就朝着这片泥泞的圣土跪下来,一点点帮你抠出刚刚射进的精液。
精液混合着爱液在窗外亮到灼目的日光下,闪烁奇异的光泽。流淌的,似乎不止是精液,还有你。
夏鸣星不言语,他知道你的话语更多是一种发泄。每次射精,都是你对他的奴役。
第二天醒来,你果然已经走了。床头未开封的避孕套只剩一半,香烟抽到最后一支,在高潮的余韵中被夏鸣星摁灭了。他打开窗户透气,窗帘霎时舞动如妖魔,你的双手被反剪着伏在床头,他来灭你的烟头,你有些气愤,挣扎间烫伤他的手背。他一声不吭,让这支香烟在他掌心种下一枚花痕。
他等你洗澡,将剩下几支香烟都烧着了,伸在窗外,看烟花似的看着它们烧成灰。你从浴室出来就看见他赤裸的,被你抓坏的后背。他的肩颈连接着宽阔的脊背,驼住这昏昏欲睡的夜,烟雾飘着,烧得他指尖隐隐发烫。他幻想将这超量尼古丁都吸入肺中,被挤压,被喷出,他和你一齐吐出,整座城市都渴望你双唇的降临。
熄灯入睡,没有一句话。只有香烟的气味久久不散去,他想抱着你,你却一翻身睡着了。他像被落在黑夜中一般,不再朝你靠近,就这样迷迷瞪瞪地平躺着,死了一般安详。
重逢第一夜,你们什么都没有聊。过去,现在和未来,全都随着释放的情欲弥散在夜空。你没有告诉他自己的手机号码和家庭住址,他也没有告诉你他为何回国,要在哪儿工作。你没有给他一个坦白的机会,就这样神秘地出现又消失,害他大病一场,高烧三十九度,说话像破锣。
黄毛连打十通电话,告诉他有唱片公司要签约。你不来后悔一百年。我不会后悔的。破锣响起来,黄毛吓一跳。
“你病了?你怎么能生病呢?后天有演出!”
“我说我不唱了。”
“你少放屁!阿青唱不了那么多首,曲子是你写的,你不唱谁唱?”
“我真的不唱了。”
黄毛似乎冷静了,追问道:“是不是因为那女的?她是你什么人?”
初恋情人!老套到掉牙了!黄毛兴冲冲的,正等着夏鸣星用这老套的答案来回答,自己好嘲笑他一番。
“她是我喜欢的人,我今晚就要向她求婚。”
电话挂断了,黄毛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竟不知道乐团里反骨最重的小子居然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维纳斯,你才不是维纳斯,你是美杜莎。黄毛倒在沙发上开始幻想,巨大的蚌壳中钻出个鬼气森森的女人,你的长发,你的指甲,你的眼睛,写满欲望的谜题。
夏鸣星打了点滴,退了烧,一鼓作气坐车到你公司楼下——地址还是他腆着脸从好友圈里问来的。商厦间的写字楼宽敞气派,他立在对街,仰望这灯火通明的大厦。你就在这白日般的光圈里行走着,或许换了双新的高跟鞋,长发盘得高高的,露出被他咬过后还在疼痛的脖颈。他不知道你现在进企业工作,明明你曾立誓要拥有一家自己的陶艺工作室。美梦破灭,这太正常了。成年人在飞速衰老的最大象征就是噩梦,半夜惊醒,噩梦的内容是你忘缴房租被房东换了钥匙赶出门去。这下你明白,你已不再是会梦到橡树林、白兔和青花瓷瓶的少女了。
刚升入大学就和夏鸣星分手,你的人生一下子攀入巅峰,忙得几乎忘记他。拍摄的第一支广告畅销,导师推荐你去做平面模特,国赛金奖,你的作品列入校馆橱窗,男友三个月换一位,个个温柔多金,床上体贴入微。
过年回家,父亲绝口不提你获金奖的喜事,责怪你将长发染成灰色,指甲太艳丽,男友流里流气。你默默喝汤,从他手里拿走五千块红包,报复性购买最昂贵的画具,头发继续漂,漂到头皮破了也咬牙坚持。指甲倒是不做了,上课不方便,但交得男友一个比一个不着调。你开始厌倦做爱。
躺在某任男友怀里时,他开始抽烟。我也要。你缠上去。你抽不来。他笑着。为什么。你不服。要呛到你。他安抚你。
你坐起身来,去翻他的口袋。摸出一包香烟,一支打火机,还有一枚钻石发卡,不是你的。回头看,男友还枕着胳膊发消息,香烟明灭,惨淡烟灰中有什么在蜿蜒爬行,那是你的怒火。翻个身,你点燃一支香烟,自顾自抽起来。直至男友发完消息,你都没有咳嗽一声。
半夜惊醒,梦见兔子跳进青花瓷瓶再也出不来。你哭得好伤心,眼泪水淌湿了男友的手背。你坐起来,他就下意识地抽回手,睡得很熟。
你已经很久没有说那句咒言了。
在你的双手掐住男友的脖颈前,你诅咒了他。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男友被你掐得满脸通红,却并不惊惧,他享受着,看你骑坐在身上扭腰盘腿的放荡模样,你将他坐得射出来后,给了他一耳光。
关于钻石发卡的主人,你并不清楚。每个介入你情感的女生,一律没名没姓,你不知道她们,她们也不知道你。
年末去看心理医生,是个年轻的男医生,海归博士,彬彬有礼。他问你年龄,是否恋爱,是否有家族遗传病?21岁,刚刚分手,没有遗传病。那你有什么问题?我想杀人。杀谁?我的每一任男友。为什么?他们欺骗你了吗?偶尔有,并不是所有人。那是他们伤害你了吗?没有,是我伤害他们。你是怎样伤害他们的?
你似乎在思考,似乎在回忆。
“我想在高潮的时候掐死他们。”
男医生埋头写着,连连点头。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冲动了吗?”
“没有。”
“平时也没有吗?”
“没有,只在做爱的时候。”
“每一任?”
“……不。”
男医生抬头看你,神情严肃。
他的背后,是一片沐浴着银色月光的翠绿原野,羊群在奔跑,牧羊女立在山坡下,她望见一架坠毁的飞机,它损失的半片机翼已燃烧成灰烬。
奥莉的飞行。你阅读这本书,总想起夏鸣星的眼睛。是绿色的,又像藏了金子,熠啊耀的。
“有一任,我很多年没见他。”
你闭上眼,幻想奥莉正跑过长长的,长长的山坡。你伸开五指,企图感知风的形状。
“我不想见他,也不想伤害他。”
男医生唰唰写着,那是羊群在啃食青草的声音。
医生下了诊断,轻度焦虑症,甚至没有开药。你回家告诉妈妈,她长舒一口气,继续戴上眼镜画画:“跟爸爸说了吗?”
“没有。”
她沉吟片刻:“不说就不说吧,他爱瞎操心。”
接着她又问:“要不要回家住?妈妈照顾你。”
你含着筷子,对着啤酒鸭发呆,眼泪含不住了,颤悠悠落下来。为什么哭呢?你并不是个恋家的人,失恋是常态,被劈腿也不能扰乱你的步伐,你的精神内核足够强大,野蛮地推动着你向前走去,你获奖无数,广告拍到第二支时,已有杂志公司提出签约。你的人生早已更上一层楼,过早地睥睨同龄人的代价是高处不胜寒的寂寞。你开始找寻更优秀的朋友和伴侣,可无论对方读多么高深的书,开多么一流的画展,戴如何名贵的表,你依然空虚。你头一次拒绝男友的过夜邀请,他笑着说没事,等你做好准备,可下个月你就提出分手。
好寂寞呀,妈妈。
你咬着筷子,身体开始渗水。妈妈仍背对你坐着,耐心地等你回答,浑然不知你的泪水的滚烫。
大三下学期办理休学,妈妈来帮你收拾寝室。
“毕业这么多年,学校变了好多啊,妈妈也老了。”
妈妈笑着在美术学院的石碑前立正拍照,你捧着相机,看妈妈将那张校友证翻过来,笑得多么灿烂。
室友们围着你说话,抱着你,不肯让你走。妈妈替你擦床,乐呵呵地看着你们相拥在一起,流眼泪。最后看过展览在校馆中,你的作品——
“婚姻。”
浑然一体的白瓷瓶中,落一滴眼泪模样的处子之血,从这滴血脉延伸出细碎斑驳的裂纹,漫长得没有尽头。
妈妈哭了。她的身体也在渗水,而你充当起母亲的角色,抱着臂,浑然不知她沸腾的泪水。
休学必须满一年,你跟着妈妈外出采风,杂志公司的合约也没签,模特梦碎了,正合父亲的意。这一年里,你没有再交男友——同一套话术对不同的人,居然能得到同样的反响。真是不可思议。在湘西旅行,拍摄在河边洗头的苗族少女。墨泼的长发泡进鎏金般耀眼的河水中,她的脸淋湿了,显出和这雨夜迥异的黝黯。
你和她坐在檐下,看着相机中的照片。她在梳头,绞干的头发垂在腰侧,银梳梳啊梳,梳得满头香气。少女讲话慢吞吞的,普通话讲得很好,好奇你相机里的一切,你叼着她为你偷来的烟卷,一张张翻过去。
翻到底,是一张自拍照。
她的眼睛亮起来:“这是你。”
她捧着珍宝般的长发指着你,眼睛出奇得亮。
“那这是谁?”
她指了指夏鸣星,这年仅17岁的傻小子,安静立在你的身侧,笑得含蓄,手却将你牵得紧紧的。
你笑着不说话,举起相机。檐下,有只雨燕翩跹飞过。
画面定格在它振翅欲飞的那一瞬间,在群青色涂抹的山川下,盈步婀娜。
“这是我的初恋情人。”
少女“嘻嘻”笑起来,牙齿洁白:“好老套呀!”
你也笑起来。是呀,好老套。
好老套。夏鸣星看着自己裤兜子里那枚盒都来不及装的钻戒,牌子货,最新款,价格高得离谱。为了买这颗钻戒,他把自己卖给唱片公司了。黄毛就知道他要来,要求婚就要钻戒,要钻戒就要钱,夏鸣星的才华是真正的无价之宝。这个乐团没有他,只剩一副空皮囊,就算他和阿青吼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投一个子。
他行尸走肉般签了合约,黄毛兴奋地约美女喝酒:我他妈发达了!
美女笑呵呵,说自己约了人打麻将,不来哦。阿青抢了电影半价票,要去看甜蜜蜜。黄毛转头问夏鸣星,你呢?
我去求婚。
他拿出钻戒来看,黄毛和阿青如遭点穴般一动不动。
一克拉,不对,几克拉?
夏鸣星说:“买了最大的。”
多少钱?
划卡的时候没问。
票据呢?
阿青接过一看,差点吓昏过去。十五万!十五万!你哪儿来这么多钱?这要写多少歌才赚得到啊?
“我能写好多歌。”
夏鸣星将钻戒装回兜里,喃喃自语道:“好多好多。”
黄毛心大:“放心啊,他不敢跑。违约金比这多一个零呢。”
其实钻戒才两克拉,比这大一倍的钻戒展示在橱窗里,已被人预订了。夏鸣星终于等到你,先交出去的不是钻戒,而是他的心。
你看看他递过来的银行卡:“干嘛?”
“我今天刚签约,以后的钱都在这张卡里。”
你不接:“给我?”
他点头:“给你。”
“我不收前任的钱。”
“不要,我不是前任。”
他委屈了。你心情更好。从前你也是这样逗他,他次次当真,急得长蹿下跳,和男生打架扣子都扯坏了。他打赢了,却抱着你哭,哭得没声没息的,鼻血淌下来,怎么都止不住。你哄好他,开始满地找纽扣,夏鸣星看着你沾满灰尘的裙摆扫来扫去,一颗,两颗,三颗,第四颗怎么也找不到。
“走吧,我给你补纽扣。”
“差一颗怎么补啊?”
“我拆一颗给你。”
他兴冲冲跟着你走了。上你家去。这还不够一个少年血脉贲张吗?他硬了一路跟你回家,你叫他脱衣服。他却没头没脑来一句:“姐姐…我硬了……”
“可是我不吃回头草的。”
“不要,我不是回头草。”
他看起来快哭了。你不逗他了,正色道:“你没钱了吧?”
他嘴硬:“我有钱。”
“那怎么三天了还不换衣服?”
他被拆穿,脸红到脖子根:“我…我忙着彩排呢,没时间换。我真的,我有钱,很多很多。”
他那点子钱早装在裤兜里了,现在彻底成了穷光蛋。可那枚钻戒,无论如何也拿不出手。
“我不走了,我想陪着你。”
你不说话,默默望着他。城市的灯光横亘在你们中间,涨潮,涨潮,无数光影疾驰而过,在凝滞的空气中撕裂一道道创口。
“我要出国。”
五年前,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依然历历在目。斩钉截铁,甚至说是咬牙切齿。你知道咒语生效,你开始被反噬了。你亲自驯养的第一头忠犬挣开了铁链,他光滑柔软的毛发下黏连着带血的皮肉,翻卷,扭曲。
你故作镇定:“出国学什么?”
他说:“学音乐。”
“去哪儿学?”
“还不知道。”
其实他撒谎。举家移民,哪有功夫让他做选择,父亲已将香炉都托运寄走,他的目的地在世界地图上,呈现出残忍的清晰轮廓。法国。浪漫之都。歹徒之都。太上老君之都。夏鸣星尽量让自己变得冷酷。
“姐姐,我要离开你。”
傻小子,分手怎么说?我来教你。
“好啊,我们分手吧。”
哗啦啦。那瓶已经消气的橘子汽水一股脑儿淋在他头顶,浇得他心凉。冷饮店的空调呼呼吹,你还咬着吸管,那瓶冰汽水也好好地立着,纹丝不动。没有人用汽水泼他,也没有人流眼泪。
紧接着,他说出那句令他后悔一生的话:“我周六就走,不用联系我了。”
他走出冷饮店。
你们走出便利店。牙刷、杯子、毛巾还有男士内裤。你决定收留他。他殷勤地跟着你,过来牵你的手。你不反抗,要帮他拎一只塑料袋。
“很重哦。”
他虽这么说,还是将最轻的一袋递给你。他不再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收留他,他高兴还来不及。从今天开始,他要把嗓子都唱烂,直到能买下橱窗里最大最闪的钻戒。
一进门,他就吻你。你们在沙发上做爱,他手忙脚乱要戴套,你却先一步坐下来。
“啊!”
他受惊似的喘息一声,你的脖子倒仰着,挺腰扭臀,爽得直哆嗦。他抱紧你,衬衫扯歪了,内衣都来不及脱,草草推上去卡住了,乳头被含在嘴里又吸又咬,你揪住他的耳朵,揪红了他也不反抗。
换动作时,又轮到你在下面。他操得卖力,你嗓音都开始发抖。他却执意要在这时道歉:“姐姐…我错了……别不要我。”
他又在向你讨要惩罚。你被操得说不出话来,胸腔堵塞压抑的哭声,握紧了他的手,掐得他手背满是甲痕。
“姐姐…姐姐……啊……!”
他的腰像河床般起伏着,拍打出机械式的潮声。
“不许射!”
你的嗓音一下尖锐起来,吓得他立刻想退出去,可你又夹紧了他的腰:“不许射…也不许停。”
你主动搂抱他,向他索吻。他白皙的脸庞浮现一种痛苦的愉悦。再一次被你支配的感觉,像是凌迟。肌理被剥去的疼痛尖锐鲜明,远比射精要酣畅。
他认真品味这样的凌迟,湿润的刀具,不会说话的子宫,温暖的母体,一切的一切都主宰着他。姐姐,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呢?爱不是诅咒,是主宰。
“好舒服……怎么这么大……”
“哈…!看到姐姐……就好大……”
他埋在你的颈窝间吸气。好香呀,姐姐。不许射。流了好多水,姐姐。不许射。夹得好紧,姐姐。不许射。我爱你,姐姐。
你的乳头摩擦着他宽阔的胸膛,高潮不知第几次了,就在这样的界限,你才紧紧拥住他,接受他狂热的亲吻。
“射出来吧……”
他动得更快,精液喷射时,你还在呻吟,几次抽搐着要昏厥一般。
高潮过去,射精还在继续。
夏鸣星红着脸,依恋地抚摸你的小腹:“姐姐……射满了,鼓鼓的。”
你听见子宫吮吸精液的声音。
洗澡出来,夏鸣星赤着身子趴在床上翻书看。窗户开着,汹涌的月光涌入,他面朝着黑夜,将后背留给你。
你赤裸着身子坐上去,骑在他腰上。他不反抗,投降似的伏下脑袋来任你抚摸。
他感知着粗糙又柔软的抚摸,慢慢闭上眼。好轻,从前背着你的时候也觉得好轻,难怪做爱的时候俯视你,总觉得小小一个。睡觉时四肢伸展了,他偷偷用手指丈量,二十厘米,二十厘米比过去,终于算出你大概的身高,比高中时又高了几公分。
半夜醒来,你坐在窗台打电话。电话那头的男人是谁?他不晓得。月光穿过你,剪出你模糊的轮廓。你低声说几句,就挂断电话。打火机一响,你开始抽烟。他偷偷望着你,看你被光影浸泡的侧脸,晦暗不明,指尖一点火光亮过几次就灭了。你抽几口就不想抽了,夹着烟起身在黑暗中寻找。
烟灰缸在哪里?
有人从背后环住你,一双宽大而略显粗糙的手伸了出来:“灭在这儿吧。”
你想挣扎,他却锢住你不动。
烟灰扑簌簌落下 ,飘在他掌心。你的嗓音染上些愠怒:“放开我。”
“灭在这儿。”
香烟掉了,将你最爱的羊绒地毯烧出个洞。夏鸣星抵着你后入,你勉强扶住床尾的穿衣凳,被撞得快要散架。你的胸乳被托住,大拇指和食指捻起来揉搓,后腰弯成浅浅的酒盏碟,衔住一樽月水,晃晃荡荡。
你高潮一次后,被他再次强制摁在床边,分开了双腿。你恨得咬牙切齿,双眼红肿着:“我要杀了你。”
你对夏鸣星第一次萌发杀意,你想在他高潮时,掐断他的脖子。
他并不害怕,反而将那颗沉甸甸的头颅靠过来,连同那脖颈一齐靠过来,眼神流泻迷醉的光:“好啊…掐死我吧……”
你毫不客气两手握住,感受大动脉剧烈搏动着,几乎要撞出皮肤来撕咬你的手指。
他的呼吸急促,满脸通红,咬牙问你:“这次要多久才能射…姐姐?”
唱片公司效率高,一签约就开始找团队做宣发,夏鸣星急着写歌赚钱,熬了几个大夜,初次录音排演都快睡着。你最近加班,忙得见不到人,他在公司休息室过夜,两人没发一条短信。
凌晨一点下班回家,公寓门口停一辆路虎车,黑漆漆,很威风。他忽然瞥见一只再熟悉不过的手,骨节被均匀包裹在匀称的皮肉下,细腻白净。你似乎新做了指甲,贝壳碎钻闪耀迷人。
你在打电话,食指和中指间夹一条细长的烟,他不认得牌子。
他看不清驾驶座上男人的脸,只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手腕上那块浪琴手表低调奢华。不一会儿,那只同样低调奢华的手递过来一枚钻戒。是橱窗中展出的那枚,十克拉方钻,硕大一颗,几乎压垮你的无名指指节。
他看你接过钻戒,戴上,又取下。一颗心七上八下。最后你掐灭烟,走下车。男人并不下车追赶,那只低调奢华的手,慢慢撤了回去。钻戒被丢在副驾驶座上,失去光彩。
你没瞧见夏鸣星,径直上楼去了。
夏鸣星在楼下坐到天亮才上楼。你坐在沙发上为他补纽扣,他一见你,就主动收服蠢蠢欲动的野心。他伏在你的膝头,看你穿针引线,针尖几次对准他,他不躲不闪。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为他缝纽扣,他赤裸着上身伏在你膝头,幼犬般温顺。那根银针在他近乎虔诚的注视下成了魔杖,牵引着日光,一针,一针。你的手腕翻转,那枚纽扣就牢牢定住了。
“针要刺到你了。”
你轻声说着,他将脸埋起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我不怕。”
他瓮声瓮气说着。那根无论如何都将刺向他的针,在你的手腕下灵巧地避开了。
“缝好了。”
最后一颗扣子,是你拆了自己衬衫上的最后一颗拼上的。衬衫宽松,最后一截总是要系进裙子里的,那颗时刻贴着你柔软小腹的纽扣,此刻贴在夏鸣星的小腹上。间接的亲密接触让他红了脸。
父亲总算是知道你休学的原因。中秋节团圆饭,吃得并不愉快。老人们招呼着为你夹菜,却被父亲冷冷打断:“你最近不读书了?干什么去?”
你挑着鱼刺,缓缓答道:“跟妈妈采风。”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着怒火:“马上要毕业了,你怎么还不上心?我就知道你读不出什么名堂。”他将筷子一并,倒过来一敲,“行了,毕业了回家来,考个事业单位,我替你找关系。”
“我不考,我要去工作室,已经找好老师了。”
父亲的眼睛霎时瞪得和鱼眼珠一样大:“你什么意思?读不好书,还想这些有的没的?这能赚钱吗?稳定吗?你觉得体面吗?”
饭桌上一时没人说话,电视机里还在放新闻,什么石油争夺,什么枪杀案,什么大运河。
“你体面吗?你赚钱吗?你稳定吗?”
你将筷子一甩,鱼刺飞出去,天女散花般奇幻。父亲简直怒不可遏,而你在这怒气无处宣发的档口,点燃一支香烟,怡然自得地抽起来。
你很早以前就决心不再做乖小孩,不再招男生喜欢,也不要爱父母。初中学会抽烟,妈妈知道吗?她一定是知道的。高中时候和夏鸣星谈恋爱,妈妈知道吗?她一定是知道的。你对每一份得来不易的爱恨之入骨,妈妈知道吗?她不知道。
她不知你为何变坏。变得判若两人。可她一向是个温和的人,讨厌暴力手段,讨厌束缚他人自由,讨厌每一个乖小孩。妈妈也是坏小孩,你知道的。妈妈的床头放着她和初恋情人的合照,你的满月照,还有她的全家福,唯独没有和父亲的。那些婚纱照她烧得干干净净,正如父亲将妈妈的奖杯砸得一干二净一样,她在用更缓慢持久的方式复仇。首先是培养你,培养成父亲最痛恨的模样。
妈妈,你奴役我,也爱我。
父亲的手高高扬起,迟迟没有落下。爷爷制住他,看他癫狂成疯子模样。
夜晚,躺在妈妈怀里,你问:“妈妈,我是不是坏小孩?”
妈妈睡着了。
前男友打电话来,问你最近过得怎么样。还好吧。工作忙不忙。还好吧。心情如何。还好吧。周末能不能赏脸吃饭。不行。我还是喜欢你。不行。为什么。没为什么。我想向你求婚!不行。
“你有新欢了?”
“没有。”
“我看到他了。”
“谁?”
“那个男的。”
“谁?”
“我不知道。”
“是呀,你知道个屁。”
你挂断电话。他追到公司楼下,你上班受气,恨不得拿包抡死他,他却说去吃晚饭。你说家里有狗还没喂,该走了。
“你养狗了?”
他皱眉,强拉着你上车。锁车门、系安全带,发动车子,方向盘一转,浪琴表闪闪发光。
你连忙装呕:“不行,我晕车。”
他笑笑:“以前没见你晕过。”
“是呀,我怀孕了。”
车子停在公寓门口。他递来一根香烟,你先接过,却并不点火。他以眼神询问,你接起电话,用口型告诉他:“我怀孕了。”
他别开脑袋,不说话。
妈妈在电话里问你今年国庆回不回家,你说还没请到假。
“还在加班?”
“下班了。”
“哦,要吃晚饭。不要吃外卖。”
“知道了,回家就做。”
电话那头默了半晌,妈妈又问:“最近怎么样?”
“蛮好的。”
其实我不想干了,妈妈。
“找男朋友了吗?”
“没呢。”
其实我找好了,妈妈。
“哦,和爸爸还联系吗?”
“没呢。”
其实他已不接我电话了,妈妈。
“那好,我不吵你了,你先忙吧。”
你挂断了电话。
刚回头,那只浪琴表和十克拉钻戒就近在眼前。男人什么表情,你不在乎。你取过来,借着车灯细细看起来,又戴在手指上试了试,戒围太大了,又沉又老气,不喜欢。你将钻戒丢在副驾驶座,下车了。
男人不会来追你的。毕竟这枚钻戒另有所属。
夏鸣星吃醋的时候,很讨人嫌。譬如眼下,他缠着问你,那天在楼下的是什么人。你如实相告,他更委屈。我看见你戴了他的钻戒。我还回去了。你说过你收前任的钱。我收了吗?你没收。那你哭什么?
“我要做你男朋友。”
他开始上纲上线,一双手乱摸,摸得你心烦意乱。
“我凭什么答应?”
“我…我……”
他结巴了,开始翻裤兜。糟了,裤子洗了,戒指取出来没有?他冲进卧室找,哪儿都没有,完了,一切都空了。
他真的开始流泪,他要怎样才能告诉你,他真的买了一枚钻戒,货真价实,花去他所有积蓄?
夏鸣星说要搬走。你不拦他。你知道他急于向你证明自己已经长大,不再是只会撒娇的汤圆。汤圆。你好久没这样叫过他了,在床上也不叫。他在客厅徘徊,你分明看见他的身后生出一条毛茸茸的尾巴,烦躁地扫来扫去。
那天前男友找到家门口来,夏鸣星开的门,你只穿一件短袖在家抽烟。
三个人都相对无言,夏鸣星将拳头捏得紧紧的:“你谁?”
前男友挑眉:“你谁?”
“我是她前男友。”
“我是她…前男友。”
“哪一任?”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你站在客厅看好戏。
前男友皱眉:“你不是怀孕了?”
夏鸣星一马当先:“怀孕了你还来找她?”
前男友更执着:“你的?”
“不然是你的?”
前男友笑了:“不好说,上个月刚分手。我们打得进派出所——”
“去死!”
夏鸣星一拳撂倒他。你忍不住要为他喝彩。前男友人模狗样,赛马游泳样样在行,却打不过这野小子——看起来是个傻的,劲儿怎么这么大?废话,我他妈扛着电钢琴和维纳斯被条子追了五条街都不带喘气的。你找死!你也找死!
最后,前男友被打得破了相,掉了颗牙。他不想再去派出所,放下狠话叫夏鸣星等着。关上门前,你又赏了他一耳光。
夏鸣星坐在沙发上喘气。你为他处理伤口,他却一把抓住你的手:“你真的怀孕了?”
“我骗他的。”
“没骗我吧?”
“我骗没骗你,你看不出来吗?”
他露出受伤的表情,握着你的手,抵在额前,长久地沉默着。
“姐姐,别骗我。我害怕。”
你不说话,用小指勾了勾他的小指,晃了晃。他终于抬起头来,紧紧拥抱你。
你抚摸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汤圆,你还没长大呢。”
他抱你抱得更紧。不是的,姐姐。我已经长大了,我做的事远比以前要好。我写的曲子,你一首都没听过吧?它们都很好。维纳斯,我要献给你的曲子,我要让它一鸣惊人。我的贝斯,我的歌,都永久镌刻你的姓名。这是我心甘情愿的,我的一切的一切,都在被你打上烙印。
姐姐,你也长大了。你比我大许多,我想我一生都在追随你,不会停下。
“嗯…所以不要丢下我。”
国庆节之前,夏鸣星的最后一件行李也寄走了。你回家过节,坐了高铁又转巴士,终于回家。进门一桌子菜,又要迟到假期结束才算完。灶上还炖着汤,妈妈指使你去看锅,她要收拾衣服。
你百无聊赖看手机,夏鸣星失踪一般没消息,唯一一条是他告诉你自己去公司了,你还没回。
回什么好?
你想了半天还是没回,妈妈坐在沙发上叠衣服,忽然问你:“上次那个男的,没再来找你吧?”
“没找了。”
“最近没有合适的?”
你不说话。
“是不是有?”
你点点头。
“是谁啊?我认识吗?哪里人?”
你掀开锅盖,猪蹄汤炖成奶白色,晶莹润亮,浮着一层丰厚的油脂。
妈妈还在问,男生几岁了?太小的不行,太老的也不行,有没有钱,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的?最重要一点,他爱不爱你?你只顾着煲汤,盐加了一勺又一勺,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他挺有名的。是明星啊?明星最不好了。妈妈不满意。他不一样。你又被骗了。妈妈斩钉截铁,言语犀利。
你关火了,低声道:“妈,是高中那个。”
妈妈不说话了,只有汤锅还在冒泡,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她记起那个在客厅开气泡水,弄脏她花裙子的小男生,一头短发黄澄澄的,眼睛睁得老圆,气泡水疯了似的喷涌着,他冲进卧室大喊一声:“姐姐,来客人了!”
你从卧室走出,神态自若叫了声“妈”,小男生躲在你身后不说话了。
原来是他。
“他回国了?之后还走不走?”
“不知道。”
“我只希望他别叫你再等了。”
你盛汤的动作顿住了。妈妈还在叠衣服,语气故作轻松:“刚上大学那年,你突然请假回家,大早上就出门去了。我猜,你是去送他,没见到人,对吧?”
你摇摇头:“我见到他,他没见到我。”
夏鸣星说下周六走,却没说什么时间,你专程赶去机场,飞往法国巴黎的最早一班机是清晨七点整,你六点不到就出门,坐车去机场。从七点整开始等,等到下午一点你才见到人。这是你第一次见他父母,隔着候机厅几百人,五排长椅,你看见跟在父亲身后,办托运的夏鸣星。
你静静看着,至始至终没有上前打招呼。你静静看着,看他抱着书包坐在母亲身边,闭目养神。你静静看着,看他在登机入口,最后一次回望他的故土。
飞机起飞,你终于流下一滴泪。
拜拜,初恋情人。
国庆节过完,公司加紧力度做宣发,一咬牙租下商业街巨幅液晶屏黄金广告位,滚动播放首张专辑封面的剪辑MV。
你每每路过,都看见夏鸣星叼着一支香烟,怀中紧抱那把贝斯,双眼闪现深邃忧郁的光。下一个镜头,他站在台上弹奏维纳斯,眼线汗湿了晕开去,化成漆黑的泪。狂热的重金属乐曲刺啦刺啦扯出万千少年少女的神经,锤炼得钢铁般坚硬。少女们簇拥在电子屏幕前反复欣赏,他还没出道就有追随者了。
你边走边听,主唱沙哑的嗓音故作遗憾般淡去,只留最后一声吉他拨弦的声响。
少女们尖叫着拥抱在一起。你这才看到专辑名,维纳斯。
回到公司午休,忽然很想抽烟。口袋里没有一支烟。你从大衣口袋摸到套裙兜,都没摸到烟盒。夏鸣星又做小偷,清晨从女士包中偷走一包香烟是他每日要执行的任务。你坐在楼梯间,眺望商业街繁华夜色。夏鸣星的背影就藏在如潮人流中,他握着那包香烟,路过报亭,报亭,报亭。奇怪。他停下脚步。报亭上印着你的照片,美丽凄凉。他站着看很久,窗口探出一张幼童枯黄的脸。
“先生,买张报吧?”
夏鸣星接你下班,一回到家,献宝似的呈上那两张他买来的海报。
“锵锵——”
他将海报小心翼翼摊开来,你看到自己的脸。那个时候还在念高中,接的第一支广告是润唇膏,你还是从校模特队中被挑去的,化妆做造型,这些都令你无比向往。化妆师干练地将你涂成另一幅模样,你简直认不出自己,吊眼角,厚嘴唇,大卷发,狐狸般妩媚。
这几张海报早停印了,只有最早妈妈买来的一张,贴在客厅,台风天被雨淋湿,掉下来了。
“哪儿来的?”
“路边买来的。”
你难得露出欣喜的表情,捧着海报看了又看,又拍了海报发给妈妈:好看吗?
一回头,夏鸣星正兴致勃勃盯着你。你笑起来:“干嘛这么看我?”
“看海报上的大明星呢。”
“现在你才是大明星了。”
夏鸣星给你的卡上多了十万,他也没告诉你。
“可我还是汤圆呀。”他从后抱住你,“这一点不会改变。”
良久,你轻声说:“谢谢你,我好开心。”
临睡前,夏鸣星伸出胳膊让你枕,妈妈终于回了消息。
“好看,哪里弄的?”
“男朋友街上买的。”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你翻身下床,夏鸣星也跟着坐起来:“去哪儿?”
你示意他噤声,走进客厅接电话。
“喂,妈妈?”
“在干嘛呢?”
“我要睡了。”
“哦…他在吗?”
你回头看看站在卧室门口可怜兮兮的夏鸣星:“在呢。”
“他怎么知道这海报上是你?”
“他知道我拍广告呀。”
“哦哦,是吗?”
“妈,你到底要说什么?”
“海报寄给妈妈一张,我要贴在客厅。”
你愣了愣,有些迟疑着说“好”。
“那妈妈挂电话了。”
“妈妈…”
你忽然叫住她,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怎么啦?”
夏鸣星还站在门口,卧室灯照在他身上,拉出一条斜长的影。
你听见自己的呼吸,似乎是平稳的,又似乎是急促的。你在夏鸣星的注视下,终于开口问出那盘亘在心中已久的疑虑——
“妈妈,我是不是坏小孩?”
妈妈,如果我爱你比爱爸爸更多,我是不是也奴役你更多?爸爸打破你的奖杯,其实是打破我的头。只有我头破血流,你才肯脱离苦海。妈妈,爱其实不是诅咒,对不对?可是要怎样爱人才不算奴役?许多人或许都爱过我,可爱都会被诅咒成恨,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让爱永恒?要掐死爱人吗?要让时间停止吗?还是要让自己不再被奴役呢?
夏鸣星走过来了。
他走到你的阴影里来了。
他拥抱你的时候,妈妈终于开口了:“是呀,妈妈也是坏小孩。所以你才是我女儿,对不对?”
“妈妈永远爱你。”
你和夏鸣星的嘴唇紧贴着,你们的心跳终于同频了。你们都听到了这句神圣的,唯一不变的咒言。
现在,你们都被诅咒了。
你,夏鸣星,和最爱的妈妈。你们都被同一种咒言困牢了。
夏鸣星的出道发布会迎来空前盛况,乐团的名字叫什么,似乎谁都不关心。维纳斯,维纳斯。他们只在乎维纳斯,与美丽女神截然不同的嗓音,狂热浑厚的曲风,还有那传说中,和维纳斯同名的贝斯。弹奏他的贝斯手,是颗早年流浪在地下乐团的沧海遗珠。
发布会正赶上海边的烟花盛典,你被留下来加班,赶不上发布会,只能和夏鸣星约好一同去海边看烟花。
烟花盛典十二点开始,你十一点半才打到车,夏鸣星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问你到哪儿了,他刚上车,似乎堵住了。
你催着司机开快些,再快些,司机脑门上淌冷汗:“小姐,路上人多啊!”
“哪儿来这么多人呐!”
“拜托,小姐!明天元旦啊!”
元旦。你忍不住在心底“哇”了一声。夏鸣星回到光启市,不过三个月。才三个月,他从身无分文成了超级富翁,银行卡上的小数点每日都往后挪,上次你看,居然已有七位数了。难怪呢,商店里卖唱片,网络上售卖数字专辑,销量榜第一的冠军。作词作曲都是夏鸣星。唱片公司赚得盆满钵满,夏鸣星成了摇钱树。
三个月,不知为何觉得好漫长。你那前男友,之后再也没来过,只有夏鸣星还时刻预备着他来找你麻烦。
十二点过,你才上盘山公路。深夜的海是从天上淌下来的,连绵成一片,云彩作船只,悠然荡去。烟花升空时,寂静的海潮也躁动起来,月光被震倒了,云彩被点燃了,整片天空都灼烧出万籁俱寂的色彩。
你没有下沙滩,立在盘山公路边上看。烟火如瀑布般落下,跌进海里成了星子,天空白昼般明亮。
盛典的尾声,夏鸣星才从沙滩边上瞧见你。他急忙奔过来,额头上沁出汗珠,风一吹,一张脸铁一般凉。
你把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上,他还穿着发布会那身皮夹克,破洞裤,发胶喷得油光锃亮,肩上背着维纳斯。这是你第一次见维纳斯,夏鸣星将它搬出来,你借着焰火看清了它的模样。它多得是伤痕,可依然显出一派新气,有什么在它笨重的身躯中律动着。
“我买它的时候,攒了半年的钱呢。最开始,它被人买走了,老板说让我看看其他的,我都不喜欢。等了一个多月,谢天谢地,它又被退回来了,只是磕了碰了卖不出去。老板要送我,我还是想买,我喜欢它。”
夏鸣星抚摸维纳斯的琴弦,那粗粗的琴弦一撩动,似乎就能听见生命叹息的低音。
你也抬手抚摸,戴着钻戒的无名指拂过时,最后一发烟花冲上云霄。
钻戒。失而复得的钻戒。那枚耗光他所有心血的钻戒,两克拉的钻戒,十五万的钻戒,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你的无名指上。夏鸣星的心跳得剧烈,剧烈得快要痛。
“你…你哪里来的这枚戒指?”
你佯装不知:“什么戒指?”
夏鸣星急了:“这枚戒指,这、这是我买来,我买来——”
“买来什么呀?”
“这是我买来向你求婚的。”
他一下子泄气了,他精心准备已久的惊喜,原来早被你知道了。恐怕你连票据上夹带的鉴定证书也翻烂了吧。
“这枚不行,换一枚。”
“为什么?我就喜欢这枚。”
夏鸣星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通红的焰火摇曳他眼底万顷流光。
“你真的喜欢?”
“嗯,戴着正好。”
“可惜,之后不能一直戴着了。”
“为什么?”
海风轻轻吹拂,你郑重地牵起夏鸣星的手,对他宣布:“我攒够钱了,我辞职了。我要开工作室。”
“我想继续做喜欢的事。或许这么多年,我就是在等这一天。”
他的手握得愈来愈紧,紧得你开始痛。可你知道,人诞生下来,就是为了享受这样的疼痛。你开始爱了。所以你开始痛了。二十六岁这年,你才真正明白,爱是主宰,爱是一切情绪的总和,你在学习爱的过程中,先学会了爱的缩影。只有夏鸣星站在你面前,你才知道,爱是超能力。夏鸣星就是带着这样的超能力出生的。
至少,在他的怀里,你又做起橡树林,兔子和青花瓷瓶的梦。
烟火盛典结束了,人潮散去。
夏鸣星亲吻你,仍没有松手。
•《橡树林、兔子和青花瓷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