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there,seven gates,
and in each gate a man,
and in each man a death,
and in the Seventh Gate,
they grew into each other's heart as pain.
公元15世纪初,卡拉齐奥公爵率领他的骑士们驻扎在巴勒莫南部一座由纯白色岩石砌成的碉堡。虚荣之火并未烧到西西里岛的边陲地带,宗教战争吞下、又哺出了成百上千个他们这样的骑士队伍,使他们成为一串串被遗忘的浮沫,散落在偌大国度的各个角落。在奥维德落灰的厚重诗册与严重磨损的希罗多德抄本中间,公爵——感谢涅摩叙涅,我们记忆的神祇——终于发现了几张缝在一起的稿纸,让这个短小的故事得以重见天日。那上面的字迹是用劣质的石板倒印上去的,由于石板崎岖的边缘和表面的坑洼造成的缺失与模糊,激起了我们这位可敬的历史学者的兴趣。在接下来的整整三周时间里,他都一动不动地坐在窗边,坐在暴雨一般的月光下,听任骑士们就在他的窗子底下嬉闹,而他却在腰椎的疼痛中力图解码这历经前年的抽象符号。在八月底一个被雨漂白的黄昏,公爵召集他的队伍,向他们宣布写下这故事的代里乌斯并非神话中杜撰的角色,而是曾在迈锡尼城生活过死亡过的人——或半神,但终究难免一死。公爵的部下严肃、忠诚,绝不违抗他的指令,听完公爵的陈辞,其中一位从头盔里发出询问。代里乌斯是谁?
——我的父亲是伯罗奔尼撒半岛上最为出色的信使,我的母亲是一位专精预言术、记忆与文字的宁芙,居住在阿卡迪亚山谷。年轻时,我曾有幸在奥林匹斯山脚下学习如何侍奉神明,并受到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的眷顾,成为她最为谦卑的仆从。原本我会在绵延千里的塔伊盖托斯山脉之中逐猎珍珠鸡直到我的生命终结,如果不是赫尔墨斯的一纸信笺将我带到了新建起的德尔斐。此后的十年,在德尔斐庄严的神殿里,我完成了七次预言、解读了七个梦境、裁决了七场决斗。
这七场决斗中的最后一场,公爵挥动了一下手里的纸张,是一次精妙绝伦的狩猎。阿尔忒弥斯最高超的狩猎技巧就在……稍等,稍等一下。她写到了靴子。
阿尔忒弥斯缺少为她保养猎靴的手下。从她统治下的三十座城邦中,狩猎女神挑选了三十位具有良好教养、纯洁无暇的宁芙成为她的手下。在所有的宁芙里,最为美丽的名叫卡利斯托,她来自一座有七扇门的城邦,眼睛如同爱琴海水一样清澈与冰凉。在到来之前,她已立誓保证自己永恒的独身与童贞,然而一看到狩猎女神发顶那璀璨洁白的新月之冠,她便感到心脏被厄洛斯的箭刃当中劈开,从中昂扬地飞出比羽毛更轻的鲜血。命运毫无余地的审判折断了她骄傲的双膝,捧着一颗流血的心脏,她爬上神殿前的一千零七级象牙台阶来到我面前。彼时,福玻斯已启程前往希珀里尔,我喝下酒神金杯里一半深红色的液体,携着一半清醒与一半谵妄,摇摇晃晃地爬上了三角椅。沐浴在预言降临的灿烂辉光中,我找到了独属于卡利斯托的残酷命运:在石楠、白蓟与棕榈叶之间,月光女神与卡利斯托的身躯无限接近,媾合的瞬间,宁芙湿润的唇上闪烁着背叛、不洁与死亡的光泽。我还看到一只血红色的苹果落在她月盘似的小腹里,而她烧燎的目光深处掩藏着不可参透的悲哀。这种悲伤就像时不时降临迈锡尼城的暴雨,和那最智慧的福玻斯也不能明晓的神谕一样,即使再过去几千万年也无法被解读。从黄金三脚椅上下来之后我将这预言的画面描述给卡利斯托,并告诉她石楠和棕榈树不在别处,而正巧生长在东方那座阿尔忒弥斯最常去的山上。宁芙的面颊变得同她手中的白鸽一样惨白。
作为预言的代价,你要用你最为珍贵的东西同我交换。那就是我的贞洁,卡利斯托说。我不知这贞洁将要如何被取走,只看到她橘粉色的下嘴唇被咬出一粒两粒血珠,便叫她离开了。后来,当我的二十一份事业已全部结束,我才知道本应该一路向西方逃亡的卡利斯托一离开德尔斐,便登上了东边那座预言中的山峰。
再一次接待阿尔忒弥斯的时候,我的耳鬓已长出第一根白发,指节磨砺出姜的质感;而月神的光芒不曾暗淡,珍珠色的肌肤上找不出一丝瑕疵。她在第一个瞬间便认出了我并开口道:我到此处,是要你为我解读梦境。于是我将此梦境记录如下:
在三条溪水的交汇之处,我因困倦陷入了睡眠,并做了一个紫罗兰色的梦。在梦里,世界像一粒圆润的葡萄,一位神明占据着世界的中央,除祂之外,我的眼睛不能看到任何:祂的肩胛如同一团燃烧的白炽,火焰包裹住了祂的头颈,以至于我看不见祂的样貌;祂的头发如同深褐色的冬日河流;祂的身体像未完成的石膏像,由奇异的曲线拼接而成。我感到最为毁灭性的情感在我的心脏最深处被唤醒,那便是好奇之心:向着祂,我仿佛跋涉了一千万年,但才刚到祂的面前,我便看到一支纯金打造的箭矢贯穿了祂的胸膛,从祂的石膏身体中汩汩地流出了五脏与六腑。霎时间,我的五脏六腑也感受到了被巨石所碾压的疼痛,于是我大喝一声,惊走了溪水里全部的鱼……苏醒前的一瞬间我看到祂有一双爱琴海般的眼睛。
我甫一听完立即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尊敬的新月之神,你所梦到的正是你命中注定的爱人。至上的宙斯已许你永生的禁欲与纯洁,他的力量无可比拟,独命运是唯一的例外。爱情!这便是我全部的解读。
狩猎女神转身便离开了。我明白自己作为凡人,关于命运的论调完全没能说服这位不朽的神明;但前半句解读已为她所接纳。不久之后,在赫拉神殿前的空地上,我又一次见到了她。阿尔忒弥斯携着一只母鹿、两头野猪、三条猎狗,昂首走到我们这一众侍从面前。
您为何来到这里?我问。
她把手中的猎刀掷在地上,从肩上取下弓,昂首说道:
“作为贞洁女神与处子的守护神,我将亲手斩断自己婚配的命运。不久前我才刚刚驱逐了一名背叛我神圣教条的宁芙,尽管她的离去,同往常一样,引起我心中异常的苦痛,但决心从不会弯折曲就。赫拉,至高无上的众神之母,拥有扼住命运之喉的强大力量。我来到此处是为了取得她的认可,在她的帮助之下扭转我梦中的命数。”
给予你的挑战是杀死近来游荡在这一片地区的白熊。它力大无穷、凶残无比,腹中还怀有幼崽,会撕碎和吞噬遇到的所有活物。说完,我拿出用于计时的银沙漏,放在面前的平地上。在沙子落完之前,你被允许向白熊射出三支箭;如果第三箭结束它还没有倒下,那么决斗将以野兽的胜利和逃脱告终。
阿尔忒弥斯向前一步,示意两旁将白熊放出来。十二位勇武的战士手执铁链,审慎地打开了空地另一端的铁栅门:一瞬间,伴随着天崩地裂的咆哮,白熊猛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它的皮毛反射出太阳的光芒,使在场的看客部分低下了他们的眼睛。伴随着十二次鸣钟,战士依次放开了他们手中的链条。
我宣布决斗开始。
等一下。阿尔忒弥斯说,手里拿着第一支金箭。这怪物是什么来头?
不知道,我说。有人说那是一头非凡的野兽,有人说那是一个有罪的灵魂,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无穷无尽地流亡。这些流言都是缘于从没有人见过一头熊的毛发是如此雪白,简直能够和奥林匹亚山顶的积雪媲拟——
阿尔忒弥斯敏锐的眼睛始终注视着白熊的动向,她展开双臂,高举金弓,毫不犹豫地射出第一箭,箭矢破空之声令白熊发出接连的嚎叫。当我们回过神来,意识到第一箭没能射中时,我们的心跳霎时变得无比沉重;然而也许过去一秒,也许半秒钟,我们看到白熊庞大的身躯倒向大地,阿尔忒弥斯的金箭无比准确地从它的第三与第四肋骨之间穿过,刺穿了心脏,终结了白熊的生命。原谅我有限的人生不足以让我掌握最诗式的语言,来细细描绘这卓越的胜利。女神拔出猎刀,剖开了白熊的胸膛。第十二声钟鸣还回荡在辽阔的原野。
从白熊虬结的毛发之间,落下来一个人形的粉红色物体,它炙热、潮湿、粘滑,他便是阿尔卡斯,我们阿尔卡狄亚国此后小半个世纪的国王。阿尔忒弥斯拭去刀刃上的血迹,上前一步,掀开面罩,注视着脚下的卡利斯托。这时,这位不死的神明认出了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