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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威利21岁的时候,曾经受命调查过布鲁斯·阿修比提督的死因。
那是在宇宙历788年。21的杨在11时25分接受从中尉晋升为上尉的命令,16时30分收到晋升为少校的命令,于是杨威利作为上尉的生命仅有6小时就结束了,是自由行星同盟军建军以来最短的记录。
从现在来看,这就是杨威利一系列晋升纪录的起点,由于成功救出了三百万名平民,从默默无闻的小小中尉,一跃成为“艾尔·法西尔的英雄”。然而当时的杨威利只是刚刚从躁动的狂宴中挣脱出来的,刚回到“不思进取”的正常状态的年轻人,简直要把门槛踩烂的媒体、蜂拥而至的鲜花名利、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亲戚长辈……他像一条刚从洗衣机里拿出来的手帕,绵软,褶皱,毫无脾气。就在职位调动的空窗期,卡介伦给杨带来了一份可以随时终止的可有可无的“工作”,就是调查“阿修比提督是被谋杀的”这一说法是否有再讨论的价值。
那次非正式的调查本该随着罗察士提督的去世终止,却又“意外”地在边境行星耶柯尼亚的收容所里遇到了坎菲希拉老人而得以延续,得到了虽然无法证实,但令人惊诧的完全不同于历史定论的版本。
历史如同一座环形的废墟,杨威利巧合或必然的成了这座废墟的挖掘者,从坍塌的真实里攫取和拼凑可以称之为真相的碎片。
不管后人是否找到了答案,时间的瓦砾仍按照既定的速度倾泻。
晚上七点,莱因哈特结束了今天最后一个会晤,从小门匆匆离开狮子之泉,钻进一辆很不起眼的私家车。他没有来得及换衣服,西装三件套虽然比军礼服舒适多了,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某人传染了坏毛病,总还是觉得有些拘束,又把领带和马甲脱在一边。费沙第二行星的公转周期约为十五个月,这年四月份还处于冬季,空气还是很冷,开车的艾米尔轻声提醒皇帝冷热交替容易感冒。狮子之泉的暖气开得非常足,除非保持心如止水,不然一个个西装革履的容易热得满头汗,当然皇帝基本不可能保持心如止水,至少他每天都要见到军务尚书,何况还有个完全不吭声也能让人上火的家伙……可惜这就是必须遵守的礼仪。皇帝这身衣服,穿上了就没有办法脱下来。
“那就开快一点,艾米尔。”
这就是您让我快点拿到驾照的原因吗,陛下。艾米尔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个比自己大了许多的皇帝陛下,在某些方面还是相当幼稚。
后座上的莱因哈特已经迫不及待地打起了电话。似乎很久都没有接通,艾米尔从后视镜看到,狮子皱起了眉头。
“杨?”终于接通了。
“抱歉,陛下,杨阁下刚才说出门一趟,把手机落在家里了。”是一个老人的声音。
“出门?现在?你怎么不……他去干嘛了?”莱因哈特有点急躁了。
“陛下,杨阁下下午出门买书。他说不知道您什么时候来,让我留下来给您开门。”
“他出门多久了?”
“四个小时了,陛下。”
“哪家书店?”
“抱歉,陛下。”老人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歉意。其实杨出门的时候也说不清楚要去哪家书店。
“这个家伙……算了。”大概又在哪个书堆里忘了时间了吧。莱因哈特揉揉眉心,没有再计较。
反正,他们还有明天一整天的时间。
虽然比计划中晚了一个小时,杨威利看起来还暂时失联了,但是艾米尔看得出来,莱因哈特的心情还是比早些时候好了很多。迁都费沙之后,虽说军事上费沙的旧势力已经完全无法反击,但经济上一些根深蒂固影响力很难插手,在一些领域不仅不能像当时清除边境贵族势力那样直接用清洗解决,反而要适当妥协谋求合作。此外地球教虽然已经被消灭,但鲁宾斯基的情妇多米尼克·尚·皮耶尔居然从奥贝斯坦周密的监视下消失,不能不说是一个隐患。莱因哈特只花了三年就几乎统一了银河系,但在更为复杂的政治局势中,要改变原有的生态恐怕三十年也未必能做到。
半年之前,宇宙历800年10月,费沙大学历史系新入学二百多名研究生中,有一人因为行动不便没有来学校报道,一直在上网课。当然没有人会想到,这就是当年六月份“遇刺身亡”的前同盟军元帅杨威利。
客观地评价,在杨威利从重伤昏迷中恢复后,莱因哈特对杨威利的放纵已经到了杨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的地步:杨可以自由的在费沙活动,拥有合法的化名身份证件,甚至为了不让他觉得无聊,在费沙大学给他注册了个研究生。对此事知情的奥贝斯坦尚书屡次谏言不能给杨威利过分的自由,都被莱因哈特一口否决了。莱因哈特并不想让杨威利有被软禁的感觉,只有一件事情上他维持着强硬的决断,就是杨不可以和旧部联系。
杨威利必须扮演好一个死人。
事实上这个决定是杨自己首先提出的。800年6月1日,杨威利乘坐瑞达二号前往与莱因哈特会谈途中遭到地球教刺杀,在帝国方面从瑞达二号上救下前同盟元帅后,随后赶到的伊谢尔伦党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6月2日凌晨,杨威利已经从昏迷中苏醒,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后,在病榻上要求与莱因哈特对话。
“杨威利死了。”杨的声音非常微弱,莱因哈特要俯身才能听清,尽管如此还是觉得心惊。
“原来如此。”莱因哈特也不由得赞叹,“死去的杨威利比活着的有用。”
“请告诉卡介伦,这就是我们谈判的结果,他会明白怎么安排。”杨闭上眼睛,再次昏睡过去,“不要再流血了,所有人都……”
“有这样谈判的吗?连反驳的机会都不给啊。”这分明是对朕下指令吧?莱因哈特都要被这样的无赖行径气笑了。
在莱因哈特心中,只有他能打败杨威利,只有他能占有杨威利。
如果杨威利活着回到伊谢尔伦,那么结果无非是两种——超级大国和弹丸小国的和平共存,或是又一次的更彻底的大会战。莱因哈特和杨威利并未载于史册的会面达成了“让杨威利就此死去”的谈判结果。在莱因哈特的坚持下,杨并没有亲自和亚历克斯·卡介伦取得联系,因此也不清除莱因哈特与同盟联系的具体内容。
6月6日,病榻上的杨威利沉默地听完了伊谢尔伦向全宇宙发布的讣告。
病愈之后,杨威利在费沙的住处,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小洋馆,里面有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并没有刻意远离人烟,但是很难注意到,这座洋馆的门牌编号并不被邮政系统登记在册。
由于杨威利并不习惯于过分的伺候,洋馆里也没有任何仆人侍从,只有一个已经非常年老的侍从兵。老侍从兵名叫巴斯蒂安·克罗斯,在帝国军占领费沙之后重新整理帝国位于费沙的办事处,才发现了这个被遗忘了近四十年的小洋馆,以及这个独自看守洋馆近四十年的老侍从兵。这座洋馆此前可能被用于秘密情报传递,房屋结构非常厚重稳固,令人惊讶的是几乎查找不到有关这个洋馆当年用途的文件,老兵克罗斯眼睛不好,耳朵也有点背,也想不起什么有价值的讯息。
一个可以照顾到出门总是忘带钥匙的坏习惯,又几乎不会让人产生被软禁的感觉的老人家,杨威利和克罗斯老人相处起来非常自在。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视线,看不见就当作没有吧。
三月底发生的一件事,让杨威利平静生活的小池塘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现在的杨威利变得比以前更勤快了些,虽然只有一点点,但他几乎每天都会出门逛逛,或是溜进某个图书馆,或是在小酒馆最角落的位置喝一些无醇饮料(已经被医生批评过太多次了)。又不是等待丈夫回家的家庭主妇,生活自然要有自己的轴心,可能掺杂着一些诸如此类的微妙情绪。三月底的那天,费沙下起了大雪,没有出门的杨探索起了洋馆的地下室。在他住进来之前,这里已经被彻底打扫过了,没用的杂物都被清理出去,但还是留下一些仍有使用价值的老物件。
一个三维象棋盘,一个夹取木炭用的夹子,一些不太有品味的陶瓷摆件,两把质量上乘的钢笔……奇怪的是,向克罗斯老人求证后发现,并非最近被清除,而是一直以来就没有留下任何纸质用品。
引起杨威利的注意的是其中一支钢笔,有明显的使用痕迹,仔细看的话,笔尖微微向左弯曲,笔的主人是一个写字很用力的右撇子。而另一支笔却看不出什么使用的痕迹,这两支笔放在一个套盒里,可能是前主人还来不及使用——这么一说,杨威利发现,地下室的很多物品都是成对的。
“克罗斯先生,这里曾经住着两个人吗?”杨用双手拢成一个扩音喇叭,向耳朵不太好的老人问道。
“不,这里只有我一个常住的人,阁下。”
“那谁会使用这些东西呢?”
一时没有人说话,大风把楼上的窗户吹得哗哗作响。
“是有这么个人。”老人忽然说到,浑浊的眼神变得遥远,“有这么一个人曾经住在地下室……是个令人难忘的人啊,虽然不知道他的名字。”
“不用知道名字就让人难忘,想必是一个非同寻常的人吧?”
“是的,是的,”老人阖上眼睛,那个男人的身影依旧历历在目,“436年最后的日子,我记得很清楚,舒坦艾尔马克提督派我送一个来到这里,他受伤了,一个帅气的红发男人,我们在宇宙中航行了一个多月……来到这里之后,我又照顾了他一段时间……火红的头发,蓝宝石色的眼睛,人类能够承受如此热烈的色彩吗?”
克罗斯老人还在嘀嘀咕咕地回忆,杨威利则被这番话可能的含义震惊得呆在原地。
晚上八点五十分,听到敲门声,克罗斯老人闻声去开门。
杨威利拎着小袋子,像是走得比较急,镜片上泛着一层水汽。
“他……来了吗?”杨解下围巾。
“陛下八点整到的。”
杨非常愧疚地揉了揉头发,快步到楼上去了。
“莱因哈特?”杨推开卧室的门,一阵寒风袭来。
卧室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莱因哈特应该已经洗过澡,裹着浴袍坐在窗口吹风。面色有点不善。
“你冷不冷啊,头发还是湿的,还想再发烧吗。”杨感觉莱因哈特的视线在他身上游移,有些发毛地关上窗户,又拿被子把莱因哈特裹住。
黑暗中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泛着幽幽的光。
“……对不起。”杨败退下来。
“对不起什么。”
“看书看忘了时间。”
“不对。”
“唔。”
“记得带手机。”莱因哈特把杨拉过来,也卷进被子里,“我会担心。”
年轻人早就习惯了情人的冒失,只要一点主动的甜头,还是可以哄好的。
莱因哈特去开灯,杨从袋子里掏出几个锡纸包。
“你肯定没有吃饭吧,我带了晚餐。”两人并肩坐在窗口。
“是什么?”莱因哈特接过还有点烫的锡纸包,他只刚从军校毕业的时候,吃过类似包装的加热军用补给食品。
“是街边小摊贩卖的热狗。陛下偶尔也吃些粗糙的平民食物吧。”
“不错,”莱因哈特对食物并不怎么挑剔,“我还以为又要去同一家餐馆。”
“你看上去根本不想出门。”杨斜眼看着只穿了浴袍,大剌剌露出锁骨的大美人,有些嘲讽地指出。
莱因哈特大方地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窗外的街灯渐渐熄灭。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
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滑到地下。莱因哈特把被子拉上来,把杨威利裹住。杨闭着眼睛,看上去很累了。他的体力还是不行,失血过多加上长时间卧床,让他比一年前更消瘦了不少,虽然现在恢复得不错,看上去挺健康的了,但身体底子没有那么容易恢复。在莱因哈特的手臂里眯了一会儿,杨坐起来讨水喝。
莱因哈特看着杨小一口一口嘬,问:“你不是出门买书吗?怎么没见你带回来。”
“因为没有带手机,”杨叹了口气,“没想到现在很少人用现金了。所以我在书店把书看完了。”
“是什么比我更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呢。”
“我还是对你比较感兴趣的……不包括现在。”杨拍开某只图谋不轨的爪子。
莱因哈特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那就说说吧,有什么收获。”
一整杯水都喝完了,杨整理了一下语言:“莱因哈特,你应该知道第二次提亚马特会战时,同盟虽大获全胜,但主帅布鲁斯·阿修比战死的事吧。”
巴斯蒂安·克罗斯来自农村,十六岁参军,五年之后在舒坦艾尔马克提督的舰队里担任通讯兵。在某次不值得一提的小规模冲突中,他被爆炸声波损伤了听力,按照帝国军当时的规定本应该退伍。但是舒坦艾尔马克提督相中他忠诚老实的性格和不太灵光的听力,于是克罗斯成了舒坦艾尔马克提督的侍从兵。一次特殊任务让他的姓名从帝国正规军的名单上消失,从此留在了费沙。
早在728年就由于个人理想亡命同盟的马丁·奥德·冯·吉克麦斯达提督,在帝国建立的情报网由克里斯多弗·冯·米夏尔先接手。但是米夏尔先并不像吉克麦斯达那样有确固的信仰,之所以在之后的近二十年里,这张庞大的反帝国情报网能顺利运转,一方面是满足了米夏尔先发挥个人能力和权势的欲望,另一方面是因为得到了稳定的资金来源,形成了情报交易的利益集团,也就是来自费沙财团的暗中支持。经由这张情报网向外同盟传递的信息都要经过费沙,这唯一的管道很有可能通过筛选、篡改信息,达成一些自身的目的——挑动纷争、维持宇宙两端旗鼓相当的实力,为费沙从中牟利。
这就是为什么在宇宙历745年、帝国历436年末发生的第二次提亚马特会战中,战前具有优势的帝国军方面的战术仿佛完全被布鲁斯·阿修比提前洞悉,在短短四十分钟的战斗中损失超过六十名将官,包括调查米夏尔先的主要人物哥歇尔上将。直到最终败走,只有舒坦艾尔马克中将依旧维持着有序的组织和一定的抵抗能力。同盟方面同样没有逃过微妙的平衡,胜利之后本该在政治上的声望即将达到顶峰的布鲁斯·阿修比也成为了阴谋的对象。在舒坦艾尔马克中将撤退的途中,阿修比的旗舰“哈多拉克”在三艘巡洋舰和六艘驱逐舰的护卫下,开始向宙域前进,两军的距离仍在射程之内,但双方已无意纠缠下去。巡洋舰为了驱散残留的孤立敌舰,仅仅离开了主舰片刻,就在这瞬间,“哈多拉克”舰体中央右下方中弹。
按照同盟方面的目击者为罗察士总参谋长的说法,745年12月11日,布鲁斯·阿修比因为这次意外的袭击死亡。但是阿修比真的死了吗?根据巴斯蒂安·克罗斯先生的回忆,在746年初,舒坦艾尔马克提督安排他前往费沙执行秘密任务,让他照顾和看守秘密联络点地下室的男人,这个男人受伤未愈,红发蓝眼,说同盟语,很显然正是布鲁斯·阿修比。从迪亚马特星域到费沙,需要航行一个月的时间,时间上也是吻合的。在同盟,阿修比的灵柩回到海尼森并举行国葬是在1月4日,除了罗察士提督的回忆录,并没有其他目击者能证实阿修比当场死亡,这位战场上的英雄开始转向成为政治上的英雄时,有无数人希望他就此死去。同盟的政客们,竞选背后的资金来源,大都是费沙的财团。他们显然不希望阿修比实现更大的政治野心——他想要利用帝国军力受损这个窗口期直接攻占费沙,这也是他撤回了在伊谢尔伦回廊建设要塞的提案的原因之一,从那时起他就在构思从削弱帝国主力到占领费沙的一系列计划。
于是,所有矛盾被综合起来,在第二次提亚马特会战的最后关头爆发出来。等本该死去的布鲁斯·阿修比,被利益集团之外的舒坦艾尔马克意外救下到达费沙时,他自己在同盟已经是个享受过国葬的死人了。
豪沙·冯·舒坦艾尔马克中将是个颇为巧致的用兵家,相当有风格而正直的武人,却并不是个在政治上游刃有余的人。但也正因为他不属于任何政治集团,才能够成为这一系列动荡中的变数。击中“哈多拉克”的炮弹并非来自流窜的帝国游舰,最后撤退的舒坦艾尔马克目睹了同盟军向自己主帅的旗舰开炮,并意外俘虏了阿修比。长期处在两股势力夹缝中的舒坦艾尔马克提督认为,无论把阿修比交给哪一方都只会成为政治斗争的筹码,并且一旦进入帝国,米夏尔先的情报网立刻就会知道阿修比还活着的事实。于是他走了一步险棋,派贴身侍从把阿修比送到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费沙。
布鲁斯·阿修比因为政治上的天真付出了代价,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隐姓埋名,而是试图联系同盟旧部,继续完成他的计划。舒坦艾尔马克正直而并非愚钝,他钦佩这位对手的战略眼光,对于同盟而言,此战最大的政治遗产就是几乎消灭了帝国军的中坚力量,使得帝国在未来十年的时间里都无法组织有效的大规模侵略。费沙始终是个威胁,在同盟帝国两边政界的渗透树大根深,非得用武力才能解决。
据巴斯蒂安·克罗斯先生回忆,阿修比在费沙住了有小半个月,期间舒坦艾尔马克提督利用职务之便来找过他几次。克罗斯先生听力不好,也不懂同盟语,但是能看出两位的关系应该不错。舒坦艾尔马克试图劝阻阿修比联系旧部,阿修比假意答应,但还是在地下室里拟定了一系列计划。
克罗斯先生最后一次见到阿修比时,他只说要出门买瓶酒就回来。克罗斯执意跟随,阿修比竖起眉毛,用带着口音的帝国语说:“好吧,我要去找女人,你也要一起来吗?”之后便扬长而去。
巴斯蒂安·克罗斯将此事通报舒坦艾尔马克时,对面长叹一声,没有说什么。几天之后,同盟方面收到了舒坦艾尔马克具名的唁电,当帝国军沉浸在敌将战死的欢庆氛围中的时候,唯有舒坦艾尔马克哀悼敌将之死。
米夏尔先已经是众矢之的,费沙不愿意放弃情报网络,试图找人替代他。但是还没等他们找到合适的人选,米夏尔先已经被热线枪射穿了颈部。由此,帝国内部主要的政治集团都瓦解了。不过舒坦艾尔马克中将依旧没有趁着这个机会把持权力,他扶植了一批新人之后便逐渐退出权力中心,直到退休职位也只升到军务省次官而已。
而侍从兵巴斯蒂安·克罗斯,在舒坦艾尔马克退休后,也依旧守护着这个不存在的地址。
这样的故事或许足够让一些人为之着迷,但还是很难让莱因哈特信服:“如果阿修比确实曾经计划过进攻费沙,七三零年党不太可能没有一个人知情。从阿修比最后的行踪来看,他还在努力和同盟取得联系。”
然而事实是,布鲁斯·阿修比的葬礼之后,宇宙历746年剩下的时间,没有任何事发生。
“直接目击了‘阿修比之死’的罗察士提督,他的说辞和克罗斯先生的相悖,至少有一个人的证词是假的。我觉得克罗斯先生似乎没有什么说谎的理由。”
“或许罗察士提督是在深思熟虑后决定制造谎言,”杨回想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老人,“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真相,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选择能够从现实的角度考虑的人。”
莱因哈特冷笑道:“比如说,亚历克斯·卡介伦?”
“喂……”
“很有趣的故事。但是你的根据无非是克罗斯先生的一面之词吧,”莱因哈特觉得这个故事虽然离奇,但并非不可能发生,尤其是现在杨的处境和当年的阿修比诡异地相似,说不定正是被自己的处境启发,才有了这些猜想,“所以你花费半天查阅的资料,从中发现了什么证据吗?”
“完全没有。从现存的资料来看,只能说存在发生这种事情的空间。没有确凿的物证,对于历史的不合理之处,顶多只能质疑,无法推翻。所以我的故事也只是个谎言哦。”
杨威利21岁的时候,曾经受命调查过布鲁斯·阿修比提督的死因。
在34岁的前一天,这个属于布鲁斯·阿修比的沉寂秘密似乎又有了新的可能性,真相在杨的面前呈现多个分岔的小径。
第二天,杨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光线中,他看见莱因哈特穿戴整齐的在查阅信息,看上去已经起来有一段时间了。
可是被窝太温暖了,要离开实在有些困难。杨裹着被子坐到莱因哈特身边。801年4月4日,这一天莱因哈特特意空出来,工作全都推后。莱因哈特自己的生日反而不能如此任性行事,皇帝陛下的生辰是重大节日,那一天他往往比平时更加繁忙。
莱因哈特关掉简讯转过来,和杨近在咫尺地面对面。
“生日快乐。”
虽然只有一瞬,杨还是看到了一句,巴拉特星系今日举行杨元帅的纪念活动。
比较出乎公众预期的,莱因哈特不仅派缪拉上将作为代表出席了杨威利的葬礼,甚至之后都不打算阻止旧同盟领地内对于杨威利的各种形式的纪念。公众并不知道,这不完全是出于对伟大对手的尊敬,而是刻意把杨打造成民主的神像。
不过如今杨威利看待这些把戏,已然有一点遥远。
靠在莱因哈特身上,杨正要再次滑向睡梦的温柔乡,就听莱因哈特说道:“别睡,今天我们要出门。”
“嗯?”
“姐姐来费沙看我们。快清醒一点,别睡了。”莱因哈特捏了捏杨的脸。
“格里华德夫人?”杨非常意外。莱因哈特的这位姐姐向来深居简出,也很少主动联系。为何忽然要来见自己呢?
格里华德大公妃安妮罗洁,从隐居的佛罗伊丁山庄来到费沙。在杨的印象中,安妮罗洁和莱因哈特这对姐弟,既对彼此很重要,又有着难以融化的隔阂,安妮罗洁多年闭而不见的态度,显得近乎冷酷。
“马上就走吗?”杨还是有点迷瞪。
“你饿的话先吃个早餐吧,虽然已经快到午餐时间了。”
“那不吃了。”
杨靠着门框刷牙,看到莱因哈特从衣柜里选出几件比较正式的衣服。他欣赏了一会儿莱因哈特修长挺拔的背影。和亲人见面需要如此正式吗?杨觉得这对姐弟的关系真是很奇妙。
“你可别想穿那些邋遢的衣服,”读到杨的眼神,莱因哈特解释道,“姐姐是很温柔的人,她很想见一见你,还特地做了生日蛋糕。”
既亲切,又疏离。既不能放下爱,又不能无视痛,不能装聋作哑地活下去,拥有这种毫无必要的坦白的不只是这对姐弟。
不知为什么,杨威利的脑海中,刚才不小心瞥见的那条简讯又像一个气泡一样浮上来。杨威利死了,一遍又一遍。脚下是厚厚的前人的遗迹,在厚厚的环形废墟上空,杨威利的名字被他自己亲手捏碎,像碎瓷片一样纷纷落下。
到底是谁更奇怪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