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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
秋雨来得很急,沉香急匆匆跑回家,落得半身雨。
屋子里很暗,沉香也不开灯,只脱了短皮靴、摘下牛仔背带,扯掉白衬衫,连同脑后的马尾小辫一并解了,站在淋浴下发呆。
杨戬失踪的第二年。
屋子里很冷,沉香湿着头发,在床上闷了半小时后,终于想起来要吃饭。
那是一个很寻常的午后。
杨戬接了尚在高一的沉香回家,如同无数个往日一般,饭桌上,杨戬忽然说道:“明天你去补课,我去趟都江堰,争取放学前来接你。”
“又要去?上个月不是刚去过?”
沉香不解,他自幼跟着杨戬长大,记事以来,杨戬几乎每年都要往都江堰跑,既不是办公,也不像私事,沉香忍不住了问,杨戬却说,不知道,他自己也不知道。
沉香无言,只好听着。
可杨戬却再也没回来。
通话显示不在服务区,搜救队翻遍了山,江流里也不见踪影;沉香浑浑噩噩过完高中,报了当地的大学,像只被抛弃的小野猫般守在他与杨戬的小屋中。
沉香吃完饭,将剩菜扔进冰箱,大学的第一个月过去了,农历八月二十四过去了,他的十八岁生日也过去了。
沉香心里堵得慌,正值班级群传来消息,是辅导员嘱咐新生国庆出游注意安全,并好心推荐了几个附近游玩点。
熊猫基地、青城山、都江堰……
又是都江堰!
沉香烦得甩开手机,不小心砸翻了床头一盏小破灯。
成都距都江堰不过一小时半的车程,沉香坐在城际列车上,怀中抱着干瘪瘪的书包,窗外下着淅沥沥的雨。
车到岷江边,雨便停了。
沉香又乘公车到景区,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身份买了票。
沉香单肩背包,短袖套一件苍绿色外衣,裤脚扎进短靴里,马尾尖尖恰好扫到后颈窝;好一副生人勿近的少年模样。
都江堰原指水利工程,所处地原称“灌县”,在秦国时期,又叫“湔氐道”。
这座生态工程管灌溉、管治沙、管分流、管疏导,李冰功绩千古,造福了整个天府之国。
沉香早把这些东西记得滚瓜烂熟,他每年都跟杨戬来,每年都要看这灌江口的山、听灌江口的水;沉香走过跨江索桥,驻足在一座陆地石桥面前。
“天下第一爱情桥”
石桥上挂满了各色祈福笺,传闻有情者若携手走过,便地久天长。
沉香想起什么,呼吸一滞,逃一般跑了。
杨戬失踪的不久前。
彼时刚至七夕,沉香大约是魔怔了,在不知第几次替杨戬回绝七夕邀约后,他将一张字条偷偷塞进了杨戬裤兜中。
“杨戬,我想和你过七夕,背德的那种。”
沉香停下脚步,任由犯错的荒诞感在心中蔓延。
他大口喘着,始终认为杨戬的消失是为那张字条。
再抬头,硕大的三个金字沉沉压下——
二王庙。
二王庙,为纪念李冰父子建造都江堰之功德。
庙内二殿供奉着李冰夫妇,正殿供奉的却是灌口二郎神。
传闻灌江口是二郎神的道场,二王庙也是二郎神的庙宇;沉香呼一口气,想起杨戬正与这二郎神同姓同名。
做了荒唐事,见神不敢拜。
沉香沿着石阶缓缓上前,穿过画像馆,来到正殿面前。
神像庄严肃穆,头戴银盔,身披战甲,面覆三眼。
沉香合掌拜了拜,鬼使神差地,又跪到蒲团中央。
耳旁传来游客的谈话声,沉香听不真切,只弯腰稽首,朝神像拜去。
一拜敬天,二拜敬地,三拜敬众生。
……
神明啊,我想见他。
再起身,游客的声音远去,庙宇深处传来钟声。
一声、两声、三声。
神像前的莲灯闪了闪,沉香回过神,转身朝外走。
却见殿门紧闭,四周空无一人。
沉香按下疑惑,推开木门。
——
但见庙宇空去,山野环绕,江流汹涌,瓢泼大雨。
沉香愣住,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到了软泥上。
“何人在此!”
树影晃动,几个举着长剑的人忽然出现,壮汉束发作髻,身穿甲衣,雨水不断从他们的帽檐与蓑衣上滚落下来,沉香一个激灵,拔腿就跑!
什么鬼!
“站住!别跑!”
“此人衣着怪异,恐是别国细作!伍三!你先去禀报二郎,待我几个将他捉拿回来!”
“好,你们小心!”
雨下得烈,泥面树枝横生,沉香一个趔趄,沿着斜坡滚出几米,他大口喘着,只见身后那二王庙早已不见踪影,眼前的山山水水竟也无故变幻,都江堰的鱼嘴、飞沙纷纷消失,连那横跨大江的安澜索桥也凭空不见!
做梦!?
沉香甩了甩头,身上过分真切的痛感令他觉得这并不是做梦,那几名壮汉追来,沉香凭借记忆跑下山,雨水模糊了视线,面前又有数名壮汉围过来,沉香抹了把脸,不由分说便朝那为首的大汉扑过去!
一时剑光凛冽,沉香心如擂鼓,借着雨势堪堪避开利剑,他一手锁住大汉脖颈,膝盖猛踹,对准那人下颚便是一拳,大汉吃痛,沉香刚要起身,颈边却横来一道剑光——原来电视里一打十都是剧本,现实中根本不会有人在背后做假动作。
这算什么?真人秀?饥饿游戏?
沉香实在是迷了眼,他手腕被绑,被前头一名大汉牵着走,周围数柄利剑指过来,沉香打个喷嚏,冷冷道:“拍综艺?至于这样对嘉宾?”
他身上的泥土被大雨冲刷干净,那几名大汉不理他,不知走了多久,沉香终于坚持不住,昏在了地上。
“喂!醒醒!”
“牛二!当心有诈!”
“这么大雨,嫩娃子禁不住淋,我瞧是真晕了。”
“那如何是好?抬回去?”
“未免有诈,咱们不如这样……”
于是沉香再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毛毛虫似的,躺在一张破草席上。
沉香:“……”
沉香是真有些怒了,他想着来寻杨戬,刚拜过神许过愿,跨出庙宇不过半步,就被搞到这莫名其妙的破地方,他淋雨、饿肚子、满腔委屈都发泄到那不靠谱的神明身上。
——什么骗子二郎神!
屋外传来脚步与说话声,有人紧张道:“二郎,这些是那小子包中之物,此物怪异,我等从未见过,恐其有诈,还盼二郎细细审来。”
沉香动了动,发现自己的书包不见了。
包中倒也没别的,不过几块巧克力,一部手机一个充电宝,还有被手机砸翻的一盏小破灯——也被他不小心收了进来。
沉香叹口气、打个喷嚏,冷得缩了缩。
屋门“啪”的一声,一阵风来。
沉香又打了个喷嚏,随即瞥见一点蓝色衣角。
那人裸着脚踝,木屐上系着蓝白相间的带子,他的裤子有些像灯笼裤,黑底浅纹,腰带则是蓝色与皮质的衣带缠在一起,垂下来的手臂也依稀可见皮质束带。
好怪,再看一眼。
这一看,沉香便止了呼吸。
男子的衣衫呈渐变色,到腰下胸前则是白底暗纹,右胸前的衣襟松松垮垮垂下来,隐约露出健实的肌肉线条;他眉目清隽,面若冠玉,一张深浅相间的蓝色缎带遮在额前,碎发从鬓旁漏出,再往上,一顶银色冠帽将发髻裹住;一瞬间,沉香恍惚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
“…劳驾烧点热水,再端个炭盆到我房里。”
“不是细作。”
“是我的人,是我外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