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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熙四年，沉香出藏赴湄，在这之前，他都在年都乎的二郎庙中等天光破晓。
杨戬离开的并不算悄无声息，沉香已经跟他共同度过的很长一段时日，已经能从他的神情中判断出一点他的心思，但还是读不懂他。
可那次沉香看得分明，他是要走。
是他故意露出一点纰漏，他到底是不忍。
他自北俱芦洲的凄风苦雨中穿梭而过，又经寒泉掠业火，片伤不带，连寒噤都未打一个，在分离之际却红了眼眶。尕泽东的二郎庙朝东，他与神像对坐，背靠梅山故乡，他把手搭到沉香肩上，摸到一把棱角分明的锋利骨头，像一柄冷刀。
杨戬酒量好，入藏这几年，罕见他醉，那晚不同，只得八碗便生满嘴醉话。他叹岁月如驰，沉香觉得这话耳熟，终究没开口过问。杨戬两千来岁，经历过的人与事早像大团桑丝蛾蛹，理不清脉络。
神话与传说往往相连，能成神者，随手扯出一个来便能夜话个月余还没完，更不要说杨戬。做神做到他这个境界，光是说已是不够，担得起一声奇。
杨戬是一个传奇。
当年莲花峰一别，再见面时已是时移世易，他说自己是戴罪之身，又一把老骨头，得劳外甥引路带他探山涉水。他要与沉香同游，一条大运河从涿郡到余杭，流遍了半个隋唐。沉香那时早已长高，费尽心机折损修为才维持住青年模样。他自幼没了娘，比旁人少一点松适，总绷着一股不肯卸的劲儿。
他怕自己老，老到杨戬认不出他。
杨戬本人对此不置可否，搂起衣摆跳入河中，木屐与脚腕都浸在水里，他在河面也能负手而立。沉香站在岸上，手中攥着一节麻绳。
方才死了个纤夫，毫无征兆的，直接栽倒在地，连呻吟都没来得及。沉香走在前头，反应更快，先杨戬一步担起了那块即将压死人的大石头。
他在杨戬不在的时候忙着长大、长高，他知道自己的身量已经能与舅舅比肩，但还是单薄。他心太急，没打好根基，身形并不似他舅舅那般宛若天成。不过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站在他身侧，与他同行。
杨戬在水中对他一笑，沉香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能从唇形判断，他在夸自己干得好。这场景熟悉，那是他第一次见杨戬，又或者说是第二次。那时他刚从金霞洞出来，怀疑每个人都居心叵测，并不是觉得旁人对自己有所图，只是单纯的恐惧与不安。那时他尚不会排解这种惶恐，只能外化成一种令人闻之生厌的狠戾。
杨戬把那匹丑陋的野狼踢倒在地时，沉香趁那悍兽力不能支，拿匕首一刀穿过了它的后心。沉香拔刀时注意到，有几颗沾着血与肉的狼牙散在尸体身侧，他尚且年轻，玩心还重，就伸手想捡，还没等狼牙到手，便听杨戬开口，说他下手太狠。
沉香没听出杨戬有什么嗔怪之意，所以尚有一丝耐心，可以给看起来白净斯文像个纨绔子弟的杨戬解释。现在想来，杨戬在乎的也不是狼老大那条贱命，那是属于强者的云淡风轻，也是为了劝沉香一句，劝他不至于。
杨戬是不希望他作恶，又或是不希望他造孽，沉香将麻绳交于身旁唯唯诺诺的民夫，他忽然觉得这神情眼熟，似乎是在哪见过。他也活了好多年，虽只活出了一个杨戬，但总归是经历了些事的。让他立时去想，还真忆不起来。他歪头思索了片刻，终于有了眉目，杨戬已从河中上岸，伸手拍上了他的肩。
他想起来，是当年他为劈开莲花峰重制宝莲灯，下到加气船舱底，见到了一群青面小妖怪。那群小妖怪脚上缚锁，口不能言，看着好不可怜。
晋末之时，杨戬与他同去华山，翻山越岭，又渡河，人间正逢大战，他九转玄功比不得杨戬，一路被零落的尸块绊倒多次。后玄鸟出，万火泄，杨戬被召上天平乱，他独行于世，行在人间如入炼狱。百姓易子而食，析骸以爨。
他气得想死，杨戬竭尽全力要护住的十方天地，他母亲费尽心血要守护的万家灯火，凋零至此。
但他气也没用，死也没用。
杨戬像一川柔韧的长河，行万里不念阻，有始无终。沉香甘愿做一滴水，尽穿石之功，汇于无声。
杨戬捏了捏他的肩，说了一句：“太瘦。”
沉香扭过头去，抬手抹了一下脸，从大运河带离了杨戬。
杨戬颇为不忿，沉香知道他是贪新鲜，玉帝的心向着他偏，几千岁也是少年神。沉香知道想留住他不容易，要备美酒，要鲜花，神仙不食五谷无需果腹，杨戬不行，他尚贪食。沉香从自己肩上扯下那只作乱的手，他现在也长了一张大手，可以攥住另一个人的大手。
大运河从南到北，足够壮阔，也容了太多的苦。沿途人的可怜神色，足够杨戬再心痛几个噩梦，沉香不愿让他见。
藏区人拜神讲究煨桑，松柏火气顺着酒意渗入殿中，沉香将手覆到自己肩头，那里有一只手，正在细细描摹着他的锁骨与关节。杨戬喝得眼尾发红，他正全神贯注地抚摸，满面都是哀伤的慈悲神色。
他又在感慨太瘦，沉香知道他心中一直有愧，但他并不做安慰。他们两个分别了许多年，又相逢了这许多年，有许多的话已不必说，有许多的结也无需解，这是沉香的一点私心。
他们于隋时重逢，沉香正在洛阳等一株牡丹花开，杨戬悄然而至，沉香面上无喜，眼中无泪，他早不像十二岁那般喜怒形于色。杨戬变化不大，甚至仍穿着他那身蓝染白绸云纹袍，他对着沉香张开怀抱，还是一笑。
杨戬似乎不管到了什么境地里，仍能保持一点风姿，沉香总是觉得他太得意。杨戬对他说，我们小沉香怎么这样守旧？还穿着晋朝的服制。沉香见不惯他的笑脸，愤回一嘴：“怕您贵人多忘事，记不起还有我这么个外甥。”，这句话掐住了杨戬的命脉，他闭了嘴，不敢再说。
沉香也见不得他这幅神色，主动上前拥住了他。他想杨戬受过诸多苦楚，自是担得起无边的风光。
他自此不再提旧事。
“沉香，你怎得这样瘦。”
沉香磋磨着杨戬的手，听杨戬说醉话，沉香听法拉说过，人伤心时饮酒易醉。沉香不想看杨戬伤心，他太瘦是因为他修炼时急于求成，走了邪路，与杨戬没什么关系。他对着一个喝醉了的杨戬，毫无办法，只能说自己一顿能吃一石米，十分健康。
在大运河时沉香便看出杨戬神魂虚弱，但他仍要逞强，沉香拿他没有办法，只能商量，说去梅山，说自己想看看他的故乡。杨戬听了这话，没有拒绝，也没有应允，只是到了藏地就开始耍赖。说自己太累，要走断了脚，说自己喘不上气儿，要好好歇歇。
吐蕃多高山，杨戬身高体长，姿健体美，沉香当他说得是真，只能应他。杨戬有一肚子妙肠有一颗灵心，骗自己外甥也不知羞臊。站着行时又喘又叹，仿佛一步也不能走，弗一坐下，嘴却不停。
高山明雪，松苍柏翠，这里倒是个好景。
沉香苦大仇深十二年，百年间也没读过书几本，没有怀瑾握瑜的情趣，抱着臂坐在一旁生闷气。杨戬并不探究他因何生气，只是坐于他身侧，为他指认天上星象，又拉他看路边黄花，他确实是不太适应此地气候，沉香听他话里带喘，想让他歇会儿，便猝然起身推倒了他，抬手捂住他的嘴。
“你消停一会儿。”
他没大没小惯了，早不叫舅舅。
和他有羁绊和牵连的人屈指可数，现留存于世的也就这一个杨戬，他不需要指名道姓，也不需要称有所指，那人自然知道他在说谁。
天光破晓之际，有朗星明明，杨戬掐起一朵黄花插入沉香鬓边，叹了一句：
“不走了。”
他们便留了下来，杨戬天生三眼，虽然瞎了，但也是三眼。古羌人崇目，过往山民见生人来，心中生怖，沉香又面冷。打头的曷苏由惧生胆，一边说得罪了，一边要捆了他。
沉香被杨戬制住了两条胳膊，不许他动武，非要上前谈判。结果谈判不成，两个人双双被绑。
那法拉摇头晃脑，神神叨叨，扯掉了杨戬的头巾，还未定睛细看，忙跪下身去，断言他是神明，说着就要给他们松绑。
沉香觉得这论据太为草率，杨戬也觉得纳闷儿，不过这样也好，省得动手逃跑。打头的法拉五体投地，半爬半拜地蹭到了杨戬脚边，口中不住说着：
“您不记得我了吗？”
“您还是如此年轻。”
杨戬忙把人扶起来，又托着下巴思索了半天，方才想起，这法拉是嫘祖手下的一条蚕。
当年杨戬见蚕新鲜，瑶池金母便从嫘祖那里讨了一只，供杨戬玩耍。杨戬玩够了，又看它可怜，便捏了法诀护它下界，还了它自由。
只是年岁太久，杨戬已经记不清具体事宜，只能判断出这法拉是条天蚕。
他们在此处住下，杨戬神魂虽弱，但神力仍旧强悍，凡有所求，所求皆应，若有恶心，则略施小惩。不过他还是懒散，常偷跑出去，摘花逗狗，掐鸟捉鱼，留沉香在殿，听人诉苦，劝人向善。沉香自己都不算善人，做得十分辛苦，杨戬白日里出去混闹，晚上拿战利品给沉香上贡。
沉香想起那法拉认出杨戬时，又问起他的身份，杨戬一句那是我外甥，外字还没说出口，那法拉就自作聪明，做恍然大悟状，说了一句：“是您的兄长吧。”，杨戬听了这话，没有直接辩驳，只是憋不住笑。
如果光看外形，杨戬瞧着确实是比他要年轻些。他寻了许多法子，最终也只能将容貌定格在青年模样，看着是要比杨戬大上几岁。
这虚长的几岁成了沉香心中的一根刺。
自己早晚都会死，而杨戬经千年折磨仍旧面目如旧。
杨戬是不死不灭的。
沉香还记得莲花峰被劈开，杨戬复离去，独活于世，苦楚良多，实在难耐。若自己身死，那世上便又只剩杨戬一个人。被留下的人总是会痛苦，痛苦的源头可溯，却没有终结，在万万年洪流中，不断延续下去，没有尽头。
杨戬偶尔对沉香做戏，唤他大郎，导致那法拉对沉香误解颇深，很长一段时间都把沉香当做杨戬的哥哥。沉香看杨戬一边说自己一把老骨头不能久坐，一边一口一个大郎装嫩，他忽然想起洛阳城那株牡丹，是个老根，据说开出来的花盘极大，美艳无双。
沉香想起民间人说杨戬是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或许就在于此。他经岁月磨砺，饱受苦难，仍能从老根中生出一簇新花，受欺瞒仍敢易天地，这是一种富有生命力的勇气。
杨戬听了他的好胃口，不再纠缠过瘦这件事，旋即抽出了沉香的剑。沉香的匕首没有丢，但早不需要用偷袭之法来护身，他的武学启蒙来自申公豹，长大了自然而然地就拿起了剑。沉香第一次挥剑时，想到杨戬总是抛起他那一小枚琴，他忽然理解了杨戬。
人活了这样久，是会念旧的。
杨戬曲指弹剑，剑鸣铮铮，他伴着这旋律哼起歌来，许是白日时的欢闹意犹未尽。少年神，好玩乐，每逢祭祀，法拉都会聚人歌唱舞蹈以做乐。八月十五，最为热闹，因为怕年幼的二郎神会想家，想家了就会离开，尕泽东不希望杨戬离开。
他又端起一碗酒来，还想再饮，沉香怕他醉得难受，抢他一步将案上的酒一碗一碗饮尽。杨戬看他动作，欲言又止，却还是没拦。沉香深谙喝酒误事的道理，又长久曝露于危心中，并没有什么饮酒的机会，几碗便醉。
他朦胧中感觉到杨戬将其抱回榻上，像他十二岁时那样。他隐约听见杨戬对他说话，似是在劝慰，他没要他闯人世、断我执，只是他叮嘱天冷加衣，有好餐食。沉香听出他这话不对，想要睁眼，却一动不能动。
等他再醒，老法拉已逝。
几十年光阴被他睡去，新法拉鬓边一把青丝，瞧着霎是年轻。他要了一把铜镜自照，他对着这部落不少施恩，不用二郎的名号也能承一方敬与畏。
他并没有变老。
沉香坐于年都乎神庙，面朝东方，等天光。听老法拉说，二郎神想家又念旧，那是他故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