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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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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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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秋】献给早川秋的花束

Summary:

我叫电次我有一条小狗我很爱他他叫波奇塔我打甲很厉害总是赢但我不喜欢打甲因为打甲很痛我不想痛他们说从明人不用打甲所以我想变从明我住在秋的家里秋让我变从明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第一章

 

1月15日晴

今天玛奇玛小姐带我去了康夫中心他说我是班上成及最好的学生所以我可以尝事我想尝事我太笨了我想变从明变从明后大家都会喜欢我我喜欢玛奇玛小姐他好香好漂亮好wenrou明天我要去问他wenrou怎么写

 

 

1月16日晴

玛奇玛小姐的名字很难写但我写过很多次因为我喜欢玛奇玛小姐所以我不想写错他的名字他叫我写日记还叫我自我介绍我叫电次玛奇玛小姐叫我电次君他很温柔这个词也是玛奇玛小姐教我的我很喜欢他

 

我叫电次我有一条小狗我很爱他他叫波奇塔我今年十九岁我有工作我帮别人打甲我打甲很厉害总是赢但我不喜欢打甲因为打甲很痛我不想痛他们说从明人不用打甲所以我想变从明

 

 

1月17日晴

玛奇玛小姐看了我的日记他说我写的很好还教了我新东西标点。我,可以,用,逗号,做停顿,可以。用。句号。表达。结束、可以!用!感叹号!表示快乐!这很难我在学习。玛奇玛小姐说我可以先学会句号。

 

 

1月18日多云

我叫电次。我的工作是打甲我一直工作。我的同事都很好我们经常一起笑。我的老板对我也很好他给我吃饭睡觉。波奇塔很久没吃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老板有一个孙子比我大我也喜欢他他让我叫他军刀他说这很酷。我也有代号我叫电锯。

 

我工作遇到玛奇玛小姐玛奇玛小姐问我很多事情我都忘了。她问我想不想变从明我说想。我们一起去见老板。我对他说我想上学他让我出去之后玛奇玛小姐叫我进去。老板说我可以去玛奇玛小姐那里上学。

 

我就是这样变从明的。

 

 

1月19日晴

我一边工作一边在玛奇玛小姐那里上课。玛奇玛小姐有很多学生他说我做的最好最努力他最喜欢我。我会变从明。我问玛奇玛小姐变从明是什么感觉。他冲我微笑然后说了一个很难懂的词我还不会写但我记住了读音tianfandifu。

 

 

1月20日晴

军刀问我最近在做什么我说我在学习。他笑了笑是快乐的大家和我一起都很快乐我很得意。大家都喜欢我我有很多朋友。军刀问我为什么要学习我说我想变从明他又笑了。他说我不可能变从明我很生气。他说我天生是个笨蛋注定一辈子做笨蛋。我和他打甲他喊了我的朋友来打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不帮我我们是朋友。打甲很痛我不想痛我想变从明。

 

我告诉玛奇玛小姐。他在看我的日记说我做的很好我可以再学一点东西。他说了很难的东西他和她。他说我要区分男和女我记不住男人的名字。而且当时我哭了我没能听懂他说的。玛奇玛小姐给我擦眼泪他很温柔他说电次君会变从明他说我已经认识了很多字我进步很大。我会变得比军刀从明变得很很很很很从明比所有人都从明。

 

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在写玛奇玛小姐的时候用她。我想我能做到。

 

波奇塔今天也没吃饭。

 

 

1月21日晴

玛奇玛小姐又带我去了康夫中心。我不喜欢康夫中心那里很白很亮很刺眼。人们都很冷末不笑。但玛奇玛小姐说他们都是从明人。我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玛奇玛小姐还是没回答我。只是笑。

 

 

 

 

“玛奇玛,你确定要用这家伙?”岸边说。

 

玛奇玛漫不经心地喝了口咖啡,“他是我们目前的最佳人选。”玛奇玛优雅地交叠双腿,“电次很努力,欲望和决心都很强。他还有一只狗,不会像早川君那样,没有‘锚’。”

 

“靠一只狗做锚?”

 

“狗远比人忠诚可靠得多。”玛奇玛说。

 

“……”

 

岸边疲惫地捏起眉心,“我不能确定。”他说,“这是正确的么?他…电次,至少现在很快乐。”

 

玛奇玛抬眼放下陶瓷杯,倾身凑到岸边面前,声音中隐约含着一股沉重的威压,“你的快乐是指,像条狗一样从十岁开始给黑帮做无偿劳动,没受过一点常识的教育教导,被人嘲笑嘲弄还能附和着笑么?”

 

“……你刚刚还说自己喜欢狗。”

 

“我喜欢狗,而电次君是人。”玛奇玛说,圆圈状的金色眼睛闪着蛊惑人心的光,“你还在犹豫什么,岸边,我们将给这个一直以来一无所有的孩子带来人的尊严。”

 

岸边沉默了,最终在和玛奇玛奇异双眼的对视中败下阵,他叹了口气:

 

“你是对的,玛奇玛。”

 

 

 

 

第二章

 

1月25日晴

又去了康夫中心。玛奇玛小姐说我身体很好合格了所以要我做别的测时。脸上有疤的男人叫什么我忘了。我不会记男人的名字。他给我看了一些卡片他说这是一个墨水测时。我得从墨水里看出点东西。可我什么也没看出来。他一直让我看可我还是没看出来我很害怕。我问他玛奇玛小姐在哪他说我做完测时她就会来接我。我说这上面有一些墨水。男人说是的还有其他的吗。我说墨水不是我打翻的。他说是的。一直到天黑我还是什么也没看出来我很羞愧。我对玛奇玛小姐说我不想再继续了我不会变得从明。她摸我的头说我一定会变得从明。明天她要带我去见一个从明人。他叫早川秋

 

* 批注:这个名字是实验对象与早川秋见面后早川秋自己写在他的观察日记上的,笔迹有明显不同。与前文他不擅长记住男性名字记录吻合。

 

 

1月27日晴

今天又去了康夫中心。但玛奇玛小姐没让我去刀疤男那里做测时而是带我去了一个有很多机器的房间。在那里我见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他好像在做很难的事情。玛奇玛小姐喊他秋君。她说我是马上要变从明的电次君。她说完后那个男人用很可怕的眼神盯着我。我躲到玛奇玛小姐身后。玛奇玛小姐说秋君就是之前变从明的人电次很快就会和他一样从明。她说完就走了让我和秋君好好相处。玛奇玛小姐刚走我就和秋打甲了我打赢了我打甲很厉害。但秋从身后掏出什么往我脸上喷我就使不上力气了。后面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我讨厌秋。

 

对了今天波奇塔还是没吃饭。我很担心他。

 

 

1月28日晴

玛奇玛小姐让我去康夫中心找秋。但是不能打甲。她说电次马上就要变从明了从明人是不会打甲的。玛奇玛小姐是对的她一直是对的我很喜欢她。我走进那个房间的时候秋在看我的日记我不想给他看。他说是玛奇玛小姐让他看的他也不想看。他在25号那篇结尾写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让我把昨天出现他名字的地方都补上。我说我记不住男人的名字。他瞪了我一眼说那就一直写到记住为止。

 

我讨厌秋秋秋秋秋秋秋秋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

 

 

1月29日晴

早川秋说从此每天我都要至少写一遍他的名字,他还纠正了我的拼写,是聪明不是从明。玛奇玛小姐和我说我一星期后就能做手术了做完手术我就会变得聪明。我很期待。今天他们让我和秋一起做测时他们说这是迷宫。上面有很多很多的线。他们说这里有一个入口和一个终点我得找到连节这两个地方的路。他们还让我和早川秋比赛。秋只要看一眼就做出来了我每次都找不出来。我们做了很多遍我都输了。我不想做迷宫了。

 

我讨厌早川秋。

 

 

1月30日晴

今天来康夫中心和早川秋做迷宫。他好像又在做什么很难的东西我记不住。我问他迷宫对他是不是很简单。他说是的。我又问他变聪明是什么感觉你之前是不是也很笨。他不回答我。

 

下午秋没有做实言一直在陪我做迷宫。他只要看一下就能知道怎么走可我怎么也做不出来。我做不出来的时候他就看着我。他的眼神很可怕。做到天黑的时候我想回家了。我刚坐起来早川秋就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摔碎到地上了他很生气。我很害怕。他对我说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他的手流血了。玛奇玛小姐她们冲进来把他带走了。玛奇玛小姐抱着我说电次君没事的。

 

玛奇玛小姐的怀抱很软很香。我靠在她怀里。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想着秋最后回头看我的眼神。很可怕。

 

波奇塔今天终于吃饭了。食盆是空的。

 

 

1月31日晴

来康夫中心和早川秋做迷宫。他的手包好了。和之前一样。休息的时候我发现他养了花。是白色的很漂亮。他说了名字我忘记了。他说我喜欢可以帮他浇水。

 

 

2月3日晴

这几天一直在和早川秋做迷宫。看他照顾花。早川秋说如果我做的好可以把花送我。我告诉他我已经有了一只小狗。早川秋很认真地听我讲波奇塔。我猜他也喜欢狗。

 

我喜欢照顾花的早川秋。

 

 

2月5日大雨

今天我终于要变聪明了我很开心!我让玛奇玛小姐把我的幸运骨头项链做成手链。我戴上了我相信我一定会变得聪明。

 

今天没有见到早川秋。

 

 

2月10日晴

手术后我昏迷了好几天,头上缠了很多崩带很痛。他们让我继续写日记。玛奇玛小姐说手术很成功可我没感觉自己变得聪明。玛奇玛小姐说需要积类但我肯定会变得聪明。会变得比秋君更聪明。

 

我问她早川秋之前是不是很笨。她说不是。早川秋之前已经很聪明。但他还想变得更聪明。我问为什么。玛奇玛小姐笑了。我突然觉得她的笑容很怪。她说因为秋君是个好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想早川秋很贪心。贪心的都是坏人。

 

玛奇玛小姐给我一卷录像带。她说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听。只有这样我才会变得聪明。我回去听了录像带很吵吵得我睡不着觉。是很奇怪的声音玛奇玛小姐说他可以对我的浅意识产生作用。这是个很难的词。她还让我开始看书,说每天都要看二十页。

 

 

2月14日晴

我一直在听录像带,终于能慢慢睡着了,书好像也渐渐能看懂一些了。但录像带的声音还是很怪,让我头痛。我又见到了早川秋。他还在那间房间里做实言。他的房间很白,他的手已经痊愈了。他们让我继续和早川秋做迷宫。我走进来的时候早川秋很冷酷地看了我一眼。但他还是和我做迷宫。他一直赢,我一个也没做出来。我感觉自己没有变聪明。

 

波奇塔又没有吃饭。

 

 

2月18日晴

玛奇玛小姐说我可以缩短来康复中心的时间了,她和老板说我可以回去工作。于是我今天回去工作了。大家都对我很好奇。他们喊我聪明的电次,冲我笑。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那笑容很让我不舒服。但笑是好的所以我也笑。

 

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决心今天一定要让波奇塔吃饭,波奇塔蹲在食盆旁边,可就是不吃,我按住他让他吃,他好像吃了一点,因为我看食盆少了一点,但我不记得他有吃。

 

还有我要帮波奇塔洗澡了,他很臭。

 

 

2月23日晴

我已经彻底习惯了录像带,再也不会因为录像带睡不着了,书我也都能读懂了,我认识了很多字。玛奇玛小姐又看了我的日记,她说我的断句和标点使用的非常好,我变聪明了。她还说我的拼写错误在减少,几乎要没有了。

 

今天我第一次做出了迷宫。早川秋检查了很多次,但我确实做出来了。我很开心我终于变聪明了。我很快就要变得比早川秋还要聪明了。

 

我昨晚做梦梦到了波奇塔,我捡到他的时候我爸爸还在,他不让我养波奇塔。后来他失踪了只有波奇塔一直陪着我。波奇塔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我绝对不能失去他。

 

 

2月28日晴

今天老板让我去送一个很重要的文件然后让军刀签字,但我送到的时候大家都不在,对方让我代替军刀签字,我读了然后签了,把文件带回来给老板看。大家都很震惊。军刀看上去好像很生气,他想打我但老板让他住手。老板说我做的很好。

 

回家后我发现波奇塔不见了,他的食盆前只有一只红色的狗狗玩偶,很脏很臭。我出去找了他很久很久可一直没有找到他,我找的筋疲力尽,头非常痛,睡前我握住我的幸运骨头手链祈祷他早日回家。

 

 

2月29日晴

我和玛奇玛小姐说了波奇塔的事情,她说会帮我找的。玛奇玛小姐什么都能做到,她很厉害,我信任她。但今天做迷宫时我一直心不在焉,早川秋问我怎么了,我说我的小狗跑掉了,我很伤心。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问玛奇玛知不知道,我说她知道,她在帮我找。

 

后来玛奇玛小姐和刀疤男(他说他叫岸边,不知道为什么我很轻易就记住了,我想我真的变聪明了)进来看我们做迷宫,出乎所有人意料,有一次我赢了早川秋。虽然他只瞥一眼做错了很正常,而我要做好几分钟,但还是我赢了,这是第一次。玛奇玛小姐立刻喊人来给我和早川秋做检查,我被人群推着离开,离开前最后一刻我回头看早川秋,他显得很漠然,但手指很用力地攥着那张迷宫的纸,纸被他捏的满是褶皱。

 

我问岸边发生了什么,岸边很复杂地看了一我一眼,说,早川秋退步了。

 

 

 

 

第三章

 

1.

那天晚上回去我做了一场很漫长的梦,我梦到波奇塔死了,血沾在他红色的皮毛上,我蹲在他旁边一直一直哭。军刀问我为什么哭,他手里拿着刀,血从刀上流下来,是他杀了波奇塔。

 

我还想起来老板之后送了我一只红色的狗狗玩偶和一条串着骨头的项链,他说波奇塔会永远陪着我。这就是我的幸运骨头。

 

我睁眼后发现在自己在哭,满脸都是泪水,电视机还在发出令我恶心的声音。我把电视机砸了,然后走到波奇塔的食盆前,波奇塔不在那里,只有一只红色的玩偶,我蹲下来,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识地吃食盆里的东西。我全都吐了。

 

波奇塔早就死了。很早很早之前。有人杀了我的小狗,是我一直不愿意承认,因为除了波奇塔我在这世界上一无所有。我感觉、自己好像终于从一场很漫长的梦中醒来,往日模糊的景象变得无比清晰。

 

我又想起来,玛奇玛小姐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她微笑着和我说波奇塔是很可爱的小狗。

 

我拿上我的电锯去找军刀,他打架一直不如我,何况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电锯把他劈了对穿。玛奇玛小姐找到我的时候老板准备把我沉尸东京湾,我的朋友们——那群傻逼(这是我从书里学来的脏话,我觉得用在这里很合适)帮他搅拌水泥。我不知道玛奇玛小姐和他谈了什么,总之他放了我,玛奇玛小姐把我带走了,我们一起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我不知道她带我走到了哪里,总之我和她走,她最后带我走到一间公寓的门口,她摁了铃,早川秋的脸出现在门后。

 

玛奇玛说从今晚开始我和早川秋一起住。

 

 

 

 

2.

我听玛奇玛小姐的话住进早川秋的家里。我想我应该听她的话,她很漂亮,而且让我变聪明,最后还救我一命。她是个好人,我喜欢玛奇玛小姐。

 

玛奇玛小姐带我来找早川秋的时候已经很晚很晚了,她走后只剩我和早川秋,早川秋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我很饿我要吃饭。他顿了一下,又问发生了什么,我还是说我很饿给我饭吃。他因为我的回答肉眼可见地变得暴躁,“玛奇玛告诉我你的智商已经达到正常水准了。”他冷冷道,“别装傻,电次,给我说清楚,我知道你能做到。”

 

我盯着他,重复第三次说我饿了要吃饭。

 

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俩站着僵持了很久,然后他妥协了。早川秋披了件外套,和我说家里没饭,他带我出去吃拉面。我说好耶。他看上去更生气了,我想我可能确实是故意的。

 

我们走了很远,因为早川秋的家很偏僻。秋进店后很熟稔地说盐味清汤硬面,然后转头问我要吃什么。我呆呆地站在原地,在黑暗里,看他走进闪着明亮灯光的店里,那灯光突然刺得我瑟缩,我想跑掉,早川秋等了很久没等到回答,皱起眉头——我曾经觉得他这样真的很吓人,后来习以为常,甚至会故意气他。早川秋问我又犯什么病。

 

他一边说,一边拉着我的手,我终于走到光明光亮之处。

 

我说,我要吃肉,很多肉。

秋叹了口气,“叉烧面,额外放一份叉烧。”他对老板说。

“不要蔬菜。”我紧接着说。

“多放豆芽。”早川秋面不改色。

 

我很生气,早川秋打架打不过我,但后来我发现他付了钱,才想起自己身上连一日元存款都没有,于是只能吃了那碗有很多叉烧和豆芽的拉面。

 

吃完饭早川秋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盯着那碗已经被我喝得干净的拉面的碗底,良久,道:“波奇塔死了。”我说,“很久很久之前。我把杀了它的人砍了。”

 

我原本以为早川秋会很震惊,因为我刚杀完人还能在这和他吃拉面聊天,或者至少他会讶然于波奇塔怎么死了,因为不过在一个月前我还和他提起我的小狗。但早川秋只是静静地听我讲,然后他问我:“要不要接波奇塔过来?”

 

“波奇塔已经死了。”

早川秋用一种悲哀的目光看着我,“可是电次,在过去的这些年里你一直当它活着。”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片段,是我刚认识早川秋的时候,有一天下午我们做迷宫,他突然很生气还把手弄伤了,血流的到处都是,但他只神经质地盯着我说,你会后悔的,一定会。

 

我不知道他那时说的是不是这个。

 

我带早川秋回了我的公寓,我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波奇塔”。它很脏了,毛绒外皮上有很多歪歪扭扭的针线的痕迹,我想大概是我做的,因为我希望它看起来可以更像波奇塔一点。我蹲下来用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它,绒布的触感划过,它甚至不是一只真正的小狗,我却一直把它当成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最重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早川秋带着我和波奇塔回家了,他花了一个小时把它洗得很干净,我把我的幸运骨头项链缝在它身上。那一晚我抱着很香很干净的波奇塔在早川秋身边睡着了。

 

 

 

 

3

玛奇玛小姐让秋给我找些书看,他家简直是个小型图书馆。早川秋先给我看了夏目漱石的《我是猫》,我很喜欢,希望他能再写一本《我是狗》,但秋说他已经死了,我可以自己写。然后他让我看马克吐温和笛福,后来我意识到这些都是儿童读物所以不再看了。我去翻他的书柜,从三岛由纪夫看到菲茨杰拉德,加缪到黑塞。我自学了物理、化学和心理学的高中课程,早川秋的实验我渐渐能看懂一点了。

 

我还去看了自己以前写的日记,确实是惨不忍睹,怪不得早川秋和我说他根本不想看,我也不想。但我还是读了,我想了解自己,我得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事情。

 

我开始认识自己,那么不可避免地开始认识他人,我身边其实只有两个人,早川秋和玛奇玛小姐。我意识到玛奇玛小姐是女人,长得很漂亮的女人,而我是个男人。她对我一直很好,教我读和写还让我变聪明,我想我爱她,因为我从那些书里就是这样读到的,她身上有所有值得我爱的一切。何况只有正常人才能爱人,我已经是个正常人了,所以我需要爱一个人。

 

我开始幻想手指穿过她粉色的长发,抚过她光滑白皙的皮肤,胸部和嘴唇。我想她会对我笑,摸我的头喊我电次,我们要约会、接吻、吃完饭然后做爱。正常的男孩在十五六岁就会做这些,可我已经快二十岁了,甚至没有一个女人说过爱我。

 

迟来的青春期在我身上爆发,我的脑子塞满了这些东西——女人,爱情,性和吻。在这种情况我当然读不下去书了,我的学习进度停在大学,再也无法向上走。

 

某次我去康复中心的时候在路过的花店买了一株玫瑰,塞在口袋里,我想送给玛奇玛小姐问她愿不愿意和我约会,可我每次和她说话时脑子一片空白,舌头都打结,直到玛奇玛小姐和我挥手道别时我都没能把花拿出来。她走后我盯着手里那株已经蔫巴巴的残缺的花发呆,泄愤般想把它扔掉,不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花是送给我的吗?”

 

我猛然回头,只见玛奇玛小姐笑意盈盈地歪头看我,“我就说电次君最近怎么怪怪的。”她凑近到我面前,我能闻到从她衣领散发出来的香味,喉头滚动,“电次、喜欢我吗?”玛奇玛小姐用她那双金色圆圈状的眼睛看着我。

 

我狠狠地点头,点的脖子都要断掉了,“玛奇玛小姐……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玛奇玛小姐状若苦恼思考了一下,然后冲我眨眼:

 

“我——喜欢电次君这样的人哦。”

 

我感觉自己踩在云端,一切都是轻飘飘的,不知不觉连和玛奇玛小姐约会看电影的时间都定下来了。好事接二连三的发生,这对我是从来没有过的,我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买了两个冰淇淋,值得庆祝的时候就是要吃甜的。

 

我回家的时候早川秋刚把饭端出来,我还没进门就知道今天吃咖喱,他这个人虽然有种种缺点,但做饭真的很好吃。我进门的时候不顾秋让我去洗手的怒吼直接把脸埋进咖喱饭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他看了一会儿,大概觉得我无可救药了,于是放弃般的同样吃起来。吃完饭后我开始吃冰淇淋,早川秋盯着我,问我会不会做饭,我放下冰淇淋,瞪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精神分裂的弱智,你觉得呢?”

 

早川秋被我噎住了。“我要出差三天。”他说,“这期间你自己解决吧。”

 

早川秋说是让我自己解决,实则唠叨的要命,晚上做饭的时候让我去看煤气怎么开菜炒到什么程度才算断生,衣服要用哪种洗涤剂洗上多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走三个月。“你有没有认真听。”早川秋突然瞪着我。

 

“啊?哦,哦哦。”我满脑子都是三天后和玛奇玛小姐的约会,哪有心思听这些,但嘴上还是应着。他又被我气到了,板着脸一言不发地回去收拾东西了。

 

第二天早上我睡了个懒觉,睡醒后在床上挪来挪去,哼着喊:“秋!秋!早川秋我要吃面包和培根煎蛋!”

 

我喊了一会儿也没得到任何应答,躺在床上发呆,在从飘起的窗帘的缝隙刺目的阳光下,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早川秋走了。

 

早川秋走了,我再怎么耍赖也没有饭吃,于是便一骨碌爬起来,边打哈欠边往厨房走,我到桌上一看,这个狠心的家伙,不但没做我的早饭,居然还留了脏盘子给我洗。我不情愿地把盘子洗了,又打开冰箱想看看有什么能吃,结果发现秋把我的早饭用保鲜膜封好放着了,是培根煎蛋和面包,他还真了解我。

 

我把秋留的饭吃掉了,吃完饭开始躺在沙发上无所事事。早川秋在家的时候会在旁边的桌上写研究报告之类的东西,我凑到他身边翻他写的东西,遇到看不懂的就问他,然后等他告诉我要看什么书,或者干脆扔我一本习题册。

 

我意识到,没有早川秋的这个房子,安静且空旷。

 

于是这几天我天天泡在康复中心,黏在玛奇玛小姐的身边,看她处理报告和开会,有些会议我不能进去,于是蹲在门口等她。玛奇玛小姐出来后会摸摸我的头,说电次真是听话的小狗。

 

“我不是狗。”我下意识地反驳。

 

玛奇玛小姐笑了笑,“可是我喜欢狗诶。”她歪头对我说,“电次不也最爱波奇塔了吗?——我会一直喜欢这样的电次哦。”

 

我其实,在那时已经感到玛奇玛话语背后冷酷的逻辑与冰冷的现实。但是我被她的爱,她口中毫不避讳反反复复提及的“爱”给冲昏了头脑——如果在这世界上有人能爱我,那做一条狗又有何妨呢?

 

早川秋回家的那天正好是玛奇玛小姐约我去看电影的日子,我早早地等在了约定的地点,着迷地看着不远处向我走来的玛奇玛小姐被风吹起的白色裙角,她走上来,拉着我的手,说,电次君,走吧。

 

看到最后一部影片时玛奇玛小姐哭了,她的哭没有表情,我看向她也没有偏头,只是注视着光亮的大屏幕,直到片尾的职员表出现,她才终于转过头看我。

 

我和玛奇玛小姐在黑暗的电影院接吻,我能感到她的嘴唇柔软潮湿地贴在我的嘴唇上,花瓣一样鲜红柔软。我忍不住悄悄睁开眼,玛奇玛小姐也睁着眼。如果有第三个人来看这场面一定觉得很滑稽,亲密拥吻的男女,睁着眼彼此对视,脸上都带着泪痕,好像一对逢场作戏的陌生人。

 

我从玛奇玛小姐的身上,从自己的身上,没有感受到任何书中描绘的爱的激情,玛奇玛把我的手移到她的胸部,“我打算带电次和秋君去做一个国际报告。”她依旧无比冷静,“如果电次君做得好的话,我们就一起去江之岛旅行吧。”

 

不知为什么,那一刻我很想从她身边逃离。

 

于是我离开了,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回应她的话,我回到家的时候早川秋已经回来了,听见我巨响般的开门声头也不转地骂我,说他只是离家三天这屋子便已经不能住人了……他叨叨地说了很多,偏头看到我毫无反应地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终于皱着眉问发生了什么。

 

我哆嗦着嘴唇,我想告诉他一切都错了,我想告诉他我爱玛奇玛小姐,我一定爱着玛奇玛对不对?我想告诉他我已经变聪明了,我是电次,电次是人,不是狗。可我什么都没说出口。

 

早川秋久久地盯着我,之后叹了口气,“欢迎回来,电次。”他说。

 

“我回来了。”我条件反射地说。

 

我终于又吃上早川秋做的饭,可谓是狼吞虎咽。吃完饭我瘫在地上听早川秋在厨房的动静,电视开着,放着每日新闻,波奇塔在沙发上,茶几上堆满我和他看了一半的书,以及秋教我算微积分的草稿纸……我躺着,保持了那个姿势很久,确实地感到了某些东西,某些我不知道却无比珍贵的东西。

 

后来、很久之后,当我从顶端下坠,再次下坠到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时,我终于明了,我这一生所有那些好的情感、常人生活所应得到的珍贵的事物,都是从早川秋这里得到的。

 

我吻了秋。

 

 

我站起来,手指捏着他的下颌,嘴唇贴着嘴唇,温热的,没人闭眼,他没拒绝我,却也什么也没做,直到我的嘴唇从他的离开。“你在做什么?”他蓝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好像我刚刚不过是从他那里又骗了一份冰淇淋。

 

“我爱你。”我自己都不明白这句话是怎么从我嘴里漏出来的。

 

早川秋眨眨眼,片刻,他竟然噗嗤地笑了出来。我傻傻地看着他,早川秋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这样笑,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也长得很好看。“……你很会撒谎,电次。”早川秋居然还能微笑地对我说,“可是你根本没被爱过,又怎么会爱人呢?”

 

 

 

 

 

4.

我坐在前往纽约的飞机上,脑子里依旧回想着秋的那句话。我没被爱过吗?不是的,不是的,玛奇玛小姐和波奇塔爱我;我不会爱人吗?也不是的,不是的,我爱玛奇玛小姐,我爱波奇塔!

 

可爱是什么?我这智能飞跃的大脑竟然下意识地开始反问自己,你爱玛奇玛是因为她有世俗宣扬值得爱的一切?你爱波奇塔是*因为一个人需要拥有一条狗的忠诚?

 

我偏头看向坐在我旁边的秋,想:我爱秋吗?

 

下了飞机后玛奇玛小姐带我们直奔会场,有很多人热络地围在她的身边,期间还有人和秋交谈,我听了,甚至指出对方的数据的滞后性,不知是教授还是博士的男人恼怒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冷着脸走了,秋和我说我不能这么做,“不是所有人都能无障碍地阅读世界各地各种语言的论文的,这不是他的错。”

 

“我和你就可以。”我嘟囔道。

 

秋笑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电次。”他的眼睛里闪着一抹令我熟悉的悲哀的神采,“我和你付出了什么。”

 

我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可是报告会正式开始了,玛奇玛走到镁光灯曝光的报告台中央,我和秋坐在下面看她得体而富有煽动性地演讲:

 

“……*我们在大学进行这项计划的团队,很欣慰地知道我们消除了自然界的一个错误,然后经由我们的新技术,创造出更优异的个人。在D君找上我们之前,他游离在社会之外,在庞大的社会里没有关心他的朋友或他人,也没有过正常生活必须具备的心智状态。他没有过去,与现在没有接触,前途也毫无希望——在这项实验之前,D君可说并未真正存在……”

 

我的心里骤然上涌一股愤怒,不是的,不是的,我想对着那个在无数闪光灯下依旧美丽的女人高声道,不是她说的这样,*我是人,一个有记忆和过往历史的人,在你把我推进手术室前,我就已经存在。

 

然而我什么也没说,因为玛奇玛小姐所说的是事实——我是经由她创造出的有尊严的人。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欢呼声与掌声在玛奇玛小姐话音刚落的一刹那剧烈爆发的一刻,我听到坐在我身侧的早川秋对我喃喃道:

 

”逃吧,逃吧,电次……我和你,离开这样的世界。“

 

 

*内容均为引用

 

 

 

 

 

第四章

 

1.

我和秋在北海道住了一年。

 

我们回到了他故乡的房子,很大,很旧,打扫花了三天,我帮了忙,很多忙,因为不这样做秋会累死。我在这时便发现了一点端倪,他已经比我初见时虚弱许多。

 

我们在北海道的生活,其实与在东京的公寓区别不大,秋教我读书,渐渐我发现他在化学和生物上的知识其实很浅薄,这也就是他的那个关于病毒的研究一直没能突破的原因。我还记得我解决了他的问题的那个下午:

 

“不,电次,你不能用……”

 

“可以。”我给他看了我偷偷进行的实验记录,早川秋僵着脸一页页翻,越是翻到最后手越颤抖,我能看出他正在紧咬牙关。秋看完我的报告后坐在椅子上抽了一支烟,长长的烟灰一卷挂在他的手指间,他像一个屋外大雪捏成的冰雕,良久,秋沙哑地说:

 

“…大洋是病死的。”他开了一个头,渐渐说得流畅,“癌症,遗传性的胃癌,六岁的时候就死掉了。妈妈因为太伤心每天都在流泪,于是在大洋死掉半年就抑郁而亡,爸爸借酒消愁,终于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死于肝硬化。”

 

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又好像没有,而是我周围的存在在这屋里之中的亡灵,“忘了吧。”秋对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照常吃了饭,我和秋睡在一间屋里。半夜我突然惊醒,秋已经不在了,我翻来覆去很久也没睡着,索性想去冰箱找点东西吃,不料早川秋坐在窗户旁的椅子看雪。我坐到了他的身边。

 

秋没有看我,很久没有,完全无视我的存在,我们看北海道的大雪遮天盖地地下,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

 

良久,秋对我说,“要打雪仗吗?”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疯了,因为那是零下二十度北海道大雪纷飞的深夜,我和秋只是披了一件长筒羽绒服,跑出来打雪仗。

 

只是单纯的互相捏雪球往对方那里砸而已,然而秋好像伴随这个动作回想起了什么,他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我敞开心扉,“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做这个手术么?”他问我。

 

我远远地冲他摇头。

 

“我想——拯救世界。”秋一边对我抛出雪球,一边面无表情地大喊。

 

我的动作一顿,被秋扔来的雪球迎面砸个正着,他话语的尾音在黑夜中回荡。

 

秋继续说:“我以为如果我变得足够聪明就能将这些……疾病,意外,人类的无意义的死亡消除。一个更好的世界。”

 

在黑夜的白茫茫的大雪里,世界像早川秋希望的一般洁净。他单薄的身影被光照得细窄一条,我想我在那时一定感到无地自容——他以这么一个人的身躯,担负起了如此沉重的梦想,他的伟大衬出我的狭小——因为我只是想变成人而已。

 

于是我在那一夜之后,之后的一生里,无耻地剽窃了死去的早川秋的理想。

 

 

 

 

 

2.

春末夏初的一个早上,早川秋捡到一个女孩。

 

她在我们家门口冻得快死了,北海道的春末依旧很冷,她蹲着,肢体僵硬,我疑心这是一具尸体,然而早川秋让我把她搬回去。

 

她睁开眼第一句就是本大爷饿了要吃饭。

 

早川秋闻言往我身上瞥了一眼,嗤笑着摇头,然后转身去厨房拿昨晚吃剩的芋苗烧。

我感觉很不爽,于是问她叫什么,她说她叫帕瓦。

 

”你这家伙就是电次吧!“她指着我大喊,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十分钟前还奄奄一息的人,”你喜欢本大爷吧!“

 

”哈?!“我皱眉,”谁会喜欢张口就是那家伙和本大爷的女人啊?“

 

帕瓦的神情瑟缩了一下,转而又变得惊恐,她抓着我的手,”电次喜欢我!“她的声音愈高,”我长得这么可爱,电次一定喜欢我!“

 

我从帕瓦说话的方式,语气,和肢体语言中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于是没有回答,帕瓦以为这是默认的意思,又开心起来,嚷嚷着要吃饭。然而当秋把饭端过来时她又不满意了。

 

“呜呃这是什么东西……”帕瓦捏着鼻子道。

 

“芋头烧肉。”我答。

 

“不要蔬菜!”帕瓦大声说。

 

“只有这个。”秋冷着脸说。

 

帕瓦看了看秋,又看了看我,最终一边哭一边把饭吃完了,期间还把芋苗扔到我的碗里。她闹腾了一天,早川秋对此显出了惊人的忍耐力(他说我之前比帕瓦烦人得多),晚上睡觉时她抱着被子跑到了我和秋的房间,说外面有暗之恶魔,不要一个人。

 

帕瓦睡着后,我依旧睁眼盯着天花板,秋也没睡,但不像我一直翻来覆去,很安静。良久我问他:“…这家伙不是正常人吧。”

 

早川秋果然没睡,“嗯。”他转过身,“我在玛奇玛的教室看过她。”他又补充了一句,“在你来康复中心之后。”

 

我没说话,因为感觉头很痛。因为我弄不明白为什么玛奇玛明明知道我和秋在哪里在做什么,甚至神不知鬼不觉地往我们门口扔了个人,却不把我们带回去,只是顺其自然。——玛奇玛很可怕。这个念头划过我的脑海,第一次,却恍若一道火花,令一切茅塞顿开。

 

我并不爱玛奇玛,我只是觉得她很可怕,所以顺从她。

爱不应当可怕。

 

我猛地坐起来,确实地感到某些东西闪过我的大脑。我跳起来冲去书房,困扰我数日的关于癌症因子的课题突然是那么简单而明了,我陷入一种玄而又玄的状态,等我完成那份论文时,我发现早川秋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我,“写完了?”秋淡淡地说,“恭喜。”

 

“我爱你。”这句话再次答非所问地脱口而出。

 

秋站在原地看我很久,他的目光里没有惊喜,讶然,恐惧,厌恶——而是一片空虚的疲倦。“回去睡吧。”他最后对我说,离开了。

 

我在那间屋子里,数着自己咚咚的心跳声直到天明。

 

 

 

之后我和帕瓦慢慢地熟悉起来了,有一天她突然神神秘秘地拉着我,说要给我看一个东西,“是咪咪!”她认真地对我说,“我等了很久了!玛奇玛说如果电次喜欢我就把咪咪送来陪我!”

 

我们在门口等来了一个黑发的男人送来的粉色的小袋子,那袋子实在太小了,绝不可能装下一只猫,我心中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然而帕瓦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

 

里面是一只粉色的手机。

 

帕瓦不知所措地看着我,自我介绍名叫吉田的男人也笑眯眯地做了个手势,于是我拿起了那个手机,摁下了通讯录中唯一的号码。

 

“好久不见呀,电次君。”玛奇玛温柔磁性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在北海道过得好吗?”

 

“把咪咪还给帕瓦。”我说。

 

玛奇玛轻笑了两声,“当然可以,毕竟我只是代小帕瓦照顾而已。”她话锋一转,“我听说电次最近的研究很有突破,寄给我吧,我帮你发表。”她用的是肯定句。

 

帕瓦期盼的目光望向我,我喉头滚动一圈,“……我知道了。”

 

我挂掉电话,将手机塞回给吉田,然后带帕瓦回了家。帕瓦看上去很害怕,“电次不高兴了吗?”她哭了,“电次讨厌我了吗?”

 

我说没有,只是我担心秋猫毛过敏。帕瓦听后不哭了,转而去缠秋,吃晚饭的时候秋问我他什么时候猫毛过敏了?我说你看着就像那种人。那天晚上的碗是我洗的。

 

后来我将研究论文寄给了玛奇玛,两周后,在我常去的咖啡店里出现了她的身影,玛奇玛依旧很漂亮,无可指摘的漂亮,穿白色的裙子,粉色的头发披下来,店内空调的暖风微微吹起她的发尾——这一切却不再让我有任何触动。

 

我想玛奇玛一定是看出了我的改变,因为她立刻改变了一种姿态,低低地笑了两声,“电次君。”她笑眯眯地说,“旅行开心吗?”

 

我看了看她,又低头盯着面前的咖啡杯,并不说话。

 

玛奇玛也不恼,依旧自顾自地微笑着说:“你既然做完了秋君的研究,那他手里的课题我想对你都应该已经很无聊了,我想给你提供点新东西,有兴趣吗?”

 

我终于抬头了,“是什么?”

 

玛奇玛唇边的笑容扩大了,“——消除死亡。”

 

 

 

3.

北海道的夏天很凉快。

 

前几天秋带我和帕瓦进山挖蘑菇,期间还逮到了野兔,原本是想吃掉的,但帕瓦说想养,于是带回家养了,可惜的是没几天就死了,我和秋一起把兔子埋在了后院,帕瓦给它立了一个小小的木牌。

 

在我的记忆中这个夏天度过的很平淡,很快,后来我才意识到这是我人生中最为珍贵的一段时光,我所拥有的这个家的日常,维持正常的秋,没有进步的我,常人的,正常的日子。

 

夏日末尾帕瓦发现了一张祭典的传单,于是我们也去看了烟花大会。时至今日我依旧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些纷飞的烟火下早川秋忽明忽暗的脸,他别着的粗糙狐狸面具,火光落在他蓝灰色的眼睛里,我凑到他耳边对他说爱时无奈扬起的笑容。

 

 

 

 

4.

秋天是伴随早川秋种在庭院的时钟花的凋谢一同到来的。

 

我的头开始断断续续地痛,很像当初刚做完手术的时候,时而混沌,时而极度清醒。有时我爱秋,有时又觉得这种生活毫无意义。我打电话问玛奇玛这是怎么回事,她却说“恭喜。”

 

秋近日厌倦又懒洋洋的,我问他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他说他自己心里有数,何况去医院帕瓦会担心,又会哭,哄她才是真让人精疲力尽。我想他说的也是,就不管了,我答应玛奇玛要研究的关于辐射的课题才刚刚开头,正烦该怎么入手。

 

期间,玛奇玛邀请我去国际癌症大会去做我上次写的论文的报告,秋让我去,他说这种事推不完,迟早得去,于是我去了,又是坐飞机去纽约,可一切都截然不同了。我在会上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和推崇,演讲时几次鼓掌打断我的汇报,会后有人热泪盈眶地和我握手,说一个更好的世界终于要到来了。我感到飘飘然。

 

原来被人崇拜、尊敬并称赞是这样美妙的感觉。

 

或许是因为一直处在这种学术氛围,这两个月我的智能再次实现了一个飞跃,已经超越了早川秋巅峰时期的数值,困扰许久我的头疼也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当我回到北海道时,我只感觉神清气爽。我想待会儿见到秋我要抱他,就像帕瓦那样紧紧的拥抱。

 

然而当我真正看到坐在书房的早川秋时,我的内心没有一丝波澜,恍若只是看见路边的陌生人。

 

我想我脸上的某种神情一定被早川秋发觉了,他皱眉打量了我两下,然后叹了口气,“坐过来吧。”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报告怎么样?”

 

我坐过去了,“很成功。……你在看什么?”

 

早川秋摊开封面,是原文的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一起读读吧,挺有意思的。”他说。

 

我听着这句话,目光在他的脸和封面游弋,第一个浮现在我心里的词是“神经病”。——早川秋为科学献身,本意是想拯救世界,最后终日沉迷神学与哲学,简直是讽刺。

 

我狠狠甩了甩脑袋,想要将这种想法扔出去,奇怪,我怎么能这么想秋呢?不知为何,数月前玛奇玛那句古怪的恭喜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她一定是当时就知道了,我会变得愈来愈聪明,然后不再爱秋。

 

“你不想看,那我读给你听吧。”秋恍若看出我的挣扎,漫不经心地将我的思绪调转。一下我又回到了东京的那间公寓,我趴在早川秋的身边,听他给我读书——秋的面容在我眼中再次鲜活生动起来。

 

“尼采认为超越人类的……”

 

早川秋刚读了个开头就停下来了,我以为发生了什么,却看见他捏着书壳,手指用劲到指关节泛白,刚刚还放松的面容呈现出一种紧绷的压抑,他的手指指着一行字,“电次,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探头看了,流畅的德文从我嘴里倾吐,“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有什么不对吗?”

 

秋一言不发地合上书,他偏头看向窗外,白色花瓣在庭院中谢了一地,良久,秋对我说:

 

“我看不懂了。”

 

恍若一道重锤在我耳边砸响。我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我与秋之间存在一个愈渐扩大的鸿沟,岸边那句话又在我耳边重现,“早川秋退步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一眼就能看出迷宫,赢我无数次的秋了——我敢肯定,如果现在我们再做这个测试,他会输给我,一败涂地。

 

我在这边胡思乱想,早川秋已经冷静地做完测试了,“除了我接受实验前拥有的日语和英语外,其余语文都已经忘记了。”

 

我愣住了,屋外传来帕瓦要吃饭的声音,秋便无视我去厨房了。我待在空旷的书房里,很久之后,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玛奇玛小姐……那些课题我不想做了,你给别人吧……我不想变聪明了……”

 

 

 

5.

转眼间就到了新年。

 

仔细算来,我和早川秋认识不过堪堪一年,然而在我这十九年的人生里,我第一次度过如此漫长、清晰的时光。

 

我和帕瓦对新年都没什么概念,所以所有事几乎都是秋安排的,但大多需要的去做的都是我干的,因为他近来身体太不好,他和我说是换季感冒,我坚持等新年后一定要让他去一趟医院。

 

总之,新年就在这样的气氛中到来了,帕瓦觉得很热闹、新奇,所以很高兴,但又察觉我和秋之间微妙的气氛而小心翼翼。年夜我们三个人窝在被炉里看红白歌会,帕瓦在吃年糕小豆汤,我侧躺在秋的腿边,懒洋洋地吃他剥好的橘子,他看电视看得出神,剥了很多,回过头来看发现全进我的肚子里,板着脸冷声说不许再吃了,会上火,之前说过,我早就不怕他这样,所以当耳旁风,但他站起来坐到了帕瓦的旁边,把小豆汤放到我身边,然后又开始剥。

 

屋外下着大雪,屋里灯火通明,暖和极了,气氛太好,于是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直到听到远处断断续续传来一阵钟声。“该去初诣了。”早川秋站起来,把我们几个的衣服拿来,又把我和帕瓦推醒,“快起来。”

 

我们三个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大雪,走向不远处的神社,一路人很多,很热闹。走到后秋很规矩地做了初诣让我们学着,我俩也像模像样的做了,还领了签,都是大吉,举到秋的面前炫耀,他说自己也是大吉,但我没看到。

 

在落下的洁白的雪花中,我问早川秋许了什么新年愿望,秋说没什么值得许的。他微笑地看着我,眉眼温和,“新年快乐,电次。”他对我说。

 

那一刻,我很想再一次、再一次对他说那句话。但我忍住了,我想,我和早川秋还会有未来的许多日子。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不止此刻,但一切是从此刻急转而下的。

 

正月中,早川秋在看书中突然昏迷了,我打了急救电话将他送去了医院,做了全身检查,报告单让我从头到脚泛起寒意。他的全身脏器都在衰竭,如果遮去他的名字,我会以为这是一个濒死的老人的检查结果。

 

我立刻打电话给玛奇玛,她倒是表现的很惊讶,“你不知道秋君在衰退吗?”她漫不经心地说,“我还以为你知道那个消除死亡的课题也是在拯救秋的——所以当初你说不想再做的时候,我挺惊讶的。”

 

玛奇玛是故意的。我几乎立刻就做出了判断,但我此刻却没心情指责她。我扪心自问,为什么我会没有看出来呢?明明从我们刚来北海道的那天,我就察觉秋虚弱了不少,何况我现在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难道我潜意识希望早川秋死掉吗?

 

我走到秋的病房时他正卧坐在床上,窗外的雪停了,日光大盛,从玻璃折射得刺眼极了。我将他的体检报告扔在他面前,“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你不是说只是退步吗?”

 

早川秋偏过头,眼里只有一片空虚:

 

“只是退步的终点是死亡而已。”他说,“你太天真了,电次,拥有过常人难以企及的智慧过后仅仅是退步回原来的状态?这世界远比你想的残酷无理得多。”

 

沉闷的沉默抽干我们周围的空气,我感到一阵窒息上涌,良久,我听到自己说:

 

“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救你。”

 

我走出病房,脚步渐渐加快走出医院,最后闷头狂奔回家。我翻出所有之前研究的资料,又让玛奇玛把她这个手术所有的资料和早川秋的数据记录发给我——她果然早就整理好了。

 

我终日埋头于研究,看望早川秋的次数从每天到每周,每半月到每月,我想我不敢去看他,因为我每次去见他,他都比我上次所见要消瘦、苍白,都要更不像秋,我每次见他,内心渐渐毫无触动。

 

——早川秋死于第二年的春天将将到来之际。

两个月后,我发现了寿命结束后除死亡以外的第一种选择。

 

 

 

 

 

第五章

 

早川秋走后我带帕瓦回了东京。我托玛奇玛照顾她。

 

秋死后我的智能到达了顶峰,每天源源不断的研究有所突破,有报告要发表,我的名字登上时代周刊和各国新闻,获奖无数,年轻学者以能与我搭话为荣。

 

在我聪明、聪明绝顶的这段时间,我不爱早川秋。完全忘记他的体温、触摸、说话的声音和做饭的味道,像被北海道的大雪掩埋过,洁白地一片,没有任何痕迹——像一种、等价交换。聪明人不会爱人,因为他们很精明,知道这是一场只赔无赚的亏本买卖,会受伤。我不但不爱早川秋,甚至不爱波奇塔,不爱任何人。所以我超越了早川秋,完成了他没能做到的事情,我消灭了艾滋和阿诺罗综合症,火山喷发和核辐射,发现了寿命用尽后除死亡外的四种结局……

 

我回到东京的一年后,有一天,玛奇玛带着帕瓦来找我。那时我在指导助手关于酶蛋白的一个研究,数据记录告一段落,我在窗台浇花,东山小红战战兢兢地问我是不是很喜欢这盆花,因为从她进实验室的第一天就看到我每天不落地照顾它。

 

我刚想开口,不料玛奇玛推门走进来,身后跟着我熟悉的身影,是帕瓦。她显然对这样的环境感到害怕,拘谨地跟在玛奇玛身后,玛奇玛对我说:

 

“这是即将变聪明的小帕瓦。”她又看向帕瓦,“电次君就是之前变聪明的人,小帕瓦会变得和他一样聪明。”

 

像是终于运作到极限烧断的保险丝,我的记忆陡然中断。

 

我不记得玛奇玛和帕瓦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了,但我想她这次吸取了教训,没让我们单独相处——打住。我终于明白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竭力在那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精神分裂的弱智的记忆中翻找——在那一片混沌色块交织的过往,我与早川秋相遇的开端。

 

这一刻,像是无数玻璃品在我耳边轰然砸碎,我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一腕瘦骨嶙峋的手,蓝灰色的眼穿过洁白的雪花,长筒羽绒服印在亮光下,嘈杂会场在耳边响起的声音,躺椅上安然读书的面容,气味,味道,触摸,花……最终被定格在某时某刻此地此景,玛奇玛对我说:

 

“这是即将变聪明的电次君。这是之前变聪明的秋君,电次会变得和他一样聪明。”

 

我意识到,这是早川秋死后我第一次想起他。

 

这不可能。我做早川秋没能完成的研究,继承他的实验室,剽窃他的伟大理想,用从他那里学来的方法做饭生活,每日浇他养的花……可我偏偏没有想起他,一次也没有。我感到过去将我从现实隔绝的那道屏障碎裂一地,我从那一地狼藉中踏出一步,铺天盖地的情感便袭击了我——早川秋死亡这一事实,砸得我头昏脑胀,几乎窒息。

 

在短短的数分钟之前,我甚至记不起这个名字。

 

我感到自己在下坠。下坠到我过去曾到达的某个位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烂熟于心的实验数据,有一瞬间,连一个字都没读懂。

 

玛奇玛的实验与早川秋的数据,我早已研究透彻,甚至专门发表了一篇文章,她的手术毫无疑问地怀有极大的风险,但是我却不能揭露,因为一旦指出玛奇玛手术的重大缺陷,由她所创造出的我的一切都会遭到质疑,所以我只能间接的指出一些漏洞,逼她暂时将实验停在临床阶段。

 

为了维护——现在看来是逃避,早川秋的名誉,我甚至没在文章公开实验体的名字,我称他为A,久而久之,在我心中也只剩下玛奇玛的实验者A这一代号。

 

而现在一切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时候,只是我站在了早川秋的位置。

他当时究竟是怀抱怎样的心情,看我一步步走向深渊,走到他的身边?

 

我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现在,玛奇玛既然敢光明正大向我宣布帕瓦的手术,证明一切手续和相关事宜已经被她办妥,手术这一结果,无法改变。

 

唯一能动手脚的,就是手术本身。

与当初的秋不同,我已经有能力修改玛奇玛的手术方案以达到我想要的效果。

 

为此我去见了两个人。

 

第一个是帕瓦,玛奇玛并未阻挠我与她的见面,但是坐在她身边的那个名叫吉田的男人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帕瓦没什么变化,只是曾经亲昵的神态显得十分拘束,我意识到这点,竭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北海道的电次:

 

“帕瓦……你怎么突然想变聪明?”我问。

 

帕瓦陡然有些激动,“玛奇玛说,只要本大爷变得聪明,就能搞明白电次在做什么了!”她说罢,又显得有几份落寞,“玛奇玛还说,如果我足够努力、秋、秋说不定也能回来。”

 

我知道她说的其实是玛奇玛的另一份课题,在消除死亡后的更疯狂的一个想法——死者复活。

 

“那你真的想变聪明吗?”我又问。

“想。”帕瓦回答得毫不迟疑。

 

吉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看得出来,只要我透露出一点诱导帕瓦停下实验的意思他会立刻带她走。“帕瓦,你想秋吗?”我最终这样问。以一种最直白的方式,将我们的伤口敞于天下。

 

帕瓦顿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隔壁的吉田,然后,小心翼翼又缓慢地对我说:“想。”

 

“你想,我和秋,和你,住在北海道的那段时光吗?”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干涩。

 

“……想。”她说的依旧很小声。

 

“电次君。”吉田意有所指地念了一遍我的名字。

 

我摆了摆手,“就这些了。”我的头偏向窗外,“你可以带帕瓦走了。”

 

吉田立刻站起来,彬彬有礼地向我致歉,帕瓦被他拉着,却一直在回头看我。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杯底的咖啡干涸成污渍,终于,一个灰白头发的男人坐到了我对面的位置。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有人养过的狗就是不一样啊。”岸边说,“好久不见,电次。”

 

我无动于衷,将包里的文件递给他,“玛奇玛的手术,我希望你能改动一些。”

 

岸边挑了挑眉,接过文件翻了几页便放下了,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这些改动可与玛奇玛的实验目的截然相反——她是为了制造天才,而不是治愈弱智。”

 

 “那你呢?”我紧盯岸边的眼睛。

 

岸边顿了一下,错开我的目光,“你过得很好,电次。”他话题一转,“看看你,体面、聪明、这世上有多少人崇拜你,感谢你,又有多少条生命被你拯救?你是玛奇玛所创造的完美的新人类。”

 

我眨了眨眼,“那你呢,岸边?”我重复一遍,“你当初是因为这些理由才做我的手术的么?”

 

岸边咬了咬牙,“玛奇玛向我许诺你应得的东西——你身为人的尊严与人的一切,你都得到了,那个女孩也将得到,你到底有什么不满?”

 

“玛奇玛想要的不是人。”我说。“是神。”

 

“那你是什么呢?”岸边眯起眼睛问我。

 

我的牙齿打颤,我是什么呢?电次是什么呢?被玛奇玛拯救的电次,爱过早川秋的电次,消除了死亡与疾病的电次——电次,究竟是为了什么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我不知道。”我最终说,“我只是想这样做。仅此而已。”

 

岸边从口袋里挑了根烟点燃了,他透过袅袅白雾窥视我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然后低头对我说:“我知道了。”

 

 

 

 

 

第六章

 

帕瓦的手术据说很成功,玛奇玛将在我身上得到成功的方案继续进行到她身上,甚至让帕瓦和我一起住,我答应了,因为这样更方便我对岸边的工作收尾。

 

一个月后,帕瓦的智能达到了正常人的水平,半个月后她从我家搬了出来,之后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增长。玛奇玛给她做了全身检查,然后来到了我的实验室。早川秋的实验室。

 

我那时正在整理关于胃癌的研究成果,说实话,我做的挺差劲,一个月前我写的东西现在有些得费点劲才能弄懂。玛奇玛看了一眼,然后对我说:“你被开除了。”

 

实验室内其他人顿时僵住了,我让他们出去,最终只剩玛奇玛和我。她站在桌子的对面冷冷地看我,圆圈状的金色眼睛始终让人捉摸不透,“电次君。”她叹息一般地说,“为什么呢?你明明得到了我和秋君都没能得到的珍贵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弃呢?”

 

“我没想要过。”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她真诚地看向我,“你已经得到大多数人一生也不会有的财富、名誉和地位——你要家庭吗?要被爱吗?想要女人或是男人吗?我可以爱你,也可以让你想要的人爱你。”

 

我摇摇头,“你从最初就错了,玛奇玛小姐。”我看着她与数年前别无二致的美丽的面容,透过玛奇玛与曾经走在她身后的自己对视,“这些东西,从来不该是你给我的。”

 

玛奇玛看了我很久,很久,她的神情杂糅了一种冷酷的喜悦和厌恶,复杂到极点,突然,玛奇玛对我扬起了一抹笑容,“恭喜。”她轻声说,“上次的恭喜,是我对自己说的,因为我终于能得偿所愿——但这次是对你的,电次。”

 

“电次,恭喜你如愿以偿地变成人。”

 

玛奇玛微仰起头,“小帕瓦的事我不会追究了,我会送她去过正常人的生活,当然也是记录你改动的结果——她在失去超人智能后能否如你希望的作为常人活得更久。至于你,电次,我不再需要不够聪明的你了,你可以离开了。”

 

玛奇玛说完便离开了,实验室的人陆续回来了,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处理了一下手头数据和报告,最终准备收拾下离开。然而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突然凑到我的身边:“电次先生,我一定会好好继续您的实验……”东山小红紧张地对我说,“对对对了还有那盆花我也会记得每天照顾……”

 

我愣了一下,闻言看向那朵放在窗边的单薄的花,“不用了。”我在她的注视下将那朵花折断,放进口袋里,“再也不用了。”

 

 

 

因工作被分配的房子也被收回了,于是我回到了早川秋在东京的那所公寓,站在门口时,我感到恍若隔世。

 

我深吸一口气,最终敬畏地推开门——依旧是两年多前我和秋离开的样子,那些没来及收好的草稿纸已然泛黄的边缘,沙发上我忘记叠好的衬衫,茶几地板随意摆放着毯子和书——我与早川秋在这生活的日子,在金色灰尘浮动的清晨的阳光下,宛若昨日再现。

 

我打开了所有窗户通风透气,将屋子彻底收拾一遍,将波奇塔洗干净摆在早川秋的床上,然后就像我第一次来到这的那一晚,与波奇塔在秋的床上睡了一夜。

 

醒来后我开始整理早川秋的书,无意中翻开之前度过的原文的菲茨杰拉德,原本只是随意一瞥,却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蝌蚪一样的文字在我眼中毫无意义,我知道这是英文,但我读不懂。

 

回到早川秋的家的第二天的凌晨,我发现自己丧失了所有语文能力。

我想我该继续写日记了。

 

 

 

 

 

 

10月18日晴

我能明确感受到身体机能和智能都在下降,记忆有些混乱,有时我发现自己会趴在椅子边上读书。早川秋当初让我养成的坏习惯。

 

我以前的研究我几乎读不懂了,外文的部分完全无法理解,日语还勉勉强强,但大多理论我也只有印象。

 

今天出门扔垃圾的时候遇到了对门的邻居,她说她是最近才搬过来的,叫蕾塞。我觉得她不像日本人。

 

 

10月23日晴

去大学的取了一点东西,意外碰见了蕾塞,她说她是这里的学生。我说没见过你。她说电次先生这样的大忙人怎么可能会记住我一个普通学生。我隐约记得我曾看过学校所有人员的花名册,在我智力巅峰的那段时间我不会忘记每个我看过的名字,但现在我不能确定。

 

蕾塞邀请我去她的房间喝咖啡,我去了,聊天的时候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是不是一个人住,房子是谁的,为什么离开大学……我有的说了真话,有的没有。

 

回去后我继续读了秋的书,只能看国内的作家了,我尽可能的记住一些语句和东西,我希望我的语言能力能坚持到最后一刻。

 

我觉得家里有些不对劲。

 

 

 

10月28日阴

蕾塞邀请我去看电影,我对电影院只有不好的回忆,所以拒绝了。后来她又找我做推理游戏,打球,去酒吧种种,我都拒绝了,最后她说想和我在大学里走走,我觉得不应该再拒绝,于是答应她了。

 

蕾塞依旧问了我很多问题,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奇。其他人往往关注我的研究,我提出的理论和解决的问题,而她是对我的生活,我的本身感兴趣。我们才认识不到半个月,没有道理。

 

但是突然我很怀念早川秋,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心中涌出的这股感情。

 

 

11月5日阴

之前给玛奇玛发了短信,今天她回复我了,说大学没有蕾塞这号人。她还问我要不要让吉田来处理,我回绝了。

 

我敲了对面的房门,蕾塞的脸出现在门后,她显得很惊讶,“电次先生?”她看上去有几分困惑,“发生了什么吗?”

 

我径直走进了她的屋子,在她僵硬的目光下拿出几只针孔摄像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冷冷道。

 

蕾塞愣愣地看了我几秒,突然她神情间那股少女的羞涩和憧憬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机质的冷然,“我是谁?电次,你不必这样看我。”她轻声说,“因为我就是你。”

 

我皱紧眉头,楞了一下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你也是玛奇玛的实验品?”

 

她笑了一声,“玛奇玛的实验不是秘密,追随效仿她的人很多。”

 

“你到底为什么要监视我?”我问。

 

蕾塞猫一样优雅地伸了个懒腰,绿色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这么简单的事情你还没想没明白?看来传闻是真的,你在退化。”她淡淡道,“我来看你能有什么目的?”蕾塞话锋一转,语调里含有一种无机质的悲哀:

 

“——我是来看自己的最终下场的。”

 

我顿住了,第一次认真地看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她很年轻,身形像燕子一样轻巧纤细,我也很年轻。二十岁。人生却已然走向不可回转的终点。

 

“你看到了,就走吧。”我最终说。

 

我刚想转身离开,不料蕾塞一把攥住我的手腕,“逃吧!”她恳切地对我说,“我已经掌握了延缓退化的方法…离开你的祖国和我的祖国,我们两人,一定能拥有崭新的生活。”

 

我望着她情真意切的绿色眼睛,感到喉头堵塞,“…我已经逃走了。”我轻若蚊蚋地说,感到头晕目眩,“早就,早就,和……”

 

我脱开她的手,“走吧,蕾塞。”我对她说,“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我说罢便离开了,落荒而逃,蕾塞盯着我的背影,什么也没做。关上房门时,我感到一个时代的彻底落幕。

 

第二天,我发现蕾塞已经搬走了。

 

 

 

11月14日雨

玛奇玛来看我了。她帮我收拾了屋子,还看了我的日记。我问她蕾塞的消息,她很无所谓地笑了笑,“我到底在对哪个电次君说话呢?该说怎样的故事才好呢?”

 

她又凑过来。金色眼睛里有一种好奇的恶意的光芒,“你喜欢她吗?如果我告诉你我杀了她会怎么样?”

 

我低头沉默。过了一会儿。玛奇玛从口袋中掏出一支棒棒糖吃了,“……我真是小瞧了秋君,还有你,电次。安心吧,我确实遇见了蕾塞,但我放了她一马,是Happy End啦。”

 

她又问我:“早川秋的事,你又还记得多少呢?”

 

玛奇玛走后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思考。回忆。之前他们所称的神明附体的智慧在我身上逐渐消失,我愈来愈常想起他,一个动作,一本书,一道背影,频繁到令我诧异在过去两年我为什么从没想起过他。但都是片段的,模糊不清,早川秋的脸,笑容,背对着太阳。

 

我感到自己走在一段漫长的圆路上,我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喜欢他。走离时讨厌他。站在圆的此处相对最远之处时忘记他,可走回那个起点时,爱又回到我身上。

 

下雨了。之后该下雪了。

 

 

 

11月20日晴

我的情况恶化的很快。似乎是因为我之前透支了太多。有时我睡觉时会感觉波奇塔还在身边但是我知道它已经离开我很久。都很久了。

 

我不再一个人做饭了。秋之前告诉我的煮咖喱和炒饭的方法我也逐渐忘了。上次做的东西吃了后全吐了。我也不太会用笔了,字迹变得很丑,标点符号也不太确定。我还是看书。我希望多看一些,这样能退化的慢一点。

 

 

11月23日阴

头很痛,很痛。很多画面在我的脑子里闪过我想起玛奇玛小姐她很漂亮。还有别人。男人和女人。我记星一直不好我记不住男人的名字。早川秋。我记住了早川秋。早川秋是谁。我要记住他。为什么。

 

 

11月25日阴

不想写日记我写的不好。但我的桌子上铁了一张纸条我必须要写不然又要打甲。我不想打甲我想变聪明。不对不对不对我很聪明。我是聪明的电次君。

 

 

11月28日晴

我很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间房子里。但我找到了波奇塔他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但没有关系他是我的小狗我很爱他。他身上有一条骨头项链抱起来很难受所以我拆下来扔掉了。

 

早川秋。我写了这几个字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认识他因为我在房子里的书的封面看到了这个名字。是他把我从家里带走的我不知道我好害怕。但我好像在这里生活很久了我下去买便当的时候店员问我是不是老样子。

 

老样子是咖喱猪排便当。

 

 

12月1日晴

我终于感到意识再次清晰起来。像是回光返照。我想起了一些东西玛奇玛的手术早川秋的花北海道祭典帕瓦。我现在不止头痛哪里都痛。阳光很白很刺眼我想起秋,他削瘦的手指。病号服。他要死了,我很害怕,。我为什么要死。我要去找波奇塔的骨头。

 

 

12月3日阴雨

 

早川秋早川秋早川秋。秋。

 

 

12月10日阴

我叫电次我有一条小狗我很爱他他叫波奇塔我打甲很厉害总是赢但我不喜欢打甲因为打甲很痛我不想痛他们说从明人不用打甲所以我想变从明我住在秋的家里秋让我变从明

 

我好饿好害怕我不想写日记但不写会死我给手机里唯一的号码打了电话是一个女人他说明天回来看我我抱着波奇塔等他波奇塔也很饿

 

 

 

12月11日大雪

 

有个粉色头发的女人问我想要什么我不知道我感觉头很痛外面下雪了雪很大我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本日记里面的字我大部分已经读不懂了但我从里面找到一朵白色的花我小心地拿出来给她我说

 

“请帮我放回……早川秋的身边。”

 

END

 

 

 

 

 

 

 

 

 

 

 

Notes:

本来是不想写后记的,但拜托朋友试读,说写的实在云里雾里,所以还是记述一下写作思路,【如果想留白留想象空间可以不看】。

本文是《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的au,原作讲的是一个名叫查理的低智青年通过一场脑部手术获得超人智慧的故事。我基本承借了这个架构,然后在里面填充了电锯的内核,当然,说是填充,其实原作与电锯的内核是有相似之处的——查理变聪明是想为了获得一个人在社会中应有的尊严,而电次是想变成人,体会到人的生活。

被玛奇玛发现的电次是非人之人,而她想让电次变成“超人”,借由超越人类的智能解决死亡等人间无意义之事。她的理念与早川秋一拍即合,于是早川秋先成为试验品,而她发现早川秋因并未体验“非人”,所以智能并未像她预想的那般发展,于是早川秋被搁置了。

玛奇玛因为一次意外发现了电次,正如她对岸边所说,她打心底觉得电次是绝好的人选,然而她的目的却不是如她所说的那般:“要让一个一无所有的孩子获得人的尊严”,电次本身怎样,她打从心底无所谓,但玛奇玛由失败的早川秋的例子意识到,如果想要“非人”成为“超人”,那首先要他成为人,于是她借由上次实验的失败者,让早川秋教会电次正常人生活应有的一切。

成为人并不只是肤浅地体验这样的生活就可以,更重要的是要拥有爱的能力,所以她让电次觉得爱上自己,而当她发现电次反而爱上早川秋后,立刻调转了计划——于是有了北海道那一年的生活。这也就是每当电次脱口而出“我爱你”时早川秋态度冷淡的原因,他深刻知道,电次每说一次,便会不可避免地向玛奇玛所设计的结局靠近一步。

“非人之人”电次在早川秋身上体验了人的生活、情感,得到了爱,成为了人。在这个过程中,实验所带来的智能提高逼他专注自我,变得冷漠,而他从秋那里得到的爱却想让一切保持如常。于是在早川秋死亡后,他为了逃避这种矛盾,顺理成章成为“超人之人”,获得玛奇玛期冀的智能。在这种状态之下,他理所当然地不爱任何人,一切被北海道的大雪所掩埋,如同他过去不愿意记起波奇塔的死亡。

然而电次和帕瓦的再次见面改变了这一切,玛奇玛本是为了以防电次未完成实验等万一情况而选择对帕瓦进行手术,却不料让电次体会到了当初身处这间实验室,第一次见到他的早川秋的心情。他又想起了秋,又想起了爱。于是电次改进了帕瓦的实验,她不会像电次或秋一样聪明,却能像常人一样活很多年。

终于最后,电次作为这世界上最后一个选择死亡的人,踏上早川秋最终的旅途,回到了他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