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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里边那个你之前见过没?”
红龙总部大楼的负一层,一个留着寸头的年轻人一手拎着一瓶酒,一手用三根手指夹着三个杯子,动作十分娴熟。他用脚尖挑开写着“闲人勿进”的廉价木门,朝正在穿过的一段狭长的走廊尽头呼喊。
“没有,我还以为是你新介绍来的小弟呢,怎么了?”独眼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房间出入口旁的木桌上打盹,听到同事的喊叫,他起身快步过去,接过了那几个马上就要因为手指乏力而摔到地上的杯子。
“倒也没啥,”寸头仰起头看向开裂的天花板,嘴微张着,“就是感觉怪隔应的,之前咱们这儿就没来过年纪这么小的。”
“真有脸说,明明你刚来的时候也没比这大多少。”黄毛的重心依靠在房间最里侧那面爬满棕褐色污渍的墙上,他把手伸进裤兜,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再说了,毛老板带过来交给咱们的,总不能让人家原路带回去吧?”
“啥?这小屁孩儿来历这么大?”寸头随手把酒搁上桌面,将狐疑的目光投向黄毛。
“是啊,今儿早上毛老板把他领过来,说麻烦咱们带着熟悉熟悉工作流程。”独眼把三个杯子放置在桌子中央,把屁股挪到伤痕累累的桌面上,前期二郎腿,抓起酒往桌角狠狠一磕解决了瓶盖。
“毛老板也真可以,这年纪的小孩儿毛还没长齐呢,就不怕吓得尿了裤子。”寸头拉出桌面下的木凳在独眼旁坐下,发出嘎吱一声,随后接过独眼手里没了盖子的酒瓶,给自己和两个伙伴各斟上一杯。
“闭上你的贱嘴吧,每天就属你赖床来得晚,你可没见着那小子有多唬人,”黄毛终于掏出了裤兜里的那包被蹂躏得皱巴巴的烟,他稍一用力从墙壁上弹起来,踱步过去坐到寸头的对面,“我跟他简单说了下该怎么下手,带到里边去了以后眼睛都不眨就把人一根大拇指掰断了。”
“噫……你可别吓我。”寸头龇牙咧嘴,满脸都写着'真的假的'四个字。
“我吓你干什么,不信你问他,人在里边呆了多久了都没出来。”黄毛朝着独眼昂了下下巴,从烟盒抽出一根烟。
爬满锈迹的铁门的那头适时地传过来沉闷的支支吾吾的哀叫。火星猩红色的阳光穿过墙壁上细长狭窄的窗,把整个房间也镀上一层红。三个人围在桌前一时间谁也没有发话,各自喝着自己手里的酒。时不时有小虫在半空中晃悠,那恼人的嗡嗡作响比以往更加清晰。
“你们说,那个小孩儿……到底是毛老板的什么人啊?”寸头最先打破尴尬的沉默,他低着头,左手握着杯子,右手捏着前一只手袖子上的纽扣把玩。
“不清楚。”独眼摇了摇头,看向黄毛,“你人脉广,有什么小道消息没?”
“这个嘛,”黄毛给自己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两个烟圈,“有个在楼上工作的酒肉朋友前两天跟我说,毛老板从孤儿院带了个孩子回来。那小王八蛋怪得很,被带走的时候一身的伤,可就是大气不喘一下的。但是他说的那个不是现在咱们这儿这个……就不好说咯。”他一双三白眼在深陷的眼眶中乱转两圈,最后斜眼瞥向铁门。
“你别是唬我们玩儿的吧!”寸头眼睛瞪得老大,探身伏到桌子上,“毛老板就这么光明正大地给自己野儿子走后门吗?”
“蠢货!你狗眼瞎了!再仔细瞧瞧看那小孩儿和咱们老板长得有一点儿像的地方吗!”独眼往寸头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
“可是也不能排除长得像妈的可能性啊……!”寸头抱起脑袋,挤眉弄眼地躲在蜷起的胳膊后偷瞄。
“哈哈,你这扯淡理论,还不如说是毛老板的'内个'靠谱点儿。”
“啊?”两个差点打起来的听到这番言论同时转头盯着黄毛。
“就是说啊,那群有钱有权人都发臭了的老头儿不都流行去收养个没来历的小孩儿。”黄毛咧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伸出一根手指穿过另一只手摆出的OK手势的'O'。
“但是那种小鸡仔儿不都应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吗,”独眼一边稀疏的眉毛跳动了一下,“哪儿还用干我们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一天到晚的都没几次机会上楼。”
“所以果然还是当管事儿的培养的吧……”寸头叹了口气阖上眼,下巴搁到叠在一起的两条小臂上。
“鬼知道呢,至少现在咱们能落个清闲不是?”黄毛耸耸肩,又朝着寸头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原本只是泛着淡黄的酒液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琥珀的色泽,看着愈发醇美。
“这倒没错……”独眼跟黄毛要了一根烟,然而他刚接过黄毛的打火机将烟点燃,铁门的那头又传出不小的动静。
“操,小太子爷在里边搞什么阵仗呢。”独眼呲了下牙,翻身下了地,大步流星地朝房间深处冲过去拽开铁门,发出一声急促的尖啸,“喂,下手稍微轻点儿啊!别到时候什么都没问出来人先断气了!”
“抱歉,请再给我一些时间。”铁门那头传来听上去刚变声没多久的少年的嗓音,寸头用力伸长了脖子,但透过门缝和独眼的半个身子却也看不清个什么,只隐约看见一个和嗓音大差不差的瘦削的少年身影。
“不要太久啊。”独眼用夹着烟的右手指了指举起的左手手腕,接着“咣”地一声重重甩上了门。
“怎么样了?”黄毛投来虚情假意的关心,青白的手指没有规律地在桌边敲打。
“妈的……真不知道毛老板脑子里想的都什么东西,找了这么个祖宗来,”独眼不管寸头脸上先着急后失落的神情,一把抢过他手里的杯子,仰头给自己猛灌一口,把不属于自己的杯子摔到桌面上磕出一个小坑。“下手这么重,都他妈的快看不出个人样儿了。”
“孤儿院嘛,那破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德行,只不过是挂个慈善的壳子洗钱罢了,里边的小孩儿过得还不如在下城区街上鬼混的那帮小兔崽子。”寸头抄起酒瓶,将独眼的杯子盛满,给他递了过去。
“听人说啊,里边的小孩儿平时就睡在地板上,吃的都是泔水,偶尔给点还能下嘴的都要靠抢。”黄毛说着在自己的脖子旁比划了一个手刀。
“还有你不知道的咧,”寸头接过话茬,“我有哥们儿就是从那儿跑出来的,说是不想办法巴结管事儿的连一口水都没得喝。”
“瞧你们说的!我还不至于连脑子都没有。就是觉得练练手而已,好像也不至于把人打成这个样子。”独眼捏住寸头手中酒杯的杯沿,又回头看向铁门。
“慌什么,又不指望真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有的没的,更何况也不是你下的手,”黄毛把抽完的烟屁股摁灭,给桌面添上一个炭黑的新伤疤,从烟盒又抽出崭新的一支,“万一人真死了又要问咱们的不是,那就和上边说真实情况咯。”
“借你吉言吧,”独眼一蹬腿坐回老位置,抖落一直没来得及抽而积攒的烟灰,将少了小半截的烟夹在双唇间,这才吸上了第一口。
“不过要我说实话啊,这小子以后长大了说不准还真能成什么大人物嘞。”打火机咔擦两声,烟草被小小的火苗点燃的香气又增添了一分。
“别吧!这种活阎王以后要是当了咱们老大我非得从这楼顶跳下去!”寸头被黄毛的话吓得不轻,手中酒瓶里的最后几滴酒都没能倒进杯子里。
“也不用你那猪脑子想想你到底是给什么人打工,道上的这几个大哥哪个不是靠着耍心眼儿玩儿计谋上位的,都想你成天就知道喝酒操女人那才是要玩儿蛋了。”独眼白了一眼寸头,顺势就要伸手去拧他的耳朵。
“哎哎哎我就喝多了犯傻逼随口一说的,你们别当了真啊!”黄毛伸出双臂摆摆手,示意另外二人适可而止。
就当三人正嬉笑玩闹好不尽兴时,铁门伴随着不太流畅的吱呀声被推开,门里房间的天花板上电灯泡的冷白光闪烁着。流言的主角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稍长的刘海遮挡了表情,忽明忽暗的光线将他映照得好像毫无生气的瓷偶。
“怎么了?”黄毛问道。
“他说东西在郊外的老驴子那里。”少年将头抬起,还没褪去婴儿肥的脸庞上看不到他们所期待的仓惶。
“什么啊还真被你问出来了。”独眼扭转过上半身,对着少年露出一个讥笑,两排黄牙上浸着浓重的烟渍。
“辛苦了小子,接下来就交给大哥哥们吧。”寸头拉开凳子,过去顺手揉了两把少年柔软的银发,迈进铁门里。
然后他就看到了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见第二回的场面。
他应该预料到的,那小子手上的血都沁到袖子口了。寸头低头看到已经漫到脚边的血时这么想着。
“这种人留着也没什么用,我就把他处理了。”小孩儿回头看向寸头,对上他布满恐慌的脸,眼神没有躲闪,砂石色的双眸像一潭死水。
“这有什么嘛,这不刚好帮咱们减少工作量了。”黄毛仍坐在桌前,和独眼寸头短暂地眼神交流了下,背向后倒去靠在墙壁上,抬起两条腿搭到桌面上,“但是小子,暴力是要配合恐惧来用的,激发不出人的恐惧的暴力就只是浪费力气。”
少年盯着他,又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嗯。”
“走吧,你今天可以下班了。”
少年没有迟疑地快步。
“对了。”黄毛叫住了少年,少年只是停在门口,没有看向他,“你的名字,总不能以后还'小子''小子'的叫你吧?”
“Vicious。”少年的声音没有起伏。
“姓呢?”黄毛追问。
“没有,” 称自己为Vicious的少年的身影离开房间,消失在淡蓝的日落中,“就只是Vicio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