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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与月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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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伊修加德风雪交加,浓云密布。

年轻的骑士在阴暗的路上狂奔。

他想找一个能让自己消失的阴暗角落,躲开所有人的目光。那天的训练中他又一次因为“挥剑动作不够标准”而被前辈故意训斥,让他在晚饭时间只穿着单衣在室外做挥剑练习,其他人隔着窗户一边发笑一边看他在风中发抖,笑声比寒风更尖锐地钻进他心里,但前辈不让他停下,直到晚饭时间彻底结束才放他去休息。他早已没了胃口,只想到一些黑暗笼罩的角落里把自己藏起来,于是他向着城市最昏暗的方向一直跑,一直跑到云雾街去。

入夜的伊修加德四处亮起灯火,但云雾街是被遗忘在城市之外的黑白部分,这里没有一处房屋是完整的,街上亦无人,所有的居民都在这个飞雪的晚上躲在破板房里,忍耐着漏风的刺痛瑟瑟发抖。风雪更大了,一张黑压压的云层铺盖从城墙外向头顶沉沉压来,没有一丝光,只有风在高空发出哭号般的声响。这里的冷清无人让他感到自在,他在一块背风处坐下,胡思乱想着自己的事,他作为见习骑士的压抑生活。他一边想一边无意识地捡起手边的小石子向外丢去,丢到一团他以为准是建筑废料的不明物体上,却听到了轻微的呻吟声。

他吓了一跳,才发现那堆东西竟然是个穿着盔甲的人,狼狈不堪地瘫在墙角,他从头到脚被一身黑色的铠甲包裹得严严实实,看起来像一堆被丢弃的罐头。骑士试着拍了拍那个人的铠甲,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摸到了血。

幸好他在骑士见习时学过基础的救护知识,他迅速做出反应开始为那人检查伤势,那人的前胸有一道深深的刺伤,盔甲的碎片和血肉搅在一起,血已经几乎浸透了他的全身,令他的生命正在这几乎吞噬一切的风雪中像微弱的烛火随时熄灭。年轻的见习骑士没有犹豫,立刻双手握剑开始吟唱,一道暖色的微光笼罩住那人,这是他仅会的治疗魔法,还从未对真正的伤员使用过。他生怕自己那半吊子的魔法不起作用,于是一直重复吟唱着不敢停下,直到身体的眩晕感警告他魔力告罄才深吸一口气停下手。万幸的是那人的伤口确实在魔法的治疗下止住了血,治疗魔法如同注入新的生命让他逐渐衰弱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即使在铺天盖地的风雪悲歌中仍能感受到那个人逐渐恢复平稳的呼吸声。

那个人睁开了眼。

“不要动噢,你的伤口刚刚愈合,还不能乱动。”年轻的见习骑士急忙说,他有一些害羞,还有一些雀跃,那个他在修习时便想象了无数次自己将如何帮助别人的治疗魔法,第一次真正的救了一个人,这让他感到非常自豪。而那个黑色铠甲的人睁开眼后并没有说话,只是用明亮如星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我——我的治疗术很烂的,你有条件的话还是去骑士团医院看看,要是留下什么后遗症我也——”他被盯得不好意思起来,发现手里还端着那把破烂的剑,连忙垂下手把剑藏在了身后,“你最好吃点热的东西恢复体力,我这有——我这有——”他努力掏了半天口袋,但是半个钱币都没掏出来,他未吃晚饭的肚子适时地叫起来,那个黑盔甲的人轻轻笑出了声。

“不需要,你的治疗已经足够了,是很出色的魔法。”那个人的声音像结冰的岩石,语气却很温和,他撑着墙坐了起来,向刚刚垫在自己身下的一团破布里看了看仿佛在确认什么,然后便再次转过身看着面前的年轻骑士。

“谢谢你。”那个人说。

第一次收到这样认真的感谢让这个未出茅庐的骑士不知所措,他看起来既欣喜又惭愧,几乎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举手之劳!这是——这是作为骑士应该做的!时间不早了要到门禁时间了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养再见!”

他连珠炮地说完便直接跑掉了街道中飘浮的云雾被他急急的脚步带起漩涡,他脸颊发烫地跑,又忍不住露出一丝丝笑容来,他能感觉到那明亮双眼的视线一直跟随了他很远。

 

 

2.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的心情都不可思议地高涨着,那个人真诚的道谢仿佛一团暖烘烘的火,在他心里圈出一方不会被瓦解的明亮区域来。虽然他仍旧每天被前辈找茬欺负,但只要回想一下他那天以自己所学救回一个人的壮举,他的心情便会瞬间好起来,在接下来的修行中便加倍地认真投入。

伊修加德常年的天寒地冻让所有人的生活都变成了单调的灰白色,因此一丁点新鲜的刺激都会被人抓住并无限放大,而欺凌初来乍到的新人就是前辈们最热衷的乐趣。而他明白在获得正式骑士资格前唯有忍耐,他相信一切总会在他成为了真正的骑士后好转起来,到时候他将可以穿上代表真正骑士的银白色铠甲,拥有带纹章的盾牌和亮闪闪的佩剑,而不是现在这种几乎被前辈们用坏了的淘汰产物,生锈的剑刃上全是缺口,盾牌的连接处裂着缝隙摇摇晃晃,令他的每一次挥剑都发出奇怪的吱嘎声,比那刺耳的声音更响的是其他人的讥笑声。

但不久前的那件事令他改了主意,他开始暗暗打算领到薪水后去宝杖大街为自己买一套新的剑盾,最朴素最便宜的也可,但一定是打磨得闪闪发亮的、只属于他的武器,在他假想中的下一次拯救他人时,也可以更加从容,不必躲避别人打量他武器的目光。

然而到了领薪水那天,他发现小队长抛给他的钱袋的分量还不如其他人的一半,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几枚可怜的钱币在袋子里叮当作响。

“嗯?你这是什么表情?新人把孝敬一半薪水给队里的前辈不是应该的么?”队长看出他表情的变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周围拿着薪水高声谈笑的前辈们纷纷看了过来,他便明白这件事他们都有份,也明白这是唯有接受的事情。他心中那个温暖的泡泡突然破掉了,他拿着那一丁点的可怜薪水默默退下,退到屋外的冷风中,然后拔腿向云雾街狂奔而去。

尚未天黑,惨淡的云雾还未将整条街淹没,三三两两衣衫褴褛的人在街边忙碌着,赶在下一场风雪来临前能把自己破烂的住房稍稍修补一点点。他没有管那些人,他一路沿着木板楼梯跑到城墙边,想对苍茫的山涧喊点什么,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满心的愤懑只变成了无声的气流嘶喊。他心心念念的新武器没有了,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还背着那个前辈从仓库角落丢给自己的破烂剑盾,在他的奔跑中仍在发出可笑的吱嘎声,他愤怒地拔出剑劈向冰冷的城墙。

城墙沉默地将他的攻击反弹回来,他的虎口和胳膊震得生疼,但他仍然不管不顾砍着,发泄似的砍着,直到发觉这条街不知何时变得寂静无声。

周围人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都停下来了,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一部分人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另一部分人则面色不善地缓缓逼近他。

“你是谁?在这里拔剑想做什么?”

“要不要我们告诉你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啊?”

“他是一个人来的,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惊恐地举起剑,然后意识到这个举动的错误,周围人的表情更加凶狠了,他想要后退,但身后是山风回转的城墙,前辈在闲聊时说过的话突然出现在他的记忆里:“云雾街都是些没教养的杂碎,偷鸡摸狗无恶不作,就算不是异端者也大差不离!若不是总长大人仁慈,依我看就应该把他们全都送进神圣裁判所——”

他本能地护住了头,这个动作贯穿在他从小到大的生活中,如今也做得非常熟练。

然而预想中的愤怒拳头却没有落下来,他微微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黑色铠甲的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其他人见到他都尊敬地让开了路,那个人径直走到他身边,仿佛很熟一般搭上了他的肩。

“别紧张,这是我的朋友!我和他今天约好比划比划功夫!”那人以令人信服的沉稳声音说,然后所有人脸上的警觉和愤怒便消失了,人们三三两两散去,甚至道歉似的纷纷拍了拍他的肩。他好奇地扭过头看那人,在这个夜色尚未降临的时间也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样子。他有着一张苍白的脸,几道陈旧的伤痕从他的左眼一直贯穿到脸颊,他消瘦的颈子从通身黑色的铠甲中探出来,但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要精神不少,即使站在城墙边的冷风中也安然不动。那人若有所思地看着年轻的骑士手里暗淡无光的剑和盾,骑士再一次羞愧地把武器向身后藏,但那人误解了他的举动,反而点了点头:“把武器收起来是对的,这条街上的人不喜欢陌生人带着武器来这里,会让他们以为你是敌人。”

那人说话时仍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套着冰冷手铠的胳膊沉甸甸地压着他的肩膀。他不喜欢这个动作,前辈们拿他取笑时亦总是这样故意用力压着他肩,仿佛在嘲笑他比其他人稍矮的个头。于是他一弯腰从那人的胳膊下挣脱出来,那人露出了一瞬间的惊讶,然后放开了手,走去和云雾街的其他人交谈。那人看起来经常这样做,他开始从口袋中掏出钱币和食物来分给住在这里的人们,虽然平均到每个人只有冰冷的一点点,但仍得到了所有人的千恩万谢。在这只有寒冷和潮湿为伴的云雾街,哪怕一个硬币都有可能是撑过严寒的救命稻草。

那人递食物时背对着他,一股风从城外的山涧中灌上来,吹开了那人身后背着的那团破布的一角,露出了一柄锋利的、沉重冰冷的东西。

那人分发完食物和钱后走回来,发现年轻的骑士仍然在盯着他看。

“你是暗黑骑士。”他说。

“嗯。”那人点头。

“我不信,”他说,“我的前辈说暗黑骑士都是无恶不作的坏人,他们与异端者互通,专做坏事,扰乱皇都的和平。”

那人听到这句话噗嗤笑出了声。

“那你觉得我是吗?”背着巨大武器的黑骑看着他,双眼锐利明亮如常。

“我觉得你不是。”他闷闷地说,“你是……你是好人,这里的人都喜欢你,虽然他们讨厌我。”

黑骑又一次为他的话微笑起来,他拍了拍骑士的肩:“别怪他们刚刚那样对你,过去异端审问官经常带着士兵来这里抓人......抓走很多无辜的人屈打成招为异端者。所以这里的人对持武器的陌生人全都加倍戒备……那都是他们心里的伤痛。”

他点了点头,刚刚的愤懑和委屈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立刻变成了悲伤和不平,他几乎想也不想地把那个叮当响的瘪瘪钱袋塞进黑骑的手里,郑重其事地说:“我也有钱,我也可以给他们钱和食物!”

黑骑第三次为他的举动笑了出来,但他的笑很快变为了温和沉静的微笑,他把钱袋推回到那个年轻而认真的见习骑士的手里:“不需要钱的,不需要……这样的钱。这是你的薪水吧,留着给自己买点有用的东西吧。”黑骑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开线的护具和被他努力藏起的破烂武器上路过。

“不需要。”他不管不顾地摇头,“过不了多久我就能获得正式资格了,到时候会有专属的盔甲和武器给我,就不需要买了!”

但黑骑仍是不肯收,他争不过黑骑,便只能把钱袋拿回到自己手里,然后准备趁食堂关门前赶回去吃晚饭。

“你握武器的姿势很好。”黑骑与他道别后突然没头没脑地叫住他说,“你准备战斗时的姿势非常稳,就算面对比你高大的敌人,这样稳固的姿态也会帮你取胜。”

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黑骑是在说什么,直到他回到训练营地,推开食堂的门时才反应过来,黑骑看出了他对于自己身高的羞愤,正在想办法从其他角度鼓励他。

穿着闪亮银色铠甲的前辈们酒足饭饱地路过,有人指着他开线的护具大笑起来,银色铠甲反射着食堂的烛光灼痛了他的眼睛。他想,黑色的铠甲就不会有这个问题,那身铠甲可以直接融入在夜色里,一定没有任何人可以发现他,也不会有人嘲笑他。

 

 

3.

黑骑在这一天傍晚照例带着钱和食物到云雾街去,他反复检查了自己的手铠是否戴好,不让之前的战斗中留下的伤口暴露出来。

还未走近,他便看到那个年轻的见习骑士又在云雾街中,他竟然也在将食物分给孩子们。他看起来在最近做了很多次这样的事,云雾街的人们带着笑容与他说话,而他浑身澄明不带杂质的温柔让小孩子与他有着天然的亲近:他在分发完食物后便被几个小孩拉着一起打起雪仗来,他被三四个小孩一起围攻,满头满身都是雪,却笑得最大声。

骑士刚刚气喘吁吁地团好一个雪球,就感觉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在头顶。

“喂。”黑骑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所以你还是把你的薪水花掉啦?”

“嗯!”他痛快地承认,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得意洋洋,“来不及了,已经花完了!反正我几天后就参加典礼,到时候我就拥有正式的骑士资格了,薪水有得是!这点钱花掉就花掉啦!”

但他没说的是,即使这些全部花掉的钱也只是他应领到的薪水中的一点点,前辈们不仅克扣他的薪水,还三番五次地打发他自掏腰包去为大家买酒买点心。他一气之下把所有的点心都送给了云雾街的孩子,在孩子们的欢呼和感谢中再次振奋起心情,从那以后他有空就来这里,薪水拿到手便全部用到这些艰难度日的贫民身上去,虽然这样使他不得不仍穿着松垮垮的护具拿着吱嘎作响的旧武器,但他仍感到心中无比安宁。

他同时也真正了解了这条终年淹没在云雾寒风中的破烂街道,也明白了只有那样浑身漆黑的黑骑才能安静地融入这里,像乌云没入寂静的夜,他未来那闪亮亮的银白盔甲与这条街格格不入。

他看着黑骑去给剩余的人分发食物和钱,身形在苍白的雪地背景上仿佛一道清晰的影,没有刺眼的光会被反射出来,光投入其中只会被安静吞没,但那夜色般的深黑却宁静包容,让人无法心生恐惧。

黑骑发完了食物,两手空空地走回来,看着同样两手空空的骑士。

“你真的一分钱都不剩了?”黑骑问。

“一分都没了。”骑士坦然地拍了拍空空的钱袋。

“那我请你喝酒吧。”黑骑说。

黑骑开始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仿佛羞愧的神情,他在自己所有的口袋里仔仔细细地找了三遍,终于摸到了几个可怜的硬币。

“这是……干净的钱。”黑骑说,“我去买酒吧,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黑骑顺着木质的台阶向忘忧骑士亭走去,骑士顺势在城墙边坐了下来,雪已经停了,空中稀薄的云雾仿佛在逐渐散去,头顶露出了久违的星空。

不知过了多久,黑骑拎着一个玻璃瓶子回来了,他把那瓶装满琥珀色液体的瓶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然后也一屁股坐了下来。

“钱只够买一瓶,而且是最便宜的麦酒。”黑骑说着打开瓶塞向自己嘴里倒去,连喝了几口后把瓶子推到骑士手中,“凑合喝吧。”

“你不也和我一样,不给自己留点钱的。”骑士一边揶揄他,一边把酒向口中倒去,酒味很淡,几乎没有麦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酒。

“不一样的,”黑骑顿了一会说道,“那些钱……也不一样的,你的钱……都是干净的钱。”

两个人就这样在扑面的冷风中共喝着一瓶酒,一起聊着乱七八糟的天,一起看着天空。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在伊修加德久违的晴空下把辉光洒向这片从未被灯火留意过的街上。

“让我看看你的剑吧。”骑士说。

黑骑无言地将始终被布裹住的大剑递给他,漆黑的金属似乎吸收了这片严寒之地的全部冰霜,沉甸甸地具有令人战栗的力量,需要用双手才能平稳持握,骑士轻轻抚摸着剑身,看着刃口上闪烁的幽幽的寒光,想象着它如何荡开一圈黑色的漩涡,锋利的剑刃划出透明的月轮。

“真美啊!”骑士发出赞叹。

“只是倒映了月光罢了。”黑骑平淡地说,再一次用布将剑盖住。

“月光,可真亮啊!”骑士转而仰头看向月亮,伸出手去看月光从自己的指缝间漏下,“我一次见到这么亮的月夜。”

“只有这个时候,这条阴暗的街才会被照亮吧。”黑骑同样看着那仿佛能驱除一切阴霾的澄明月光。

“等我成为了正式的骑士,我一定会想办法改善这里的条件!”骑士对着天空大声说,然后意识到自己又仿佛说出了什么天真的话要引得黑骑再次发笑起来。但黑骑却只是淡淡地笑了,拿起酒瓶又灌了几口。

“你一定可以的,你已经是个了不起的骑士了。”黑骑说。

“你别是又想嘲笑我吧。”骑士挠着头说。

“我是认真的,”黑骑轻轻地说,“如果你这样的骑士再多一点……如果在更早的时候认识你,也许我就不用走上这条路了。”

年轻的骑士觉得脸在发烧,他连忙把头扭过一个角度专心看向天空,不让黑骑看到自己的脸。

“夜晚真美啊。”骑士由衷地赞叹,银辉洒在他的身上,他灰蒙蒙的衣服看起来像是银色的铠甲一样。

“光……真美啊。”黑骑叹息般的声音已经几近不可闻。

骑士扭头看去,却发现黑骑不知何时已经没在看天空了,而是静静地看着自己。他再一次不好意思起来,拿起酒瓶想掩饰一下神情,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

“下次换我请你喝酒吧。”他说。

“我明天准备离开这里了。”黑骑说。

黑骑说完便站了起来,在澄澈的夜空背景下他的影子仿佛完全融入其中,只剩一个单薄的人形。

“你不回来了吗?”骑士愣愣地问。

“我出去避一避……一些事情,等风声过了就回来,或者你真的成为了你所说的那种骑士……我也就不用再躲藏……”黑骑轻松平淡地说,对着铺天盖地的冷风伸展着身体。

“那可不行,至少等我请你一顿酒!我可不想欠人东西。”骑士说,“再等三天,过三天就是典礼了,到时候我就有钱了,我请你一顿酒再走吧,我们去忘忧骑士亭的顶楼上喝,那里更暖和,我带苍穹蛋奶酒给你尝尝……”

黑骑看了骑士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

 

 

4.

典礼枯燥而冗长,没完没了的讲话和宣誓让他注意力涣散,他已经穿上了银白色的铠甲,拿上了刻有纹章的盾牌和佩剑,盔甲后还有一条威风凛凛的披风跟随他的脚步起伏飘动,前辈们也不再拿他取乐,转而投向新一批前来见习的预备骑士身上去,他本以为今天应当像他无数次想象中的那般激动,但他的心总飘到那条常年无光的街道上去,那里所看到的夜晚更加宁静,还有一道黑色的影子穿行在街中,像是自由的影。

“……谨记誓言,共同守护伊修加德和平,守护神殿骑士团荣光。”

最后的讲话终于结束了,他甚至没有抬头看过一次骑士长的脸,他满心计划着后续的行程,接下来的半天他要随着小队一起去巡逻,去神圣裁判所和教皇厅的人对接工作,晚饭后不需要他执勤,他便可以带上刚拿到的薪金到忘忧骑士亭去,还能给他看看自己新的佩剑——

“走了走了,有任务来了,快去大审门。”同窗队友的声音打断他的幻想,他连忙拿着武器跟上,他发现队友们都在兴奋地窃窃私语着,仿佛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押送死刑犯哦,第一天就遇到这么刺激的差事很厉害吧!就在那边,听说是异端审问局追查了很久的通缉犯,经常打劫贵族和商人,还袭击过审问官放跑异端者,听说骑士团几次险些重创了他,都被他跑掉了……最近终于被抓到了踪迹——”

“啧啧,听说他也是与龙族来往的异端者,有人说他每天晚上都在和龙族秘密碰头,把城里的秘密泄露给龙族——”

“别看他那样子,嘴巴严得很!几个审问官轮流审了他一天一夜,鞭子都断了!什么也问不出来,这不连裁判所审判都免了,准备直接执行死刑呢——”

“说是死刑,总不会让他痛快死就是啦——”

风一层一层从天空盖下来,仿佛一块倒扣的陆地压向这个世界,压住了所有人的声音,他无法呼吸,他脱离了队伍向着人们张望的地方跑去,前面被银白盔甲的人群层层包围的中间就是他,像一个被粗暴蹂躏过的木偶被捆在冰冷的柱子上,但他早已站不稳,整个人几乎是被绳索挂在空中,他几乎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血顺着早已七零八落的盔甲流到地上,他的剑被丢在一边。他仍活着,仍在闭眼喘息,有人不允许他失去意识,人们把冰水泼到他的脸上,又重重地给了他一拳,他被打得全身向另一个方向甩去,又被绳索生生拽住,叫好声和笑声从人群的最前端一圈圈扩散开来。

有穿银甲的人走上前去,宣布对黑骑的处刑。

“——伊修加德人民的生活造成极大危害,令骑士团和教皇厅蒙受巨大的人员和财产损失,我们将允许所有有志与此等邪恶为敌的骑士们上前一步——”

“不——”他大吼起来。

他奋力向前挤去,但一层一层的人兴奋地向前涌,他被远远地挤到后方去。

“他不是异端者,他是好人!他晚上没有和龙族联络他晚上和我在一起喝酒!我能证明!”

他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吼到喉咙里翻出腥甜的血味来,但根本没有人听他的话,他的声音淹没在残忍快意的潮水中,他还在拼命向前挤,在涌动的人潮中跋涉,但黑骑离他仍然那么远,仿佛溺水者永远无法到达的彼岸。而这时奄奄一息的黑骑突然抬起了头,也许是回光返照,也是他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们的目光短短地相交了一瞬。

挤在最前方的人纷纷惊呼骚动起来。

“犯人跑了!犯人要跑了!”

没人料到黑骑还残存有这么大的力量,连为他捆上绳索的人也没想到,所有人只当他要死了,连绳索也捆得很随意,而黑骑突然以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绳索,豹子一般狠厉的速度捡起了剑,他将剑在身周荡开一圈,畏惧那巨大剑刃的人们退缩了一瞬,他便一头撞出了人群。训练有素的骑士和审问官们在短暂的惊愕后很快拿出各自的武器追了上去,他们并不担心他真的逃掉,他的一条腿已经在严刑拷打中几乎废掉,如今只有靠本能在雪地上跌跌撞撞地跑,他们只是把他的行为当做捕猎时观看猎物挣扎的乐趣,他们拿着武器再次将他包围住,仿佛一群豺狼,只为了将猎物折磨得更久,为了获得他咽气前最后一口鲜肉而垂涎。

他哭泣般地嘶喊着亦去追他,他一次次地被人群的潮水挤回来,又一次次疯狂地挤进去,人群推着他一会向前一会向后,但那个黑色的人却仍旧没有变近,那个人一路流下的血浸透了雪地……他的眼睛也渐渐被血色充满,他绝望地拔出了剑,他今天刚刚获得的、闪闪发亮的银色佩剑,他以剑开出路,用盾牌当人群用力向左右分开。人们对黑骑的包围圈在渐渐缩小,那个黑色的人就要被人群淹没。

他终于挤到了前面,矮个子的他在人墙中挤出一道豁口,像令人窒息的山脉被劈开,从他制造的豁口中投进一丝光来,刺破了被围得严严实实的包围圈,黑骑看向了他,他也看向了黑骑,还来得及,他想,现在给他治疗魔法还来得及,我还有保护魔法,我还有防御魔法,我一定能救他。他不管众目睽睽之下,不管自己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不管不顾地举起武器,想要再一次咏唱与之前相同的奇迹——

但黑骑看向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恨,黑骑直勾勾地看着他仿佛这世界上只剩他一个人,然后他以全部的力量举起大剑向他冲来。

“叛徒!”黑骑以撕裂声带般的声音对他咆哮。

“我没有!我没有!我不是!”他想要辩解,但他的声音全部被黑骑压住,黑骑直冲过来像一团黑色的野兽,他曾真心赞美过的漆黑剑刃上反射出他们两个的脸,他慌乱地想招架,但又不想攻击黑骑,于是他的剑就这么愣愣地举着,仿佛呆住一般。

温热的血洒到他的手上,血顺着他银亮亮的剑身流下来,在他脚下的雪地上缓缓洇开。

他的剑穿过了黑骑的前胸,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黑骑的剑根本一丝都没有碰到自己,甚至剑刃都冲着另一个方向,他只是这么直通通地冲过来,仿佛要向他复仇一般,撞到了他的剑尖上。

黑骑的身体渐渐倒了下去,他向着他倒下来,他们的目光最后一次相交了,死气正在渐渐爬满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眼睛,但那双眼睛里根本没有一丝仇恨在,只有话,黑骑已经无法再开口说出的话。

谢……谢……你……

他曾谢谢他挽救了他的命,如今又谢谢他杀死了他。哈哈。

巨大的欢呼声响起来了,人们为这个刚刚正式加入神殿骑士团就展现出如此的决心和勇气的新人鼓掌,他亲手杀死了威胁皇都安全的罪犯,人们挤过来拍着他的肩,抚摸他的头,在喝彩中也有遗憾的声音,遗憾只这么一击就杀了他,不能提供更多的玩乐时间。

狂风不知何时停止了,世界都变得安静下来,从天空缓缓倾泻而下的阴云淹没了所有声音,他的耳中一片寂静,眼睛也在渐渐看不清,世界变得像云雾街一样模糊灰暗,只有黑骑流下的血,暗红色的血,沾满他的手,染透他的银白色盔甲,他的会随着步子起伏飘动的披风。深蓝色的披风浸泡在血中,变得暗若漆黑。

原来是这样的黑色。

我终于也拥有这样的黑色了,他想。

他拔剑向着那些反射出灼眼光芒的银白色砍去,更多的黑色溅到他的身上,但那细细的佩剑无法完全穿透那些厚厚的甲,这样还不够,还不够,于是他拾起了那柄黑色的剑,需要双手才能平稳握住的冰冷巨剑,仿佛吸收了全部的夜晚和冰霜,在空气中划出黑色的月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