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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的屋子在核酸检查点旁边,窗外是等待核酸检测的长队,秋风染黄的银杏兀自飘着叶子,混着火红的枫叶飞起来,像是纷扬着燃烧着的纸钱,在等着一天,为这片大地祭奠。
上司让王耀调查负债地区的经济,王耀多少有些不明白,援助和社会支出如何能掏空一个地区的政府的所有财力,他觉得除了当地政府官员没有人明白,当然他的身份调查起来会更容易,但是最终,会有答案吗?
王耀决定先不从收入方面入手,临时开支加大的压力,远比经济萧条大得多,毕竟只要想捞钱,政府就算不加税也是总会有无数种办法的,而开支的削减却很困难,尤其是“不得不增加”的临时开支。
王耀换上一件红风衣,里面垫着一件暗红色的衬衣,坐公交到了政府大楼门前。带着上司盖章和签名的一张纸,比一切证件都好用得多,虽然这种纸一般是狐假虎威的家伙应付认人不认事的家伙用的,但对王耀而言,用这张纸来突然袭击还是很方便的。
先是人口登记表和核酸检测记录,办公桌对面的小官大大方方地把文件给了出来,当然拿文件出来的也可能是大官,不过对王耀而言没什么区别。
“好,然后把所有开支记录给我。”王耀说出这话的时候,官员的脸轻微变形了一下,但当目光回到桌子上那张纸的时候,他咽了口唾沫,喉结动了一动,“我要给财务打个电话。”财务是应当庆幸现代电子办公系统如此发达的,否则在他直面龙颜的时候,恐怕他的表情会立刻出卖许多事实。
“核酸检测每人次五元,是给医院的成本费吗?”过了半秒,“是,是。是给医院的。”官员连连点头。“那这医院赚的可是不少啊。”王耀把手里那摞纸立起来,用手指捏住然后移开手指,比划了比划厚度。“不不不,不不不。我们的价格已经压到最低了,最低最低了。”官员又连连摇头。
王耀看他一会点头一会摇头,有点想笑,不过怕吓到对方,也就只是露出一副看动物的表情罢了。“援助物资清单呢?应该有登记造册吧。”王耀放下手里的纸,看着桌子上茶具中央的景观山,官员也注意到他的视线,凑过来小声说:“这是翡翠的,您要是喜欢,我送您一套。”王耀拍着桌子笑了两声,摆摆手,“免了免了,我只是有点好奇,这山下压着的到底是金银,还是脂膏。”当官的闭了嘴,不知道说什么。
王耀转身出了门,那张纸还留在桌子上。人走了,门却没关,或许是某人忘了关门吧。
进医院和进政府大楼的流程是不一样的,王耀先扫场所码,再出示核酸证明,才进了医院。少了那张纸,直接见医院高层恐怕是不行的,况且王耀一想到又要打官腔,就有些反胃。王耀打算找在医院工作的朋友聊一聊,毕竟就算是最差的朋友,也比最好的当官的要善良得多。
“唉,日子不好过啊。”这是医生朋友见面说的第一句话。王耀听了有些不理解,“就算有疫情,生病和看病的人至少肯定不会减少吧,哪里有吃饱饭饿死了厨子的道理?”医生摇了摇头,“不是这样的道理。病例越来越多,中高风险区就越来越多,病人也就越来越难收。上面不想收,下面不敢收,久而久之就变成了不让收。外派支援的人不可能拿钱回来,医院自己也挣不到多少钱,亏来亏去,工资都快发不起了。”
医生越说怨气越大,怨气越大王耀心里就越不是滋味,但是心里的问题还是没有弄明白,“核酸虽然是免费的,可是政府肯定会给补贴吧?”“呵,政府补贴?政府也就补贴一个试管试纸钱,检验科的人工费都够不上,得亏志愿者不花医院的钱,不然可真是赔到姥姥家去了。”王耀的面部抽动了两三秒,但之后还是站了起来,拍拍朋友的肩膀,“谢谢,我了解了。如果哪天真的发不出工资来了,就来找我吧。”
“一路保重。”“一路保重。”
回家的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尤其是众人下班,皆为利往的时刻。有人坐车,有人开车,有人坐公交,还有人步行;有人昂首,有人低眉,有人疾行,有人缓步。
一个中年人提着包,一面叹气一面走过王耀眼前,“先生?”“我不买首饰,不买化妆品,不买保险。”中年人转身要走,王耀快步跟上他说:“我不是搞推销的。我是想调查一下疫情时期的支援物资分发情况。”中年人大概是听到了什么关键词,打了一个哆嗦,有点怀疑和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收到了,免费的,挺多的,够吃的。”十二个字一口气说完,然后立刻转身,像要逃离一样快步走开了。
一名青年拍拍王耀的肩膀,“在路上随机提问是很难成功的,真想调查了解的话,我们两个找地方坐下好好聊聊吧。”青年穿着一件白风衣,风吹过他的衣角,像吹动一片云朵,流淌着书生的气息,王耀轻轻点头,“好。”
两人坐在一张排椅上,边上坐着一名拄着拐杖的老人。王耀先说自己在政府大楼里的经历,又说在朋友那里的见闻,假书生听完,大笑了一阵,又摆了摆手,“官僚啊,都总是这样的。这不是疫情造成的,也不是近来才有的事,这是官僚的本性所导致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何况五千年积压下来的老冰呢。即使哪天冰化了,水开始流动,到了天冷的时候又会上冻,就好像官僚死了,立刻又有人成为新的官僚一样。你难道有什么办法吗?”
王耀摇摇头,心里有种没来由的悲伤,“换换话题吧。你收到物资来抗疫了吗?”边上的老人突然笃笃地用拐杖捅了几下地,“资什么义?资本主义?我年轻的时候当兵,打的就是资本主义!杀杀杀,信资本主义的,都该拉去枪毙!”假书生叹了口气,老人往两位年轻人这边看了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
假书生说:“如果你认为封闭隔离的时候六十多一斤的肉和二三十一斤的菜也可以叫做收到了支援物资的话,那倒是收到了不少,而且是成几百公斤几百公斤地收到。就好像黄铜矿里源源不断地挖出黄金一样,那可真是太多了。”他的语气云淡风轻,王耀听罢点了点头,拉住假书生的手,“太感谢了,像你这样真性情的人,又有多少呢。”假书生也握紧王耀的手,“真君子待人,无非盛宴一杯茶。相逢相知,相离相别,也无非是各有所命。只是愿君莫忘罢了。”“莫忘!”
王耀激动地摇了摇两人握着的手,然后两人同时松手,假书生转头走了,王耀背向他,也没有回头,步行回家去了。
楼边的核酸检查点依然排着长队,唯一的变化是检查核酸的临时铁皮屋上贴了一幅新的宣传画,画底下写着“祖国需要你”,从王耀的窗望出去,正好看着这五个字。
在那天晚上,有人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的儿子从外面回来,脱下防护服,“疫情消灭了吗?”他问儿子,“不,还没有。但是已经不需要再战疫了。”他心里由衷地感到高兴,“好,好啊。不战了好啊。多少父母可以重新见到他们的儿女,多少人可以不必再长途奔波,不必再被限制自由,多少在疫情陷阱里的钱能被用来改善民生。多少好事从一开始就应出现,多少恶行从一开始就不应当存在。”他笑着,好像开心的事情不是他的儿子终于回来了,而是每一个游子都回到了家中。
窗外的核酸检查点空无一人,一张新的标语贴在上面,写着“不要再战了”,而旧的宣传画被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你”字。两人吃着桌子上的菜,儿子看着盘子里的炒花生,出神了一会之后突然问了一句话:“爸,这些天你是怎么过来的?”他摆摆手,“没什么,他们说这是防疫战争,那就服从命令呗。战争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啰。”他叹了口气,电视里放着一个光头演的小品,不过不是郭冬临,而是陈佩斯。
“对了,为什么不需要再战了?”“因为发战争财和吃人血馒头的人都死光了。”“哦。”王耀突然惊醒过来,好像有某一句话变成锤子敲了他胸口一下。醒来之后的他总觉得有一只黑色的爪子掐在他的喉咙上,而在惊醒的那一刻,他看清了爪子的主人究竟是恶魔还是恶人。
窗外,照旧是核酸检测的长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