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陈狱警手上的钥匙串晃得叮当响,预约会面的人推开门进来,他那肥得流油,趾高气昂的高贵下巴微微抬起,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人。
来者是个穿着西装,彬彬有礼,长相十分英俊的男人,还有着最令陈狱警讨厌的特征——这人也太高了吧,陈在心里嘀咕,到底有多高,得仰着脖子去跟他说话,费劲。
这里是隶属于中央塔管辖的蓬莱群岛中的一座监狱,关押着的都是发了疯的哨兵和向导。大多数是哨兵,毕竟不是所有的哨兵都能够找到匹配自己的向导,还有一部分人被关进来的时候都不知道什么哨兵什么塔的,只以为自己天赋异禀,滥用力量烧杀劫掠……总之,能被关到这来的都不是什么善茬,进到这能出去的,少之又少。普通监狱固定时间会放出一批刑满的犯人,但这里不同,蹲里面的人没点背底关系是不可能出去的。
而当男人报出自己的名号时,陈吓得屁滚尿流,怎么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会请来这位鼎鼎大名的人,他一通阿谀奉承,男人却只是笑笑,说此次前来,只是为了接回自己的外甥。说完他掏出了提前准备好的各种手续文件,陈只翻看了一眼,得知他的外甥是何人时,额头直冒冷汗。
“听我一句劝,别接……”光是看到这个名字,他后背的旧伤就反复被重新揭开一样疼。他犹记得半年前,那小子在监狱里面发疯拽着同室室友的脑袋往墙上撞了个窟窿,还打群架把人手指头给砍了,每次得至少三五个狱警才能把他摁住,陈也吃过他的拳头。
普通的犯人多教训几句,给几鞭子就听话了,但那小子记仇,他会闭着嘴红着眼睛挨刀子,瞪着你的时候眼神都在说话——迟早让你还回来。
不是所有的狼崽子都能养熟。这是陈狱警对杨戬的奉劝,来这之前,他以前的同事也这么奉劝过他。
但杨戬心意已决,他寻了自己外甥沉香半年,好不容易寻到,便是想把小孩接回家,圆妹妹杨婵的遗愿。
三十分钟前,他对外甥沉香的印象只来自于对方还是婴儿时候的记忆,以及档案信息上白纸黑字的冰冷文字。
三十分钟之后,他和自己仅存的血亲家人在休息室久别重逢。
出狱时发的衣服都是统一的,沉香穿着还算干净,手上脚上都拴着电子镣铐,脖子上戴着电子项圈,嘴上戴着铁打的口笼。
他在关进来之前,能力已经被评定为A级危险哨兵,加上在里面又犯了事,这些东西是用来禁锢他力量,防止他再惹事生端的。
杨戬看到他一眼的时候就不禁胸口泛苦。当年他把沉香送到塔里,送到师父身边是寄希望于沉香能够过上平静的生活,却没想过却阴差阳错让对方沦落至此。
小孩的个头挺高,偏瘦但肌肉看着还算硬朗,应该是没少打过架给练得,露出的脚踝上都被镣铐磨出了红痕,杨戬看得心疼,他接过狱警的钥匙,刚想着要把沉香身上的锁都打开却被阻止了。
“这小子凶得狠,最好管教管教再解开。”他话没说完就感觉到背脊一股凉,沉香用冷厉的目光瞪着他,陈打了个哆嗦赶紧闭嘴,这小子在监狱里头就不好惹,这出去了还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手脚被缚,也不能说话,沉香的目光从陈身上转移到杨戬脸上,与他对视,眼睛里却没有半分见到亲人的感动,即使在听到杨戬对他说“沉香,我是你舅舅”之后,他的反应也很淡然,随即翻了个白眼,恐怕口笼之下的嘴角已经上扬勾出冷笑了。
走出监狱的大门,三年以来他早已习惯暗无天日的生活,睁开眼被外面刺目的阳光晃得难受,沉香眯起眼睛,虹膜里挤进暧昧的光晕,他眨了眨眼,感到一阵酸涩,眼泪都要落下来,便低下了头,旁边的人把手伸过来作势要摸他脑袋,沉香警觉地一躲,杨戬便收回了手没再继续。
杨戬是开车过来的,通往这里的渡海大桥晚上七点之后就要封锁了,他们得赶在这之前回去。
他让沉香坐后面,有一段车程可以先睡会。刚上车,他就拿出钥匙帮沉香把身上的各种镣铐项圈口笼都给解了,一边解开一边嘟囔:“这能把小孩当动物拴着么,这搁谁身上谁不疯啊。”
沉香闭口不言,看着他低头在自己身上忙活的杨戬,视线黏着他后颈,心里琢磨着要用多大的手劲才能拧断脖子。
杨戬只当他是怕生,把口笼解开之后终于能好好观察外甥的脸。
沉香穿的薄,体温也偏低一点,杨戬的手很暖,蹭着微凉的皮肤,指尖把口笼一点点拆下来,怕有尖锐的棱角把小孩脸给划了,摘下来之后却发现原来小孩的脸上早就落下了伤疤。
杨戬蓦地想起了往事。
杨婵也曾经是天赋异禀的哨兵,还未成年之际就被判定为S级,杨家名门出身的大小姐在外人面前像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但见识过她战斗的人就知道她是何等的令人胆颤心魄。
她作战方式果决,丝毫不拖泥带水,与此同时也从不会鲁莽行动,心思缜密,布阵精巧,杨戬过去同她组队时候,时常见她陷入沉思一语不发,便知道她在思考作战计划,不再打扰,过一会杨婵就会来主动找他两人共同商议如何布兵。杨婵在战场上很勇敢,也弄伤过自己,杨戬没少去医院探望她,每次去都被医生揪住耳朵教训说当哥哥的怎么不看好妹妹,总让她受伤。他推开病房的门,杨婵胳膊腿上都缠着绷带,鼻梁上还贴着一块胶布,怀里抱着个国际棋盘,自己跟自己下棋玩,见到杨戬,便抬头冲他笑,说我想到新的策略了。
沉香的眉眼五官确实有几分杨婵的影子,这面向若是个女孩也是漂亮的,眼睛大,瞳仁很亮,眉眼的弧线本是柔的,嘴唇鼻子也很秀气,却蹙着眉头,冷着面孔,鼻梁上一道浅浅的疤。杨戬想到了那些不好惹但漂亮的小猫,想必爪子也很厉害。
他牵起沉香的手,掏出一根红色的发绳系到他的手腕上,看到这样东西时,沉香的表情才丰富了许多。
“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杨婵编这个的时候取下自己的几缕头发缠了进去。我知道你被关的时候东西都被收了,这些东西没丢,都好好保存着,我找人一起拿来了。”
沉香张了张嘴,发音时候才发现被禁声太久了,喉咙干涩嘶哑,他舔了下嘴唇,无比珍视地举起手腕看着手上的红绳,这东西被拿走的时候他发了疯一样跟那监狱的人拼命,还被打晕了脑袋,他本以为再也讨要不回来了。
杨戬递给他瓶矿泉水,沉香犹豫着接过去,先是喝了一小口,抬头看了看杨戬,他喉咙确实干渴,确定了这确实只是普通的一瓶水后才继续大口喝起来。
“没事了。”杨戬温柔的说,“今后不会再有人关着你了。”
2-
沉香在后车座上躺着睡着了,他蜷缩着身子,睡觉时候还皱着眉头,有几次颠簸,杨戬透过镜子看到他睁开眼,小孩睡得很浅,休息时候还防备警惕着什么一样,这是常年独自流浪养成的本能。一阵心疼窜上来,杨戬皱眉,车子驶过大桥,在休息站停靠加油的时候,杨戬把自己的外套拿出来盖在沉香的身上。
沉香猛地打了个激灵,睁开眼的一瞬间有野兽一样的杀气,看清楚人之后才慢慢卸下防备,由着杨戬帮他盖好,继续闭上了眼。
车开了一天一夜,因为想早点把沉香带回家,杨戬也就在路上短暂的在车里眯眼休息会,他路过快餐厅给沉香打包了饭,又买了汉堡可乐,沉香都吃完了,看小孩胃口还不错,杨戬心情也轻松了一些。
杨戬的房子位于蓬莱市远离市中的郊区,这里虽然位置偏僻,但地价相对便宜也比较安静,他靠着退休金买了个独栋二层,以前觉得一个人住这房子还有点大,现在多了一口人刚刚好。
到家之前他先去附近买了肉菜水果,晚上打算在家煮个火锅,能吃得时间长一点,跟沉香聊一聊。
“你等下先去洗澡,我给你买了睡衣,不过可能尺码有点小,不合身你就先穿我的,明天带你买两件新的。”
进了屋子杨戬一边说一边收拾着刚买回来的东西,把它们一一分类放到冰箱,他瞟了瞟一旁的沉香,小孩看着还有些局促,环顾四周一脸陌生,确实是很像被捡回来的流浪猫第一次来到新家。
还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吧。
杨戬勾起唇角,把冰箱里的牛奶掏出来倒到锅子里温热,又从袋子里拿出苹果和橙子到水池边洗干净,放案板上切着,对沉香说:“晚饭等下做,先吃点东西垫垫胃。”
奶香味没一会就飘满了厨房,鼻尖嗅着都是甜味,熏得人昏昏欲睡。开车的时候一路上全神贯注提着心劲,这会放松下来杨戬才感觉到疲惫,他打了个哈欠,更浓烈的困意席卷而来,简直要站着打盹了。
还是来杯咖啡吧。
他准备去拿咖啡杯,刚一转身,忽然眼前寒光闪过——
沉香不知何时悄然贴近他的身后,握着那把水果刀直接朝他的脖子挥过来。
“等……”杨戬猝不及防,这下困意全消,他一只手赶快先把身后灶台的火关了,接着侧身险险躲过,刀锋擦着他的颈部蹭了一条浅浅的血痕,他刚一低头,胸口猛地遭到重击,沉香用手肘狠狠撞了他,杨戬闷哼一声,差点摔倒。
水果刀在沉香的手里转了个圈,他反握刀柄,出手迅捷如雷,直接向着杨戬的腰部刺来,绷紧的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寒光在眼中一闪而过,哨兵的杀气扑面而来。
然而那把水果刀距离杨戬的腰仅有一寸的时候却猛地停住了,沉香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由错愕再到慌张,接着化为恨意,恶狠狠地抬头瞪着杨戬。
塔对于哨兵和向导的能力评定最高级的是S,然而谁都知道,S级黑暗向导杨戬的能力绝对非一般同级向导所能比较的。
面前这个长期未受过向导安抚,没有一点精神屏障的躁动不安的小小哨兵,在杨戬面前根本没有防备之力,他的精神力可以轻而易举地掌控沉香,剥夺对方的五感……
嗅觉忽然失灵,口中乏味泛苦,耳中空无一声,眼前骤然一黑,连站立在此处的存在感,以及握着刀柄的手感都被剥夺,更甚之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的松懈。
五感的钝化仅仅发生在一瞬间,沉香却仿佛感觉过了很久,他摇了摇头,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跪倒趴伏在地上,压制着自己的向导的精神力忽然抽出,他终于能深吸一口气,过呼吸导致胃里泛酸,他满头大汗,一阵阵干呕起来。
沉香兜里的车钥匙也掉了出来,原来刚进门的时候他就把杨戬的钥匙给摸了。
杨戬盯着他眼下的黑眼圈,估计在车上对方根本就是装睡,策划了一路逃跑计划。
杨戬本无意侵入他的精神世界,高度紧张的哨兵如果用太强硬的手段可能反而会被刺激到,但他确实太久没上战场没用过力量了,刚刚短瞬间的精神压制让他没收住手,短暂的片刻侵入其中……
沉香的精神世界是一片荒芜的寂寥土地,唯独中央有一汪小小的池塘,墨染般的池塘里挤满了枯萎的荷叶,其中唯有一朵小小的莲花是这浓墨画卷里的唯一色彩,深红的莲花上坠着水珠滴下来,像泪又像血……
转瞬间回归现实,杨戬收回力量,看沉香喘得厉害,杨戬担心出手过重了,赶忙蹲下来查看沉香的状况。
杨戬刚伸出去手,沉香忽然猛地张嘴就要咬他。
“啧。这么野。”杨戬轻松一躲,接着手上用劲,一把卡住了沉香的脖子。
在掐的瞬间就控制了手劲,以至于这样既伤不到沉香,又能压制着这野猫不乱咬人。
“放开……”
沉香咬牙切齿地说,双手抓住了他的胳膊,眼眶里布满血丝,眼下一圈都红了,急得浑身炸毛。
“放了让你捅我啊?我又不傻。”杨戬笑了,威胁似得收紧食指和拇指,虎口卡着沉香的脖子隐隐有了强迫的意味。
“装腔作势……”被这样掐着沉香说话气息不畅,几乎是咬着字眼,怒声质问:“十几年不闻不问,忽然冒出来……要当我舅舅!你凭什么管我!”
杨戬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感谢你把我救出来吧?”沉香冷笑,离这么近,杨戬才观察到他的嘴唇有些干裂了,鼻梁上的伤疤比想象中还要深一点,那圈皮肤红起来的时候,伤疤像是烧着一样。
“我的事与你何干?谁要你管我了!你想当我舅舅,就你也配?”
一句句刻薄的话刺在杨戬的胸口,他知道这才是沉香的真心。
“你跟那群人都一样,把我关到牢里和关在你身边有什么区别!一定要我选我宁可回去坐牢,也好过在这看这你这张虚伪的脸!”
眼见杨戬垂眉,沉香当然抓住了他一瞬间的松懈,朝着他的手就咬了下去,然而杨戬反应更快,掌心掐住沉香的脸颊,他的手掌很大,几乎把沉香的半张脸都包住,手指伸进口腔,。
嘴巴的弱点被侵入,沉香一下子就不敢动了,杨戬的食指就抵着他的上颚,拇指浅浅蹭着他尖锐的小虎牙……
动作温柔到像是调情的抚摸,又是随时可以一招致命的威胁。
到底是有血缘的,虎牙也像我。
杨戬在心里思索。
“我把你带回来,就要对你负责。”杨戬说,“既然今后跟我一起住,就要约法三章,首先不能打人,每天要防着你捅我可不得安生,也不能乱咬。”
杨戬松了手,沉香自知打不过他也暂时没有再打的意思,把头扭到一边,赌气的不看他。
“还有一点,既然作为家人,那今后吃饭就要一起吃。”杨戬叹气,心想我这要求也没很过分吧。
他明白亏欠沉香的一时半刻也无法弥补,眼下最重要的是能够让沉香放下防备信任自己。
他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在杨家进行向导训练时,他也有过怕苦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那会母亲会跟他说……
“沉香。”杨戬说道,“你想走,可以,但不是现在。如果你能完成这一件事,那到时候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你,再也不会阻止你。”
沉香抬头,疑惑地看着他:“是什么?”
3-
“我看了你的资料。”杨戬把语速放慢,耐心说道,“上面有你的‘战绩’,你天赋和能力都不错。”
“战绩”其实是很委婉的说法,直白点来说就是逮捕记录。
塔曾经为了抓他派出一支十几人的小队都无功而返,沉香先前还跟一群非法哨兵团体混迹在一起,案底也很精彩。
“你既然在塔里呆过一段时间,应该参加过……至少知道哨兵能力评级考核。没有向导,精神不稳定,没有监护人的哨兵在外面单独行动是非法的,除非你是真的还想回去坐牢。”
他停顿了一下,注意到每次提到塔的时候,沉香的眼睛里敌意就更明显。
杨戬依次竖起两根手指:“一件事,但是,两个方法。任选一种。第一个,你可以随时向我发起挑战,如果你能赢我,那证明你有能力防身照顾自己,我就不再阻止你;第二个,你找到结合的向导……”
杨戬话音未落,沉香便抢着说:“我选第一个。”
杨戬露出了“我就知道”的表情。
“那么,想赢过我,饿着肚子可不行。”他站起身,看了看灶台上的奶锅,对沉香笑笑:“要先来点热牛奶吗?”
这顿饭吃得极其压抑。杨戬自认为自己是很能聊的人,在沉香面前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提及往事无论对自己还是对沉香都有揭伤疤的意味,而聊别的……在沉香的档案表里,杨戬得知他一直过着逃亡生涯,谋生都很困难,估计也没有什么闲暇享受娱乐活动;聊自己……恐怕沉香对他的过去也兴趣并不大。
火锅里的肉菜在翻滚的汤汁泡沫中变色煮熟,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原本应该是一家人团聚温馨的时刻,却仿佛变成了一种处罚一样,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埋头吃饭,一开始杨戬还夹了肉给沉香,对方抬头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地把他夹的肉放在盘子里的一角,自己去夹了新的吃。
讨厌的也不要太明显了。
杨戬在心里叹气。
“沐浴露是新买的,香味可能有点浓,你如果不喜欢,明天我们去超市,你看看喜欢什么味的。”杨戬说,沉香在他准备火锅的时候听话地去洗了澡,不过杨戬给他买的睡衣确实小了,他只好套上杨戬的睡衣,又宽松过头,袖子往上卷起一大半,显得手腕更纤细了。
那只手臂,杨戬一只手就能全部握住。
因为常年的逃亡和为了生存而锻炼的肌肉还算结实,但沉香整体还是偏瘦,他个子高,靠近了就会发现骨骼确实是未发育完全的少年的,像是一颗小树,强撑着并不繁茂的绿叶。
“你的房间我收拾好了,嗯,我还带了杨婵……你母亲的照片,就在床头的抽屉里。”
听到杨婵的名字,沉香的眼睛里才亮了起来,然而视线触及到杨戬的脸,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小孩的心思不会隐藏,也没必要隐藏,喜恶情绪都摆在脸上。
这顿饭终于吃完,杨戬收拾完桌子感觉到一阵疲惫袭来,一顿饭吃得居然比通宵开车还累,他在沙发上躺了一会,想眯眼休息下再去洗澡,没想到一合眼就睡了过去,朦胧中看到沉香走向自己房间,关门前似乎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度醒来是在凌晨,他是被自己的精神动物叫醒的,粉色羽翼的小鸟在他的鼻尖蹦蹦跳跳,扑棱着羽毛十分慌神,杨戬浑身打了个激灵,一阵不好的预感袭来,他迅速起身,去看放在桌上的车钥匙果然不见了。
打开沉香的房门,床上堆着换下来的睡衣,忽然窗外一阵动静声响,杨戬赶忙拉开窗帘打开窗户,只看到院子里自己的车被发动起来后,伴随着引擎的响声,扬长而去了。
“这小鬼……”
杨戬咬牙,开始头疼起来。
沉香隐约记着出城的路线,还好郊区的路并不复杂,晚上车辆稀少,本以为能一路畅通,谁想到穿过早上来时的隧道,却在尽头看到有设立的路障,巡逻的警察正在排查通过的车辆。
糟了,是公会的人。
沉香看清了他们的制服,一阵心慌。
中央“塔”机构管辖所有不同地区哨兵向导的方式便是在各地建立当地“公会”,公会的警察都是哨兵向导,专门处理相关犯罪事件。如果是普通的警察,还好对付一些,但是他们……
沉香调转方向盘,想掉头走,然而警察已经看到了他。
“啧。”沉香皱眉,熟练地倒挡,脚踩油门,车子迅速后倒,前面的警察向他吹哨,立即跑了过来。
一声鸣笛在隧道内响起,回声辗转激荡,沉香通过后视镜看到明晃晃的车灯,他眨了眨眼,看清是一辆摩托车从后面直驶而来,开车的人不是杨戬还能是谁。
我管你死活。
沉香咬牙想直接倒车撞过去,然而忽然之间一阵强大的威压在周围释放——向导在空间内搭建了精神屏障,这通常是用来疏导安抚哨兵精神的,然而能力强大的向导可以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支配他人,熟悉的五感被剥夺的感觉再度袭来,沉香一阵头晕目眩,清醒时,杨戬已经打开了他的车门。
“不好意思,家里小孩跟我闹脾气呢。”杨戬把沉香从驾驶位上捞下来,对围过来的警察笑着说。
为首的领队老张是他的熟人,平常在附近值夜,刚刚接到杨戬电话就火速行动起来,他摆摆手让身边弟兄们散去到一边候着,见杨戬过来,也放松了下来。
“哎呦,行啊二爷,什么时候留的风流债啊,也没见你请过我喝喜酒啊。”老张打趣道,“你生的?”
“亲生的。”杨戬一边说着一边使了点劲抓住沉香乱扑腾的手,单手把人搂怀里,实际上是用胸肌和臂膀的肌肉挟持着他。
“哈哈,我瞧瞧,这眉眼不太像啊……倒是有几分想你妹妹……咳咳。”老张端详着沉香的脸,又看看杨戬,一下子话没兜住,说道一半反应过来赶紧改口:“好了,没出事就好,不过下不为例啊,这次是我,要是下次被别人逮到了,可是要蹲局子的。”
后半句话是对沉香说的,沉香狠狠瞪着他。
“这次有劳了,改日请你喝酒。那我就先带孩子回去了。”杨戬说,把沉香塞到副驾驶后,把摩托车钥匙丢给了老张。
“明天我来开,你再帮我看一夜。”
“得嘞。二爷交代的尽管放心。”
车内维持着低气压,杨戬皱紧眉,没休息好的缘故他头疼得厉害,旁边刚被抓回来的那位显然没有轻易放弃,车子刚驶出隧道,沉香转身就来夺方向盘。
“你……危险!”杨戬单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用力将他推开,沉香掏出出门前带走的水果刀就刺了过去,杨戬一脚踩下刹车,他车速不快,车身猛地停住,两人受冲力身体往前一倾,杨戬眼疾手快压着沉香的脑袋按到控制台,两三下把刀夺了过来,丢出车窗。
刚那下没收住劲,沉香脑袋撞在控制台上发出“哐当”好大一声,顿时不动弹了,杨戬心下一慌,赶紧松手。
沉香慢慢抬起脖子,一脸愤恨地瞪他,眼眶都红了,他抽了抽鼻子,忽然感觉到一阵血气涌来。
“啪嗒。”
鼻血滴了下来。
杨戬只犹豫了片刻,便沉了心,掏出来时候提前准备好的手铐,迅速将沉香的两只手扣起来,锁在车窗上面的把手上。
“杨戬!放开我!”沉香愤恨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发怒的野猫的嘶吼,嗓子有些哑,开口时鼻血还在往外流。
杨戬叹了口气,从旁边抽了纸巾伸过去手想帮他擦,沉香仰起脖子躲开他的好意,眼神仿佛在对他说——别假惺惺的了。
于是杨戬不得不掐住他的下巴,用力掰正他的脸,用纸巾擦了擦鼻血,又抽了张新的团成小球,堵上去防止血再流下来。
“别低头,等下就好了。”
“我恨死你了。”
杨戬曾经也在网上刷到过几个教养不当的小孩与家人吵架的视频,小孩子总是口无遮拦,不知道言语的杀伤力,从哪里学来的话当做武器狠狠刺痛家人的心。
我好恨你。
我不想做你的孩子了。
你怎么不去死。
为什么要生下我。
声嘶力竭,哇哇大哭,为不能满足的私欲而歇斯底里。
“谁想陪你玩什么达成目标就解放的游戏,跟你呆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让我恨不得想杀了你。”
沉香的声音并不重,夹杂着抽气声,尾音都断了几个音节,嗓子好像在打颤。
像是撕开手上的倒刺,伤口小,却痛得要命。
杨戬低着头,某一刻,他忘记了要怎么在沉香面前摆出稳重的长辈的姿态,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担心沉香又藏着什么武器,杨戬在他的身上摸了摸,沉香挣扎了几下,杨戬从他的衣襟里掏出一张纸时,沉香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
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照片。
杨戬把杨婵的照片放在相框里,原本想摆在沉香的床头,考虑后还是放在抽屉里,想着由沉香亲自摆出来或许比较好。
他想起出门前似乎余光瞥到沉香床头放着一个空了的相框,当时太心急也没想那么多。
照片里的杨婵还是二十多岁刚出头的模样,笑容明媚,神采奕奕。
其实杨婵结婚之后杨戬因为塔里的任务太忙,有段时间没去看她,她生了孩子后不久就殉职了,也没留下多少照片,这张还是以前杨婵过生日时候杨戬给他拍的。
杨婵生日那天,杨戬带她去骑马,她就站在蓝天之下,好像整片晴空化作温柔的水,在她的眼睛里流淌。
杨戬看向了沉香,他们视线对上的一瞬间,流露在沉香脸上的悲伤如同山崩一般缓慢龟裂。那张与杨婵相似的眉眼里好像从没晴朗过,眉头颤抖着皱紧,眼睛快频率地收缩,杨戬一度以为他要哭了,但兴许是更早之前有什么东西夺走了他的泪水,最终布满血丝的眼眶里的水雾散了,变成倔强和不甘。
沉香把头扭向一边,他的鼻血止住了,鼻头还在泛红。
杨戬重新调整好两人的安全带,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起争执,不约而同的沉浸在失去杨婵的悲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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