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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师父,我来迟了。”
千层酥是接到教团的召唤才从睡梦中惊醒的。
摇曳的烛火,绰约的香气,隐藏在黑暗深处蠢动的存在……她隐约觉得自己做了个晦涩的梦,但无暇回忆光陆怪离的梦境,便被房门外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思绪。匆匆忙忙收拾一番后,她和隐遁祭司一同站在了会面室里。
“没关系的,千层酥。”
而隐遁祭司对此一向宽容。面前的修女年轻,英勇,忠诚,还承担着教团的未来,又怎能对她太过苛责呢?也正因如此,才会唤她来此处。
想毕,隐遁祭司没有多作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今天,我接待了我们的一位教友,并且得知了一桩令人震惊的秘事。”隐遁祭司闭上眼,回忆着白天教徒不安的脸庞,“他在家里的电视机上看到了可怕的节目……里面的人们不断质问着自身的来源与意义,甚至质疑神的存在。”
看到年轻的修女因为惊愕与愤怒而瞪大了双眼,隐遁祭司顿了顿,又继续说道。
“只可惜,由于信号的缘故,这位教友没能看完,只录下了开始的一小部分。”隐遁祭司的目光指引对方看向桌上的录像带,“这并非寻常会出现的情况,我相信你可以分辨其中亵渎与不敬的部分。千层酥,你愿意为教团出面,调查清楚背后的真相吗?”
疑问中带有某种不容置疑的确信。隐遁祭司慈爱地看着年轻的修女,光芒笼罩在两人身上,使这一幕显得愈发像是牧羊人与她顺从的羔羊。
连一丝犹豫也没有,千层酥立即做出了应答。正如隐遁祭司所想。
“以教团之名,定不辱使命!”
千层酥离开后,原本应只站着隐遁祭司一人的会面室里,忽然又多出了一个身影。
“你交给她的录像带,是剪辑后的翻录版本吧。”
隐遁祭司一动不动。“直接让她接触全部,对她来说未必是件好事,等到她自己在调查中慢慢发现也不迟。对教团来说,具备资质的信徒是重要的人才……”
阴影处传来一声说不清是赞同还是嘲弄的嗤笑,而后再次回归宁静,仿佛房中始终只有一人。
拿铁打开老旧的显像管电视时,恰好看到了那个问答节目。
这并不是《抢答》或是《二十一点》那样的知识问答。不,她没有见到拿着话筒的主持人,也不见标着巨额数字的现金大奖。
取而代之的,偶尔有雪花闪过的屏幕上只显出了一张脸,以及背景里隐约可见的暗红墙纸——一如这张脸上双眸的颜色。
说那是脸,或许不够恰当。一层假面正阻碍着观众直视其完整面容,如同覆盖在蛋糕上的乳白奶油。明晰得令人无所遁形的光从上方落在面具上,阴影中的眼睛却并未因此失色,歪着头静静看着观众。
节目里的人究竟是在做什么呢?拿铁转动旋钮,把声音调大了些。
这台电视是拿铁心血来潮从跳蚤市场收来的二手旧物。她费了点功夫调试好信号,便开始寻找有什么有趣的频道,结果恰好发现了这个Chaos Local。
“……人死了吗?”
转动旋钮的同时,电视里断续传来了一句伴随着嗡鸣的问话。声音听起来扭曲怪异,几乎难以辨认。不只因为这电视的年久失修,更像是节目本身做过变声处理。
面具摇了摇头,似乎在回答发问。
节目里没有人死亡,至少目前是。愈发好奇的拿铁将牛奶倒入咖啡杯,端着杯子坐在了电视前的沙发上。
杯子很快就空了。
有那么十分钟——或许更久——画面一动不动,陷入了一种静止画的状态。杂音充斥着寂静的房间,颇让人昏昏欲睡。
就在拿铁想要凑近看看是不是电视机故障了的时候,节目终于继续往下播出了。这次她清晰地听到了电话铃响,以及“嘀”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句问话。
“你喜欢吃蘑菇吗?”
这个问题立即将拿铁从充满神秘色彩的思绪中拉了回来。这是什么问题?悬疑片变成了交友节目,她心想。
面具犹豫片刻,点了点头。随后又是一片死寂。
拿铁继续给自己续上了一杯,注意到屏幕上似乎写着什么字,而她此前一直以为那只是显像花屏的一部分。她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终于认出白色面具上还有串小小的数字。准确地说,是一串电话号码。
她有了一个猜想。并没有花太多功夫考虑,拿铁就举起听筒,拨出了屏幕上的号码。
一分钟过去了。电视上恰如其时地同步响起了电话铃声,却无人接听。有些失望的拿铁放下了听筒。
“请在‘哔’声后开始留言。”
一道机械音阻止了她的动作。拿铁立即又将话筒凑近脸颊,果然听到了“哔”的提示音。
是电话答录机被启动的声音。
她该说什么?
尽管节目的其他部分依然是个谜团,拿铁还是多少猜到了这个节目的运作机制。观众在场外随机电话提问,面具人负责回答,这些问题将导向何处则不得而知,谁会策划如此吃力不讨好的电视节目呢?
无数的问题盘旋在拿铁的脑海中,最终还是问出了最令她疑惑的那一个。
“你……正处于危险之中吗?”
几秒后,她听到自己变形的声音从电视中传来。
面具人凝视着屏幕方向良久,缓缓点了头。
秋日傍晚的警局总是这般忙乱,纷飞的纸张、此起彼伏的电话铃与奔走的人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办公室里的独特景观。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案件发生,全都仰仗他们去解决。身为探长的杏仁果更是其中最日理万机的一位,永远都在都为了种种事件而奔波忙碌。
至少,一个小时前的杏仁果还是如此。
“女士,我再申明一遍。”杏仁果揉了揉太阳穴,“你看到的只是电视节目,我们不可能为了节目效果就浪费宝贵的警力——”
“这不是浪费警力呀!”站在对面的拿铁坚持道,“这可是重大的刑事案件,正是刑警们该活跃的时候。”
这位想要报案的热心市民已经在这里待了至少半小时了,并且坚持自己目击了杀人事件。无论杏仁果如何动之以理,她都不愿放弃自己的想法。他决定换个方向,“今天是周四,要是你离开工作岗位太久也会让人困扰吧!不如你先回去,再仔细思考一下这件事,等到周末再来如何?”
“没关系,我今天没有课。”
哦,是个所谓的“学者”。这可就解释了很多事。
杏仁果叹了一声。原本的计划都被突然的访客打断,实在是令他很无奈。然而看对方顽固的态度显然不达目的不罢休,他不禁深呼吸一口气,才再次开口。
“好吧,你刚刚说到哪里了?……有个节目的主持人自称身处危险之中,是吗?”
拿铁点了点头,继续陈述自己的见闻。
经过几小时的观察,拿铁很快得出了一些结论。
首先,戴着面具的人只回答一般疑问句。也就是说,仅以点头或是摇头作答。拿铁也尝试过直接询问“你是谁”或“为什么这样做”,但对方只是沉默。除此以外,无论是多么无聊的是非题,几乎都能得到回答。
其次,节目完全由提问者主导。节目的唯一环节就是观众问、戴面具者答,其间隙存在大量空白时间,没有半点用来填充的内容,乏味十足;甚至连面具人也一度打起瞌睡。
最后一个结论是,提问者很奇怪。
是的,不止是节目的制作方,打电话来的提问者也同样异常。
拿铁粗略统计了一下自己听到的问题,其中像“喜欢吃蘑菇吗”、“今天是晴天吗”的日常生活问题占了大约十分之一,这类型的观众应当是将其视作娱乐节目而发问;类似“有人死了吗”、“你被限制行动能力了吗”那样事关当事人情况的问题则有五分之一,这类型的观众恐怕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想要了解戴面具者的安危。
奇怪的是剩下的那十分之七,全都是神学相关的问题。
“神爱我们吗?”
“我们是为了神而诞生的吗?”
“你见过神吗?”
“神比我们更伟大吗?”
“我们的结局是注定的吗?”
“神在欺骗我们吗?”
午间的阳光洒落室内,为这秋日平添几分温暖,拿铁恍若未觉,反而因令人不安的提问感到一丝冰冷。她知道在某些地区盛行着宗教崇拜行为,但在电视上出现如此尖锐的问题依然十分罕见。是节目制作方的恶作剧吗?还是某种古怪的宗教宣传?又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呢?
电话答录机依然在一次又一次地响起,不知是否出于拿铁的主观感受,问题似乎正在变得越来越激进。
终于,最后的那个问题到来了。
拿铁已想不起这是来自答录机的第几声“嘀”,但绝不会忘记随后的问题。
“你会复活吗?”
长久的沉默。
那双酒红色的双眼沉静地透过面具,透过屏幕,注视着每一个面对它的观众,点了点头。
“然后你就看到这个面具人死了?”杏仁茶放下笔。
“没错。答完那个问题后,它先向右看了一会儿。”拿铁回想着细节,肯定地说道,“就在它转回头的刹那,忽然有一支像是箭的东西从右边刺向它的脑袋,接着屏幕摇晃了下,节目就这么结束了。”
杏仁果和拿铁面面相觑,最后他清了清喉咙。
“你知道,电视上常能搜到自制的私人频道,我承认其中有些的确很特立独行,但……”
不等他说完,拿铁就打断了他。
“我很确定那不是用血浆包或者视觉差能做出的效果。这个人是在想方设法向观众求助,无论是不是已经迟了,总该去看看吧?”
杏仁果皱起眉头。“这可不是简单地出动、搜查、撤退,现在掌握的线索只有一个缺乏特征的红色房间,以及不知还能否搜索到的广播频段,即使我们花费大量精力去调查,也很有可能发现这只是年轻人们开的小玩笑,你明白吗?”
“如果这么简单就能知道地点的话,我也不需要来找你们求助了呀!”
……为什么这些学者总是如此任性又固执?杏仁果下定决心,必须重新考虑他们在各种案件中的危险性。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探员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探进头来。
“呃,探长?也许您想听一听这通电话?”他的目光逡巡着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有位市民报案说,在自己闲置的红色仓库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另外,尸体的脸上还戴着一张……”
他顿了顿,才顶着杏仁果的目光,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白色的面具。”
千层酥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录像带中的红色房间所在。
隐遁祭司告诉过她,教团已经排除了官方电视台的可能性,也即是说,最大的可能性就是本地的私人自制频道。她近乎是将那一带的可疑建筑全都打听搜查了一遍,才终于锁定了目标。
令她感到惊讶的是,尽管时值深夜又地处偏远,建筑的周围却有看守者,甚至围着一圈警戒线。千层酥警惕地观望了一段时间,才从他们换班时的对话猜到些许事实。
录像中的主角竟已死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射穿脑袋,这件事果然不简单。千层酥在随身携带的纸上写下最新进展,交由教团的信鸟传达报告。
在开始任务前,她曾反复观摩那盘录像带。最初的激愤退去后,她便意识到,节目策划者在神学方面的理解或许比她想象的更深入。有些问题乍看不起眼,实际上却涉及鲜为人知的宗教秘闻,由提问者以富含技巧的方式巧妙提出,险恶地引导观众在不知不觉中步入出题人的思路。
恶魔,千层酥忽然想起了它的存在。教团常告诫信徒必须小心他们,某些恶魔甚至能够潜藏在人群中迷惑人心,即便他们看起来与人类别无二致。她握紧了拳头,决定先从这桩案件入手开始调查。
她无意与看守者正面冲突,但环绕一圈,发觉这座建筑除了两个窄小的过滤式通风孔洞以外,连一扇窗户也没有。幸好,千层酥并没有等待太久,完成工作的警探们便撤去警戒带离开了,她也顺利从正门进入了建筑。
这座建筑只有一个房间,千层酥深吸一口气,摸索着打开了右手边的电灯开关。
有一瞬间,千层酥几乎被这房间里的景象深深震撼了。
是雕像。
大小比例失衡、姿态各异的铸铜像与石膏像,在电灯打开的瞬间,如同舞台上的演员般一齐在她面前登场。它们脸上的神情或惊惧,或绝望,或痴癫,或狂妄,宛如在地狱中举办的欢愉的盛宴,千层酥从未想过有人能生动刻画出如此可怖的景象。
千层酥绕过门口背对自己的雕像——她回过头时,注意到它挽弓的姿态甚至同自己有几分相似——走向房间中央,标志尸体位置的白线就落在屋门的正前方。
白线描绘出的体型和她相仿,死者应为女性。也许是由于警察已取走房里的证物,千层酥没能找到任何能够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
除了雕塑以外,最显眼的就是位于房间北侧的工作台,上面杂乱的碎屑间散布着雕塑刀、石雕凿与比例弓把等雕刻用具;其中有几处不自然的空缺,千层酥推测便是原本放着发信装置的地方。
正对着房门的靠墙落地镜是房中唯一能感受到生活气息的物品。千层酥看向镜中,里面映出她端正的身姿,地上的白线与身后正举弓欲射向这里的雕像。
她一错身,恰好与雕像的双眼对视。就好像是来自雕像的箭刺穿了死者的脑袋一样,千层酥心中一动,站到尸体所在位置上。
如果死者当时是正对着南侧墙壁的话……
她的正前方镶嵌着两只垂直于墙的铜脚,就好像有个大半身姿隐形的少年正轻巧地行走在墙上。千层酥打开它膝盖处的铜盖,发现它的内部是两根中空管道,恰好连通她在建筑外见到的两个通风孔。
管道里布满了香烟掐灭的痕迹,不难想到一定有人把这里当作吸烟场所。
千层酥想象着摄像机被架在两脚间的样子,视线游移间,逐渐注意到脚下的影子。这座建筑的屋顶很高,只在墙上安装了若干壁灯,顶部几乎是笼罩在全然的幽暗中。不知为何,她仍从地面中央影影绰绰的轮廓中看出了些许端倪。
头顶的黑暗深处有着什么,千层酥意识到这点的同时,内心却隐隐传来一个声音警告着自己。
“不可抬头。”
她抬起头。
“不可注视。”
看向了那三个悬挂在空中,被黑暗淹没的人型雕像。
“不可……”
一丝若有似无的幽甜忽然钻入千层酥的鼻中。她收回意图一探究竟的目光,低下头来。
被雕像与工具填满的房间里,一定是混杂进了别的什么东西,才会弥漫出这般细腻又富有生机的气息,偏偏千层酥始终找不到来源。
这不是夜晚无人的废弃仓库里该出现的存在。以气息织成的丝网轻巧地绞紧她,如绸布般遮住双眼,包裹她的肌肤。
她几乎要感到眩晕了。千层酥一直以为,教团里十年如一日的生活早已让她习惯每餐的面包与牛奶,也从未对此不满过。即便偶有摄入其他食物的机会,对她而言也都味同嚼蜡,她一直以为那是神的馈赠,告诫她远离世俗的欲望。
那么,她现在又是为什么而心痒难耐?
时隐时现的蝴蝶悄然飞舞着,掀起的仅是微风,却轻而易举地在牢不可破的冰面上画出了道道裂痕。
噼啪。
裂痕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穿过厚重的坚冰,直冲深处曾不可动摇的核心而来。恐惧伴随未知的感受在滋生,抵抗化入陌生的诱惑而消融,只是一滴微不可见的深红墨水,就要将这灰白的世界全都颠覆。
“哐当!”
沉浸在未明体验中的千层酥一个趔趄,险些撞翻了地上摆放的几尊雕像——若干向上伸出的双手恍若正向她袭来,意图将她拖入无边的深渊之中。
她终于被这声巨响唤回现实。银叉十字弓在灯光照耀下闪过光芒,提醒她时刻慎思笃行。
千层酥用刚恢复几许的理智关上灯,逃出了这个红色房间。
她从未如此仓皇。
杏仁果揉了揉眉心。
即便第一次见面时就已充分领教过,他依然对学者们的随性感到不可思议。
“我的确曾请你指认死者。”他轻敲着桌上的照片,“但那不代表你就可以擅自介入调查。”
他瞥了眼边上的年轻探员,后者羞愧难当地低下头。杏仁果进入房间时,正见到被拿铁说服的部下取出了更多现场照片,打算向其展示。
麻烦的客人摇身一变成了重要的证人,而且不甘于此,还打算进一步扮演侦探。简直是最糟糕的情况。
“我才没有擅自介入,只是提出了一点个人见解。”拿铁觉得一旁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探员有点可怜,想要试着打圆场。
“刑侦是一门严谨的学问,容不得侥幸态度,非专业人士的心血来潮只会添乱。”
拿铁撇了撇嘴,“那样不是很没意思吗?”
见这个一板一眼的探长好像真的快要发火了,她赶紧又说道,“现场有很多雕像,对吗?它们的造型并不是无中生有,大部分都带有神话人物的特征。就像我之前说的,死者在节目中回答的问题也别有用心。这不是一桩普通的案件,它背后的行为动机和背景都有值得深究的地方。”
杏仁果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意外。“……你对这些东西还真了解。”
“毕竟我研究的就是人类学啊。”
杏仁果想起来面前的学者是帕菲迪亚学院的教师,至少在这个人的专业领域,她是值得信赖的。
他在内心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这个案件的确非同一般,死者的身份、凶手的动机乃至作案手法都笼罩在一片迷雾中,凶案发生前播出的节目更是不明所以。杏仁果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到了那个荒唐怪诞的节目,他只能希望应报纸上告示而来的那几位证人就是全部的观众了。
探长示意部下先离开房间,年轻探员立即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好吧,这个案件也许确实需要一些协助。但是你必须保证绝不会擅自行动。”杏仁果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拿铁放下心来。顽固的探长先生总算松了口,那样对她来说也会轻松许多,否则自己只能计划独自去调查这个有趣的案件了。当然,如果杏仁果知道这些一定又会长篇大论地教育她,因此拿铁明智地将自己的真实想法隐藏了起来。
“那么,我现在可以了解一下现场的情况了吧?”拿铁名正言顺地抛出了要求。达成一致后的杏仁果不再推脱,利落地将档案簿推到她面前。
“资料都在这里了,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提。”
拿铁翻开夹杂各种资料与照片的内部资料,开始仔细阅读。
首先印入眼帘的是死者的情况。
正如拿铁所猜测的,这是一具无名女尸,现场没有发现任何能够印证其身份的信息。
死者呈现俯卧的状态,嘴上贴有胶带,尸身上有一些拖曳的痕迹,应是在死后被移动过位置。被发现时初步出现尸僵现象,手腕有勒伤痕迹,颅脑穿透伤口判断为致命伤。死亡时间推测为上午九时至下午一时左右,根据拿铁提供的证词,范围可以缩小到11:45-12:15之间。
凶器显然是插入死者脑袋的一根铸铜长针,长针两侧有凹凸不平的痕迹——就像是被拆掉了箭羽的长箭一样,拿铁想道。另外还有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死者的头发不知为何被剪去了,只剩下节目播出期间新长出的浅浅一层。
拿铁翻过几页,后面夹着建筑平面图与一些证物照片。
这座建筑原本是个废弃仓库,常被当地的艺术创作者们擅自当成作品的临时存放地使用。仓库的主人倒也并不介意,只是偶然回来发现尸体,这才大吃一惊。
仓库的钥匙,碎裂的摄像机,已被警方回收的发信装置……拿铁一张张查看证物照片。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被悬挂在空中的三具女性铜像。想要观察她们脸庞的人只会见到一片虚空,但仍能感到她们镂空的面部凝视着自己。拿铁认为她们有可能象征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命运”。
无论如何,刻意,这便是拿铁对现场证据的第一感受。尽管她无法指出具体疑点,但这案子一开始就像被道具剑与纸板树装点的舞台剧,一切都是为了将表演呈现给观众。
最后出现的是嫌疑人们的相关资料。
拿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的照片,从仓库的主人,曾出没在这里的街头艺术家们,一直到附近浇筑铜像的工作室,尽职尽责的刑警们显然考虑到了各种可能性。
只是……
“他们都有不在场证明呀。”拿铁忍不住说道。
杏仁果冷静地喝了口茶。“你说对了。这正是案件的最大难点之一,我们对死者和凶手的身份都毫无头绪。这也是为什么我希望你能进行协助。”
如果现场的线索无法倒推出结论,那么换个角度思考,也许就能得到答案。
为了不辜负对方的信任,拿铁摆出了同样认真的态度。她摊开嫌疑人们的资料,斟酌片刻后道,“我的建议是,筛选出其中进行过宗教相关活动的人。
问答只是一场表演,重点并不在于受害人的生死或是她的答案,而在于提问本身。提问者利用反复抛出问题来动摇观众的固有观念,诱导他们拆解自己所居住的框架,重新进行颠覆性的思考。
我不知道我的解读是否正确,不过不同文明之间往往存在共同点。房间里雕塑的主题都相当具有警示意义,多半意味着对不洁者的审判与净化,或是因膨胀的好奇心与缺乏敬畏而招致的毁灭。所以,我觉得这或许是一种警告,借惩罚个体以儆效尤。”
“你刚刚说,这是一种惩罚?”杏仁茶提出了疑问。
“是的,为了惩罚对神不敬之人。还有一点是,他们使用的手段和某些生人活祭的仪式很相似。”
有那么一会儿,房里陷入了沉默。
多么匪夷所思的行为,杏仁果无论如何都无法理解其背后的动机。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那就是必须尽快将这样的危险人物绳之以法,保护市民们的安全。
“很有启发性,我会再查查这些人的背景。”杏仁果还不打算放弃电视直播是为了在不在场证明上做文章的想法,但拿铁的意见让他看到了新的方向。
“……”
正打算站起身的杏仁果一转头,便见拿铁一脸沉思状。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你不能擅自行动……我猜,就算我重申这点,你也不会听取。”
这是学者的一贯习性。
拿铁正要不满地抗议,就听到探长宣告了判决。
“你和我一同去调查,你必须在我的监视下行动。”
监视对象在努力保持严肃,但杏仁果还是注意到了她因为正中下怀而弯起的嘴角。
“遵命,探长先生。”
千层酥悄然行走在警局的走廊上。
几个小时前,她接到了教团的新指示,让她潜入警察局获得更多信息。这有些出格,但她从不质疑教团的用意。奉命惟谨,赴汤蹈火,千层酥将一切杂念抛之脑后,谨慎地向太平间前进。即便是出于自身的意愿,她也同样想一看尸体的面容,看看这个在默默无言中走向末路的代言人究竟是何样貌。
她在太平间的入口停下了脚步。
哪里不太对劲,她握紧了十字弓。
一路过来实在太顺利了,尽管已是深夜,但不要说人影,千层酥连半点声音也没听到,安静得异常。
她轻轻推开房门,一个人影正立在门口。
千层酥瞬时举起弓,随后又放下。昏迷的警员倚在墙角一动不动,半睁半闭的双眼中一片迷蒙,任她再次举弓抵近也毫无反应。
不像作戏,何况千层酥也不明白有什么必要对自己演戏。她离开警员,对照之前调查到的编号搜寻着她想要的那具尸体,拉开了停尸柜。
柜中空空如也。
千层酥想起隐遁祭司的来信上隐晦地提到小心敌人。教团是否已有所预料?
房间另一扇门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喀嚓声响,打断了她的凝神沉思。无论是谁入侵了这里,都一定还未离开,千层酥立即追了过去,一把拉开房门。
她总算就明白了为何自己一路都未撞上任何人。门后的走廊上横七竖八地躺了一片警员,无神的双眼盯着顶上的白炽灯,像是已陷入某个云端之上的世界,愈发衬得这里静谧得诡异。
“嗙!”
千层酥又转过一个拐角,恰好见到两个像是嬉皮士的人将运送尸体的担架床撞上了大门的一角。
“啊!”瘦骨嶙峋的高个男人一惊一乍地喊道,赶紧看了眼尸体的情况,“呼,还好没事。”
另一个开心地往前推动担架床的少年看起来还是个孩子,可眼窝深陷的样子倒和教团平时救助的瘾君子有几分相似。
竟然诱骗未成年牵涉到这种危险的行为中,千层酥皱着眉请求主宽恕这一切,越发坚定了必须阻止他们的想法。她在两人不远处站定,铿锵有力地喝道,“站住,不许动!”
“哇——有人来啦——”黑眼圈少年像是惊讶又像是欢愉地将担架床加速向前推去,轮子在柏油路上发出的喀嚓声愈发清脆。高个男人一会儿回头一会儿又向前看,一副手忙脚乱的样子。“怎么还会有人……慢着,等等我!”
千层酥犹豫片刻,还是没有击发手中的箭,匆匆抢上前去,趁对方不备一把抓住担架床。晃动下,女尸的右手从白布下滑落,袒露在千层酥的面前。
时隔几日,那苍白的女尸身上并未传来应有的腐臭味,也没有任何不该有的香气——理所当然。
那蛊惑人心的气息并非来自这女尸,千层酥想道。
趁阻扰自己的敌人分神,高个男人赶紧抓着担架床就向前跑去。千层酥被牵得踉跄一下,下意识松开了担架床,不禁心中懊悔,再次举起手中十字弓。
就在这时,她忽然觉得好像有闪电划过天空,浑身都叫嚣着有什么即将来临。
哪里正传来野兽逼近的威胁声,宛如某种低沉地颤动着的危险预兆。淅沥的冰雨逐渐落下,黑暗中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双双闪耀的眼睛,紧盯着面前的修女。
千层酥愈发警惕,不自觉地将十字弓转向某个角落。水滴从脸颊滑落,她无暇理会,所有的注意力都必须集中于夹杂在雨声中的存在。
一点流萤般的蓝光由亮转暗,阴影里慢慢显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没有时间了,你们先走。”
一身深红烈焰般的男人立在同伴与敌人之间。
“这个修女,就由我来解决。”
瘦高男人不满地嘀咕几句,抓着矮个少年上了事先准备好的车,携战利品飞速驶离了现场。
千层酥没有再追上去。面前的男人是个碍事的绊脚石,特别是他挥舞手中锯齿刀的时候。他脸上还戴了一张白色面具——与录像中并不相似,不过仍足以让千层酥留下。
不,还有比那更重要的理由。泥土,树叶油脂,岩石以及灰尘混合在一起酿就了秋日落雨的气味,可还有更细微的东西掺杂其中。一旦千层酥主动尝试去感知,它便在雨水的掩护下转瞬即逝。
红丝绒同样也在端详对面的修女。
他过去没有见过这种凛冽纯粹的眼神,仿佛容不得半点杂质。很奇怪,原本圣洁的白纱承载着雨水的重量紧贴在盘发上,被泥泞打湿的法衣也称得上狼狈,却仍有什么让她显得英勇可畏,气势如虹。
只有压倒性的信念才会让人拥有这样不容置疑的目光。那是一双独断的双眼,时刻判决着敌人的是非对错,会向她认定有罪的对象毫无慈悲地落下制裁;而被裁决的罪人也许在感受到灼痛前,便被这纯净得耀眼的神圣白焰燃烧殆尽。
“我们没有必要作对吧?”红丝绒打量着她,“你并不认识这是谁。”
无视对方休战的邀请,千层酥一脸阴沉。“那正是我要弄清楚的事情。既然你那些堕落的同伴已经逃跑,我会从你的口中知道他们的去向!”
“真是穷追不舍,我可不是杀人凶手。”
“是与不是,就由我的十字弓来裁决!”
“顽固的家伙……”红丝绒摇了摇头,内心却也说不上遗憾。“既然如此,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像是无声的发令枪击响一般,两人同时发动了攻击。
千层酥早已蓄势待发的银箭迅疾射出,穿透雨帘而来;红丝绒没有停下向前的脚步,只是一侧身闪避,擦身而过的箭在手臂上留下一道浅伤。他皱了皱眉。
皮肉之伤不足挂齿,但从细小的伤口处传来一种不寻常的脉动,鼓点随着血管撼动全身,正点燃他沸腾的血液。
那的确不是普通的十字弓。红丝绒战斗之心愈炽,闪过近处的又一箭,提着锯齿刀欺身而上。
千层酥果断地用十字弓挡住锯刃,金属相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暴雨终于无法再掩盖埋在水滴下的事实,近在咫尺的敌人身上传来了熟悉的甜香,细腻中带有一丝独特的甘苦——尤其是他手臂上的伤口,血液散发出的气息随动作愈发浓郁。
红丝绒将刀压向修女,“如果我说我没有去过现场呢?”
“……不对,你一定去过。”千层酥惊疑不定地顶开锯刃,像是要避开熔岩般向后退了几步,“是你!……你身上的味道,和那红色房间里的一模一样!”
“是吗?难道你敢说,你的鼻子比柏洛柏洛更灵敏?”
角落里的三头野兽低吠了一声。
千层酥忽然认出了这生物。没错,这野兽的双眼,不详的低鸣与隐约的三头轮廓,都和教团反复宣传的完全一致。
“你竟敢豢养恶魔!”
“恶魔?”红丝绒不屑道,“我就是你说的恶魔的一份子。”
震惊,愤怒,好奇,恍然……糅合在一起的种种心绪一同冲击向千层酥。一切终于得到了解释。
只有恶魔才会拥有这样的力量。
“……原来如此,你刻意在那房间留下诱人堕落的气味,就是想要用这种伎俩来动摇软弱之人。”自觉了然因果的千层酥与对方拉开距离,拿出了与之前全然不同的严厉态度,“以教团的名义发誓,我要消灭所有恶魔!”
伎俩?
红丝绒的神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奇怪。但从千层酥的角度,只能见到面具下的眼睛以审视的目光看着她。那已经无关紧要了,她将弓瞄准了那双眼睛——
“放下你们手中的武器。”
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披着雨衣的不速之客忽然从雨中冒出来,稳稳地用枪指着两人的方向。
然而弦上之箭已然发出,一顷分神的红丝绒随即偏头,险险避过致命伤害,面具却随之飞出。
修女与恶魔对视一眼,后者转身消失在了阴影里。
“站住!”
千层酥又追击几箭,但对方显然已达成目的,不再恋战,很快便不见踪迹。
她捡起地上的面具,带着几分不甘,同样隐没于大雨中。
被孤零零留下的人放下枪,回到警察局里,摘下雨衣的兜帽。
拿铁此刻出现在这里,完全是个意外。
当她发现自己不小心错过与杏仁果约定的时间时,天色已黑得宛如同僚研究不顺时的脸庞。不过,她怎么也没想到,一来到这里就会见到这般景象。
看来,那个总是皱着眉头的慢郎中探长又该多一桩大心事了。
接到联络的杏仁果回来时,警局里依然一片忙乱,一路不断看到部下被担架运走。据已经清醒的探员称,自己只是突然陷入了一场迷幻的梦,醒来后身体并无大碍;但为了以防万一,剩下的受害者们还是需要去医院检查。
走廊尽头的椅子上,拿铁正披着不知谁塞给她的大衣酣睡,神色一派安详。
杏仁果的不悦又不由自主地冒了上来。他用力咳嗽了两声。
从睡梦中惊醒的拿铁稍微坐直了些,大衣从身上滑落。“唔……你终于来了,探长。”
“‘终于’?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整整两个小时。”他和拿铁原本约定傍晚见面讨论案情。他们刚发现现场的仓库钥匙由于形制特殊,很难再次打造,也就是说仓库内是个密室——而且,钥匙很有可能是通过那双铜脚雕塑内的中空管道被扔进屋内的。但直到他接到紧急出动的通知、不得不离开办公室为止,这个随心所欲的学者也没有出现。
拿铁摸了摸后脑勺,“抱歉哪~我发现了一些新线索,一不小心就入了神……”
“什么线索?”正要展开长长说教的杏仁果闻言问道。今晚的袭击事件果然印证了有宗教相关人士参与其中,他很好奇拿铁又有什么新推测。
拿铁翻开贴身携带的笔记本,找到记录着案发现场雕塑的那一页。
“之前我说,那些双手的雕像可能是在模拟进食的场景。”她指着自己绘制的示意图,“但我今天又有了新的想法!它们实际上可以简化成这样的形状。”
她翻到下一页,“你听说过旗语吗?如果把它们的姿态视作旗语并且连起来,就能得到这样一句话。”
拿铁一一写下每只手对应的符号。
“宴 会 已 经 开 始”
杏仁果疲倦地坐到拿铁对面的长椅上,头痛地按着额角。他从未遇到如此装神弄鬼、自相矛盾的案件。
为什么要广播杀人案,却又遮遮掩掩?为什么将仓库唯一的钥匙扔进房中形成密室,又留下那么多有他人在场的痕迹?为什么留下尸体,又在事后大费周章地来警局盗走?
在拿铁的帮助下,他已经缩小了嫌疑人的范围,但那还不够。在关键的杀人手法被彻底破解之前,这依然会是一个难题。
“啊,还有一点,有个叫圣千层酥教团的组织很可疑哦。”
杏仁果抬起头。
“刚刚来到警局的人当中有一个拿着银色的十字弓。我在某本机缘巧合下得到的古籍中读到过,那很像是被圣千层酥教团选中的信徒才能拥有的圣物。据说,就连恶魔也会在它面前现出原形。”
“……我明白了。”听上去很像天方夜谭,但拿铁已经证明了她的可信度,所以杏仁果决定先派人去暗中监视这个教团。“不过——”
说起武器倒是提醒了他。杏仁果起身向拿铁伸出手,拿铁疑惑地反望。
“你不会以为你在证词里闪烁其词就可以骗过我吧。把手枪交给我,你没有持枪许可。”
“……如果不是我,他们还会造成更大的危害啊!”
“一码归一码。”
“啊~真是个不知变通的家伙!”拿铁抱怨着。
千层酥又做梦了。
她身处一片茫茫的白色火焰里。神圣的白焰不带有任何温度,灼痛却足以让一切不净之物悲鸣出声。
一开始,千层酥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异变;直到它蔓延至近在咫尺时,她才感到一丝慌乱。
染上幽深红色的火焰忽然变得热度逼人,不知不觉已攀到了她的面前。不等千层酥作出反应,骤然升高的红焰便在顷刻燃成一圈,吞没了她。
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可梦还没有结束。
火焰退去了,只留下一片红色。
千层酥爬起身,世界的视角也随之回正。面前镜子里映出的自己依然是那个她,正站在红色房间里。房中漆黑一片,伶仃的几根蜡烛便是千层酥周围唯一的光源。但她并不是孑然一人。
他正向自己走近。
是的,她很清楚,却动弹不得,直到那只属于怪物的手从黑暗中伸向她,扼住了她的咽喉。
恶魔之子……她拼命掰动几乎将她整个提起的巨爪。
真正让她恐惧的事情,现在才要开始。
“……他。”
耳畔飘来若有似无的细语。她转向镜子。
和被步步紧逼的自己截然不同,镜中的她正贪婪地舔舐恶魔的指尖,而恶魔沉稳地单膝跪在自己身前,像是个奉上甜点的管家。她咬下去,一寸寸向上,享受着甜蜜的盛宴。
“……不!”
两人都转过头看她。镜中的自己对她露出了一个微笑,吐出的每个字眼都振聋发聩。
“……吃掉他。”
谁才是真正的恶魔?
千层酥彻底惊醒了。
像是真的被掐住喉咙般,她大口喘着气,想要夺回自己的清醒与理智。一定是因为她吸入了警局里残余的致幻物,才会陷入这般真实又可怖的梦境……没错,一定都是外物带来的幻觉罢了。
千层酥将枕侧的面具丢得远远的。
她回忆起昨晚收到的教团来信,懊悔再次袭上心头。自己不仅追丢了敌人,还让教团引起了警察的注意。
她还得依靠那面具找到敌人。千层酥抬起埋入手中的脸,打算把它再拾回来。
当她再度望向面具时,一双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双脚正立在它边上。
“你……?!”
不可能。他是怎么找到教团的庇护所的?这也是梦的一部分吗?
红丝绒捡起地上的面具。
仰仗于独特的生活环境,他曾听说过有人可以感知到自己与众不同的血统——他第一次切身意识到原来那是真的。
为了保证仪式的效果,在红丝绒将铜浇灌到石蜡上之前,他和其他几人各自在蜡中滴入了几滴血。随着蜡的融化,血滴也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铜像中。这本不该是会被任何人注意到的事。
偏偏,这里就有一个“本不该”。
千层酥刚一动,就被早有准备的侵入者按倒在床。她这才僵硬地意识到,自己是第一次在没有任何掩护的情况下近距离贴近对方。
红丝绒仔细端详着她,“没有感冒吧?昨晚的雨还真大……如果你的嗅觉失灵,我会很难办。”
她能记住自己的气味,自己当然也能靠阿方斯找上门来。
回应他的只有无言的瞪视——红丝绒很清楚为什么。
千层酥无心思考对方的话语,她正费劲全身力气压抑自己。难捱的饥饿感从胃部一直灼烧到喉咙,欲壑难平。她用力吞咽了一下。
按住她的这只手在手套下的样子,也会和梦中一样吗?千层酥忍不住想要摘下对方的手套,品味他右手的指节。她几乎看到自己抓住面前垂下的长发,细细舔舐凝视自己的眼球。
红丝绒俯下身吻她。
血液在口中化开,留下一片甘苦。许多传闻都将这种血统描述成肮脏又邪恶的存在,甚至称其为“恶魔”,而这肮脏之血正让面前虔诚的修女濒临失控。
千层酥终于趁对方扼住自己的下颚,挣脱出一只手抓起十字弓,抵住了红丝绒的喉结,稍一滚动便留下血痕,反而令幽甜气息更加浓厚。
原本用于消灭恶魔的十字弓,此时却成了防止自身失去控制的最后限制。而它也在渐渐变得无力,主人的注意力即将被唇齿间的诱惑尽数夺走。
争持间,有什么从对方的领口滑落,冰凉的触感令千层酥拉回几丝神智。
她在做什么?
所持十字弓上映出了千层酥的脸,和梦里的镜中人一模一样。
她骤然推开身上的人,反身压住他,死死地把弓臂卡在他颈项两侧。
“……不对,我奉行苦行教化。”她艰难地将教义说给自己听,“我歼灭恶魔是遵循神的意志,不是出于个人……私欲。”
红丝绒看着她的双眼。
“太过清冽的泉水当然也会灼伤人啊……”他像是叹息般说道。
千层酥说不清她为什么还没有动手。她的视线落到与十字弓的落处缠绕在一起的银链上,刚刚正是它唤回了自己的理智。
现在她看清了项链上挂的一串挂牌,上面写着阿方斯、里奇蒙、柏洛柏洛……还有许多其他的名字。
她想起了阴影里的那些眼睛,忽然有一种奇妙的触动,不可思议地令她躁动的内心平静了一些。那个被她抛却、无人记得的名字,伴随陈年的怀念感一点一点浸润她的心头。
这也会是恶魔的伪装吗?
禁锢着囚犯的银色枷锁松动了,千层酥站起身来。
“我的任务。”她说道,“是调查那个案件。”
言下之意,眼下她并不是来消灭恶魔的。
“……”红丝绒半坐起身,便又被十字弓指住。
“告诉我,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红丝绒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他最后说道,“今晚在融化的冷杉下等候,我们将举办属于人类与恶魔的宴会。”
三
“等一下,你再重复一遍刚才的证词。”杏仁果打断了拿铁的话。
为了梳理案情,拿铁刚刚正在重新回忆她在电视上见到的画面。
“嗯?好吧。虽然灯光照在面具上看不太清,不过还是看得出,她的眼睛就和后面的墙纸是一样——”
“不对,你刚刚说的是,‘从上面照下来的光让眼睛藏在了面具的阴影里’?”
拿铁不觉得这有什么区别,点了点头。
杏仁果一手扶着下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你提到过的仪式感很重要。但另一方面,除了铜脚以外的雕像全都是烟雾弹。密室也是烟雾弹。”
终于在夜空中见到一丝星火光芒,杏仁果确信无疑地说道。“正是这样,一切都是故弄玄虚。”
他站起身,面向订满照片与纸条的线索板站着。
“我们从头开始。为什么要进行节目直播?真的只是出于宗教目的吗?”
“不在场证明。”拿铁说道,“从结果上来说,它成功确保了所有相关人士都被排除出了作案时间。”
“是的,如果顺着这条思路走,我们还能在现场找到仓库的钥匙。但是如果是一个想要伪装成自杀现场的密室,何必特意在节目直播里引导观众往他杀的方向思考?实际上,我们也确实试验过,只要从外侧拆开过滤网,就能轻松地让钥匙通过那双铜脚滑到仓库里去。这是一个形同虚设的密室。”
“根本不需要密室……”拿铁喃喃,“反过来说,是凶手担心我们会想到铜脚的真正用途,才故布疑阵,假借密室去赋予它意义。”
他们的确也曾考虑过凶手从管道中射箭的可能性,但管道的高度和角度很难与死者的身高适配。何况即使这里地处偏远,站在房外向内射箭还是过于大胆了。
杏仁果指向鉴证报告,“死者身上有拖曳痕迹,可是鲁米诺反应显示她根本没有动过位置。所以,她一定只是在原地变换了姿势。”
“俯卧的姿势是为了造成一种假象,就像是门口的雕像挽弓射穿了她的脑袋。”拿铁也站起身,仔细端详着现场照片的布局。
杏仁果点头。“为什么死者的死亡地点必须在铜脚的边上?”
从上而下的光。
被剪去的头发。
歪向右侧的姿势。
中空的管道,手上独特的勒痕,高悬于仓库顶部横梁的雕像。
“……不会吧?”
拿铁有些难以置信。这真的做得到吗?
杏仁果没有否定。
“死者并不是站或坐着进行节目直播的。凶手将死者的双脚塞进铜脚的管道里,让她面朝镜子悬在空中;实际上的节目画面里,死者是水平横着的,是通过后期更正才显得像是正对着观众。”
拿铁任由脑海的思绪奔流,重新对照起示意图,“所以作为凶器的针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天花板……我懂了,只要用线把针挂起来悬在空中,自然就能形成蓄势待发的箭。”
空中的命运三女神,不,那应是圣千层酥教团所信奉的“魔女”吧。只要把针悬在那三个雕像手部的位置,也许连死者都没发现头上悬着这样一把摇摇欲坠的凶器。
话说回来,那真的是针吗?针两侧还有被切割过的痕迹,或许原本就是持于魔女手中的餐叉也说不定。
“至于线的另一头。”杏仁果继续道,“很有可能绕过横梁,就系在束缚死者双手的绳索上。”
“……对了,我以为死者最后是感觉到了什么才向右看,但实际上她并不是在向右看。她是意识到凶手并不在现场,所以在向后看,想要解开绳索!”
死者在漫长的问答中始终没有主动作出挣扎的动作,一定是因为凶手始终就在附近监视。她面朝镜子,恰好能看到门口处凶手被倒映出的双脚。
但是在某次小憩醒来后,她忽然意识到门口的监视者变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尊挽弓的雕像——凶手或许还进行过伪装工作,让其不至于一眼就被识破——所以它才会站在门口那种不方便进出的地方。
“见监视者消失,她解开绳索,那柄悬空的剑便失去了限制,插到了死者的头上。”杏仁果做了个下坠的手势,“摄像机很有可能也被线所牵连带倒。就这样,死者被自己亲手松开的救命稻草杀害。”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某种窥明真相的兴奋心绪却在空气中浮动着。
“如果只靠那两根管道应该没办法保持平衡吧。”拿铁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探讨着,“一定还有别的东西支撑死者的重量——”
“房间中间有许多双手的雕像,高度正好适合。”杏仁果立即指向平面图,“还能避免凶器刺到地上留下痕迹。”
“——但是事后必须有人来回收这个被血液浸透的雕像。”
“而且还有其他残局需要收拾。”
两人转过头,面对面异口同声道。
“凶手就在案件发生后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人中间!”
千层酥来到那棵年迈得像是融化了般的冷杉下时,发现一只小小的恶魔眷属正等在附近的草丛里。见她与自己对视,眨了眨眼,沿着林中的荒凉小径跑走了。
她犹豫片刻,便跟了上去。
面前的身影偶尔会停下等待她,一路穿梭过丛生的荆棘与畸形的树干,来到古旧阴沉的废墟前。
神啊,请赋予我分辨情感与使命的智慧。
千层酥推开了大门。
第一个发出惊呼的是曾在医院见过的瘦高个,他换上了一身长袍,目瞪口呆地望着门口的修女,显然百思不得其解她怎么会追到这里来。
恶魔眷属啪嗒啪嗒地跑向角落,跳到正迎出来的男人身上摇尾巴。“是我邀请她来的。”
甘草被红丝绒理所当然的态度气了个半死。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不按照说好的来!
“怎么能擅自邀请客人?”石榴也不太满意地问道。她已完成自己的准备工作,但并不代表希望增加可能破坏仪式的变数。
红丝绒一脸泰然自若。“你不是说我们需要更多的见证者吗?”
石榴举起镜子,凝神看向正提防着他们的修女。
“原来如此,真亏你能够找到这样模仿神之姿态的半成品。”半晌,石榴放下镜子。
“……无论你们想做什么,都别想再继续了。我奉教团的命令来阻止你们!”千层酥听不懂对方的话,但直觉告诉她,这些人一定有什么卑劣的阴谋。
“孤身来到这里,还敢说这样的大话吗……”红丝绒放下怀中的小狗,示意千层酥看向周围。千层酥这才发现,阴影中蠢动的眼睛多如繁星,即使是自己手中的十字弓也无法一瞬消灭他们。
“你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红丝绒用锯齿刀指着修女,“放心吧,只要你乖乖做个观众,不会有什么对你不利。”
千层酥正想愤怒地反驳,忽然听到噼啪声响。那声音如此悚然,皮肤破裂或许就是这般。所有人都严阵以待地看着深处的祭台,她也不自觉地止住话语,望了过去。
她终于见到了那具女尸的脸——如果那称得上是脸。不知哪里传来窃窃私语,被他们称作容器的尸体正在变形,如同被揉搓的面团般变换着容貌。有时,千层酥甚至觉得从中看到了熟悉的神情,倏息间又消失。
细语声逐渐充斥这个空间,它是小巷里鬼祟的一瞥,是古书中禁忌的篇章,是一切只被允许存在阴暗中的诡谲之物的集合。穿着长袍的瘦高巫师专心念诵,地上的棺材里便站起许多不属于这人世间的存在来,朝拜般拖着泥泞的步伐向祭台前行。
不可抬头。
空气为亵渎的话语悄然颤抖,烛光因此而摇曳。千层酥无法移开自己的目光,眼睁睁看着女尸被利爪围住。它们享用盛宴般的动作如此神圣,却令修女作呕。
不可注视。
地震了吗?桌上的花瓶纹丝不动,头顶的吊灯也不曾摇晃,可千层酥忽然感到世界失衡,耳畔只余下震耳欲聋的轰鸣;直到红丝绒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像要强迫她继续看完般支撑着她。奇妙的是,她能感受到一切不甘、痛苦、挣扎都正随那具肉体的解脱而消失,即将迎来不朽的超脱。
不可……
当刺耳无序的吟诵声达到高潮时,祂诞生了。
千层酥无法描述自己见到了什么。她感到自己的灵魂正被擀面杖来回挤压,曾经扼住她理智的模具即将破碎,身为人类的定义岌岌可危。
神啊,那是怎样的一种造物?
“……停下,停下……我不允许你亵渎神的意志……”
手上的禁锢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千层酥举起弓,双手竟有些颤抖。
祂发声了。
“多么纯粹又愚昧的人类,对神的意志笃信不疑……”
“我是千层酥,你的审判者与裁决者!”
“一切都已成型。”
“我不会畏惧堕落的存在。”
“我的名字是——”
“神啊,我是你的仆人,请赐予我的十字弓强大力量……!”
银箭准确无误地射向目标,迎来的却是狂笑。笑她天真幼稚,笑她愚不可及,笑她不自量力。
祂伸出手向千层酥而来。
绝望的尽头,千层酥似乎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喊话声与枪声,然而她已无力再分辨是谁。
隐约萦绕的带有微苦的甘甜气息,是她最后的记忆。
一切尘埃落定后,杏仁果与拿铁终于有机会再次坐在警局里,为这案子画上一个句号。
他们根据拼凑出的答案找到了死者的故居,并且在那里发现了令人震惊的仪式后续。警员们和现场的仪式参与者们展开了激烈的战斗,由于人手不足,甚至连拿铁也顺理成章地加入了战斗。但敌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到访,很快便有组织地撤退了。
此后,警方在这栋废旧的古屋找到了大量书籍与笔记,从中了解了不少关于死者生前的事。
杏仁果喝了口茶。“就是因为看了那些书,才会落得这副下场吧。”
所谓学者,就是会因为莫名其妙的知识而钻牛角尖的家伙。
作为一个合格的“技术顾问”,拿铁也有幸获取了翻阅那些书的权限。尽管只是管中窥豹,她依然为其中特立独行,甚至为世道所不容的观点而深深动容。“我不知道她在这里面究竟看到了什么,但我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一个矢志追求真理的离经叛道者。”
一支细腻敏感、充满锐意的百合花,在真理面前却化身为不愿低头的独木直直刺向天空,想以怀疑与质问刺入神的核心,最终因此被折断。
杏仁果蹙眉不语片刻,还是说出了他一直以来的怀疑。
“你认为,她真的是被人杀害的吗?”
拿铁的表情很平静,杏仁果便明白同样的念头也在她脑中徘徊。就算有面具遮挡视线,难道死者的确感觉不到手上被凶器牵动的力量吗?凶手又如何才能保证,在死者睡着的时候,巧妙地离开房间而不被发现?
她真的是一无所知地解开手上的绳索,等待头顶利刃落下的吗?
古宅里留下的怪异痕迹,书中隐晦的暗示,节目里最后的提问……也许,所有的故布疑阵都只是因为必须由大众和警方确认她的死亡。这是一种隐秘的威慑,死亡终将带来新生;却也是一盏烛火,它会主动找到那些对真相好奇并拿出行动力调查的求道者,在无意中吸引更多相似之人一同走上飞蛾扑火的道路。
无论如何,他们还会继续走下去。是的,只要这桩案件背后的主使者尚未归案,就还有追寻的价值。
拿铁笑了笑。
“看来,说不定还需要浪费更多警力去探查这点呢?”
又一个失眠的夜晚。
千层酥已想不起这是她第几次从梦中惊醒。她不愿回想梦的内容,只是听从隐遁祭司的告诫反复祈祷,却迟迟难以平复自己的心绪。
当她从那场噩梦中醒来时,已不知不觉回到了融化的冷杉树下,弓上还留下了一小节属于堕落者的肢节。教团对她的成果很满意——千层酥不知教团是如何知道自己的去向,但似乎多亏了某位祭司将监视教团的警员引到古宅,警方才最终下令到达现场,引开了敌人主力的注意力。
……虽然她知道,自己并不是因为这点才顺利逃脱。
被纷繁思绪占据头脑的千层酥停下祈祷,起身打开衣柜里的抽屉,从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铜匣。
回到教团后的某日,她收到了一件无名礼物。别致的铜匣上传来淡淡的熟悉气息,像一颗诱惑她咬下的致命毒果。
千层酥不知道匣中为何物。一旦打开它,或许就会有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出于自己也不明白的缘由,她将铜匣小心地收藏在衣柜中,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恶魔的馈赠啊,愿自己永远不会开启它。
千层酥如是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