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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俞亮第一次听到时光的名字,是在年三十的俞家家宴上。
家里亲戚少,说是年夜饭,除了俞亮一家三口,也只多了个方绪师兄。方绪的父母去夏威夷度假,只留他一个,年三十来投靠老师家。明娴与俞亮都很高兴,只是俞晓暘,恰逢新年,也不见半点笑模样,张口闭口间,全是方绪几日前于春兰杯上的总决赛。
“你决赛的那盘棋我看了,下得很扎实,是你平日风格,但不够大胆,下得过于稳妥,二比一,输得一盘可有好好回顾?第三番的前半盘,也一直是你在被对方压制。怎么,比赛前,都没好好研究一下人家的棋路?”
方绪听得冷汗直流,但也只能连连赔笑,“这小孩,第一次进大赛,资料太少,老师教训得是,下次我一定注意。”
明娴和俞亮进厨房收拾年货,断断续续间,能听到厨房外师徒二人的说话声,“第一次进这种比赛,就能下出这样的成绩属实不易,围棋终究是拼脑力和计算的游戏,未来属于年轻人,你切莫因轻敌而疏忽大意。这孩子是哪个队的?之前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老师,时光他吧,和别的棋手还不太一样……”
等俞亮从厨房出来时,客厅里的俞晓暘和方绪已经看起了春兰杯的比赛视频。俞亮坐到方绪身旁,也跟着看屏幕上的棋局。
正如俞晓暘所说,棋局至中盘前,一直是黑子处上风,黑子一路消劫,轻巧化解方绪攻势,棋行过半,黑子不声不响围了不少实地,这样看着,就连俞亮都很难说,这样肆意灵活的棋,是怎样不显山不露水地筹谋至此处。总决赛的转播画面,执黑子的是一双细白的手,落子轻快。师兄读秒时,他还可能有点着急,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黑子,是个有点催促意味的小动作。
俞亮看着,不知为何,耳根有点发热。
“大赛当前,还是不够稳重。”俞晓暘评价道。
“毕竟是第一次参加,这一下直升七段,以后赛场上遇到的机会可就多了。”方绪不敢再在老师那里落下个轻敌的话柄,又转头去问俞亮,“小亮,你觉得呢……小亮?”
俞亮没听见师兄的话,看着屏幕里的棋局,在师兄和父亲不知道的地方,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狂跳不休。黑子读秒许久,那双手的主人好像有点踟躇,一步走错子,引得屏幕外的俞晓暘长叹一声。
“野心太大,而官子能力不够,就这样把先手拱手送人,这步简直糊涂!”
方绪笑得好尴尬,只能去问小师弟的看法。叫了好半天,俞亮才回了头。
“……什么?”
“原来我们小亮,看这比赛竟然是看入迷了。”方绪心情大好,师弟面前,他不是那个乖乖听训话的学生,倒是显得沉稳可靠许多,“怎么样,等你定了段,就也有这样的机会,用不了多久,我们师兄弟,就能在赛场上见面了……”
“师兄,你认识他吗?”俞亮打断方绪的话。
“谁?”方绪看了眼屏幕,“你说时光啊,当然认识。他嘛,应该算是同龄棋手中最出挑的了,就是不太稳定,有时候看状态,也得看看运气……”
“他是哪个队的?”俞亮急忙追问。
“他不太一样。”方绪道,“他没签队。”
“就算收官弱了些,状态不稳,能进春兰杯的总决赛的人,怎么会没有队收留?”俞晓暘插进他们二人对话当中。
“他当时成绩一般,只是第六名险胜。”方绪道,“不过……问题也不在这个。”
“不管是什么问题,这终究是你没能留才。”俞晓暘品了口茶,缓声继续道,“怪不得,近年围甲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个人。”
电视里的收官战,白棋强势圈地,黑棋步步紧追,却也没能避免败局。但电视外,注意力显然已经到了另一边。俞晓暘和方绪断续聊天,只有俞亮,还在紧紧盯着屏幕棋局。裁判数子结束,白棋胜一目半。方绪九段夺魁春兰杯,闪光灯和掌声纷纷赶到,隔着有些失帧的视频,俞亮听见一声叹气。
镜头向上移转,俞亮终于看见这位执棋人的真容,与那双细白的手不同。黑棋棋手长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小圆脸。电视台介绍,时光选手今年二十二岁,看起来却比俞亮还小一点,像个未成年。
看俞亮盯着屏幕,久久不说话,方绪也猜到点什么。他凑过来,和小师弟讲小话,“时光下棋是有点意思,他也就刚定段一年,就算暂时围甲碰不到,他的一些思路你也可以参考着用,用不用师兄给你调一下他在围达网上下过的棋谱,你留着研究研究?”
“师兄,你和这位时光熟吗?”
“平时不太碰上,不过也还行吧,下过几盘。”方绪疑惑,“你想干什么?”
俞亮攒紧了手,指甲都快陷进手掌心。不知为何,他根本无法阻止自己此刻心脏狂舞。正如父亲所说,他也看到时光被认为下错,而落得“糊涂”评价的那一步。明明他是先手优势,在方绪这样的对手面前,劫断挑龙,如果成功,便是十目优手。
失败几乎是必然,可俞亮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棋,不似父亲,师兄这样的顶尖高手般深谋远虑,伏线千里。却是招招大胆,他所找寻的极限,不在对手身上,而在他自己的棋里。
“师兄。”俞亮深吸一口气,“你能帮我找一下这位时光七段吗?我想请他来下一盘指导棋。”
等了足足半月有余,俞亮才终于等到了这盘棋。
按照方绪所言,这场指导棋定在下午一点。十二点,俞亮就端坐在棋桌前,一遍遍擦拭着师兄送他的榧木棋盘。盘面擦得锃亮,木头都要反光,可他却还没等到时光。客厅的时钟走了一圈又一圈,快到三点,门铃响起来,俞亮立即起身。来者不知道监视屏对着哪里,画面里看着,只有个毛茸茸的脑袋尖。满屋都是他迷茫的回音,“俞亮是吧,那个啥,我是时光……不好意思你这地方太难找,我走了好久……”
俞亮去给他开门,远远就能看见,栅栏门外有个迷茫的脑袋在四处打转。
“是时光老师吗?”
“对对对。”时光老师点头如捣蒜,见了真人,俞亮甚至觉得,他看起来比屏幕里的人更显幼态。还是二月寒冬,他里面穿了黑色西服,外面穿了个淡黄色的羽绒服,看起来像个鼓囊囊的面包。面包本人还背了个学生样的小书包。怎么看,都像是征询家教,进错门的高中生——可看起来又不太聪明,数理化估计不及格。
天不算冷,但不知他是畏寒,还是西装太薄的缘故,时光一直在打哆嗦。俞亮给他开门,好在屋内地暖充足。小老师缓过劲儿来,这才对自己今天的学生露出笑容。
“你好你好,我是时光,绪哥和我说了,是想下指导棋是吧?”
老师伸出手,俞亮看着他笑得傻气,有些不自然地回握他的手。男孩刚从室外回来,但不知为何,手指温度却高到烫手。大脑空转几秒钟,俞亮后知后觉开口。
“时光老师,我希望您能认真同我下这盘棋,不需要让子,我们分先进行。”
时光刚要去拿棋笥,听见这话,又抬起头,禁不住乐了。
“行啊,我知道你,你是俞晓暘老师儿子是吧,听说快定段了,这届第一,你可是个强劲对手。”时光坐下,把羽绒服搭在椅背上。俞亮发现他领带打反了,但没找到时机说出口。年轻的老师手里握了一把棋子,放在棋盘之上,抬头看向俞亮,眼中是跃跃欲试的模样,闪烁着期待的光。
“来吧,猜单双?”
俞亮知道,他被当成了一个真正的对手。屏幕里那双漂亮的手,如今就落在他的棋盘上。
和时光见面不过几小时,俞亮就把他看了个彻底。他这人,冒失,粗心,没有时间概念,也不太懂相处礼仪。每个关键词,都与俞亮的家教大相径庭。但偏偏是他,行棋落子,肆意轻灵,他下棋闲散,中间也不少愚形,但每一次都能轻松转圜,借力打力。俞亮在同龄人中,棋艺无出其右,与刚定段的职业棋手比试时,也时有取胜。就算对面是时光,说是指导棋,他也没觉得自己一定会输。秉持着这个信念行棋落子,才算是对得起自己,也不辜负对手。俞亮落子很是仔细,基本上每一步都是读着秒下,可没办法。时光下棋,实在不走套路,少用定式,他中间一步的乍现灵光,再过十几手,才能让俞亮体会到个中妙处。劣势尽显,尚未定段的小男孩眉头紧皱,不想这么快就落子认输。他正踟躇着要怎么下,就感觉有指尖点上自己的额头。
“你这年纪不大,下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紧皱着眉头?”
一抬头,时光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他单手托腮,脸上的苹果肌贴在掌心,眼中尽是狡黠笑意。俞亮不知为何,脸上滚烫,棋盘上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棋子。按照规则来说,他这是输了。他是怎么输的?就算落后数手,俞亮还是大脑突然短路。”
“我……”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面色涨红,大概是因为输了棋的羞耻,也是因为时光的手实在是太烫了。
可甚至不等他认输,时光的手突然垂下,紧紧握在棋盘之上。他低垂着头,手上攒了一把棋子,像是在竭力忍耐什么。
“……时光老师?”
“别,别碰我。”时光说,是命令的语句,可他声音软绵绵,好像也没什么说服力。俞亮莫名其妙,自然不会去听他的话,他凑紧了点,去看时光的状态。这才发现,时光的身上蔓起大片的红。
“老师,你不舒服吗?”他拍拍时光滚烫的脸,可手指刚碰到,就听见时光呜咽的喘声。
他好像在辛苦忍耐什么。
“你,你离我远点,求你了。”时光道。俞亮脑海中一片混乱,却还是听话地松开手。他看见棋桌之下,时光的双腿绞在一起,他努力把自己蜷缩成球,不知道是渴求还是抗拒。俞亮想到一种过于惊人的可能,他俯下身,去看时光的后颈,果然上面有个不太明显的抑制贴。医疗用贴已经被时光的汗水浸透,显然此刻也没什么用了。
“……我去叫救护车。”俞亮努力保持镇定,自他分化以来,这还是第一次见到Omega的发情期,偏偏是时光,偏偏他们刚刚还在下棋。
“别,别这样。”时光声音近乎是哀求,“帮我拿一下书包,里面应该有我的抑制剂……也可能没有……”
这种东西都不记得带着吗?俞亮根本没有办法不去皱眉了,他没挂断120的电话,跑去时光的书包里一顿翻找。也就在他离开棋桌的那一刻,空气里陡然爆发出Omega的信息素潮,时光的味道,闻起来像是暖呼呼的烤面包,又是发情期里,带着一种勾人的甜腻味道。
他们距离不过十米,俞亮跪坐在地板上,在书包里好一顿翻找。好在信息素针剂还在,他手一抖,针剂滚落在地毯上。俞亮慌忙去捡,低头一看,自己果然起了反应。
真是理所应当,又可耻至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