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语言是灵魂的第二故乡。
1.
“你又要去巡逻了?这么早?巡逻完了还要做什么?几点回来?”
一连串问题从背后传进耳朵,影山将问号拆解,提取出他能够回答的问题,快速在脑中拟好图像。他不止一次向对方传达不要在话里掺杂没有意义的内容,明明有时只是模糊的图像对方都能读懂,却总是对他类似的要求视而不见。还总说什么“说话又不是非得要有意义,我只是想和你说话而已。”
影山不明白。或许这就是上等人与下等人的不同。他们被教导一切以效率优先,任何无法快速转换成图像的信息都是不必要的。所以他鲜少去接对方的话题,不是不想,而是他没有回应那些不必要信息的能力。经常对方说完十句话,他才迟迟回应一次。
影山松开门把,扭头看向声源。
狭窄凌乱的单人床上,一个橘发的下等人,正手撑着下巴趴在床尾笑眯眯地看着他。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以他的脚程大约十分钟就能抵达集合点。虽然监管者没有发布过类似必须提前集合时间多少分钟抵达集合点的命令,但每个人都会这么做。监管者只会在临规定时间前两分钟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跳出来,精确地从人群中找出提前抵达的人,对他们赞赏有加。
即使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奖励,也不会对踩点抵达的人作出什么惩罚,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将抵达的时间提前再提前。起初是五分钟,再是十分钟,现在正如他出门计算的时间,已经提前到二十分钟了。
影山瞥了一眼电屏,也就是正对窗户一面墙上凸出的一块巴掌大小的漆黑屏幕。余光中电屏的右上角,一粒米粒大小的红光规律闪动,表明正处在无人监视的待机状态。
橘发的下等人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上随即露出每次躺在他身下朝他打开双腿时那样的笑容。
“要再躺会儿吗?”对方说着掀开被子,无处不在的灯光争先恐后挤进他手臂下的空隙。裸露的胸脯遍布青紫的吻痕,新旧交错,排列得异常整齐。像有小小的人在他的胸脯上立正,脚下团着小小的影子。
昨天做完爱,对方手指着胸口整齐排列的吻痕,笑他像在盖章,吻得没有一点情调。影山不明白什么叫做吻得有情调,再者留下印记也是对方的要求。对方只告诉了他留下印记的方法,让他自由发挥,他理所当然选择最有效率的方式。
影山走上前,抓起对方撑起被子的右臂,用自己的右手手腕去贴对方右手手腕内侧同样位置一块拇指大小的方形凸起。一副集合地点的俯瞰图加一个显示集合时间的挂钟的图像经由手腕内侧的皮下通讯器,在短暂的触碰间,从他的脑子传进对方的脑子。
对方皱起眉,说话时微微向右歪头,“嗯……三十分钟后集合?”
看见他点头后,对方反手在他手腕摸了一把,通讯器与通讯器隔着温热的皮肉相碰,却什么图像也没传给他。
“我才不喜欢用那个,我又不是没长嘴。”对方皱了皱鼻子,表情要比“不喜欢”的程度更深。影山只能用比不喜欢更不喜欢来形容。他还没学到那儿,这个人教给他的东西,他总是学得很慢。
“再陪我躺十分钟。你一出门就十来个小时,我一个人无聊死了。”
从手腕传来一个斜向下的力,影山低头看着对方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挤压出浅浅的凹陷,回想起这是对方告诉过他“我想要你”的触感。
在服从群体和眼前正用指腹摩擦他手腕的下等人之间,影山很快做出了抉择。
“我不喜欢你这身衣服,你衣柜里的所有衣服我都不喜欢,当然这座城市我也不喜欢。”
“什么都是白色、白色、白色,看久了我感觉我的眼睛都快瞎了。”
那人一边用比“不喜欢”程度更深的表情说着不喜欢白色,一边从唇间露出两排洁白的齿,咬上他腰腹和制服外套一样洁白的纽扣。
柔软的橘色发丝如同流动的火焰随着主人的动作在他身上流淌,仿佛一条赤橙的河流从腰腹蜿蜒着通向他的嘴唇,而每粒纽扣都是挡住去路的卵石。那人不厌其烦地抬头又低头,唇间露出洁白的齿,齿间又探出鲜红的舌。唇舌共用,解开纽扣的动作让他想起巡逻后的听讲会上来回播放的几个短片中,浑身黑色圆斑的土黄色猫科动物撕咬长角的偶蹄类动物的场景。
赤橙的火焰从清理干净的河道燃向他的下巴,裹挟着细碎的吻,在他的颈间闷烧。
“真讨厌白色。”
那人抬起头,橘色的发丝像升腾的火焰,摇曳着从他颈间升起。
他深深地望进去对方的眼睛,注目着那片澄澈的橘红在人造太阳苍白的光下泛起粼粼的波纹,橘红深处漆黑的小小的自己也是波光粼粼的样子。
他的脑中突兀地闪出数幅色彩斑斓的画面。粼粼的浅滩,火一般悬在天际燃烧的夕阳,还有蹲在浅滩边披戴着夕阳炽热的色彩,也像火一般燃烧着的少年。少年轮廓茸茸地看向他,笑容鲜明地映衬在面容模糊的脸上,捧起的双手圈出小小的湖。夕阳在里面燃烧,他也在里面燃烧。同样面容模糊的脸,映衬着鲜明的笑。
“影山,我们逃走吧。”
幻象在橘发下等人的声音里整个跌破了。什么是浅滩?什么又是夕阳?他只见过永远镜面一样平静沉默的人工湖,和固执地镶嵌在穹顶永不落下、苍白冷漠的人造太阳。
少年是谁?“他”又是谁?
影山茫然地看着眼前之人的脸,看对方的五官像他刚苏醒时在心里反复阅读也无法通晓含义的命令。模糊又鲜明。
逃走?逃去哪里?逃去有浅滩和夕阳的地方吗?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视线越过下等人的面庞,落向正对着窗户的那面墙。电屏依旧漆黑着面容,无声地俯瞰着整个房间,只右上角规律明灭的红灯在不断加快的闪烁频率中变得愈发明亮。
“逃到……”
绿灯亮起的瞬间,影山伸出的手淹没了那人后续的话。
影山抵达集合地点时其他人早已集合完毕,监管者还没出现。二十四个人呈方阵整齐排开,前后左右间隔半米的距离,每个人都身穿同样长袖长裤的洁白制服,面无表情地面朝第一中央广场的方向安静伫立着。
第五排最后一个位置为他空着。影山穿行在人群中,一路上只有鞋跟敲打地面的声音,没有任何人朝他翻出右手手腕内侧的通讯器,也没有任何人的视线投向他。
等影山站定,一直没出现的监管者不知道从那个角落忽然跳进他的视野,面带微笑地对齐刷刷看出来的众人一一点头示意。
意外的监管者今天没有表扬任何人,也没有例行发表一番冗长的演讲,只简单地说了两句巡逻的注意事项。说完,监管者比了个手势,人群很快散开。
竟然一句话也没提到他迟来这件事,除了庆幸,更多的是对监管者反常反应的困惑。转身欲走的时候,影山眼尖地发现和他负责同一个区间的同事一直钉在原地,等到他迈开步子,同事才紧跟着动了起来。
余光里对方好像正看着自己,影山扭过头,和同事对上视线。对方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迎上来,目光愣怔了一刻,然后飞速地错开了视线。
还没来得及思索同事怪异的反应,临转弯前他的后颈没来由的一凉。影山放慢了步子,不着痕迹地看向身侧的落地窗。从窗户的反射里,他看见监管者的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目光正投往两人离开的方向。
他们整个队伍二十五人负责墙V区间至Z区间的巡逻。每个区间长二十公里,五人一个区间,每人分管四公里。
影山和其他四个人负责最后Z区间的巡逻。影山由于刚苏醒不久,理所应当地被分去了最后四公里。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能捡到那个橘发的下等人。
从集合地点出发步行二十分钟脱离城市的范围,疯长的杂草在一夜之间就将他们昨天分出的道路吞没。影山站在草甸外,用手试探着拨开高至他胸口的杂草,正在犹豫要不要折返去后勤部取刀,刚才在集合地点和他对视过的同事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两人很远地点头问好。同事手里提着两把小臂长的砍刀,右手在递刀的同时不着痕迹地翻露出手腕内侧的通讯器,轻轻和他的碰了碰。
影山不明白为什么只是交换信息要做得这么隐蔽,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房间里的电屏切换到监听状态时捂住了那个下等人的嘴。
传进大脑的是一副显示着他抵达集合地点时间的挂钟图像。
为什么今天会迟到?大概是这个意思。
影山在手中掂了掂刀把,思索着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想回答是因为答应了下等人的要求,而且他并没有迟到,没有规定必须提前二十分钟抵达。可无论他怎么精炼句子,都找不到一个合适图像容纳这全部的内容。
他渐渐停下动作,翻转手腕,盯着皮肉下的方形凸起,突然意识到无法用图像转述的这整句话都是没有意义的。可是如果答案都是没有意义的,那么问题呢?问题也是没有意义的吗?
影山眼前一阵恍惚,他意识到了另一个更为怪异的事实。同事是他苏醒以来,除橘发下等人以外,第二个向他提出问题的人。即使这个问题的传达方式依旧是图像,但它仍然是一个涉及思维的交互、在被提问者身上寄予了自身期待的行为。
这对于效率至上的他们而言,无疑违背了沟通的初衷。
正在混乱中的影山忽然感觉左肩一沉,突如其来的重量让他的大脑凝滞了一刻。他不可思议地追着同事收回的手看过去。同事原本平直的嘴角牵起细小的弧度,紧接着像下等人和监管者说话时那样张开了嘴,蠕动着嘴唇,在他眼前无声地一张一合。
上等人没有语言。为了沟通的效率,一切信息都经过通讯器以图像为载体在个体间传输。他们能够听懂文字式的语言,却无法用同样文字式的语言回应。不是不想,也不是不能,而是空洞的、无法被填补的缺失。就像知道猫科动物长了尾巴,也知道尾巴摇晃的原理,可如果生来就没长尾巴,知道得再多也没用。
橘色的下等人每天都在教他,即使用沾着水的手指在桌面、他的胸口和手心写了无数遍,他也只是知道有那样的词汇。不记得笔画,不记得如何书写,不知道文字式的词汇具体长成什么样,就连发声时蠕动嘴唇的方式都是空白。
监管者不会教授他们语言,也没有禁止他们学习语言。事实上墙里的一切都是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他们被灌输对监管者命令的绝对服从,实际上很多人从醒来一直到现在都没接收过一条命令。
包括提前抵达集合地点,包括从下等人那里学习文字式的语言,还有巡逻、听讲会、性交,甚至于饲养下等人这件事, 一切都是可以又不可以的样子。没有奖赏惩罚,没有正确错误。所以对可以错,错也可以是对。没有规矩,也可以处处都是规矩。
没等他回应,同事转身离开了,那背影的意思就好像下等人话里的“我只是想和你说话而已”。
影山茫然无措地立在原地,注目同事的背影被道路拐角高大冰冷的白色建筑吞没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从身体深处沸腾着骤然撞进大脑。他想用一个词来形容这种情绪,却从橘发下等人教授给他的知识里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词汇。他只能无助地攥紧砍刀冰凉的刀把,攥到骨节发白、手背青筋暴起,攥到整只手臂连带着整个人都颤抖不已。
什么?同事说了什么?这陌生的情绪又是什么?他又为什么要颤抖?
什么也好,他想发出声音,他想说话。他渴望那样文字式的语言。像下等人,像监管者,像他怪异的同事。什么也好,就算只能掀动嘴唇,就算只是无声的唇语,他想要、他想要……
影山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像一锅滚开的沸水,剧烈沸腾的水汽顶开壶口的簧片,发出濒死般的惨叫。沸腾到顶点,在即将喷涌而出的瞬间,不知各处投来一束冰冷的视线,影山感到后背一凉,像被一只冰凉的手伸进衣服摸了一把,他整个地熄灭了。
他攥着刀把的手握紧又放松,茫然四顾着。
道路一侧林立的高楼开出的窗户像是一张张五官缺失的脸,每张脸都沉默着漆黑的面孔。茂盛的草甸翻起绿色的波浪,摩擦着彼此的枝叶,在风里热闹地跳舞。草甸尽头伫立着绵延的白墙,白墙不断向上延伸、延伸,插进团积的云层,渐渐融为一体。又或者整片天空都是白墙的一部分,云就是白墙,白墙就是云。反正这里的一切都是可以又不可以。
影山望着沉默洁白的高楼,望着跳舞的草甸,望着可以又不可以的白墙,仿佛所有东西都在俯瞰他、遥望他、看破他。俯瞰他和下等人的性交,遥望他战栗颤抖的身体,看破他内心翻涌的情绪和迷茫。
突然,他像是被针刺似的猛地扭过头。
在高楼与高楼的夹缝之间嵌着一面漆黑的电屏,右上角亮起的绿灯显示正在监视中。
2.
一周前的一次巡逻,草甸深处,白墙某处影山从未注意到过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个大洞。
影山扶着白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软的草甸里。墙面光滑得像是午餐剥了壳盛在餐盘里的鸡蛋,却远比鸡蛋要坚硬冰冷得多。墙壁无限延伸,无论前后还是上方,都要望出去很远才能看见墙壁弯曲着向内收拢。像一个巨人伸展出双臂,整个世界都蜷缩在他宽阔的怀抱里。
走着走着,忽然一阵风贴地吹过他的脚踝,吹动沾满泥泞的裤脚。隐约耳边传来呜呜的风哭,他寻着声音找过去。在分管区段中间的位置,白墙底部不知何时开出了一个高至他小腿的大洞。
影山低头看着漆黑的洞口,不断有风挤出来,带着咸腥潮湿的他从未嗅过的气味,从衣服的每一个缝隙灌进他的身体。
正当他蹲下身准备探头去看这个洞到底通向什么地方,突然想起监管者说话时大张的嘴深处也开着一孔同样的漆黑。洞口随着说话的嘴巴一开一合,像是要把他吃进去。想到这儿,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墙外都是下等人,是贪婪自私的猪猡,是腌臜下贱的蛆虫。”
监管者这么说,也没告诉他们遇见下等人需要怎么做,只是交给他们一人一把枪。隔天巡逻前就看见监管者笑得五官都皱起来。V区间有人射杀了一个下等人。
没人知道下等人是怎么进入墙内的。
当天的听讲会,短片放完后监管者站上台,脸上播报着性交短片里性高潮一样愉悦到狰狞的景象。高谈阔论墙是多么的坚不可摧,多么光明伟岸,是上等人神圣的天堂,是纯净的理想乡。说下等人的低贱就像病毒,墙就是保佑他们不被传染的屏障。
台下的每个人都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对台上演讲得激扬澎湃的监管者热烈地鼓掌。掌声在耳边就像雷鸣。影山夹在人群中,机械地跟随人群拍动了两下手掌。感觉胃被监管者的话攥住用力向两边拉扯,翻江倒海的。听讲会结束回到宿舍,他跪在马桶前吐得天昏地暗。
洞口边缘异常齐整,不像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倒像是一开始就存在,只是现在才让他发现。
影山心中有种怪异的预感。像是明知道烧沸的水烫手,还是要把手贴上去刚滚开的壶壁。他在洞边蹲下身。风哭声一噎,在他探头望进洞口的同时,一个橘色的毛团突然从洞内伸了出来。
影山跌倒在草甸里,泥水打湿了制服,在洁白的衣料上晕开一圈圈肮脏的水渍。
橘色的毛团下渐渐长出脖子、肩膀还有四肢,挣脱杂草投下光影的束缚,沐浴着人造太阳苍白的光,变成一个橘头发、橘眼睛,笑容像阳光下微风吹拂湖面泛起的粼粼波纹一样的人类。
奇怪,他明明记得人工湖从来没有风。
是下等人。
影山下意识掏出别在腰间的枪,颤抖的手却怎么也把枪口对不准下等人的脸。
下等人迎着枪口慢慢走上前,笑声像惊醒湖水的风,在脸上吹开波纹、荡漾涟漪、翻起波浪,一浪一浪地卷向他。
他被浸湿、被俘获、被吞没。在扑进怀里温热的人类躯体里,在满面粼粼的笑容和柔软的嘴唇里,在文字式的语言里,好似溺水。
“我终于找到你了!”
“影山,我们逃走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能扣下扳机。不知道为什么要借口通讯器传输不稳定向后勤部又要了一块通讯器。更不知道为什么会把下等人带回自己的宿舍。
“嘶——好疼!”
不知道被下等人皱起的五官触动了哪根神经,影山鬼使神差地低下头。嘴唇覆上通讯器注射枪在下等人手腕留下的伤口,像渴饮那汩汩而出的液体,舌尖在腕侧、掌心和伤口之间来回游走,将铁锈味的鲜红慢慢舔舐殆尽。
下等人一面喋喋不休,一面用空出的左手抚摸他的面颊。
“我找你半个月了,每天都守在墙外面等着它开门。你知道门吗?就是那个洞。他们都叫它‘门’,说从门爬进去就能找到被抓走的人。”
“我一开始不相信。但是我们邻居……你还记得邻居家之前被抓走的那个在夜市驻唱的姐姐吗?她弟弟竟然把她从墙内带回来了!但是她不会讲话,也不记得她弟弟了,还用枪打伤了她弟弟的手臂,不过能回来就好。”
“还有很多人进去了就没再出来。同行的人都说他们死了。可就算知道可能会死也还是一直有人等着门开。”
“大家都不甘心好不容易相依为命活下去的人就这么被那群人抓走生死未卜。我也不甘心。”
“你真是个混蛋。哪有逃命逃着逃着突然把人踹进河里的?幸好我会游泳!不然现在来见你的就是我的鬼魂了!踹之前还说什么‘■■,■■■。’临死似的。就不能说点吉利的话?下次再这样……算了,下次我一定比你先下脚!比比谁先踹得快吧!”
“门一天才开一次,我等了好久才轮到我。没想到一爬进来就找到你了,我都做好再找你十天半个月的准备了。这算什么?心有灵犀?就像我们都想把对方踹进河里一样哈哈哈!”
“影山,■■■■。我们逃走吧。”
他听着下等人的话,心里木木的,又止不住疼。像在来回抚摸一块冰冷的石头,摸着摸着,被不知道哪儿出现的倒刺割伤手指。温热的液体淌出来,滴在石头上,像要抽干他的身体,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他抬起头,温热的液体遂流得更凶了。明明是心割伤他的手指,却从他眼睛里涌了出来。
从他的眼睛,到下等人抚摸他面颊的手指,再从下等人的手指,到下等人笑弯的眼睛。
我也割伤你了吗?他在心里想,学着对方说话的语气,第一次学会在句子后接上问号。
透明的液体在下等人脸上牵出两条湿湿的水痕,在灯光下闪亮,波光粼粼的样子。影山学着舔舐伤口的动作将唇舌都覆上下等人的面颊。好苦。苦得他的眼睛都忘记被割伤的痛。唇舌焦躁地在下等人的面颊上忙碌,想寻到苦水的泉眼,将它填补,不留一丝缝隙。
不是眼睛,不是眉毛,不是鼻尖,也也不是耳朵。他只能将希望寄予那两瓣柔软的让他溺过水的嘴唇,小心翼翼贴上自己的唇。
唇与唇相贴,明明是一样的体温,他却好像融化。
他的心中蒸腾起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情绪,仿佛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这情绪是什么?欢呼雀跃又是什么?影山不懂。只隐约觉得应该从面前的下等人身上寻找。等到舌摸索过他口腔的每一处,手造访了他的全身,股间搏动的渴望得到满足,或许就能找到答案。
于是他探出了舌,伸出了手。下等人慷慨地打开怀抱,接纳了他的一切。
他们的唇舌交缠在一起,四肢也交缠在一起。剥落的衣服在他们脚下铺开一条笔直的道路。他们踉跄着行走,在滚烫交融的喘息和唇舌间粘稠的水声里一点点退化,退化成蹒跚学步的稚子。又在予取予求中慢慢成长,从最原始的懵懂与渴望中汲取养分,渐渐长成大人的模样。
影山托起下等人的臀部将他的腿缠上自己的腰,用身体的重量将他压向浴室冰冷的墙壁。下等人肩膀一缩,鼻腔哼出一个细小的气音,环在他颈间的双臂收得更紧。
温热的水流从他的头顶倾泻而下,漫过他的五官,在舌尖勾缠着嘬吻时从唇间的缝隙挤进他们无间的亲密。似乎不欢迎除他的唾液以外的液体进入口腔,下等人的手扣在他的后脑勺,用力将两人的唇贴得更加紧密。
这一切陌生中透着熟悉。不是看惯了听讲会上白花花的肉体叠在一起完成任务一样性交的性交短片的熟悉,而是亲身经历过无数次、大脑忘记身体却记忆清晰的熟悉。
他摸索着下等人的身体,像在阅读一本陈年的日记。翻开被热水冲刷得发红的封皮,这一页是嘴唇的纹路,那一页是含在唇间柔软的舌,往后翻是匍匐的脊柱在后背开出的浅浅的凹陷,还有硬挺的乳首和柔软的乳尖。柔软的乳尖旁批注着当用指腹来回摩擦乳尖时对方挺进他掌心的胸脯,喉间溢出的音节在他口中高低起伏,被唇舌碾得极碎,求饶似的。
日记?日记又是什么?他一边想着,一边手指游过下等人平坦的腰腹,从侧腰翻越挺翘的右臀,在狭窄的臀缝间找到日记的下一页。
当指头顶开被揉弄得柔软的小口,探进去湿软的内里时,他早已充血挺立搏动不停的阴茎突然跳动得更快,仿佛成为了他的第二颗心脏。他会把这颗心脏插进下等人的身体,插进如此狭窄逼仄的地方,用硬挺的茎身搅乱如此柔软的内里。
这原来就是性交。他会插进去,下等人会容纳他。他会用阴茎在下等人的身体里进出,抽插这个逼仄而柔软的小口,对方会喘息,会呻吟,会用四肢捆绑两人的身体。然后他们会搂紧对方痉挛颤抖的身体,下等人在他的怀里,而他在下等人的身体里面,一起性高潮,一起射精。
这就是性交。
只是真不愿意一想到这个词就关联着听讲会上拿性交短片当背景,夸饰了的嘴脸大谈特谈的监管者。我宁愿这个词来源于你。
来源于你呻吟着附和我手指抽插的动作挺动的腰肢,急躁地啃咬我嘴唇的齿。来源于你对我强硬要插进你身体的阴茎的接纳,温热柔软的内里宽容而亲昵。还来源于你的臀肉拍击在我胯间清脆的啪啪声,来源于你凌乱的喘息、痉挛的身体。还有你头顶在我颈间颤声央求慢一点,却又在我放慢动作的时候焦躁地用平钝的指甲不停抓挠我的后背。
甚至不止性交,这一切都可以来源于你。陌生而熟悉的情绪来源于你,欢呼雀跃来源于你,日记也来源于你。
你就是欢呼雀跃,你就是日记。
做完躺进狭小的单人床,下等人趴在他的身上,手指一笔一划在他胸口写得认真。写着写着,下等人忽然停下来,抬头冲他一笑。也不说话,只把眼睛笑得眯起,然后埋头继续写写画画。
看着下等人笑弯的眼睛,影山心头跳出来一个词。不知道它的含义,也不懂该如何发声,只是执拗地横在那里,仿佛他不说出口,就将永永远远横在他脑子中间。
下等人写完了,歪过头右耳贴着他的左胸,轻轻问:“你知道我写的什么吗?”
影山摇头,被下等人抬起看他的眼睛晃得头晕目眩。终于明白他时常凝望着的那团悬在穹顶巨大的发光体为什么要叫做“人造太阳”,低劣的仿冒即使冠上“太阳”的名号也人人都敢直视。
“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我叫■■■■。”
影山呆愣地看着下等人一开一合的嘴,看他发出最后一个音时嘴唇微微撅起,欲吻的模样。
只是……■■■■是什么?你叫什么?
下等人的话一字一字地传进耳朵,又一字一字把他的心挖空。
影山无措地望进去下等人的眼睛,看他眼底小小的、面容模糊的自己迷路在大大的空缺里。空缺的四壁白得仿佛滴出水,弯曲着向内收拢。他立马想到那白墙。只是他的空缺比那白墙环抱的土地还要辽阔,整个世界翻转了填进去,都填不满他的空缺。
他渐渐分不清是下等人眼睛里小小的、面容模糊的自己在洁白空缺里迷路,还是躺在下等人身下的自己在墙内的洁白城市里迷路。又或者说小小的、面容模糊的、躺在下等人身下的都是他。
他从一开始就在迷路。在下等人眼睛里的自己还没出现前,在他还在整日注视穹顶苍白的人造太阳的时候,他就已经迷路了。
迷路、迷路……
空缺的四壁真的开始往下滴水。
滴,滴答,滴,滴答。
“你哭什么?”下等人的手探向他的脸,手指的从他的眼下取走一滴圆圆的泪珠。
泪珠里也有一个小小的、模糊着面容哭泣的自己。
影山收紧双臂,将下等人的身体用力拥进怀里。赤裸的胸膛紧紧相贴,有那么一个瞬间,他听见大到整个世界都填不满的空缺撑得打出一声饱嗝。
他流着泪,艰难地蠕动嘴唇,无声地吐出那个那横在他脑子里的、被从他心头挖空的词汇——
故乡。
3.
上午的巡逻结束,回到集合点的时候监管者突然宣布下午的听讲会提前,等到听讲会结束剩下的时间他们自由安排。影山还在等同事归队,转眼人群就列队向大礼堂走去。他有些困惑,思索间没赶上队伍的速度,落后了两步。刚追上去,立马感觉监管者的目光像电屏显示正在监视中的绿灯黏在他的身后,冰凉地从领口伸进后背,要把他一把掐熄。
大礼堂在第一中央广场的东南角。一座低矮的两层小楼,四周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围得水泄不通,远远望过去影山就觉得窒息。仿佛无数人正透过高楼漆黑的窗户往下望,一刻不停地注目他们走进大礼堂。
队伍走到放映厅门口监管者叫了停,绕道队伍正前方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跟着他走。
影山心不在焉地跟着队伍走过放映厅,走过演讲室,脑子里还想着没有归队的同事。
“停。进去吧。一个一个进,找到自己的编号。”
路过监管者身旁的时候,影山瞥见监管者的目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脸上还带着怪异的笑。他瞬间想起听见了V区间有人射杀了下等人时,监管者扭曲了五官的笑容。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加快行走的速度。
落座后,旁边本该是同事的位置上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影山想去碰那人的右手,问他是谁。那人却眼睛动也不动,直接无视了他伸过来的手。
不过与其说是无视,不如说是对他的动作一点反应也无,像他曾经刚苏醒时的状态。想到这儿,影山心里突然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
随着监管者慢步走上台,正对这他们的一块幕布缓缓升起。
幕布后是一块巨大的玻璃,玻璃后是一面圆弧形的墙。幕布一直升到监管者腰际,露出一个墙上伸出的狭窄到仅容一人站立的平台,在平台之上,影山看见了两只脚。不,是四只。小的两只脚踩在大的两只脚上,往上是四条腿,两截腰,紧紧相拥的两双手臂,再往上是他的同事,和一个趴在同事怀里泪流满面的……女性下等人。
同事原本死寂的眼睛在看见他时忽的一亮,对着他张开了嘴,口型飞快地变化。看得出同事想告诉他什么,可是他读不懂同事的唇语,而且隔着玻璃,他什么也听不到。
为什么要把同事和一个下等人关在玻璃后面?为什么下等人要哭?同事到底想要告诉他什么?
监管者在讲台中央站定,什么也没说,只是面带微笑地环视了大厅内一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监管者的视线从他身上掠过时,似乎多停留了一刻。
然而在下一秒,他看见监管者的手一台,原本承载在同事和下等人的平台骤然回缩,他们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救,就这么消失在了所有人面前。
大厅内安静了一刻,瞬间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影山机械地抬起手,掌心相碰却没有发出声音。台上的监管者脸上又播报器性交短片里性高潮一样愉悦到狰狞的景象。他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拽住向外拉扯,翻江倒海。
直到走进餐厅,影山的记忆还停留在同事和下等人消失前看向他两双绝望的眼,和一滴不知从哪儿飞溅而出,砸在玻璃上,四溅而开的血液。
影山落座之前发现隔壁桌原本是同事的位置换了编号,坐着在大厅里坐在他旁边那个面无表情的陌生人。
很快,他突然发觉自己有关同事的记忆开始迅速消退。他奋力地回忆和同事有关的一切,能够想起来的竟然只有早上的对视、同事落在自己肩头的手和他无声开合的嘴唇。除此之外面容不详,身高不详,性别也不详。像是知道同事这个存在,至于存在的具体却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什么都可以,又什么都不是。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他刚才还在……他在哪儿?他刚才又看见了什么?谁和谁?什么眼睛?什么血滴?
影山恍惚地跌进自己的座位,心头又翻涌起那种莫名的让他忍不住颤抖的情绪。他的记忆如同这白得骇人的城市,如同那些长着五官又空如白纸的上等人,如同他心头整个世界都填不满的空缺,是空白,是无。
在这座可以又不可以的城市里,他无法拥有的不仅是文字式的语言,还有他时间的起点,生命的初始,他作为人类这个存在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开端。同事之于他,他之于其他所有人,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什么都可以,又什么都不是。
故乡。
他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个陌生的词,眼前雾了晴,晴了又雾。
突然,视野的右上角撞进两个橘色的圆球。一大一小,依偎在餐盘右上角,油润的表皮反着照进室内的光,亮晶晶就像下等人嘴唇凑近时一双橘色的眼睛也是游向他欲吻的模样。
“喜欢就是忍不住想再去尝试某件事的心情。”下等人凑上前,嘴唇贴上他的嘴唇,在被他伸出的舌头舔进唇缝前嬉笑着躲开。
“想再来一次吗?”
想。
橘色的圆球在齿间爆开,酸甜的汁液挤破苦涩的表皮,在他的口腔肆意横流。
“我的名字。■■■■,你还记得吗?我叫■■■■。”
他捂着脸,在坐满了又空得只剩下他一个人的餐厅里,无声痛哭。
开门的时候橘发的下等人正双手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前的椅子里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一直到他关上门才迟迟反应过来,惊得一跃而起。影山看着他紧抓着椅子靠背的手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如果走进房间里的是其他人,可能现在这把椅子已经招呼到来人的脸上了。
“那群人今天竟然这么早放你们回来了?”
看清是他后,下等人瞬间喜笑颜开,趿着拖鞋偎到他身旁。
“今天吃什么?”下等人手撑着桌沿,即使每次吃饭从头抱怨这里饭菜有多难吃到尾,还是会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打开餐盒。
影山从餐盒侧边抽出筷子塞进下等人的手里,让开位置,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又是这些东西?”下等人皱起脸,还没吃就开始抱怨了。对着夹在筷间颜色鲜艳得过分的菜肉混合物张开嘴的表情十分悲壮。影山看他屏住了呼吸,咀嚼得飞快,牙齿碾得脆生的菜茎咯吱直响。吞咽时喉结在颈间的皮肉下艰难地上下滑动,几乎是颤抖了。咽完抓走影山给他倒好的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长舒一口气,一脸的劫后余生。
“以前逃难也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他们是怎么做出来的?我烧糊的饭都比这个好吃一百倍。不!一千倍!”下等人说着笑起来,微微扬起下巴,递给他一个得意的眼神。
“现在知道我做的饭有多好吃了吧?以前让你夸一句要你命一样,嘴硬得要命。还要假装对我做的饭不感兴趣,饭桌上不吃饱半夜爬起来偷吃。其实我每次都知道,你一动我就醒了。你吃一半困迷糊了还会摸回卧室亲我一口,说:‘真好吃。’”
“你不知道我每次憋笑憋得多辛苦,还得忍你吃得一嘴油往我脸上糊。我假装翻身躲开你还不高兴,掰着我的脸亲。我每次都想要不要当场拆穿你,看你气急败坏的样子肯定很好笑哈哈哈哈!但是我太喜欢了,你说完真好吃还会小声地说:‘多谢款待,好喜欢你。’”
下等人乐得合不拢嘴,粉红的舌随着一个个清脆的“哈”字在洁白的齿后轻快地跳动。跳得他心烦。烦自己听下等人讲话就像手指来回抚摸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石头除了割伤手指什么也不告诉他。更烦听下等人话里的“你”就像一个和他不相干的人,他却要为了这个不相干的人胸口闷着一团火,被这团火焦灼面颊,烫得他心烦意乱。
火焰撩烧到极点,影山渐渐坐立不安。心中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想用手直接捂上去下等人的嘴,再大骂呆子的冲动。
他这么想,于是也这么做了。
只是“呆子”是什么?竟然能说得那么顺口。甚至下等人还没教过他,他就知道发声时的口型该是什么样。
在下等人震惊而瞪圆的双眼的注目下,他的心吹气一样膨胀了起来。膨胀到挤出他的喉咙,向两边使劲拉扯他的嘴角。于是他万分满意地笑了。满意?好像是这个词。不知道意思,不过这不重要。他就是很满意。
下等人扒下他的手,眼睛亮得仿佛他心里的火烧进了下等人的眼里。不,或许他里的火就是来源于下等人的眼睛。
“是我太久没听见你骂了我吗?被你骂了竟然还这么高兴。好可怕哈哈哈哈!我怎么像变态一样?这都怪你!”
上一秒还在抱怨,下一秒又说再来一次。
呆子。
“再来一次。”
呆子。
“再来一次!”
呆子。
下等人的笑声跌出嘴,又跌出眼眶。笑得肩膀抖个不停,抖到手都抓不住筷子。铁制的筷子叮当地砸在地板上。上扬的嘴角前所未有的快乐,流泪的眼睛又前所未有的难过。
影山愣愣地看着下等人面前的桌面上聚起一小片粼粼的浅滩。不懂他为什么说了高兴又要哭,还以为是因为难吃的饭菜,于是手忙脚乱去掏偷偷揣在衣兜刚才忘记拿出来的橘色圆球。虽然外皮又苦又涩,但是这是他能够拥有最好吃的东西了。
影山小心把橘色的圆球推到下等人面前,推进浅滩的中央,手指了指抬头看向他满脸震惊的下等人,再指指橘色的圆球。
很好吃,给你吃,不要哭了。
可是他说不出口。
“给我的?”
影山飞快点头。好高兴我不用说你也能知道我想说什么,可是我更想用我的嘴亲口告诉你。不过没关系,你能笑就好了。
橘发的下等人抽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抖着手把浸在眼泪里橘色的圆球拿起来,平钝的指甲掐进它油润的外皮,一点一点剥开。
橘色圆球的它变成了好多个橘色弯弯的它们,橘色弯弯的它们紧紧抱在一起,又变回一个橘色圆球的它。
下等人被他惊喜的表情逗笑,掰开几瓣橘色弯弯的它们送到他唇边。
“我猜你肯定不知道怎么剥皮。”
影山静静注视着下等人的眼睛,总觉得下等人的话后面还跟着另一句话,比如说“毕竟你连我都忘了。”但是看着他粼粼的眼睛深处面容模糊又笑容鲜明的自己也是粼粼的样子,又觉得另一句话接在后面更合适。
我猜你肯定不知道怎么剥皮,但是没关系,我都替你记着。
噢。至少在下等人这里,他不会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他会是、会是……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下等人会永远记得他的模样,他的五官、身高和性别,也会永远记得他的过去,那些起点、初始和开端。
那些来源于我的,你都会记得。
所以日记来源于你,故乡来源于你,甚至我也可以来源于你。
影山把那些他不懂得含义的词通通安在下等人身上,也像下等人前所未有的开心和难过一样,他前所未有的满足。撑得他的空缺,快乐地打出一串响亮的嗝。
他张开嘴,连着下等人被橘色圆球染黄的指尖也一起含进嘴里,一点点舔去它的苦涩。
下等人抽出手指摁在他的唇上,颤抖着声音:“说:真好吃。多谢款待,好喜欢你。”
影山认真注视着他的口型,努力张开嘴。
下等人艰难地咽下喉咙深处的哽咽,眼泪随着放慢的语速一滴一滴接连不断地跳下面颊。
“真——好——吃——多——谢——款——待——好——喜——欢——你——”
影山艰难地蠕动嘴唇,一字一顿、慢慢地、无比认真地、无声地说了:真好吃。多谢款待,好喜欢你。
“不客气,不客气。”下等人反复念着,夹在字里呜咽的哭声像山崩的前兆,碎石哗啦啦从山顶滚落。
“不客气。”
终于,他再也忍受不住,在影山伸过来抚摸他面颊的手中骤然山崩,放声大哭。
“我也……”
“好喜欢你。”
4.
在休整时段,在分明是白昼却被下等人称作夜晚的时间,或者怎么说都可以,影山自苏醒以来第一次做了梦。
梦境的开头是做完爱下等人趴在他身上教他认字。带着性事余热的指尖一笔一划地落在他胸口,为了便于他感受和理解笔画所以写得极慢。写完一个字,下等人抬起头,口型很夸张地发出声音。
他张开嘴,学着下等人的口型,跟着他一字一字地念。字词的意义不清楚,因为他根本听不到。
下等人念:“■■■■。”最后一个发音故意把嘴唇撅得很高。
他也跟着慢慢念:■■■■。做出最后一个口型时下等人笑嘻嘻地凑上来,把嘴唇贴上他微微撅起的唇。
下等人又念:“■■■。”尾音也是撅起的唇。也同样会在他学着念到最后一个口型时,笑着贴上来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
■■■。
“■■■。”
■■■。
……
像是某种怪异的咒语,浅浅的唇纹里镌刻着繁复的咒文,在嘴唇轻撅时发作,引诱他们不断咬上彼此的唇。
他们在尾音中亲吻,复又在首音时分开。如此反复,直到下等人贴在他胸前的手绕向他的后颈,滚烫的手掌用力扣在他的脑后,唇舌黏腻得难以分离。
一直缠吻到他的手伸向下等人的后臀,下等人突然从他口中撤出。他的舌像躲避不及的鱼被洋流裹挟着搁浅在唇上,只能无望地遥望着逐渐离他远去的海浪。
下等人慢慢睁开眼,平钝的指甲深深掐进他肩头的皮肉,微笑而弯曲的眼睛像在眼眶割出两道造型怪异的伤口。下等人开了口,说话时露出口腔深处的一孔深不见底的漆黑,却不像要把他吃进去,而像是在向他呼救。
“影山,■■■吗?”
他张开嘴,第一次听见自己发出了声音。
“■■■。”
后来还梦见被战火染红的天空,尖啸着从头顶飞过的炮弹。梦见城市在大雪中熄灭了声息,血水结出白色的冰层。他们挤在遍布断肢残尸的废墟里,身上裹着不知道从哪具尸体上扒下来的衣服,依偎着度过一个又一个寒冷死寂的冬夜。
天气渐暖,当风吹绿树木伸向天空的枯手,柔嫩的草叶顶开焦黑的土地,他们开始了一场旷日长久的逃亡。不知道去向,也不知道终点,这一切只来源于混沌的睡梦中,■■低头在他耳边轻声的一句:“影山,我们逃走吧。”
他们手牵手奔跑过广袤无垠的原野,奔跑过枝叶遮天蔽日的密林,奔跑过山川,奔跑过河海,奔跑过战争、饥饿、疾病与死亡。从乍暖还寒,一直到朔风凛冽。
春去复春来,终于在暖阳脱去大地一身皑皑白衣,归鸟发出第一声啼鸣之际,他们抵达了养育他们长大的城市。
晴天睡外河的桥洞,雨天摸进别人家的车棚。有在饭店端盘子被故意找事的客人泼了一身酒,也有在暴风雨天被可怜他们的旅店老板收住在员工宿舍。有因为顺道送迷路的小孩儿回家被大人热情留在店里当学徒,也有因为轻易相信陌生人,差点被迷晕了当商品卖进红灯区。
好在日子还不算太难过,他们还有余力在每天下班后回到合租房为了丁点儿的事吵个不停。偶尔打一架,打完了肩并肩躺在廉价租房老旧得翻个身都要惨叫不止的木床上,就着一点微渺的月光,算你赢了多少局,我又输了多少局。
确认关系在■■通过选拔考试的那一天,两人在楼下的酒馆喝得酩酊大醉,你拖我我拽你,好不容易才回到租房。
一进门,■■从他怀里滑倒在地上,一边哭着在地上乱爬,一边焦急地问:“我手和脚呢?影山你看见我手和脚了吗?我找不到我的手和脚了!没有手和脚我明天该怎么去上班?我刚找的工作啊!影山你赶紧帮我找找!”他也真的趴下来陪■■在一眼就能看个一清二楚的租房找了好几个小时。一直找到后半夜,喝下去的酒都折腾成汗挥发了,两人才渐渐清醒。
他筋疲力尽地躺在床头,身上像是被车来回轧了好几遍。■■躺在床尾,笑得整张床都和他一起抖。
他踹了■■一脚,有气无力地骂:“白痴,你是不是有病?”
■■笑声更大,“好意思骂我?你还不是和我一起找了。”
“还不是怪你说找不到手脚!呆子!■■呆子!”
出乎意料的,■■没有还嘴,翻了个身,一路床板吱呀地从床尾爬到他面前,一手撑在他耳边,一手伸过来拨开了他汗湿的额发。一束月光透过窗帘的间隙,正好打在■■的脸上,照得■■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被满月驱逐的星星都躲进了他的眼睛。
“我想和影山做爱。”
他还以为自己幻听,“什么?”
■■低下头,和他额头贴着额头。似乎勇气都在说第一遍的时候耗尽了,眼睛仓皇地闪个不停,期期艾艾了半天才勉强从嘴里挤出来:“想和你……做爱。”
他的下体和心脏同时重重一跳。
“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因为……”■■因为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恼羞成怒:“我就是想和你做!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不想做就算了,不想做我现在就……唔唔唔!等……唔唔……停……嗯唔……你捏我屁股?影……咿!好痛!干嘛咬我胸?不是,等一等,我还没……嗯、嗯啊……影山你听我……呃唔……”
两人从床上亲进浴室,再从浴室做回床上。一直到第一缕晨光擦破漆黑的夜空,点点滴滴地漏进房间,点亮他们汇流的四肢和彼此交叠着湿淋淋的肉体。
■■趴在他身上,他的阴茎还埋在■■的体内。享受着高潮绵长的余韵,两人都懒洋洋的不愿意动身。
躺到他忍不住打起瞌睡,突然听见■■问:“我们这算在一起了吗?”
他费力地睁开困倦的眼睛,看着■■被他啃咬得红肿的唇和因为做到受不了哭红的眼角,内心前所未有地满足。
“我们难道不是一直都在一起?”
“你还会说情话?”
“我在说实话。”
“那你喜欢我吗?”
“不喜欢我干嘛和你做爱?”
“那你喜欢我咯?”
“呆子。”
“好开心,我也喜欢你。啊!完了!几点了?我今天第一天……哦,今天周六啊。那……要不要再做一次?”
“要。”
梦境的最后,他们躺在新买的房子里——狭小的一居室,地段一般,没有装修,被四面白得骇人的墙包裹在内。
下等人趴在他的胸口写写画画,没来得及修剪的头发从耳边滑落,随着书写的动作不停来回搔动他的皮肤。
写完,下等人抬起头,脸上孵出笑,“猜猜我写的什么?”
他张开嘴,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想要回忆下等人在他胸口写下的字,竟然记忆都没有。
“你怎么不说话?”
窗外的太阳开始西斜。他看见夕阳伸出无数双血色的手,从没有窗帘的窗户伸进卧室,慢慢攀上下等人裸露的身体。
下等人收敛起笑容,在一片模糊的血色中渐渐消逝了面容,只一双注视他的绝望的眼睛分外明亮。
“影山,你怎么不说话啊?”
一滴鲜红的眼泪从下等人的眼眶骤然脱落,重重砸向下等人写下“■”字的位置,在他的胸口鲜血淋漓地绽开。
“影山,■■■吗?”
他从梦境惊醒的时候正以蜷缩的姿势躺在下等人的怀里,下等人的手搭在他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脊。
听见他的动静,下等人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你醒啦?第一次见你醒得比我晚。”说完,下等人顿了顿,憋出一声笑,“做什么梦一直往我怀里钻?我都快被你挤死了。你是小孩儿吗?”
他躺正,颤抖着手伸向下等人的脸,手指像是陷进五官的迷宫,无措地在下等人的脸上游走。
下等人一边笑一边躲,“你睡傻了?”
他反手抓住下等人过来想要打开他的手送向自己胸口,捏住对方的食指,笨拙地学着对方写字的动作在胸口胡乱戳画。
你写。你写。我回答你。你写。
你问我。问我。我回答你。
我会学的。我会说的。你问我。问我。
问我。求你了。
他大张着嘴,可用尽全力也只能挤出几个气喘发作似的气音。他捏紧了下等人的手指,可即使再怎么努力回想下等人的手指留在皮肉上的触感,也只能画出一串零散而无意义的字符。
下等人的另一只手覆上他颤抖不已的双手,“要我写什么?”
你写:■■■。
你问:影山,■■■吗?
可他说不出口。
不记得触感,不记得发音,甚至口型也尽数遗忘。
他没有文字式的语言。或者说……他被剥夺了文字式的语言。连同记忆,连同■■■■,连同■■■,连同不久前隔着玻璃刚在面前死去的同事和他怀中哭泣的下等人,也一并被剥夺。
他像是从一个前所未有的噩梦中醒来,梦醒了,看着自己捧势成空的双手才终于明白被别人从他手中夺走的到底是什么。
影山剧烈地蠕动双唇,奋力想要发出声音。可就像他隔着玻璃对同事和那个下等人的死无能为力一样,他和这个世界之间也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在膜内他睁着眼却是瞎子,长着嘴却是哑巴,只能听见膜外■■向他发问却无法回答。
■■问:影山,■■■吗?
■■■。
可我连声音都发不出,连口型都不记得。
挣扎间,他突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在那之前他的存在都还是空白,自己也曾被这样一层膜包裹在内。他漂浮在温热的液体里,有口不能言,有目不能识,只能隐约感受到一双手隔着膜轻轻地抚摸他,温柔的女声很远地传来:“飞雄,以后就叫你影山飞雄好不好?”
他回答好,可是那女声依旧不停:“怎么样?宝宝?好不好?”
“飞雄,你听见了吗?宝宝以后就叫飞雄哦。影、山、飞、雄。”
“宝宝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他太想回答那个女声,太想告诉她:“好。我听见了。我喜欢。”可是隔着这层膜,他什么也做不到。
于是他拼命挣扎起来,用力踹破包裹他的膜,奋力挤出湿热的甬道。在光亮下,在膜外,向这世界发出他的第一声啼哭。
“日向,我们逃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