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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盧源走進院子裡的腳步如星似火,一路踩進了書房。「到了,聽說人已經到城外,正在查驗文書。」
盧瀚霆頭也沒抬,視線停留在桌上的公文上。「他堂堂威遠將軍,進城還要查驗文書?」
「聽說五城兵馬司倒是肯的,只是……」盧源話到嘴邊,硬是停了下來,覷了覷盧瀚霆的臉色。「呂將軍堅持規矩不可廢,讓五城兵馬司務必細細查驗一行人等。」
「治軍嚴明,呂爵安要的是好名聲。」盧瀚霆倏地冷笑一聲,隨即細細吹乾公文上剛剛自己批好的墨跡。「當真是清高如許。」
盧瀚霆一番陰陽怪氣的評價,盧源習以為常,也不接話,只是垂手立著。
「都這個時辰了,想必是明早才會上朝面聖了。」收回語氣中的尖刺,盧瀚霆再拿起一份公文。「他──回將軍府?」
「是。」這樣一提,盧源反倒想起另一樁事。「那今晚的宴席⋯⋯?」
「請,當然請,不都著人安排了在西院裡小酌?」盧瀚霆徐徐展開公文,似是隨意應答。「威遠將軍到京前就送上拜帖,說好了抵京之日即來拜會,若不仔細款待,倒失了我丞相府的儀度。」
盧源忖度盧瀚霆無意再多說,本份地退下了。
盧瀚霆見門掩上,放下手中的文書,手肘靠著桌上,支起腦袋。
進京第一件事就來拜會丞相而非進宮面聖,呂爵安此舉雖有負他鐵骨傲然的評價,然而似乎更坐實了盧瀚霆獨攬大權、一手遮天的傳言。
上次碰面是三年前,還是在朝上,呂爵安抗西戎大捷後進京接受冊封;當時京城傳言甚囂塵上,說部分老臣有意推呂爵安為首,打破盧瀚霆專權的情況,可呂爵安進京不足三月,隨即又因為邊關緊急,再次奔赴戰場。
這次呂爵安回京,應該是會住一陣子了。皇恩浩蕩,恩准呂將軍留京,為國籌謀對策。朝中猜測再起,多數認為是盧瀚霆見不得呂爵安在邊關擁兵自重,慫恿皇帝下旨讓呂將軍回京。
盧瀚霆對此是不在意的——天下誰不知大靖朝盧丞相專權獨斷,他也沒那個心力一個一個反駁。可這次呂爵安返京,還真不是他一個人的主意,而是坐在上面那位有自己的想法。
『邊關漸寧,朕想調呂爵安回朝,這些武將一個個在南疆北境坐地為王,總不是辦法。』嘉延帝李駿傑在御書房裡的思量言猶在耳。『兵部一干老狐狸,也是該找個武將治治。』
皇帝都開口了,盧瀚霆審時度勢,也不會說出「不」字。更何況這些年,呂爵安的滄州軍在邊關日漸長成,若說沒屯兵的疑慮,也是假的。此時召回來,也是剛好。
呂爵安縱然長駐邊關,在京中定然也有耳目;對這些朝中風雲略知一二,竟還在回京之後直接來拜會盧瀚霆,這背後的算盤,可就耐人尋味了。
盧瀚霆公文處理到一個段落,便喚來小廝和侍女幫忙更衣,順道讓管家盧福說一下宴席的情況。
盧福幫盧瀚霆打理丞相府多年,做事是極妥貼的,丞相和將軍的餐宴,可大可小,分寸拿捏處處都要小心。
盧福剛說了各色酒釀都已備齊,小廝已來報,說呂將軍已到。
盧瀚霆輕笑一聲。「時辰抓得這麼巧,敢情真是來吃飯的?」
盧福眼色快,拿起盧瀚霆的外袍,幫著穿上。盧瀚霆攏攏前襟,「走吧,別讓客人久等了。」
剛步入前廳,盧瀚霆就見一襲墨藍菱紋外袍披在那人身上,衣衫看來都已經是回將軍府換過的,整潔華貴;可邊境的風霜仍徘徊在呂爵安的眼角眉梢,帶出武將的堅毅冷冽。
盧瀚霆失神不過一瞬,隨即揚起嘴角。「呂將軍一路風塵僕僕,盧某有失遠迎。」
呂爵安拱手為禮,笑得平穩。「盧相,許久不見。」
恍惚間,盧瀚霆竟想不起他跟呂爵安有多久沒能正常地對話了。
※※※
僕役引著呂爵安進了宅院,剛進了一處屋苑,便見一抹炎紅身影穿風踏雪而來。
他略略歛首,計算著這又是多少年沒見盧瀚霆,可對方穿衣的喜好總是沒變。
京城誰不知盧丞相喜艷紅,本來朝中一品大員上朝便著紫袍,色澤已是濃豔;可盧瀚霆連下了朝後的常服也多以紅色裁度,更兼喜用杭綢蜀錦蘇繡這類細緻明麗的料子和針法,端得是富貴逼人。
招搖至此,不免引人非議,可偏偏盧瀚霆權勢滔天,多數人也只敢私下議論,倒是京城幾個大型布莊商號紛紛蒐羅不同地方的輕軟布匹,一件一件送上丞相府求青睞。
雖是在府內設宴,盧瀚霆仍是披上櫻桃色錦緞外袍,上頭用暗色絲線織出紅梅圖樣的紋路,在雪天中款款走來,艷得刺眼。
盧瀚霆是有些太白了──呂爵安想,或許是在這京城中,終日只能困在宮中和宅邸裡,何曾像他在邊關歷經風沙和毒辣的驕陽,見眼前這片華美宅院也只覺狹小。
盧瀚霆招呼他入席,呂爵安也沒客氣,入席端坐。一旁侍女隨即走上來,奉上擦手的熱毛巾,把剛沏好的茶斟入碧色瓷杯。
呂爵安剛把毛巾遞回給侍女,便見盧瀚霆做了手勢。
「都下去吧。」當朝丞相語氣謙和隨意,對著在門口的盧源揮揮手。「我和呂將軍敘敘舊,不必伺候了。」
盧源似是有些猶豫,囁嚅一番,話到嘴邊也還是沒有說出口,低頭稱是後便關上門。
呂爵安失笑,想起來盧府前,柳應廷也是這般神情告誡他,那盧瀚霆隻手遮天,用心可惡,你這樣孤身赴宴是找死啊找死。
他端起茶啜了一口,想著或許他真的就是找死。
門關上了。
呂爵安凝神屏息,正想確認外頭有沒有人偷聽,卻聽見盧瀚霆冷笑一聲。
「……別猜了,我沒讓人跟著。」
被識破行動,呂爵安也不尷尬,微笑著放下茶杯。
「師兄料事如神。」
他突來一句親暱的稱呼,倒叫盧瀚霆一愣,可那裂縫終究只有剎那,隨即收合成臉上細緻又完美的笑。
「師弟的內力,想必又增進了。」
話都說破了,藏著掖著也沒意思。呂爵安主動幫盧瀚霆斟上了溫酒。「師兄有回青芽山嗎?」
「嗯。」盧瀚霆接過小巧的酒杯,微不可見地點點頭。「師父剛走那時,有送過一程。」
「那也兩年有餘了。」呂爵安側著頭稍稍思忖,拿起酒杯沾到唇邊。「當時晉北未平,我奉旨領兵掃蕩,未能見到師父最後一面,這次返京途中,有特別繞去青芽山一趟拜祭。」
「應該是荒煙蔓草了吧。」一口飲盡杯中酒,盧瀚霆拿起鑲金的烏木筷,挑起鮮嫩的魚肉。「畢竟現在山上都沒人了。」
「嗯,師父墓前我都打掃乾淨了。」呂爵安自顧自斟上第二杯。「可咱們以前住的那些屋子,都是灰塵了。我趕著回京,也沒整理,就回來了。」
「也不必花時間,反正日後……也不會有人住了。」許是覺得這個話題太感傷,盧瀚霆索性換了話頭。「你怎麼沒帶秋霜?」
呂爵安低頭看看腰間,輕笑一聲。「我一個武將回京就先來丞相府拜謁,還帶著佩劍,未免僭越了。若真帶了,可能也進不了師兄的府門。師兄不也沒帶無瑕嗎?」
「一介文臣,何須用劍。」盧瀚霆彎起嘴角,似笑非笑。「知我會武的人不多,也用不著。如今我的劍法,跟師弟是差得遠了。」
聽出話裡的酸意,呂爵安也不急於反駁,只是慢條斯理地夾起精細燴好的豆腐肉丸。「以筆作劍更利,如今天下誰不知朝廷以盧相馬首是瞻,師兄如今說的一句話,怕是比使出無瑕更有用了。」
花師父只收他們兩個弟子,少時求鬼匠劍癡做的兩把劍,無瑕和秋霜,自然分別給了他們。昔年花師父遊歷各方時,無瑕劍也曾撼動江湖;呂爵安現下說這句話,聽不出是恭維盧瀚霆眼下權傾朝野,或是惋惜名劍高掛。
盧瀚霆沒有多餘的表情,依然是柔和的笑。
「人人皆云天下至奸,欺上瞞下,非盧某莫屬。」他緩緩夾了一片牛肉到呂爵安的碗裡。「不知呂將軍一返京便過門來敘,是要軍糧呢,還是要插手陝州軍的事呢?」
呂爵安頓住動作,放下酒杯,也不直接回答,只是笑道:「這樣的天,邊關苦寒,可沒這樣的暖酒熱菜了。」
語氣是笑的,眼神卻直視著盧瀚霆,不閃不躲,眼裡的星芒銳利更勝刀劍。
「邊關日子辛苦,補足糧草、安定軍心,本是必要。」盧瀚霆未曾閃避問題,溫和的笑更深了幾許,似是真的笑開懷。「可呂將軍半年前未報京城先審,便斬了蒲城都統;現如今陝州指揮使空下了,呂將軍多次上奏,向聖上力薦滄州郡守陳卓賢;可誰不知陳郡守雖是文臣,卻與呂將軍是故交。大靖朝的邊關,莫不是只有呂將軍有親又故的人才可以守了?」
「盧相之意,似有屬意的人選?」呂爵安沒有急於駁斥,只是把問句丟回給盧瀚霆。
盧瀚霆放下筷子,為自己再斟了杯酒。「不知牧州邱氏,呂將軍以為如何?」
呂爵安略一沉吟,眉間皺起,旋即鬆了開。「你是想──邱士縉?棋是好棋,可你拿什麼跟我換?」
「襄城要變天了,」盧瀚霆挽過袍袖,執起酒壺,越過滿桌的珍饈佳餚,為呂爵安斟了滿杯。「師弟可有意一起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