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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赤】自己選擇的道路

Summary:

赤司征十郎選擇了一條自私的道路,前途未卜且隻身一人,但他無所畏懼。

Notes:

*清水,黛赤黛無差
*中年40+老夫夫

Work Text:

從十年前的交往週年紀念迄今,歲月更迭,這間西餐廳卻沒什麼變化。

地面鋪滿與記憶中分毫不差的暗紅色地毯、亮紅色絨布包裹木質座椅、大大小小歐式家具佇立於裡裡外外的各個角落,頭上則是西方宮廷風格的圓頂裝潢,一座龐大的絢麗水晶吊燈懸在正中央,灑下暖色調的黃光,成為整間餐廳的唯一光源。

不會掉下來嗎?坐在窗邊黛千尋心想,畢竟這間西餐廳已經屹立不搖三十年載了,十年前可能還屬杞人憂天,但十年後的現在或是再十年後的未來,難道不會掉下來嗎?不過無所謂,窗邊座位有其優缺點,缺點是距離光遠較遠略微昏暗,優點是夜景宜人,更重要的是,若吊燈不幸墜落之時較可能倖免於難。

不過這間餐廳倒也非一成不變,桌上擺放著著的硬紙精裝菜單裡謄印的燙金文字宣告了幾乎翻倍的價格。

雖然早該學會不過於大驚小怪,但昂貴得離譜價格還是再次令他不禁咋舌,幸虧身上的信用卡額度還勉強堪用,他方能朝預先點好餐並繼續心安理得地獨自一人坐在幾乎稱得上是全店最好的位置上。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他愈發坐立難安了起來。他一會低頭使用手機,一會抬頭望向梁柱上的古董時鐘,一會不自覺地扭頭盼向餐廳的出入口,與此同時視線卻不巧與總是眼觀八方的餐廳經理撞個正著,他連忙撇回頭佯作若無其事地查看手機,怎奈赤司征十郎傳送過來的訊息仍舊停留在四十分鐘之前,而他傳送回去的訊息尚未被閱讀過。

「馬上就會到了。」赤司征十郎寫道。

「不急。安全要緊。」黛千尋回道。

不管再丟個幾則過去也無濟於事,貿然打電話過去確認對方的安危恐怕只會打擾對方跟重要人物的交涉,黛千尋心一橫,攔住行經的服務生說了些什麼,待服務生離去後他無聲地嘆口氣,撐著下巴看向對面擺上餐盤、餐具的座位。

正因是相同的窗邊位,一致的昏暗燈光,相差無幾的視角,正因眼前的座位空無一人,記憶中的人影便填補了這個空位。

他彷彿能看見十年前身穿深藍白格西裝的赤司征十郎端坐在眼前的位置,而他猶記得,彼時懷抱截然不同心境的自己既是低頭翻弄菜單又是漫無目的地瀏覽手機螢幕,愣是不肯直視將服務生招來替兩人點餐的赤司征十郎。

那一年他32歲,他們已經交往近12年了。

點完餐後,赤司征十郎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輕聲喚道:『千尋。』

他這才放棄無謂的抵抗,老老實實地收回迴避的視線,抬眼正視對方,認命地配合演出名為『好聚好散』的戲碼。

在他眼前的是紅色的餐廳,紅髮的赤司征十郎,擁有一雙斑斕的紅色眼睛,而這雙眼睛在此情此景愈是冷靜、堅定,此時此刻的他就愈發難受。

三個月下來並非是斷了聯繫,基本的訊息互通依舊,多半是黛千尋告知有郵件寄到租屋處的提醒。而這些暫放於鞋櫃上的信件總會在他出門上班後消失無蹤,其用意不言而喻,黛千尋逐漸是死了心,明白事到如今自怨自艾也毫無幫助,在整整兩個半月後才緩慢而疲憊地收拾起行李,準備動身永遠離開以赤司征十郎名義承租的房子。

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正要跨出一步,卻收到赤司征十郎提議坐下來好好談一談的訊息,日期選定最具諷刺性的日子,不費吹灰之力便徹底攪亂他費盡心力平穩的情緒,使他方寸大亂,進退不得。

有鑑於此,他更不可能在這樣的日子跟這般的場合哭哭啼啼地求對方不要拋下自己,他才不會做這種事。

他只是冷眼旁觀似地默不作聲,聽任赤司征十郎開口進入正題。

『或許,我確實單方面做了一個自私的決定。』赤司征十郎說,『我不會虛情假意地試圖說服你說這個決定對我們而言都是好事──雖然這番說詞既自負又自我中心──但遺憾地,這是我現階段唯一能做的,也是我必須要做的,更是我早該做出的決定。』

是啊,這是赤司征十郎早該做出的決定,也是黛千尋從答應與對方交往時就該抱持的覺悟──跟大財閥的獨子交往是絕無未來可言的,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實嗎?然而,短視近利如他,僅僅因為能夠與赤司征十郎並肩而感到滿足、感到安逸;為了擁有赤司征十郎不會在其他人面前表露的笑容,而罔顧未來可能加諸於對方身上的痛苦。

他分明目睹了,赤司征十郎與電話另一端的人的爭執,那負隅頑抗的顫抖語調、發白的臉色、緊繃的肩膀,他全看見了,卻無能為力。既已無能為力,卻仍將赤司征十郎攬進懷裡,看似柔情實則是幾近殘酷的冷漠。

『「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彼時的赤司征十郎低聲道。

──是久違的自稱詞。

聞言,黛千尋腦袋裡閃現的的文字是:『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但話到了嘴邊竟成為了:『無論如何,我都相信你。』並吻了吻赤司征十郎頭頂上的頭髮。

隔日,赤司征十郎便離開了他們的租屋處。

所以顯而易見的,自負、自我中心甚至自私至極的人一向是他,並非赤司征十郎,於是乎,淪落今天的局面即是咎由自取。

『三個月下來我想了很多,』赤司征十郎平靜地說,『訝異於過往十年的時光竟如巨流,那一點一滴逝去的時光悄聲無息地聚集起來,待回過神來時早已匯流成足以滅頂的洪水,使腦海裡一磚一瓦堆砌而成的記憶土崩瓦解,使本該屹立的回憶潰散而逝。換言之,隨著回憶匯積的時間愈長,愈難將每一刻平凡的回憶留存起來,因此再也無法一一細數你所說的每一句話,你的每一個動作,你的每一份快樂與憂傷。尤其在我逐步接管家族事業後,在年復一年的嚴峻挑戰與繁重事務中,與你相處的日復一日終究只能化為濁水,而後隨著時光的巨流而逝。』

黛千尋深吸一口氣,先是斜眼瞥向落地窗外撒落一地的繁星閃爍,眼珠一動,目光停留在遠處變得微不足道的東京鐵塔,接著垂下眼瞥向擺放於方桌正中央火光搖曳的蠟燭,直到爍爍微光不知不覺染紅了他的眼眶,最終,他仍將視線放回赤司征十郎身上,哪怕餐廳內昏暗的燈光無助於掩飾糗態,。

赤司征十郎見到黛千尋的神情後沉默了半晌,爾後出聲道:『但是,為何我會放任事態發展至此?我不斷思索在最初開始的地方,我們相遇那一刻的意義究竟是什麼?為何時至今日,我仍什麼也無法抵抗?那一天的天空、徐風、話語不曾泯滅,孑然聳立於巨流之央,就像一座燈塔,而燈塔本該指引著我,指引所向以及所歸之路,我卻依然迷失了。』他停頓了一會,不禁自嘲地淺淺一笑,『我所做出的決定,所選擇的道路固然是罔顧你的意願,但我仍不希望你因此而厭惡我,不要厭惡過去無能的我也不要厭惡現在自私的我。』

黛千尋仍記憶猶新,正是此時服務生端上了前菜,所以他失去了回答赤司征十郎的時機,而十年後的當今,服務生同時也到了桌旁,示意黛千尋前往櫃台結帳。

他如釋重負,在離開座位前再次掃了一眼今晚始終空無一人的座位,儘管事過境遷,卻彷彿還能看到十年前的殘影,遙遠的、決絕的、憂傷的的赤司征十郎。

至櫃台結完帳後,他提著兩個大紙袋離開餐廳,獨自信步於寬敞的街道上,混雜於壅擠的人潮中。提著兩袋食物實在不便於行,於是走至街角他便莫可奈何地攔住一台計程車,將他載往目的地。

夜晚的日比谷公園時而寧靜時而喧囂,偶爾可以碰上三三兩兩青少年聚集,但大多都是隻身一人的匆匆穿越公園的上班族,抑或是像他一般,閒來無事悠哉漫步,走累了就隨便找一張長椅坐下的人。

他在長椅上懶散地打了一個哈欠,雙手插在口袋裡,將天邊如繁星的高樓大廈,乃至遠方根深葉茂的綿延樹林全看了遍,甚至盯著近在眼前那流光溢彩的噴水池出了神,幾乎要把待在東京的二十幾年光景回味了遍,總歸是盼來赤司征十郎的身影。

他抬頭探向佇立於他身旁的赤司征十郎,一襲義大利品牌的銀黑色緞面西裝,絲絨的西裝領單側繡著一朵銀白色的花,是比四散在這座城市的回憶中更為氣盛凜然卻也更端莊穩重、不可萬物的赤司征十郎。頓時,他領悟到夜色終究只是夜色,是燈火使之輝煌。而對他而言,赤司征十郎依然是為所有的幽寂添上燦爛的人,無論是十幾年前還是二十幾年前,更遑論他們真正認識彼此的那一天。

然而,歷經一輪又一輪艱難的斡旋與協商,不出意料出色地談妥一樁鉅額交易的赤司征十郎本該是意氣風發,此時此刻卻顯得有些神色倉皇。儘管已經年過四十,眉宇間透露的擔憂以及眼底微不可察的忐忑,仍與二十多年前如出一轍,令黛千尋忍不住笑了出來,但分明是因為他的緣故,如今的赤司征十郎才非得對每一樁生意事必躬親,以至於不可避免地頻頻錯過每一頓例行的晚餐、每一年應該共度的節慶,更有甚者,如同今天一般缺席於只屬於他們的紀念日。

所以時間又得拉回鑄成今日這局面的那個夜晚,回到那間紅色的餐廳,在黛千尋以為會被正式提出分手的那一剎那,也正是服務生離開之後,餐桌前的赤司征十郎沒有等到前者的回覆,神色隨即染上了一層百感交集的憂傷,話鋒一轉,笑著問道:『如果時間能重來,你會答應再次加入籃球部嗎?』

那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足以為此感到難堪而嘲笑自己的地步。

『如果時間能重來,你依然會選擇在那個時候站出來嗎?』

無所謂選擇不選擇的,那時候壓根沒想那麼多,在意識過來之前已經站起來走到你面前了。

『如果沒有相遇就好了、如果沒有那麼熟悉彼此就好了、如果沒有一次又一次的選擇站在我身邊就好了、如果沒有重逢就好了、如果,沒有答應要交往就好了──過去的幾個月裡,曾經萌生出這些念頭嗎?尤其在我的父親真正開始干預我們的關係之後?……千尋,我希望你無所隱瞞地回答我的問題,告訴我你的想法,就跟以往一樣。』

黛千尋淺嘗了一口紅酒,酸苦的液體在唇齒之間擴散,尾韻的香氣在鼻喉之處逗留,『……沒有什麼後悔不後悔的,如今也已經與你沒有關係了──不過,打從一開始就與你無關就是了,』他淡淡地回應,沒有錯過赤司征十郎眼底閃過一瞬的動搖,『我的所有選擇都與你無關,』他重申道,『只是因為想要參與你的世界,所以回到籃球部;因為不想要再看到你憤怒的模樣,所以下定決心打倒那些人;因為想再看見你的笑容,所以不想要你放棄比賽;因為不想要再從你的世界中消失,所以答應跟你交往──我的選擇,無論在過去還是在未來,從頭為尾都與你無關──所以,你不要太自滿了,我不會後悔也不會委屈,更不會在你面前又哭又鬧,就到此為止吧,反正打從一開始就與你無關,走出這間餐廳後什麼也不會改──話說,你到底在笑什麼啊?』他錯愕地問,不知所措地看見打斷他長篇大論的赤司征十郎笑得雙頰都泛起紅暈,與他的髮色、瞳孔,甚至是整座紅色的餐廳輝映得相得益彰。

良久,綻開的笑容收斂為一抹因瞭然而顯得憂傷、無可奈何的笑意。赤司征十郎的左肘置於餐桌上,豎著的掌心蓋住左半臉,微曲著的手指正好遮住了眼角因不知是盎然的笑意抑或是其他緣故而泛起的淚珠。

『如此一來,恰好,我的選擇也與你毫無干係,正因如此,過去三個月來才會疏離你,對你幾乎不聞不問。』赤司征十郎低語,『過去三個月,我退出財團所有重點企業的董事會,在一週前,我正式辭去電子廠社長一職……總而言之,如今在你眼前的我,已經不再是赤司財團的一員了。』

黛千尋感到心臟彷彿在一霎結了冰,迅速地往下墜。

『我知道我的選擇相當自私,我亦不願加諸任何壓力在你身上,但這終究只關乎我自己,我想要繼續讓你留在身旁,想要回到那個有你在的家,想要你繼續點醒我,自始至終皆有別條路可以走,使我不再重蹈覆轍。我所捨棄的事物,或許會使某些人感到痛苦,或許會使某些人感到沉重……』赤司征十郎放下掩住左眼的手,使之與右手交疊於餐桌上,傾身向前,『但不可諱言,我正是自私的,因為我學會了如何自私,也是人生當中第一次,我自己選擇想走的路。這條路前途未卜,但,你既從未參與我斬斷桎梏的過往,正因如此,無論往後的日子是艱辛、悲痛還是懊悔,都與你無關,你所能參與的惟有我開疆闢土的未來,而僅僅是由於你相信我,相信我辦得到,我便確信自己無所不能。』

總而言之,他旋即在赤司征十郎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難看得要命。

總而言之,此後赤司征十郎緊鑼密鼓地推進開創大業的進程:從動用外國的人脈,從充當代理商作為起點,成立頗具規模的公司穩定財源,再到撰寫引人入勝的企劃書,吸引不畏本土財閥的投資人,抑或是遊說躑躅搖擺的政商名流挹注資金,從而設立數以百計的實驗室與招攬各色菁英組成研發團隊,順遂地研發出顛覆性的人工智慧技術。待策想的企劃一一付諸實踐,穩固了科技產業的江山之後,挾帶科技的雄厚實力一舉進軍赤司財閥從未涉及的醫療產業──如今赤司征十郎已一手打造屬於自己的科技、醫藥帝國。

可想而知,赤司征十郎能夠分配給黛千尋的時間少之又少。後者今日所遭遇苦等無人的窘境不是第一次發生,也不會是最後一次發生,而錯過每一頓例行的晚餐、每一年應該共度的節慶,更有甚者,如同今天一般缺席於只屬於他們的紀念日,不偏不倚地與赤司征十郎的所嚮往的未來背道而馳,儘管此般的未來是赤司征十郎自己選擇走上的道路。

──比起期待落空的心情,懊悔與自責的心情肯定更加煎熬吧。

「你還記得我們曾在這個公園吵了一架嗎?」見到剛趕來日比谷公園的赤司征十郎視線草草掠過置放於長椅上的紙袋,黛千尋不緊不慢地率先開了口。

唐突拋過來的問題令赤司征十郎摸不著頭緒,他思索了一下,答道:「怎麼可能會忘記,那是交往四週年的紀念日,連去哪一家餐廳都記得一清二楚,而且吃完晚餐後同樣決定到這裡散步。」

「那麼,我想你絕不會忘了我們吵起來的原因。」

「當然。」赤司征十郎苦笑,轉過頭去盼向身後的噴水池,依稀還可以看見黛千尋身穿立領的細格白襯衫,簡單搭配一套鐵灰色西裝的身影,隨性又不失體面,令當時的他很是滿意。然而,對於黛千尋沉浸於手機遊戲而整晚心不在焉的行為則是愈發不滿,當他們行經噴水池時,他終於按捺不住,當機立斷地頓下腳步,停在噴水池旁,鬆開握在一起的手,在嘩嘩的流水聲中自行終止了十分鐘前單方面開啟的有關能源政策、通貨膨脹的話題。

他將左手的手心朝上,擱在半空中,並一言不發地盯著持續奮戰中的黛千尋。

直到整整三秒後,黛千尋才驚覺事態不妙,到了的五秒,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交出手機。

『在一旁看你玩這卡牌遊戲好幾個月,我自認略懂一二,』赤司征十郎說,一手捧著黛千尋的手機一手熟練而流暢操作遊戲介面,『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將節慶限定關卡全數完成後可就有機會得到限定角色,此外,積分在前30%的玩家可以在活動結束後得到限量寶物,限量寶物可以換取稀有道具。換言之,假使不斷重複破同一個關卡,愈可有能得到限定角色,當遊玩關卡的次數一多,自然會更為熟悉關卡機制,玩家便愈有可能獲得更高的分數,愈有機會衝高積分以獲得限量寶物增強牌組。簡單來說,這是一個相當成功的,以增加使用者黏著性為導向的活動企劃。』他無視黛千尋欲言又止的抗議,以令人眼花撩亂的速度點擊遊戲畫面。

片刻後,他有些自豪地微微一笑,頗為得意地將手機螢幕展示在黛千尋面前:『看,遊戲關卡都已經解鎖,總共挑戰了十次,十次都有掉落限定角色,而且目前積分排名穩居第一,絕不可能會有人超越這個分數。另外,我用你的鑽石去限定池抽了角色,順利抽到SSR卡──如此一來,你今晚不必再為了遊戲的事情擔憂了。』

縱使已然是二十年的夜晚,赤司征十郎仍清楚記得,那時的黛千尋先是不可置信地發愣,接著氣急敗壞了起來。

『所有關卡都破關了。』黛千尋一把將手機搶了回去。

『我看你在總是在挑戰小Boss時敗下陣來,其實只要調整一下卡片的攻擊配置就可以順利通往下一層地圖。』赤司征十郎實事求是地指出。

『完全沒意義了,』黛千尋盯著螢幕喃喃自語,發現不僅僅是新發表的SSR角色,連課了金都未必能抽中的稀有經典卡也被赤司征十郎一概補足,『玩了兩年多,現在全部都沒有意義了。』

見赤司征十郎只是微微歪首說了一句:『我不理解你的意思。』黛千尋頭腦一熱,衝著對方激動地比手畫腳:『你擅自──你做的事情完全毀了我的帳號,甚至破壞整個遊戲的平衡!隨隨便便就破關一點意義都沒有,用這種方法拿到「血腥的艾莉塔」一點意義都沒有!』

赤司征十郎瞪大眼睛,說:『若我沒理解錯誤,你想要的不就是破關後隨機掉落的限定角色跟前排名前30%的限定寶物嗎?我用更有效率的方法幫你破關,替你拿到限定角色刷到最高分,你為何因此不滿?』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破關的目的才不只是為了這些角色跟寶物!』

『不只是為了角色跟寶物,無外乎就是為了那虛無飄渺的「成就感」吧?』在黛千尋還未還得及出聲反駁之前,赤司征十郎雙手抱胸口若懸河地說下去,不給對方絲毫插嘴的餘地:『你會在社群所炫耀的不外乎抽到中獎率不到1%的限定角色跟破關技巧、速度。那麼,你追求破關的速度追根究柢是為了什麼?不正是為把所有角色蒐集齊全跟獲取更多寶物來裝備這些角色而已嗎?以結論而言,你茶不思飯不想就是為了在限定的時間破關從而獲得限定地角色跟寶物,最終目的是好拿來炫耀一番,所以,即便將你所謂的「成就感」納入考量後,我的做法依然並無任何問題。你不但獲得限定角色、寶物、屹立不搖的排名,還可以上網大肆炫耀一番,我既已提供給你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你非但不感激,反而指責我毀了你的帳號?』

面對赤司征十郎銅牆鐵壁般天衣無縫的辯證,由於深諳毫無辯贏的勝算,意外讓黛千尋迅速冷靜了下來。他撇開眼下意識地輕嘆了口氣,腳跟挪移了稍許,眨眼間便拉開與赤司征十郎的距離,騰出了吹著陣陣夜風的空間。

『隨便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無所謂,』他一面把手機收進西裝外套的口袋,一面昂著頭滿不在乎地說,『反正頂多證明了你不夠了解我而已,這樣也罷。』

儘管傷人的話一脫口便立刻反悔了,興許是報復心理使然,黛千尋心底有一絲興災樂禍,期待看見對方忍無可忍後在交往紀念日大發雷霆的模樣,於是他只是昂著頭靜觀其變。

眼看赤司征十郎就這麼杵在原地,微垂著頭貌似備受打擊,卻倒也像隨時會徹底爆發。然而,出乎黛千尋預料,當赤司征十郎再度直視他時,帶給他的是一個恬静的笑容,眼尾因笑容而拉得長長的,以過分柔和、得體的語調說:『那麼,十分很遺憾的,顯然我們都不夠理解彼此,不是嗎?』正因是嘴角無懈可擊的弧度與談吐,反倒使笑著說出來的一字一句無比森冷,足以令人打從心底不寒而慄。

或許世界上總有人有辦法抵禦赤司征十郎外顯而張揚的威懾力,又或者是內斂而尖銳侵略性,不過,世界上只有黛千尋能夠從眉梢上不經意的落寞以及隱匿於眼底的憂愁讀出赤司征十郎獨有的脆弱。

這份脆弱最早出現於他們相識的那個天台,並同樣出現於二十幾年後的現今,讓在長椅上仰視赤司征十郎的黛千尋不由得思及這段彆扭的過往,為自己刻意激怒對方的幼稚行徑感到難為情。

無庸置疑地,那一晚的爭執是以黛千尋鄭重認錯道歉收場。縱使道歉了,仍舊改變不了由於他的幼稚,使得赤司征十郎預想中百般美好的紀念日差點落空的事實。

正因比起期待落空的心情,懊悔與自責的心情肯定更加煎熬,所以現在的他才無論如何都必須說出口。

黛千尋的視線越過赤司征十郎身側,看著在噴水池旁爭執不休的身影若有所思地說:「回想起來,年輕時的我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對於身邊的人事物漫不經心,對公園裡的綠地、樹木、池塘、小徑、噴水池視若無睹,一逮到機會就只想回到自己的世界看自己的書、玩自己的遊戲,想必常常會忽視那些一不好好把握就稍縱即逝的瞬間吧。」說著便將視線收回赤司征十郎身上,「相較之下,你卻因想要牢牢抓住每一刻、每一瞬,才會完全無法忍受任何瑣碎的回憶被遺忘,變得毫無義,也無法接受自己沒能如期創造出每一段足以銘記於心的回憶……

「所以說,很可笑吧,在那些重擔還沒完全壓在你肩上之前,我把每分每秒的相處時光視為家常便飯,如今你面臨比繼承家業更巨大的壓力,連飯都沒能好好吃上一口的時候,我卻完全幫不上忙,只能乾坐在這裡,一遍又一遍地細數多年前幼稚的自己虛擲了多少光陰──」他思量了一會,以一句戲謔之言作結:「有時候,讓人不得不相信所謂『業報』確實存在啊。」

黛千尋說罷站起身,對赤司征十郎的仰視逐漸變作俯視,不假思索地在後者的額上留下一個吻,「餐點全都打包外帶了,趕緊回家加熱吃一吃吧,你很累了吧。」

隻身一人走在二十幾年前所選擇的道路上,放眼望去是連日來緊湊的行程、瞬息萬變的政經局勢;腳下顛簸的是接二連三的商務談判所累積的壓力、航班延遲與交通壅塞所帶來的焦躁;內心崎嶇的是擔憂愛人心灰意冷的自責、終究落得被拋下的心慌,悉數在那個輕柔的吻落在額頭上的須臾間煙消雲散。

赤司征十郎驀地將臉埋進黛千尋的胸膛裡。

黛千尋先是一愣,而後抬起手撫上挨著他的頭驢,紅著臉咕噥道:「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還是個撒嬌鬼。」

緊偎於黛千尋懷裡的赤司征十郎笑得開懷。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