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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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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12-21
Words:
8,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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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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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rk Text:

崔秀彬找剪刀开玉米糖时,崔然竣摔门进来,“说多少次别在屋里抽烟。”

他上一根烟的烟灰是在试卷上碾灭的,其实崔然竣大不了他多少岁。崔秀彬说了句“知道了”。刚刚那根烟差点引起火灾,后来烧出一个洞起着火的试卷和烟头都送到水龙头下面冲,试卷纸张瘫死在水槽里。崔然竣多半还没发现。崔秀彬吞下一颗玉米糖,去厨房把卷子救出来,丢进垃圾桶。

手里还有刚找出的剪刀,他张开两个刀刃,试着卡在手腕上。

手腕细,卡住,还能用力咬合在一起。原本以为是钝刀刃,玩了几次就出了血痕。想到是可重复利用的工具,还是金属的,没有一并扔了,但玉米糖不好吃,甜的,软黏黏,一开始外皮还磨砾,没味道那层白霜涩涩的,但在口腔里融化后就只剩下黏腻,甜得牙疼。崔秀彬把糖吐进垃圾桶,走到玄关拿刚刚放学回来采购的袋子。

本来想买香菇酱的,香菇酱抵得上十包奶茶粉的价格。把香菇酱放进购物篮,盯了它五分钟,考虑加加减减后所购商品的总价。狠心觉得香菇酱是之前一直想要的东西,偶然注意到调味料货架后特地来关心有没有这种香菇酱。心情像放学后等着男友的惊喜。我没有男友。秀彬翻着购物塑料袋,只有零星几样东西,家里还有两大包酱,调味料实在没必要多买。在超市里低头盯香菇酱很久,决定任由其留在购物车里。拉着车走到卖米面的地方,抓了一把儿童营养粥,望着花绿的豆子和米,忽然失去物欲,把香菇酱拉到货架上,原处放回原位了。那是十包奶茶粉的价格,便宜的奶茶粉——贵的的话,就是五包。就在这时超市广播,我们要关门了。

出门时门口有人阻拦来客,我们还有十分钟闭店,正在打烊。来客是个中年男人,另外有一对夫妻。夫妻很快走了,男人手缩在衣兜里,很迷惘的背影。秀彬看不清他的表情。天黑得像末世要来,这个时间天黑,除了末世外说不过去。他回来家里,忙着抽烟,叼着烟的时候没看到它烧到根,当时正在写作业,看都没看把烟屁股往试卷上捅。

也不是真的没看。故意的。

然竣那房间里传来很大声的音乐,比烟味烧焦还大声:“……江山多娇……好祖国……”秀彬不能解释。他们俩今晚还都没吃饭,秀彬没做,然竣也没买,一个做作业,一个给“江山多娇”编舞,谁都没搭理谁。

和然竣是室友关系,其次是远房亲戚。说远也不太远,总之叫得上名字的某个小姨的儿子。他低着头翻掘自己的购物袋,除了甜食就是甜食。过几日是大雪天,有可能门出不去,水电断绝也是有的事,提前备了这些食物,秀彬准确地算了两个人的食量。然竣吃得少,是可以给一把青菜啃就能坐在他的房间里编舞编一天的人。秀彬倒真的买了芹菜和丝瓜,两样他都不知道如何烹饪,看着样子漂亮就买了。

还买了橙子,因为名字怪。

他回房间又剥了一颗玉米糖,以前然竣说这个好吃。忍住黏腻的恶心口感咀嚼,低头试图找出甜味以外的东西。忽然发现没有买牛奶,昨晚看了牛奶的价格,五包,一包两百克,五包和香菇酱价钱一样,每包的价格和贵的奶茶粉一样。奶茶粉冲泡出来也有两百克,除了成分不同以外,实质都是一样的——甜味的水。是平替。家里有便宜的奶茶粉,比牛奶划算得多。

然竣的编舞事业赚不到钱,秀彬不想去赚钱。秀彬的想法比较简单,有人理应给他钱,即使没给,也犯不上自己去赚。另一个理由是,然竣赚钱,虽然不多,但至少是进款。

我还在上学。没有香菇酱,他发呆好一阵子,看了看手上刚刚被剪刀剪开的浅浅血口子,手指捏到伤口两边,向两侧继续扯开伤口。

剪刀不算什么,伤口不深,扯开也不痛,何况扯不开。皮肤表层比他想象得坚韧得很。他想起然竣手上的血口子,很深很深,很多很多,有一道划开,里面没有出血,反而汩汩地往外淌泛黄的水,可能叫做血浆,读初中的时候学过——离心机悬浊液之类的——渗着一点点红梅团子似的可爱血珠。秀彬只来得及看一眼,就睡眼惺忪地继续给然竣找东西。他半夜被然竣翻箱倒柜地吵醒,睁开眼睛时,然竣像刚杀了人一样,手腕上冒血,顺着手指往下淌,除了那道像睁开的眼白一样的浅色伤口,还有其他浓油赤酱的伤。他站在秀彬床边问,家里创可贴去哪了?

然竣伤口两侧的皮肤,可以清楚看出是某种表皮,里面被浆体覆盖的,另有一层或许更深的皮肉。那一定不是皮肤,但看似某种像皮肤这样厚的保护层,只是更湿润娇嫩一些。他盯着然竣草率地冲水,迅速把七张创可贴按在皮肤上,好像禾草修补起的长城。然竣对破伤风很敏感,但他们都不知道自残后如何避免真的破伤风死掉。除了打疫苗。但没有人打疫苗。

几个月后,然竣手腕上的眼白合上,还凸了出来,七八道深浅长短不一的平行线,摸起来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圆鼓鼓的,像月饼里加的红色丝。

 

没有香菇酱。秀彬去厨房,洗锅煮面。比煮面更方便的方法是泡,但他觉得自己需要转换心情。洗锅是一种方式。清水煮过面条后,无论如何都免不了洗锅,他度量两个人的食量,做了几十次还量不准这个数目,随便抽了两把面条下进锅里。秀彬煮的面条从来没有一次能根根分明,他自己吃着吃着就能吃到三四根坨在一起的面。然竣对他的厨艺从来不评价,偶尔说“辛苦了”,做得难以下咽会少吃,但不会说难听的话。刚刚抽了烟,手指洗了两次还有残留的烟味,只能寄希望于没有沾入面条和沸水中。如果不成就用沸水洗一次。

 

敲门叫崔然竣,没人答应。音乐声已经停了。

秀彬推门进去。然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笔,插着有线耳机。桌子背对着门,秀彬只能看到他背影。然竣没有读书很久的人才有的坏习惯,坐下时一边肩膀塌下来,他无论怎么坐着都不会难看。然竣以前来学校门口等秀彬放学,还是今年春天的事情,然竣那天穿的衣服他至今记得,通身黑色里有一点浅蓝,像夕阳一掉下去后天空或者湖水的眼睛。擅长跳舞的人无论如何都是美的。秀彬背着书包,不急着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稍后方,人群从他身旁穿梭游过,像鱼群分开,远离珊瑚礁又合拢,他站着欣赏然竣哥,心中充满无名的欢喜。这是他和然竣少有地、彼此将温和的陪伴交叠感染的时候。他们平时相互之间一语不发,秀彬故意冒犯他,希望引起注意,就像他故意在房间里抽烟一样。然竣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只有爱答不理。

秀彬在学校也有朋友。他忍不住有一天和朋友吐露实情:“我有特别喜欢的人。”

知道自己的喜欢是没有用的。他不了解然竣,然竣也不希望自己被了解。他关上房门,以此最大程度地无视秀彬。秀彬很少打开他的门叫他吃饭,除了这次。他走到然竣身后,帮他把两只耳机轻轻摘下来,直面然竣嗔责的目光:“吃饭了。”

吃完饭,然竣把自己的碗洗完,又回他自己房间,今天结束了。

秀彬坐在桌边写他的作业。实在不懂有什么可写的。

然竣房间里又传来“江山多娇……好祖国”的歌词。一下子就没了。然竣接了个活,需要编排的除了舞蹈的动作还有走位,六十个女民族舞舞蹈演员。秀彬不知道他还会这种东西,印象里然竣是跳街舞的。哪种街舞,他不知道。然竣的高中不是像秀彬这样坦荡安妥地过来的,他和家里撕破了脸皮要学舞,要跳舞,跳舞以毕此生。秀彬很少有几次和然竣敞开心扉,他去年期末考试前一天,然竣在家里小区楼下给他freestyle了一段,凌晨四点,夏夜的凉风拥吻他们的啤酒罐。秀彬说,你怎么知道这辈子能一直跳舞,怎么才能有这种——这种现在就知道这一生要做什么的自信呢?然竣说,我没有,我只是希望明天也跳舞,没想过后天。

我后天也会坐在这写卷子,大后天也会。秀彬扣住笔帽,题不会做,但越长大越理解,有些东西是可以骗可以蒙可以下作可以逃避可以虚与委蛇的。年轻时秀彬脸皮薄,他现在也脸皮薄,否则然竣就不会仅仅坐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秀彬会走进去把他按在床上接吻做爱。年轻时候倍感丢脸恨不能以死谢罪的东西,死了一次复生,发觉人既不谈论也不嘲笑,活像他的死白费了一次,命只剩八条。秀彬以为然竣才是真的那只猫,割腕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有真的死,有一年冬天,秀彬还读初三,和然竣不熟,然竣伤口感染,倒在屋里烧得辗转反侧,秀彬毫无想法,问是否去医院,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给然竣量体温量了一晚,喂了退烧药,此后没有了。那是他第一次没有请假就错过上课,写了五千字检讨。

一起喝酒时,秀彬问过,不疼吗?然竣以娓娓道来的口气讲给他听,最先只有这条,后来还有这里和这里。还有两道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当时有了能看见的这三个,想着以后还是不要做,但后来就……

他说,真奇怪,后来我就没感觉了。

快褪隐的月光下,秀彬伸手握住然竣的手臂,小心地不触碰到伤疤。他不敢。碰到伤疤的话,他的身体会跟着一起被割伤。会痛。在光下看了一会儿,刚刚灌下啤酒的肠胃还闷闷地发热,暖乎乎,是让人想闭起眼睛的安适。手指稍微麻了一点,他小心地用半麻的手指抚摸然竣凸起的疤痕。

然竣初中时就从家里跑了出去。不是完全跑出去,只是常常不归宿。他没办法回家。后来,秀彬也明白他为什么回不了家,隐约记得刚刚认识然竣时,他们会在SNS上一次聊好几个小时,两个人隔着网络,知道聊也没有用,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但还是聊。实际上,秀彬觉得然竣的体验和自己的根本不搭边,也许在别人来看有相似,但他知道不一样。如果一样的话,他们一定更亲密,而不是靠着酒精才敢握然竣的手。

秀彬的母亲是四月十一日去世的,跳楼。他十六岁,然竣的母亲去世时然竣十三岁,从此几乎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去上学。秀彬开始学抽烟时,家里没人知道。后来然竣为了逃离家庭来到秀彬的城市,他们在网上约好要住在一起。然竣抱着什么心情如此承诺,秀彬不知道。他们刚住在一起一个月就发觉生活习惯的不合,传说让情侣分手的方式就是放任他们一起去旅行,秀彬自和然竣住在一起那天起,感到他身处一条摇晃不休的轮船上,不知驶向哪里,总归是一次旅行。他不像他想象中那样跟得上然竣的情绪和思路,然竣的生活却比他想象干净得多,烟酒不沾。秀彬需要花两年才明白,他对然竣期待的、原本不该由然竣来扮演的成分太多了,冷战过几次后,他们彼此连说话的机会都可有可无了。谁都不搬走,只是因为谁都没有地方可去。

他需要花比两年更久的时间,才能明白,他错过的是崔然竣的保护壳还能像细小烟花那样,噼里啪啦地欢快炸开声音的几年。后来崔然竣没有变成他完全不熟悉的人,但崔秀彬也不敢说他认识他了。他们不需要再在网上聊天,面对面就可以说话,大多数情况渐渐变成今晚这样,面条煮好,极少机会下敲开他房门,然竣没有赶走他,和他一起吃了饭。坐在一张桌前时,一语不发。

也不是完全没有说话。坐在饭桌前时,秀彬问了句,编舞还顺利么?然竣嗯了一声,他咀嚼得很慢,吃饭时不讲话。后来才慢慢说,到现在没出事。

秀彬其实还准备了下一句话,但他明白崔然竣是“到此为止”的语气,喂为了不打扰人,没有说。青少年时代遗留的最后一点点不世故的、会脸红的东西,在崔然竣面前总是主动赤身露体地钻出来。如果像应付其他人一样应付崔然竣,他会觉得在背叛自己。那是罪行。也许他们可以改善关系,然竣本性不是孤寒的人,只要秀彬多说一句话。但那样隐藏自己,那样敷衍,那样用面具处置然竣,是背叛,是渎神,是石头变成的面包,以及万国的金银和宝座。

他们在饭桌上又分开,秀彬走回房间,坐下解题,这次不想再抽烟了。他自己也呛得要命,鼻子像被捅了焦味的长矛进去,烟喷过来时,眼睛生疼。他对付这东西有至少一两年了,还是没弄明白。也许这辈子没有机会真的学会抽烟。也不知道最初为什么买下这一包,也许烟被污名化太久了,本能觉得是武器,和崔然竣用来割伤自己的美工刀一样,想试试受伤的味道。

但这是一种可回收的自残,虽然比起流血的伤口更不环保。他问然竣为什么这样做,得到沉默作为答案后,知道那里面幽深的渊薮不是他可以探望的。秀彬从此再也不问了,但他见过然竣舔自己手腕上的血。对于然竣来说,多一条伤口并不算什么,时间日久,连秀彬都很难觉得奇怪了。也许然竣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最初试试看,试到伤口肉眼可见地变成三道凸起的疤痕时,准备收手,最终却没有,最终连伤口都变成寻常事了。

秀彬常听说人不能自残,很多人忌讳伤疤的存在,也不愿看到。他猜然竣不在乎这些。

他原本永远也没法知道然竣怎么想。

他们交谈的话题,大部分无关母亲。从前谈了很多,谈论过几次后,话题自动关闭了,两个人的后台都反应过来,活人是不能议论死的。议论不通。唯一一次再次试图谈论,是期末考试前那个晚上,然竣说,你说她,为什么?“她”是个相当模糊的指称,分不清是然竣的母亲还是秀彬的。两个女人只遥遥听过彼此的名字,实际上她们或许也不记得彼此的名字,而都把对方记成“崔某某先生的太太”。这是嫁成人妇的女人不得不屈服的家庭内社交方式。秀彬回答不出来然竣的问题,他说,她总是哭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办。他是真的不知道,只有在然竣面前,才能迟疑着承认,他不知道。

秀彬一直在考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是否是他的错误。这是然竣不能回答的问题,他连问都不会问。

“你知道我以前有个朋友,”然竣跳完舞,额头上还有汗珠时,走过来对秀彬说,“他以前说要和我一起跳舞,跳我编的舞,但还没有等到,他就出国了。”

“还没回来吗?”

“定居了,应该不会回来了,只能我去找他。”

“你打算找他?”

然竣喝了口啤酒,“我想。”

“那肯定是……嗯,是很重要的朋友吧。”秀彬不知道怎么追根究底时,就附和。

“因为想不到其他事可以做,”然竣说,“我是比较残忍那种人——交到一个朋友,有点像在天空中又观测到一颗星星,我希望我一直能看到他们。如果地面上什么都不剩了,我会去找那些星星,或者去见他们。”

“那哥可能需要火箭了。”秀彬说,“我第一次听见人说自己残忍,原因是把朋友当成星星。”

然竣说:“但这是占有欲啊。”

“占有欲不好吗,”秀彬小心地反驳,自辩,“占有欲更像红灯吧,在一个正在施工的什么设施旁边标注出红灯的话,既能保护行人,又能保护你正在做的东西。”

“它是这么中性的东西吗?”然竣斜他一眼,好像不买账。他的呼吸是热的,人也是。秀彬坐在他身边的台阶上,感觉得到,而且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到然竣就胎动在他的呼吸里。两人的视线一交汇,然竣又转过脸,什么都没发生的几秒钟,世界安静得像刚刚听完一段告白。

秀彬不会说他一直把占有欲当剑使用。他对情感不那么敏感,或者说,即使有那种情感,他宁愿小心地葆蕴它,不轻易示人,建造安全的容器,一瓶瓶灌满储存,等它们缓慢挥发,需要时取出使用。他常常因此怀疑自己是否是正常人的一员,看起来,然竣才是正常人之一,他的笑、他的痛苦,鲜明生动得像能从虚软的日常里浮雕起来。秀彬平素很讨厌正常人,觉得这些人像海里一群盲眼的金枪鱼。但他却喜欢然竣,他喜欢然竣的每个纹理。

他们从凌晨三点谈到五点钟。

 

 

 

第二天,秀彬早上离开时,然竣还没睡醒。晚上回来,然竣还没回来。他去见甲方,提交他的编舞成果。一夜没回来,秀彬赶作业赶得分外认真。不是因为家里没人打扰,而是因为心里只装下一件事,重若千钧,像从口中注入金锭,把他钉在椅子上动弹不了。然竣一夜没回来,秀彬四点睡觉,六点起来,然竣一夜没回来,也没有讲为什么。

秀彬想,不会是自杀了吧?

他拨了五个电话,上了公共汽车。一路拨电话,拨到学校,二十多个。没人接听。坐在教室提心吊胆,生怕上着课时班主任突然叫他出来。提心吊胆两节课,手机一直保持震动模式,第三堂课终于收到信息,把手机挡在练习册后面偷偷查看,是崔然竣骂他。

崔秀彬活活松了口气。吓死了。

 

 

晚上回来,然竣在家,所以不得不做饭。路上没有买香菇酱,钱不够,比起咸味的东西,甜的东西除了补充糖分,还能让人心情变好,有着这样未经科学考验的双重功能,秀彬放弃香菇酱,晚餐还是面条拌蒜蓉酱。吃饭时然竣忽然说,我要走了。

等你高考结束后。然竣说。高考前会照顾你的。

秀彬心里想是谁照顾谁。他问,为什么走?

甲方提供了新工作,要去别的城市。

什么工作?

媒体运营。

和跳舞完全没关系。秀彬低头吃饭,不想也觉得没必要问为什么。他们吃面条都吃两个月了。

今后是他自己吃面条。那种失落感,心里知道这根本没什么可骄傲的,“以前给崔然竣做过面条”,他是宁愿吞下自尊爱崔然竣的,也许他本来也没有太多自尊,吞下一点无所谓。究竟为什么是然竣?因为早,因为近?仔细想想竟然果然是这两个原因先跳出来。秀彬有点怀疑,他的失落一下子散了精光。刚刚腹诽然竣才是被照顾的那个人,似乎变得站不住脚了。照顾情绪的分明还是然竣。

秀彬思考了几秒,说,那真好,恭喜哥。

还是心痛。高考以后。看来要心痛地考完高考了。

本来没什么未来。其他人很在乎高考前状态如何,秀彬还不到那个程度。然竣如果喝酒,会是高考前一晚拉着他痛饮的类型。但然竣不喝酒,然竣跳舞。他为了舞蹈付出了很多,自我管理很严格。突然答应一个要坐在工位不怎么动的工作,秀彬忽然隐约知道心碎的感觉来自哪里。

就算对然竣的想法和感觉都不是真的,然竣自己的想法和感觉却都是真的。

能换过来就好了。

但秀彬手里没有什么筹码,所以他什么也没说,说“恭喜”,也是违心的。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恭喜,觉得这是暴殄天物。他自己都激烈得让自己惊讶,吃了几口自己做的面条,发现又有三五根黏在一起,于是站起来,倒了。

然竣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秀彬从厨房出来,语气平静,哥要走了也没关系。

有收入当然好。

然竣还在吃,没在听似的。

如果哥可以更好,我愿意你去任何地方。只要你更好。

然竣停下筷子,兴许被肉麻到了。秀彬抢先又说,但还是有点遗憾。虽然也许轮不到我遗憾。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为舞蹈没有抓住它的缪斯而难过的。这是我的遗憾。

然竣说,那就遗憾吧。

秀彬回屋了。

 

 

在床上呆坐十多分钟,才想起自己的碗没刷。去厨房看,然竣把整理都做完了。

又回房间里,他想起刚刚坐在这里时,困扰他的问题。

他的情感,到底是真的还是演的?

 

 

 

这是个时间很久远的问题。他知道然竣没有,但秀彬一贯如此怀疑。母亲去世的第二天,家里负责主持丧礼的人们为了照顾老人的情绪,将事情匆匆办结,第二天晚上,家里上下焕然一新,所有人平静得像无事发生。秀彬以为这就是正常的流程,人要在装作平静、互相不明底细的稳重状态下度过最痛苦的日子。后来他听说然竣不是这样,然竣跑了出去。

秀彬后来发觉,如果人们需要他悲伤,他也可以表现得悲伤。平静时也一样。

 

刚刚然竣也很平静。或许这是需要出演平静的时候吧。

 

 

 

晚上做题时,离高考还有五十多天。然竣忽然敲门进来,站在他身边看了一会儿。秀彬心脏突突乱跳,他觉得这下不是演习了。然竣站了一会儿,给他端了潘草莓。红的白的。

秀彬抬头,迷惑。他此前没吃过白草莓。

“这是,”然竣解释,“甲方送的,是白草莓刚培育出来时的那个品种。”

秀彬“哦”了一声,尝了一个,第二个递到然竣唇边。

然竣犹豫了一下,吃了。

 

“送别礼物吗?”秀彬问。

“它名字好听。”然竣说。

 

 

 

 

秀彬高考那几天,然竣来陪他。秀彬父亲已经娶了别的女人,也许后半生除了婚丧嫁娶都不会再见面了。白草莓还在,那甲方家里阔得开果园一般。两人的冷战中呈现某种缓和的趋势,也许早就缓和了。温水煮青蛙。还有最后一门时,他们坐在旅馆,午饭的甜点又是草莓。

秀彬说,之前高一说哥赚不到钱什么的,真的很抱歉。那时候实在没有钱,太害怕了。

然竣说,你来和我一起住就没想到可能没有钱吗?还是没好气的语调。

秀彬说,但是哥记仇了两年,现在气是不是该消了。

然竣说,我如果记仇,你早就饿死了。

秀彬说,那好,哥没记仇,但是,原谅我吧。对不起。

——感情就是这么不可靠的东西。曾经母亲会选择去死,世界上已经没有足够她留恋,或者说,痊愈的东西。那时秀彬怀疑,母亲究竟有爱他吗?她生前温和而善良,对秀彬从来没有打骂,事事尊重他包容他。他不止一次幻想,如果母亲还在,他会生活得更好。高一时秀彬想,原来亲情也不过如此,亲情不足以留住任何人,哪怕是血缘最亲密的人。后来他对然竣这样说了。然竣说,她那样做,是因为那样的话她会更快乐。比起怀疑她的爱,我宁愿怀疑我自己的。

秀彬睁大眼睛,什么意思?

如果让她痛苦的事情里,也有我的一份呢?如果让她痛苦的那个人就是我呢?

秀彬没想到然竣是这种论调,极力试图说服他,那不是他的错。但无济于事。时隔很久后,秀彬才意识到,他们并不是被教诲了各自的观点。没有人会教另一个人怎么判断母亲的自杀。他们只是各自选择了各自的主张。这是一趟非黑即白的零和博弈,秀彬后来也才明白,没有和所谓过去和历史和解的说法。虚假的事情太多了,如果不是怪罪别人,就是怪罪自己。

那次谈话后一个月,终于,他和然竣的感情也渐趋虚无了。

感情是这么不可靠的东西。不管是亲情,还是某种混杂着爱情的其他东西。随时随地可以被拨乱反正,或者粉饰太平,又或者,从自己身上、心里长出的东西,也不能判断真假,不能判断是否属于自己。比起感情,告别这样的事实甚至更坚硬一些。秀彬和然竣约好,考完试后亲自送他,吃了盒里最后一颗白草莓。

考完试出来,领到手机,没有领回然竣哥。然竣给他发了消息,甲方催促,只好改签了机票。秀彬回复:好,一路平安。到了以后的话记得给我打电话。

 

他回到两人原来住的房子,隐约记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他走到便利店,买了一把浅浅粉色的伞,好像下午吃过的草莓的颜色。突然想到然竣哥说草莓的名字好,拿出手机查了一下。最初的白草莓品种。

初恋之香。

一瞬间有点怀疑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关掉手机走进雨里,不想细想。也可能都是巧合,巧合地然竣哥注意到名字,提起名字,巧合地送给他,实际上只是因为人送来的草莓多得吃不完而已,和每晚的面条一个道理。

想现在就给然竣打电话,又不知道电话接通的话说什么。

又想到他在飞机上,彻底死了心。考完的轻松心情早就不见,或许从来也没出现过。和然竣一夜不归那晚上一样,在考场上坐得像被施了定身法,走在雨里,也是僵直的木人,撑着伞过河的泥菩萨。

但他还是决定把房子继续租下来。租到他必须被扫地出门为止。

 

 

再后来接到然竣联系,是流行病期间。公司倒闭了。然竣在电话里对他说,你租了房子对吧。

秀彬有点诧异,然竣知道自己一直在这里。

哥直接过来吧。他说。

没有去机场接然竣,是然竣发着高烧提着三个箱子回来的。秀彬帮他把箱子丢进屋里,听到然竣在身后没什么感情和语调起伏地说,可能会传染你。秀彬转身把他扯进屋,两人一起摔在床上。

伸手就摸到退烧药的胶囊,一整板里缺了一般,背面的锡纸被撕得乱七八糟。秀彬抠出来一颗,塞到然竣嘴里。

他站起来,去倒水。水还是凉的。

给然竣吃了药,秀彬回来,解释,我昨天已经发烧过了。

然竣喝水,“那我们要一起发烧到死吗。”

“我以为哥不会来找我了。”秀彬道,“就算我是哥的初恋。人在长大以后不是……不是一般不要去看初恋吗?”

然竣:“我什么时候说……你脑补什么了?”

秀彬问:“哥为什么知道我还在这租房子?”

“我给房东打电话了。”

“打电话?为什么?”

然竣没回答。秀彬花了两秒,搞明白了。

然竣本来打算回来这里的。

秀彬等他喝完水,拿走杯。杯还是他自己用的那个。然竣的杯在他行李箱里。

他走到客厅时,然竣也迷迷糊糊地走过来。

离我远点。秀彬去厨房烧水,别传染我。

然竣跟着到厨房,抿着嘴唇有点生气地看他。

他的这种生气表情有种舞台剧性质,至少在甲方面前他不是这么生气的。

秀彬等着他生气了一会儿,水呼噜噜地烧着,他才转头,哥要不回去躺着。脸都红了。

然竣忽然捏着他的下巴和他接吻。秀彬看到然竣吻他时闭上了眼睛。咬得有点狠,嘴唇快被咬破了。水声呼噜噜地响,像很多烟花一轮轮地炸。秀彬想了很多然竣回来以后的情形,唯独没想到这是他希望的。

现在然竣丢了工作,他自己还在读大学。大学报考了本地,简直愚不可及。只听说情侣为了迁就一个人读某地的大学,没听说单恋者迁就一栋租来的房子的。反正没有未来。越来越没有未来了。甚至他们两个,不知道然竣变了多少——也许根本没变,秀彬自以为是地从吻中判断,而他自己,还带着他不成熟的一万八千样小毛病,他的虚荣心,他的困惑,他的窘境,他的愚蠢,固执,缺乏同情,从来、一向比他对然竣的爱更持久地活在他身上。

但那没关系。反过来说,那种爱就像他与生俱来的本质一样根深蒂固,一样悠长。

他吻着然竣,好像回到高二夏天期末考试前那个晚上。他们也这样吻过。第二天,每个人都忘了。就像母亲死去的那天。

爱仿佛是这么容易被埋藏起来的事情,也不会帮他们解决任何问题。但是幸好,幸好,幸好。幸好什么,秀彬也不知道。

吻毕,“我们要一起发烧到死了。”

他听见然竣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