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安里
安里觉得王大约是不喜欢他的。和他结婚一事,大约也是迫不得已。从初始火炉离开的时候,王没有转头看他一眼。就连那晚同眠,王也是和衣躺到床的另一边,冷淡地说了一句,睡吧,就干脆利落闭上了眼。
安里有时候也会问自己,我喜欢王吗?答案他自己也不清楚。王是美丽的,强大的,成为王以前的灰烬甚至是温柔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感情里有多少是爱情,有多少是仰慕,还有多少是木已成舟的自我催眠。
虽然不死人的记忆力并不可靠,但是安里清楚地记得王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他记得和王初次相遇的时候,王第一眼看到他,眼睛里仿佛有星辰突然亮起。王那时和他说话,眼角会稍稍弯起,像一直在微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即使直视着他,也仿佛看不见他。
他也记得王在传火祭祀场见到他的时候,三步并作两步地向他和霍拉斯走来。她脸上的笑容如此灿烂,让他一时有些眩晕。他从来没被异性这样满满地看在眼里,仿佛爱着他一样。
但是大约在伊露希尔的时候,王的心里有什么好像变了。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觉得,他也不知道王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是他知道她大概有哪里不一样了。在走进小教堂看到他的时候,她虽然还在微笑,但是眼睛里却没有以往的欣喜。她似乎欲言又止,但是当时的他也没有想到去问。他正沉浸在没有霍拉斯同行的失落中,而且他认为,一个好骑士,是不应该去窥探他人无法说出的秘密的。
想来他那时是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吧。因为当他从亚诺尔隆德醒来以后再次见到王,也就是她篡火成王的时候,他发现王完全变了。或者说,王对他完全变了。她对他冷漠而漫不经心,需要两人一起出现的时候她永远站在离他起码一臂远的地方,更不用说每晚同眠。她永远都是躺在床的另一边,避免一切肢体接触。不看他,更不会和他说话。安里每晚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入睡,因为实在太安静了。王连自己熟睡的呼吸声都不会让他听到。而每天他醒来,王理所当然地消失不见,连被褥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枕边留下的一丝香气让他确定自己没有幻想出她的存在。
安里醒来知道自己和王已经成婚之时,他是惊讶的。谁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结婚了会不惊讶呢。但是他并没有觉得不可以接受。因为她是他所仰慕之人。虽然是见色起意,但是她孤身一人却依旧努力前进的姿态实在太过美丽,让他无法移开双眼。
但想来,和他结婚这件事,对于王来说,是无法接受的吧。
灰烬
灰烬呢,灰烬是爱着安里的,是如同对火焰那般的爱,想要拢在自己怀内那般的爱。她怎么能不爱安里呢。懵懂温柔但又努力的亚斯托拉上级骑士。她第一次看到安里时,仿佛被春雷劈中,随着闪电而来的是汹涌的爱意。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是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一定不能让他有一个悲伤的结局。当尤利娅第一次和她提到结婚之事,她无比欣喜,甚至忘了细问结婚的细节与代价,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下来。
但是她现在每次看到安里,内心的愧疚都要将她立刻压垮,让她想要跪倒在他面前道歉忏悔。她知道自己剥夺了安里什么。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犹豫许久也没有告诉安里她找到了霍拉斯。清楚地记得自己久久看着墙角的那一排雕像然后转身离去。她也无比清楚地记得自己接过了缔约之剑,走入了那个房间,在苍白月光的照耀下贯穿了她的伴侣。她剥夺了他努力的过程和英雄的理想,只为了把他留在身侧,当她背后忠诚的伴侣。
但是她不想失去安里。她想要让安里达成自己的追求,但是她也知道,她无法承受失去安里。她知道,没有安里,她会失去完成任何事的动力,会变成活尸,永远游荡在丧失意识的混沌中。
而她,终究是自私的,在自己和安里之间,她选择了自己。
安里
安里有时候担心,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厌倦把他继续放在身边,直接把他流放到偏远之处,再也和她不再相见。而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如此厌恶自己,连道歉的机会都不想给他。
这一晚,安里一推开房门,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翻阅着卷轴,她看起来放松自在,和平时他在身边完全不一样。听到他推门的声音,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放下了卷轴然后微微转身正对着他。
安里,我给你安排了另外的房间休息,以后你不用每晚睡这里了。侍从会带你过去的。
安里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王已经重新开始读她的卷轴,单方面宣布对话结束而不愿听他是否接受。在她看来,他接受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侍从走进房间,对安里弯下腰说,王之伴侣,请随我来。他想问她为什么,既然如此讨厌他,那当初为什么还要亲近他,为什么还要和他结婚。以她的能力,要摆脱他不是更轻而易举的事吗。但是王是不会回答他的。她只会用她如同深海一般的眼睛盯着他,然后离开。
安里转身离去,几乎是带着怒气甩上了房门。而他当然,也就没有看到王重新抬起了头,脸上带着痛苦和不舍,默默注视着他离去。
安里决定问一下尤利娅,到底王经历了什么,或者,王有没有告诉过她什么。
尤利娅听完他的问题,反问道,你为什么不直接问王呢。安里犹豫了一下,几乎伤感地说,王大概很讨厌我吧。话音刚落,尤利娅忍不住笑出声来。你问过吗?你一厢情愿地认为王毫无理由地讨厌你,你有问过王为什么吗?你有问过王经历过什么吗?尤利娅想起以前好多次看到的,躲在防火祭祀场角落里一直抹眼泪但是强忍着不发出啜泣声的灰烬,不禁怒从中来。这怒气不是对着安里的,而是对着自己,和这个世界的。
安里沉默了一会儿,闷闷地回道,我知道了,我今晚就去问王。
到王平常回房间的时间,安里站在门外,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如是来回好几次,当他终于深吸一口气准备敲门时,房里传出了冷漠的声音。进来吧。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无路可退,安里推开了房门。王面无表情地坐在小桌边,桌面上空空如也,完全看不出来她刚才在做什么。
王,安里开口,请告诉我,您是讨厌我吗。我是做了什么让您厌恶的事吗。他不敢抬头看她,只好盯着自己的腿甲。
沉默的时间长得足以让安里以为王已经离开。王突然深深叹了一口气。别抬头。王轻声说道,她的声音无奈而绝望。安里从来没听到过王这样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再次开口,明天早上尤利娅带你去两个地方,我会让她告诉你的。
可是,安里打断了王,急切地抬起眼睛。不要看我!王突然严厉地说道。安里一惊,只好再次垂下了视线。没有可是,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对不起,安里。她的尾音带着一丝颤抖。
安里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回去你的房间吧,安里。晚安。
等安里转身离开时,王已经背对着他。
尤利娅带他去的第一个地方是暗月教堂。单从门口望进去,安里就呆住了。不是因为这是他昏睡过去前最后到达的地方,而是石台边上布满了一滩又一滩的血迹。这里是这么危险的地方吗?他走过去蹲下身碰了一下其中一滩,鲜红的残影里出现了王。她跪在石台边哭泣着,然后握着安里的手用剑刺穿了她自己的头颅。一次,一次,又一次。安里惊恐转头问尤利娅,这是什么。他就算看不到尤利娅的表情也能看出她全身僵硬。过了一会儿她才回答道,王需要你身上的三个黑暗印记才有足够的力量篡火,只有用缔约之剑贯穿对方的灵魂,才能拿到印记。
那她这是在做什么!安里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虽然答案已经显而易见。
她一直认为自己断送了你前进的道路。即便你的终点是达成目标后成为活尸。
尤利娅最后一句终究是说不出来,但是安里已经懂了。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杀死自己,想要改变你的命运。
安里愤怒地一拳打到了地板上,坚硬的大理石毫不退缩震得他发麻。可恶!可恶!
尤利娅站在气得发抖的安里身后,等他呼吸平稳下来后,低声说道,王从亚诺尔隆德第一次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艾尔德里奇的柴薪和八个印记。过后好长一段时间,她就一直坐在防火祭祀场的角落里。我当时以为她已经彻底坏掉了。
安里想,王那个时候,的的确确是坏掉了。所以她现在才会对他如此冷漠,她的血和泪,都早已在这个房间里流干了。
到了霍拉斯坟前,安里已经毫不惊讶了。坟墓打理得很干净,隔壁的小坟也清理过了。坟前除了霍拉斯的武器,还有一束早已凋零的野花。他只问了一句,都是王做的吗。
尤利娅只是说道,王是在烟熏湖湖底找到他的。
安里感觉心脏都要裂开了,他的王把霍拉斯从烟熏湖扛到了这里,扛到了他们最初的地方。她能杀遍薪王篡火成王,却连告诉他她找到了霍拉斯的勇气都没有。
安里无力地坐倒在坟前。让我自己待一会儿吧。谢谢你带我来,尤利娅。
尤利娅什么都没再说,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里终于从手臂里抬起头来。他已经决定了。回去以后,就告诉王,她不必愧疚。他还想和她继续在一起。他甚至庆幸成为游魂之王的人是她。
然而,当他回到宫里,王已经不见了。当他走进王的房间里,他只看到尤利娅拿着一张薄薄的便签,眉头紧皱。
尤利娅看到他,说,王去环印城了。大概会过一段时间才回来。她留了这个给你。尤利娅随手指了指信和旁边的小盒子。
安里拿起信的手在微微发抖。尤利娅之前质问他,为什么从来不问王到底在想什么。而王呢,王也从来没有问过他,更从来没有想过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事。所有的事情她都只想一个人扛下,所有的罪恶她都想自己背负。她从来只想着怎么做才是对所有人最好,却一直拒绝他人任何一丝的善意。她大概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受人敬仰的王,而是背着罪恶的殉道者。
安里还没有打开信就已经决定,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走了。不管是留在宫里等她,还是要去找她,他一定要再次见到她,然后告诉她,请和他一起,不管是快乐或是痛苦。
信很短,只有短短的几行。
安里,对不起。
我实在无法面对面说出我对你做了什么。我知道我应该当面对你道歉,即便你不会原谅我。我如此地懦弱,对不起。
我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灵魂都留给你了,还有一些衬手的道具。我知道这对于我从你身上偷走的东西相比微不足道,但也请你把它们化作你的力量,就当是为了安全。
我不知道能如何为你找到新的梦想,但就算是不会成为活尸的现在,也求你不要失去生活的目的。对不起,是我错在先,却还厚颜无耻提出这样的要求。
安里,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停笔的地方低下了两滴墨水,仿佛她还想说什么,却最终还是说不出来。
盒子里装着的,如她所说,是上百万的灵魂和她最爱的几枚戒指。
安里是快一个月以后才找到王的。虽然与其说找到,不如说是命运终于垂怜让他碰上了。
在环印城又是被揍的反复在篝火重生以后,安里决定回防火祭祀场稍作休整。在篝火边睁眼看到王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太累产生幻觉了。他日思夜想的王就枕在防火女的膝盖上,身上盖着披风,脚边放着洋葱头。她的黑眼圈比起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重了不少,显然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安里愣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这一刻他该做什么。是去叫醒王吗,还是应该等她醒来呢,她醒来了他应该做什么说什么呢。防火女仿佛感知到了他的脑内回路,用很轻的声音说到,安里大人,就让灰烬大人先休息吧。
安里点点头,靠着高大的柱子坐下,静静地看着他熟睡的王。
他很努力地想着不要入睡,但是连日的疲惫还是让他眼皮打架,忍不住陷入了浅浅的梦境中。
灰烬醒来时,抱歉地对着防火女低下了头。谢谢你,让我终于放松下来休息了一下。
防火女微微一笑,不用客气,灰烬大人。然后她指了指睡在附近的安里。灰烬脸上一瞬间变了好几次表情,惊讶,欣喜,恐惧,还有愧疚。然後她的脸冷下来,转身抬脚向篝火走去。
灰烬大人,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和安里大人好好聊聊。防火女对着她的背影轻声说到。
灰烬虽然没有回头,但还是停了下来。我不想。
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他已经知道我做了什么了。他对我,除了仇恨和鄙视,还能有什么呢。
灰烬大人,您是游魂之王,但这并不代表您能洞察人心。安里大人这一个月都在找您,看在他奔波努力的份上,您能不能听一下他怎么想呢。
见灰烬没有反应,防火女决定继续说下去。如果他只是想向您发泄他的不满,那对您也是一个结束,不是吗。游魂的生命不会结束,永远逃避下去只会让您永远得不到休息。
灰烬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静静地坐在了安里身边。
那么,灰烬大人,我就稍微回避一下。
灰烬看了安里许久,然后把头盔戴上。
安里醒来时一转头,心里大惊,手已经放到了剑柄上。他身边坐着一个穿着亚斯托拉上级骑士服但是带着洋葱头的人。对方却只是慢慢转过头来,没有丝毫攻击的意思。
王……?他迟疑地问道。
安里,王的声音闷闷地回响在她的头盔里。对不起。
久违地听到王的声音,安里内心的各种感情争先恐后决堤般涌出。他一把抓住王的双手,绝对不能再让她逃走了。王,请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真的不怪你。我知道你已经尽自己所能了。霍拉斯的事,谢谢你还去找了他,给他找了安静的长眠之所。
王没有搭话,她的肩膀在轻轻发抖。也谢谢你为我解决了艾尔德里奇。我知道你是为了成王,但是你达成了我的心愿也是事实。与我结婚一事,我知道你并不乐意,但是谢谢你把我带到了新的时代。也许你并不把我当作伴侣看待,但也请你让我继续留在身边。
王听到最后一句时,猛地摇了几下头。安里愣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伤感,王,和我在一起是这么痛苦的事吗。
王回握了他的手。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安里,不是的,是我自私了。是我太早太快喜欢你,连让你做出自己的选择的机会都不敢给你,就把你拴在了身边……她已经开始慢慢把她的手抽开,但是安里立刻把她握得更紧。
王,只有这一次,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想要留在你身边。我的选择就是想要留在你身边。
头盔里沉默了一会儿后,传来了虚弱的啜泣声。安里慢慢地把洋葱头摘下,把王拥进了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