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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s: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下坠
Stats:
Published:
2022-12-22
Completed:
2022-12-26
Words:
41,954
Chapters:
4/4
Comments:
11
Kudos:
94
Bookmarks:
13
Hits:
2,100

下坠

Summary:

非纪实,有私设背景,副总弛×学生龙,预警避雷。
故事情节纯属虚构,切勿上升正主,非常感谢。
全文共4.2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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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他抓不住的一阵风,是将他彻头彻尾淋湿的一场夏季暴雨。」

Chapter 1: 下坠 01

Chapter Text

 

「他是他抓不住的一阵风,是将他彻头彻尾淋湿的一场夏季暴雨。」

 

 

01

张弛有情人。

但不是标准意义上的情人。

 

他遇见蒋龙是在一个潮湿的回南天。

彼时倒春寒刚过,晚间刮过一阵风,一夜过后,路面忽然堆满枯黄的落叶。落地窗外面已经铺了厚厚一层水珠,相互靠近,逐渐拧成一股细流,向下坠落。夜幕低垂,张弛刚在酒局上喝得微醺,此刻亟需一杯热茶醒神,茶杯里蒸腾的雾气扑在他的脸上,驱走不少困意,他一饮而尽,又续一杯,打开电脑,继续看今天还未看完的那篇行业相关的市场分析文章。

在他人眼里,三十岁能拼得一个地区副总经理的位置已经非常难得,还有房有车,可以称之为“年轻有为”,张弛却不这么想。事业已经成为他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比人们总爱念叨的婚姻关系还要重要。他的生活对于他人而言可算单调,工作、独处、然后再是工作,日日如此,旁人厌倦的生活他却乐在其中。

 

不少人尝试着催他找伴侣结婚,但张弛总左耳进右耳出,也总是孑然一身,这么过了三十年。他也不是没有心动过,但那阵心动最终还是敌不过对方的心理障碍和家人的阻挠,弄得一片狼藉,连爱都变得格外可笑。

因为他是个男人,喜欢的,也是个男人。

 

时至今日,张弛对伴侣这件事已经不再有所追求,但也不代表他真的清心寡欲到好似圣人,他仍然需要解决自己的生理需求,说得俗一点,就是约炮。你情我愿,就那么一个晚上,浑浊的欢愉的不堪入目的都只在那一个晚上,彼此都不需要有负担,纯粹在云雨之中感受欢愉,虚情假意地尝过彼此的欲望,然后好聚好散。

所有荒唐事在他这里没有过夜的机会。

 

性爱是无限空虚带来的负债,越是泛滥,越是带来更深的空虚。张弛明白,但他宁愿如此。

 

时针指向十一点,张弛终于看完想看的文章,正准备去洗澡,手机忽然响了。他低头去看,看见他常用的网站推送给他的消息,是“与你匹配的人”。这网页鱼龙混杂,说是交友,实则就是肉体外卖,是黑与白交界的不为人知的灰色地带,是他习以为常的速食晚餐。

置顶头像是一个太阳,昵称单字一个“龙”,没有照片,自我介绍也没有,主页干净得像张白纸,只有性别和年龄——男,二十五岁。

 

那人冲张弛发了个笑脸。张弛本来不想回,却又因着那该死的好奇心,问对方在哪。那人回得很快,说他在某某地,那地方大部分是网吧,离张弛家不算很远。那年轻的账号又回复他,说自己随时可以到,问他在哪。见张弛半天没有说话,那人就问他是不是不感兴趣,如果不感兴趣可以划走,他问别人。

这人……张弛心里忽然涌起莫名的怒气,丢了个地址过去,叫他马上到。

 

门铃响起的时候张弛刚洗完澡。倒是很快,他想。张弛警惕性高,先从猫眼里往外看,却只看到一个戴着帽子的身影,低着头,看不见脸。他打开门,那人立马抬起头,他才看对方一眼就不悦地皱了眉。那人生得幼态,下巴呈一道圆软的弧形,脸颊鼓鼓的,嘴唇红似路旁盛开的勒杜鹃,怎么看都还很小。他盯着张弛,眯起眼睛,眼睛由圆变得狭长,头微微往旁边一歪,打量对方几秒,又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来。楼道的灯光落在他眼里,不很明亮,但很惹眼。那眼神让他的幼态多了几分不太合理的狡黠感,像猫,但更像狐狸。

不是二十五岁,绝对不是,这顶多不超过十八岁。

 

张弛感觉自己被骗了。

“二十五岁?”他冷哼一声,审视般盯着那人看,那人倒是没半点儿心虚,呲着牙没心没肺的,说外头又湿又冷,问他自己能进去了吗。张弛把身子一侧,挡住他,非要他把这骗局解释个清楚不可。那人耸耸肩,后退一步,让张弛把他看得更完整。他身上那件运动外套很薄,不太能御寒,且已然陈旧,袖口处起了球,衣服下摆也有些掉色,领口更是洗得变了形,向下耷拉着,露出大半截锁骨,皮肤被潮湿的寒意冻得有些泛红。他的眼睛灰暗里透着亮,要强,也难驯服。他静静地看着张弛,眼神戏谑,好似一种无声挑衅。

“要还是不要,不要走了。”他的声音很脆,像半熟的桃子。

 

“这么急?”张弛成功地被激怒,面色变得更冷。

“缺钱啊,总得想办法吧。”那人耸了耸肩,并不为此感到羞耻,只是无所谓,是对自己的无所谓,也是对这世界的无所谓,“就按着网站上标的那个价格,行就行,不行就算了。”

那人说完,双手抱胸,无意识地咬着下唇,盯着张弛。张弛沉默半晌,转身走进房里,听着那人关上房门,啪嗒一声,很轻。他好似并不紧张,第一眼先瞧见那宽敞的落地玻璃窗,颇有兴致地走到窗边,看向窗外星河璀璨的城市夜景。

“真高。”

 

张弛心里的怒气还未平息,顾自点起一支烟。他其实觉得自己更奇怪,不乐意就让人走就是了,让他进门算怎么回事?他瞥一眼被外套裹得严实的那身影,又看看那头野蛮生长的自来卷,怎么看都不算诱人,更是想不明白。也许是他心软,听见那人坦荡地跟自己说缺钱,多少想起从前自己身无分文的时候,想到这里,同情心就莫名其妙开始作祟。

 

烟从嘴里流进肺部,打了个来回,又从鼻腔和嘴里呼出,带出一声叹息。张弛问他叫什么名字,那人回头看他,说自己叫蒋龙。

 

蒋龙看见张弛手里的烟,眼睛一亮,走到张弛身边挨着他坐下,问他自己能不能抽一口。张弛抬眼看他,说,你告诉我你多大,我就把烟给你。蒋龙撇了撇嘴,问他为什么非要知道。张弛说,我可不想叫来个未成年的。

“我满十八了。”蒋龙不以为然,笑嘻嘻地说完,低下头,把嘴往那烟上凑,张弛迅速把夹烟的手挪开,他扑了个空,不满地皱起眉毛,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那身份证上赫然写着“蒋龙”,按着出生日期算,刚过十八岁生日没多久。

 

居然用真名做交易,真是胆大。张弛想。

“十八岁,要那么多钱干什么?”张弛接着问他。蒋龙又是笑,很淡,他说他想读书,但他交不起学费,再不交就要被退学。

 

“满意了吗?我可以抽了吗?”

蒋龙的语气总是散漫,好似在太阳下睡觉的猫那样慵懒,又好似被车轮碾过的树叶那样无所依归,他似乎看透了许多命运中不可抗拒的必然,知道这世界没有天降的施舍,只有等价交换甚至不等价交换的可能,因而变得清醒、变得锐利。好似一朵被迫早开的花,明明那样娇艳,却错了时节。

蒋龙再一次凑过去,这次张弛没有拒绝。那嘴唇碰到张弛的手指,温温热热的两片花瓣,曾热热烈烈地被太阳晒过,又在夜色里沉沦。他闭上眼睛,一呼一吸,鼻息卷过张弛的手指,烟雾自那勒杜鹃一般的嘴唇里流出,下坠,又上升,再被气息扯散。青涩的轮廓在烟雾里若隐若现,声色被勾勒出具象的形状,无声地蔓延着,像写了一半的诗,残缺那一笔余味绵长,让人急不可耐地想看个完整。

张弛低头看着他,莫名屏住了呼吸。

 

湿漉漉的回南天总容易让人生出些暧昧的情绪,透着幽微的凉意和返潮的湿热,像极了情欲来临时的皮肤,冒出细微的汗珠,蒙了一身,呼吸也带上潮湿的水汽,升腾,翻涌。

蒋龙似乎很喜欢那烟草的味道,低下头又是一口,抬起头便看见张弛略微有些失焦的眼神,他了然地笑笑,凑过去吻张弛,那吻不算汹涌,更像小猫挠痒痒,只在唇边来回地蹭,又试探着用舌尖去勾勒那紧闭的唇线,浅尝辄止,呼吸若有似无地略过,如一缕青烟。

张弛没想过自己会被如此清浅的吻弄得心痒难耐。少年微微翕动的睫毛就在他眼前,像被风吹得轻轻颤动的树叶,染着落地灯昏黄的颜色,几乎变得透明。

蒋龙挪了挪身子,跨坐在张弛身上,还去吻他,还是那样点到为止。张弛的心狠狠往下一沉,掉进深不见底的黑洞里,手扣住他的腰,咬住他的嘴唇。像鱼上钩。

 

猫,狐狸,还是桃子?张弛这么想着,舔舐着那一抹怎么也落不下去的笑,如梦似幻,似假还真。他闭上眼,又进一步探进口腔和更深的地方,少年的孩子气渐渐化作清晨散不去的大雾,凝成露珠,挂在芳华正盛的脸上,耳根到脖子都染上勒杜鹃一般的粉红。

 

蒋龙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味像雨后升腾的热气,直钻进人血液里去,弄得人身子发酥,神经也被麻醉。张弛将手探进那外套,惊讶地发现那外套里什么也没穿,直摸到温软的一片腰,蒋龙的身子随着这个动作轻轻战栗,张弛又揉了一把,听着耳边忽然急促的喘息声,人也跟着发酥发软。他索性拉开那外套拉链,一只手扣住那嫩芽般的腰肢,一只手钳住蒋龙的后颈,手用力把他带得更近,吻也变得更无节制,像夏季傍晚的暴雨,落下时毫无道理可言。大约是吻得太过,蒋龙气息有些不稳,呼吸在唇舌之间来回,努力偷去半点氧气,舌尖滑过张弛的牙齿,又被捉住,于是连那半分氧气也耗尽,只余水声。

 

张弛隔着蒋龙的裤子抚摸那因为亲吻而有了兴致的物事,逼得蒋龙浑身又是一抖,身子止不住地往后一缩,藏不住的窘迫和羞涩忽然见了天日,半句闷哼化成短促的一口气,流进张弛的喉咙里。

“没做过?”张弛松开他些许,有些惊讶,但还不算意外。

“少废话。”蒋龙倔强地扯了扯嘴角,又扑上去吻他,认命似的把身子贴得更近,伸手去解张弛的扣子,他身上的外套滑落,挂在手臂上,露出半个后背,张弛侧过头去舔他的耳垂,弄得他又是极为难堪地一抖,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一瞬,胸口猛地起伏。

 

“刚才不是还挺大方的吗?”

张弛有种抓住他把柄的快感,手自后背向下探进他的裤子,去碰那紧绷着的后穴,在穴口来回摩挲,蒋龙全身一紧,下意识咬住下唇,忍住不让自己哼哼出声,张弛见状,吻向那嘴唇,撬开它,好似撬开一个蚌壳品尝里头的软肉,生吃总比煮熟要清甜,带着原始的鲜味,愉悦感流经四肢百骸。

 

若说开门那一刻他还很是犹豫,这一刻他是不能再等。张弛一个翻身把蒋龙摁在沙发上,自上而下凝视那双已经大雾朦胧的眼睛,睫毛低垂着,下颌却倔强地微微抬起,仍不肯认输。

蒋龙被亲得发狠的唇此刻是惹火的红,胸口不停起伏,努力获取着新鲜空气,还没等缓过来,张弛就扯掉了蒋龙的裤子,握住他半勃的性器,没轻没重地亵玩着,蒋龙整个人抖了一下,才松弛下来的肌肉猛地又綳得更紧,他抬起手,咬住自己的手指,掩盖那越来越重的呼吸声,脸好似被火烧云掠过。

张弛不依不饶,把蒋龙的手扯开摁在一旁,整个人压上去,在少年透着粉的脖子上留下一个个带红的印记。蒋龙在迷乱之中咬了一口张弛的肩膀,用了力,但却不疼,只是让张弛的手动作得更快,手指抚过顶端时感受到一阵亢奋的颤抖,一股浊液随即涌了出来,流到了张弛的手上,从指间滴落。

 

前菜算是吃完了。

正餐才要开始。

 

卧室的灯被调到最暗。窗外是湿漉漉的水汽,窗内是蒋龙身上的汗,薄薄一层像蝉翼。张弛把蒋龙放在床上,翻出润滑剂抹在手指,又在蒋龙的穴口打圈,向里一点一点地试探。异物感让蒋龙闷哼一声,伸手勾住张弛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脖子,在他耳际留下一片濡湿的水痕。那未经人事的后穴试探着吸吮张弛的手指,不算贪婪,但又还算主动。他尝试着继续开拓,越往深处探,蒋龙的小腹越是收得紧,像是拒绝,又像是邀请。

 

夜越深,回南天的雾气越是重,越是往下沉。即使没开窗,被子也有些凉凉的湿意,带着些许雨水的味道。蒋龙身上的汗凝成了水珠,在颈窝处汇聚成极小的一滩。张弛在蒋龙一声若有似无的低吟中伸进第二根手指,后穴被润滑剂弄得湿软,团团软肉包着张弛的手指,紧得几乎无法动弹,他用指腹摸索着蒋龙的敏感点,轻揉慢按,蒋龙猛地打了个激灵,腰肢发力向上抬起,不自觉地去够张弛的手指,性器又一次挺立。

张弛耐心地继续做着扩张,终于探进去第三根手指,穴道紧紧夹住张弛的手指不让他继续,他只能慢慢磨。蒋龙感觉后穴涨得可怕,张弛的手指在里头搅动,又换做抽插,让他无所适从,他不由自主地想逃,身体因着越来越强的不适感而止不住地乱动。张弛俯下身去吻那不停吸气呼气的嘴唇,又舔舐他的耳垂,轻柔的,像是安抚。

 

整个世界都是冷色的,但房间的灯是暖的,身下那年轻的肉体是烫的,虚无的世界在温度里一点一点地变得立体。张弛拆开一个安全套套好,然后将蓄势待发的性器缓缓推入蒋龙的后穴里头,过程并不算太容易,刚开发的后穴依旧在下意识地抵抗着外物的入侵,挤压着张弛的性器不让他进入,他皱了眉,轻轻托起蒋龙的屁股,揉着那紧绷到脱力的肉,让他放松。

“呼吸。”他说着,又将性器再推入一分。蒋龙的眼里蒙上一层晶莹剔透的水汽,瞳孔急剧收缩,眼尾带上了一抹红色,似是情热,又似是恸哭前的克制。他用力地喘着气,又深呼吸,后穴努力地去吞那根涨大发硬的物事。温暖的穴肉环抱着张弛的性器,缠上就不肯放,快感铺天盖地,张弛咬牙忍着,又继续动作起来。

 

“嘶……”蒋龙的身体已然綳得僵硬,他感受着张弛的性器在自己身体里缓缓移动,后穴被重塑成同样的形状,但更多的是非常具象的被硬物生生捅穿的痛感,疼得他止不住地抽气,他使劲儿抱着张弛,手指在张弛的后背抓出一道道红痕,却很徒劳,什么也抓不住,反倒是张弛用双手托着他,不让他往下掉。交合处如榫卯般贴得很紧,张弛稍微操开了一些,又挤进一些润滑剂,挺身再次进入,一下一下地肏弄,肉体碰撞的声音掺杂着润滑剂的水声,瞬息之间,满室旖旎。

蒋龙像每个被雾气环绕的清晨,带来一身氤氲的湿气,也带来夏季的热风,热气顺着他的身体往上蒸发,烘得张弛连呼吸都发齁。张弛把蒋龙的腿架在自己的腰间,握住蒋龙的腰,又更用力了几分。蒋龙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可即便咬着嘴唇,状似哽咽的呻吟还是从唇缝里流出来,黏腻,发涩。他在颠簸的痛感与渐强的快感间用迷离的眼神看着张弛,双腿用力夹住张弛的腰,像是要他更深一些。

用力地,彻底地,下坠。

 

 

02

蒋龙是个乖孩子。

是,也不是。

 

家里不止他一个孩子。因为条件不好,难以负担所有孩子的生活,所以他从小被家人丢在这个城市,寄养在亲戚家里,但亲戚自己也有孩子,不怎么管他,少得可怜的生活费已经是他们对他最大的关怀。

天阴阴,握手楼也阴阴,这是蒋龙对于世界的初始印象,这种印象贯穿他的整个童年和少年,像一张沉重的网盖在他的身上。没有养分,没有阳光,没有爱,什么都没有,他就像被扔在废墟之上的一颗种子,命途未卜。他的心智还未长成,就见到这世界太多的黑暗面,他知道人们嘴里那些难听的脏话和闲言碎语,也听过别人家的孩子喊他“野孩子”,亲戚对着他也是一口一个“赔钱货”,恨不得他跑出去再也别回来。

蒋龙何尝不想呢,可是他身无分文,像他这么个半大的孩子甚至都没办法自力更生,于是他只能咬牙忍着,学会装作不以为意,直到把这种无谓变成了自己坚硬的躯壳,一颗种子在废墟中破土,不是嫩叶鲜花,而是带刺的藤蔓。他习惯了冷眼旁观这世界,也习惯了跟这世界较劲,旁人说他将来没出息,他就一定要争第一,旁人说他野还要欺负他,他就愈发肆无忌惮愈发不好招惹,旁人说他晦气,他就一定要笑,还要笑得最灿烂,宁可气死旁人,也不委屈自己。

蒋龙渐渐成为了别人眼里的优等生。奖状拿了许多张,却没有地方张贴,他只能全部收在抽屉,疲惫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当做对自己无声的激励。

 

后来,蒋龙上了初中,亲戚家的孩子考了个私立中学,读书花掉不少钱,便更加不想管蒋龙,对他的无端责骂也一次比一次难听。彼时的蒋龙早已知晓金钱的重要性,手头没有钱,他就只能过得惨兮兮,甚至无法负担日常开销或者书籍费用,为此他少不了受到旁人嗤笑。于是他明白,如果想过得好,必须得自己想办法。他从报纸上看见那些个招聘零工的信息,便对着地址一家一家地去找,但是由于他未成年,所有的店都不敢收他,他屡屡碰壁,却没有消沉,只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些最阴暗的角落。

他做过网吧收银,但是那家黑心网吧因为容留未成年人上网而很快被查封,他也在地下赌场呆过,然后在彻查赌博行为的时候跑了路,最后的最后,他在一家小酒吧里找到了比较安定的工作,做服务员,反正黑灯瞎火的谁也认不出谁,也没人多去过问年纪,对他来说再好不过。

酒吧的客人大多不是什么善茬,脾气爆,一点就炸,几杯酒下肚,破口大骂、推推搡搡甚至大打出手的事情都是常有,蒋龙在其中待的时间一长,慢慢也学会了看人脸色,笑脸迎人总不会错,就算做得有所偏颇,那些人看见他笑,又听见他适时的赔礼道歉,也会懒得计较,万一要是被哄乐呵了,还会多给一些小费。

 

但是这种看似无害的状态也会引来一些问题,有的客人看他生得幼态又讨人喜欢,会突然起了色心,搂一把抱一把是常事,有甚者甚至直接开了个价,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话说得好听,承诺也给得轻率,蒋龙从来没当真,也不当回事,嬉皮笑脸就糊弄过去,对方要是闹得厉害,他就故作可怜地告饶,求人家放一条生路,甚至恶作剧地挑起事端,看他们大打出手,自己反而置身事外,两头都不沾边。

他从来知道,情爱这事儿对于那些人而言就是个带点颜色的谈资,是满足胯下之欲的借口,花钱买一场床笫之欢,天一亮都不作数,谁要是认真,谁才是真真儿上当。

 

黑暗是无边无际,但黑暗也给了蒋龙无限的安全感。在这里,没人会去过问他的一切,也没人会对他作出莫须有的猜忌甚至是造谣,只要求他会笑懂事嘴甜,满意了舒坦了就给钱,反正也是空虚,不如把空虚浪掷在一个惹人喜爱的小孩儿身上,买几句好听话打发时间,也算不上吃亏。

他在黑暗里野蛮生长,鲜少见到太阳,但心却始终如太阳一般炙热,想着远方,想着未来,想着越来越好的生活。夏日炎炎,蒋龙偶尔会用赚来的钱买一瓶芬达,玻璃瓶的,橘子汽水随着盖子被起开而刺啦一声,气泡咕噜咕噜地向上翻涌。他雀跃地看着那气泡腾出水面又破碎,借此留住夏天最美好的一隅。只有那一瞬间,他才感觉自己像个孩子。

 

南方的夏天一日比一日更闷热,日头猛烈得像是要把人晒干,连地上的影子都锋利,入了夜也不会转凉,不盖被子都汗流浃背。彼时的蒋龙已经学会抽烟,一旦被热得失眠,他就坐在窗边燃烧那辛辣发苦的劣质烟草,让风把呛人的烟味带走。外头暑气闷热,风也滚烫,粗粗吹过,背上就起一层汗,粘着衣服,怎么也干不了。

楼上的人又在闹腾,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全是欲望的声音。蒋龙漠然地听着,忍不住心疼那年迈的床板,不知道哪天就会塌。何必要如此折腾呢,情爱这东西,假得很。

 

他不是没有见过过于早开的少年恋爱,甜蜜、单纯,才牵手就许诺要白头到老生死不离,拿一辈子做赌注押在对方身上,那滋味就像他手里的橘子汽水,酸酸甜甜,青涩得冒泡,直教人眼底都冒出幸福感来。但是那不属于过于早熟的蒋龙,从来不属于。

十几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也不是没有人跟蒋龙表白,数一数其实还不少。大抵她们都喜欢那种捉摸不透的神秘感或是无所畏惧的傲气,且人大多都慕强,面对蒋龙这么一个总是名列前茅的人,心动在所难免。

蒋龙也尝试过去亲吻女孩的唇,柔软的,像学校墙边的小花,娇艳欲滴,伴着麻雀的啼叫开遍整个春天。但他尝不到任何情动,只是虚无,好似借着女孩的唇或是脸颊去追回些许童真,最终也是空空。

然后,再然后,他在索然无味之中摸清了自己的取向,不是娇艳的花,而是深深扎根的树,茂盛,坚强,满树青翠。

 

但他无心情爱,他只想挣脱这片废墟,向上生长。淤泥是他的土壤,废墟里的尘埃是他的空气,他把这一切作为养分作为阳光,用力地活着,用力地让藤蔓上长满绿叶,开出充满生命力的花。

 

就这么熬到了高三,手中积蓄消耗殆尽,学费又成了问题。老师很为难,校领导更是。他们把蒋龙找去,非常礼貌也非常委婉,字里行间不过一个意思。蒋龙明白,学校也需要经营,他没有道理求任何人可怜他,让他做那个被豁免的人。

在这样的时候,他听见酒吧的客人半开玩笑地说起某个网站,说起发生的香艳情事,内容大多下流,蒋龙没认真听,只留意到了他们嘴里的价格,属实让人无法拒绝。

只要一次,就够他交上学费了。

 

少年蒋龙掐着指头数着自己的十八岁,一点一点数到了头。那一天格外冷清,没有生日蛋糕,没有生日歌,没有生日礼物,有的只是他孤零零地坐在网吧里,注册了一个新的账号,名字为“龙”。他想了很久要留什么自我介绍,最后还是任它干干净净,好似他总空空的口袋,什么也没有。

总要活着,还要过得好,不论以什么方式。

蒋龙这样对自己说,撒开手,任由自己下坠。

 

张弛是他见的第一个男人。

 

“哈啊………”

蒋龙的思绪忽然被张弛撞乱,碎成不清晰的碎片,化作他没能忍住的一声声呻吟。大脑一片混沌,只能感觉到那硬挺的性器每次都顶到他最深处,他几乎要哭,又拼命忍住,热气呼出又被张弛吞下,嘴唇被吻得泛起水光。张弛整个人压着蒋龙,猛烈地抽动了几下,弄得蒋龙几乎窒息,尖锐的呻吟声磨得喉咙生疼,他的手毫无方向地乱抓,呜咽着,又射了一次,脊背条件反射地弓起,然后又颓然地失了所有力气。

 

性事的余温还在蒋龙身上,如电流一般,使他战栗。

他忽然很想喝一瓶芬达,但他不会跟因为金钱而认识的男人提这样无理的要求,于是他只是勾住张弛的脖子,喘息着,问他要一支烟。

 

 

03

蒋龙疲惫不堪地躺在张弛怀里抽烟,张弛低头去看他,却只看到被打湿的卷发。他伸手去摸,毛乎乎的。这时候的蒋龙很安静,只有嘴里飘出的烟在喧闹。

“你跟多少人做过?”蒋龙忽然问他。

“小孩子别问这种问题。”张弛摸了一把蒋龙的脸,指尖从稍显圆润的下颌直摸到鬓角。

“那就是很多了。”蒋龙笑笑,伸手去把烟熄灭在床头柜上的玻璃烟灰缸里,又在张弛怀里窝着一动不动,搂着张弛的腰,亦真亦假地亲昵。他想,就这一次,一次就行,先交上学费,其他的都好说。

“在想什么?”张弛问他,但没听见回复。他睡着了。

 

也是,第一次,哪儿经得起这样折腾。张弛轻轻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他一想到自己刚刚跟一个十八岁的男生做了爱,心就没来由地躁,有那么点自我谴责的意思,可当他想到这男孩以后可能会遇到的一切,又宁愿他这辈子只有这么一次经历最好,至少不用受那么多的苦。

算了,彼此都那么陌生,谁又犯得上操心谁呢?张弛迷迷糊糊地想,想他尚未做出业绩的时候被上司骂得狗血淋头,又被同事漠然甚至嘲讽的眼神浇了许多盆冷水,那时候也没人管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看他灰溜溜地走,别留下来跟他们分一杯羹。他为了证明自己,把自尊踩碎了碾成粉,低声下气的事儿没少做,应酬喝到胃痉挛的事儿也常有,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才多少让人看得起他。

这么一想,他不也是一样?没人在意他的去留,只有他自己。

 

天一亮,蒋龙就很识相地走了,很趔趄,大约真是被弄得太狠了。回南天仍在持续,连楼道里都铺了一层水,摆上了“小心地滑”的警示牌,张弛看着他一步步挪出去,也不知会不会滑倒。他念在蒋龙是第一次,付了比标价更多的钱,蒋龙大方地收下,临走时还是笑得没心没肺,除了那双眼睛,眼里是已然碎裂的星星,色调还是冷的。

 

楼道尽头的花坛里,勒杜鹃丛丛绽放,一片夺目的红,映在张弛眼里,鲜得刺眼。

 

 

04

回南天一过,张弛开始出差。他奔赴不同的城市见不同的人,又开不同的会,喝着不同的酒,听他们说了许多自己无心记住的话。这次他是甲方,客户有意讨好他,趁着KTV唱歌的机会,给他身边塞了好几个身材火爆的女人,明示暗示,让他随便挑,喜欢哪个就带走。那些女人早已经过调教,身上带着馥郁浓烈的脂粉香,姿态熟稔得很,在灯红酒绿里往他身上靠,抹得殷红的嘴唇在他身边游离。

张弛被温香软玉围绕,莫名想起那早开的勒杜鹃,在倒春寒里没着没落地受着冷风吹。待到散场时,身边那群莺莺燕燕他愣是一个都没留下,借口说自己还有事要忙,径直回了酒店。

 

空闲时,张弛登上那个网站,看见蒋龙的账号还在那上面挂着,热度不高,价格没涨,就那么轻飘飘地挂在那里,像被失落了的一封无名信。

他还接客吗?像那日一样,一个接一个地问?张弛设想着,设想着他会遇到的种种客人,设想他与他人欢爱,设想那充满朝气的身体逐渐溃烂在污泥里,总觉得浑身不痛快。他想发个消息问问,手悬在键盘上半天,最后还是没打出一个字。

 

出差回来,张弛又回到南方炎热的夏季里头。天空蓝得好似被冲洗过,一片云也没有,阳光无遮无拦地砸下来,路面被晒得发烫,车轮也发烫,放眼望去,隐约能看见汹涌的热浪在空气里沸腾。张弛见完客户又是傍晚,那日光从发白变成了跳动的金,再垂落,变成微醺的红。他开着车想回公司,中途却绕了路,车子停在某某高中门口。

这地方蒋龙跟张弛说过,但蒋龙应该不太记得了,因为那时他正处于情欲的高峰,说的做的全是下意识反应,甚至应该都没发现张弛是在套他的话。

 

放学时分,学校大门一开,学生们鱼贯而出,游进各条道路,又或者钻入各辆私家车,然后再七零八落地消失。

人那么多,那么杂,但张弛还是看到了蒋龙。那头卷毛实在扎眼,由不得他看不着。蒋龙正笑嘻嘻地挂在另一个人身上,没有距离,那人尝试了好几次想把他扒拉下来均未果,只得放弃。蒋龙勾着那人的脖子,似乎在聊什么,但张弛听不清,只能看见那勒杜鹃花瓣似的嘴唇一张一合,带着兴奋。那人被家长接走,蒋龙又剩他自己,他收了笑容,站在夏季傍晚闷热的风里发了一会儿的呆,转头走了和那人相反的方向。他在前头走着,张弛的车离得远远的在后面跟着,看着他走到离学校很远的地方,才从校服兜里掏出一支廉价香烟。

 

他要去哪里?

张弛不知道自己在在乎什么,他选择性认为自己是好奇,好奇现在高中生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然后他看着蒋龙进了一间酒吧。张弛在外头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出来,于是跟了进去,看见那小卷毛换了身黑色T恤和黑色长裤,在里头做服务生。时不时有些爱揩油的顾客会随手摸一把他的屁股,再拍一下,或者揽一把他的腰,他也不躲,笑嘻嘻地劝人再买一些酒,又问人要小费,然后把那带着某人汗渍的钱塞进兜里,再笑嘻嘻地说谢谢。

 

张弛面色不虞,坐下点了一杯酒。

过了一会儿,蒋龙端着酒过来,看见他,有些惊讶。张弛的眼神在灯下灼烧,颇有些咄咄逼人的意味。

“怎么了,不高兴?”蒋龙没问他为什么来,只把酒推到张弛面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点起一支烟,他的眼尾被灯光熏得发红,夹烟的指节也红,飘荡的烟雾也变成红色,眼睛在明灭的火星里变得更亮,也更晦暗。张弛没出声,一口气喝了半杯酒,然后又把杯子放回原处。

 

“怎么不回家?”他终于问,然后听见蒋龙极轻的一声嗤笑。

“要赚钱呀,不然怎么养活自己?”蒋龙单手托腮,食指关节摸索着自己的嘴唇,不以为意。

“上次给你的呢?”张弛又喝一口那酒,味道并不好,不过在这样环境恶劣的酒吧里,酒的质量总是不过关的,只是为了助兴,又或者为了推进别的,而不是单纯为了品尝。

 

“勉强交上了学费,但是也不能就靠那一次活着吧。”

蒋龙对金钱有执念,越多他才会越安心。他说完,轻轻把烟灰掸进烟灰缸。烟雾弥漫时他似乎更惬意也更真实,幼态的脸上那种带刺儿的成熟感很是惹人注目,越是随意越是难以忽视。

“我在这待了挺久,钱虽然没有你给得多,但胜在不用卖身,端端酒水陪陪笑就能有钱。”

“没别的我就先走了,还得去忙。”他狡黠地冲着张弛眨了眨眼,“你放心,我不会赖着你。我们一次一过,一拍两散,谁也不欠谁。”

 

张弛感觉心里有火在烧,那一把带了刺儿的勒杜鹃在他心里疯长,撑开他的心,莫名的征服欲和占有欲在缝隙里横冲直撞。他掏出钱买了单,刚想说什么,其他座位又有人喊蒋龙,那语气暧昧不明,围坐的一群人笑得很是下流。张弛心里那把火一下蹿得很高,他一把拉住蒋龙的手将他拽了出去,蒋龙屡次挣扎无效,就这么被张弛拽上了车,扣上了安全带。

“你想干嘛呀?”蒋龙很是生气,立马想去解那安全带,又被张弛重重地摁回原地,他再一次反抗无效,于是狠狠地瞪了张弛一眼,“你不让我打零工,那我去哪儿赚钱?没完没了地去卖?还是等着钱自己送上门?”

 

刚停不久的车已经被外头的热浪烘得像个蒸笼,张弛没顾得上去开空调,只顾把手压在安全带的扣上,半边身子颇有压迫感地抵在蒋龙眼前,低着头俯视蒋龙,眼神结了一层冰,冰层之下暗潮汹涌。蒋龙仰头盯着张弛,还是不服气,但人已经安静下来,眼里的怒火渐渐沉下去,戏谑明晃晃地浮上来,眼睛一眨不眨,与张弛无声对峙。

张弛沉默着回到驾驶座,发动汽车,强烈的烦躁感让他忘记了自己刚刚才喝过酒。蒋龙倚在副驾驶的位置,点着了烟,把车窗摇下来,烟雾就散出去。他问张弛要去哪,张弛不回答,但窗外呼啸而过的风景回答了他——他们在回张弛的家。

 

车终于在地下车库停稳。张弛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开门见山:“你能接受被包养吗。”

蒋龙愣了一下,眉毛一挑,侧过头看张弛,看那低垂的眼睛,看那刀刻一般的鼻峰,看那紧紧拘着的唇,又看那双曾带他见识过滔天欲望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握着方向盘,几乎要冒出青筋。

蒋龙眉毛一挑,似笑非笑,“谁呀,你吗?”

 

张弛愈发攥紧了方向盘,“是。”

“嚯,有意思,为什么?”蒋龙用尾指轻轻勾着嘴唇,揶揄地凝视着他的表情,像在看一出精彩的戏。

“不为什么。你不是缺钱吗,我花钱买你,你拿钱生活,就这么简单。”

蒋龙微微凑近张弛,眯起眼,“我不乐意。”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