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銀亮的月懸在暗夜，幽光藍藍，一如死城石牆夾道的青年雙瞳，透着若隱若現的湖色，襯得那張沒有血色的臉更冷洌如霜。
──乖戾的、冷血的、詭譎的，有着可怕藍眼睛的吸血鬼。
陳卓賢的眼睛不是時常覆上這種藍，只有在情緒亢奮的時候才會，包括難過的時候、盛怒的時候，或者是做愛的時候。如今他由堡壘一直殺出「吸血林」，沿路已經血流成河。
嗅着空氣裏的腥味，陳卓賢以為自己可以對這些傳言毫不在意，但看着被他嚇得腳步猶豫的妖怪，他忽然哀哀的笑了一下，想自嘲連妖怪都怕他，卻怕再也見不到江𤒹生來討幾句好說話。
「冇嘢，好靚。」江𤒹生在第一次看到他的藍眼睛時曾經這樣說過。
嚓。
眼裏藍光一掠，陳卓賢身後一隻妖怪已被他橫劍斷開兩截。他的身子晃了晃，源源湧上的妖怪並沒多強，智商不如三歲孩兒，但氣力大，數量多，更怕是有其他吸血鬼追上時，他百骸皆疲，再也難敵眾手。
「你自己走啦……」
一直被陳卓賢護在身後的男人，評估眼下形勢實在挺不了多久，陳卓賢一個人走會比拉着他容易，寧願勸他一個人跑。陳卓賢抿了抿唇，討厭對方到這時候才來說這些：「你記唔記得自己講過咩？」
男人叫邱士縉，身形高大，曾是斬妖隊M隊的副隊長，被公認鏡城裏實力最強，自從陳卓賢將他抓捕到妖城堡壘，邱士縉長期在鐵牢裏面對虐打拷問，被救走時身子羸弱，無復當年勇，走路上氣不接下氣已是殘兵。
但重挫邱士縉，把人捉過來是老早的計劃，知道這計劃的只有寥寥五人，包括斬妖隊總司令和邱士縉本人。陳卓賢跟他同樣隸屬M小隊，M隊一團六人，隊長楊樂文從大局出發，想過讓隊裏年資較淺的江𤒹生代替邱士縉做這事，又為安全計，想過把陳卓賢的事暪過江𤒹生──知道這事的人愈少愈好，他連對自己的男朋友王智德也守口如瓶。
但邱士縉擺手：「陳仔需要佢，佢有咩事陳仔點捱。我呀，話晒有個朵叫戰神喎，捉梗係捉我最呃到人。」
他們看着江𤒹生和陳卓賢大，對兩個人的性情、關係都清楚。楊樂文沉吟片刻，掐滅指間的煙頭，送誰上刑台他都不想，只能找個最大公因數。
「唔好死。」
「盡人事啦。」
事情跟總司令就此敲定，楊樂文在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十二時二十五分，打電話到編號跟日期相同的公共電話亭。電話接通時他心裏猛跳了一下，分別了一個月像一個世紀那麼長，他不知道應該放下心頭大石，還是寧願他死了早早死心，但陳卓賢真的從吸血鬼手上逃過一命，活了下來，接了那通電話。
入夜的街角隱隱傳來聖誕歌，童稚的，溫馨的，非常悠揚。陳卓賢在聽過他的計劃後靜了好久，才在話筒的另一頭應了一聲：「嗯。」
楊樂文忍不住說：「Merry Christmas。」
計劃如願進行的結果，就是傳聞變了吸血鬼的陳卓賢倒戈，眾目睽睽把劍刺進邱士縉體內，雙目澄藍。
或妖或嬈，都是別人說的。聽到血肉迸裂的聲音時，陳卓賢心底有霜，把視線落在邱士縉後方很遙遠的一點，不敢正眼相看，血溫熱地濺在臉上卻不能流露任何聲色。
邱士縉倒下前，就在他耳邊留下了這麼一句：「我哋會一直喺度。」
陳卓賢很想抱怨，不要在這個時候說出這種會惹他哭泣的話啊。話卻成為他心裏的定風針。
三年過去，這三年對整個小隊的任何人來說都太長，邱士縉作為隊裏的高級隊員，熟悉斬妖隊內部運作，但他經過無數次的嚴刑拷問，不曾泄露隻語。水泥牆角永遠漏水，足以自傲的肌肉流失消瘦，添來一身不能磨滅的傷痕，紫紅怵目。
有回見陳卓賢親自來用刑，邱士縉真怕這個師弟會在吸血鬼王前忍不住流淚，幸好陳卓賢不算眼淺，戴了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提着皮鞭輕輕顫抖，雙瞳泛着藍光時，也沒人辨得出他是憤怒還是難過。
陳卓賢在所有人都離去時跪下難過看他，邱士縉很近地看到那雙湛藍的眼睛起了霧。那時他就想說，陳仔，你對眼好靚呀，但終於想到不說話比較不會把人弄哭。
多餘的溫情，會讓他們置身更大的危險，邱士縉笑笑搖頭，萬一有人看到了，就當他不過自嘲當年的隊友竟成仇人。但邱士縉從來心腸軟，眼尾餘光瞄到陳卓賢慣性微微扁下咀時，他不禁想，如果不是手被鐵鍊牢牢鎖死了，真想摸上他的後腦勺揉揉，一如小時候看到他悶在一角便想對他做的那樣。
閉目聆聽皮鞋踏着水泥地離去的足音時只覺刺痛，邱士縉抬頭看向頂上的電燈泡，孤伶伶地吊在那裏，大伙兒像一家人嘻嘻哈哈的回憶已像盤古初開。
人類跟妖怪各據一方已有百年歷史，分別稱為鏡城和妖城。
橫在他們之間有片森林，草木莽莽，走在林下在大白天也光線幽暗，太適合妖怪蟄伏，又叫「吸血林」，沒有人曾成功活着闖進去殺入妖怪堡壘，妖怪卻自吸血鬼王甦醒後的二十年來，多番越過鏡城進犯，偶爾更有吸血鬼來襲。
彼時陳卓賢還是人類，跟其他人一樣在初中開始到學校寄宿。為了應付漸為人類存亡帶來威脅的妖怪，學校加進愈來愈多斬妖課程，如同軍校，務求做到全民皆兵。學生分成一個個小組同住，練默契，學紀律，都以師兄弟相稱，成年後如表現出色又有意加入護衛隊的，就會留下成為正式的隊員。
楊樂文領頭的M小隊是精英隊伍。每個成員都從小認識，一團六人除了楊樂文和邱士縉，按年齡排序就是陳瑞輝、王智德、江𤒹生和陳卓賢。
江𤒹生是好動兒，不是在說話就是動來動去，不說話時非常勤，天天精神飽滿跑到練習場，揮棍時吆聲朗朗，拯救地球是夢想。
陳卓賢年紀最小，性格跟江𤒹生相反，慢熱，剛進隊時很安靜，溫文坐在一旁，玩手袖。邱士縉有時以為他在專心聽人講說話，問起問題才發現他放了空，但學習能力比一般人好，邱士縉沒指點過幾次，陳卓賢在第一次初階劍術測驗中已贏得軍官點名稱讚。
邱士縉像個大哥似地叮囑江𤒹生好好照顧小師弟，順便消磨一下這小子過盛的精力，江𤒹生聽到時雙眼發亮，終於可以過一過做哥哥的癮，大聲說「好」，也不知道他是怎樣照顧法，沒幾個月就常常拖着陳卓賢的手，拉着人不知跑到哪裏去，兩個人不是因為太愛聊天，雙雙被軍官勒令到講堂門外頂着本《戰術簡要》罰站，就是老半夜偷偷躲到廚房廚櫃後頭開小電筒看英雄漫畫，被楊樂文發現叨唸好久說傷眼，搞得全隊人哭笑不得。
「師兄，可唔可以收留佢呀？」
很記得江𤒹生和陳卓賢有天夜裏在外面撿了隻濕淋淋的小哥基回來，兩個人站在門口，跟那隻被遺棄的哥基一樣濕漉漉，瀏海都一綹綹黏在額上，邱士縉數來數去，覺得他們看來像三隻小狗。
江𤒹生接陳卓賢的話說：「係囉，隻狗仔好慘呀，喺路邊係咁叫，嗚哇嗚哇咁，容乜易俾妖怪食咗？」
邱士縉想吐糟沒有狗的叫聲是這個樣子的，抱着小狗的陳卓賢卻已扁下咀巴，低頭看性格最隨和的陳瑞輝用毛巾幫他懷中的小狗抹拭毛上的水珠，那可是他和江𤒹生一起救的第一條生命呢。
如果不是學校明令禁止養狗，邱士縉必定屈服，但校規如此，他硬起心腸斷然回絕。江𤒹生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一聽居然「哇」一聲就哭，陳卓賢看看他，原本扁了下來的咀更扁了，像被傳染般開始兩眼汪汪。
陳瑞輝手足無措地看向邱士縉，邱士縉也被兩個小的弄得慌張，只好看向比他冷靜理智的楊樂文求助，楊樂文又看向王智德徵求意見，王智德彎起腰果眼笑：「試下囉。」
楊樂文聳聳肩：「咁試下囉。」
跟校方解釋收養一隻哥基的好處，是他們全隊人合作寫過的第一份報告。由培養責任感、保護小生命，到什麼養育一隻小狗能成為低年級學生的心靈支柱，邱士縉看着擅長扯談的王智德，趴在地上，有紙有筆，頭頭是道跟兩個小傢伙討論養狗的諸種好處覺得有些可愛，後來回想起來才記得那時自己也不過是個高中生，應該也有個什麼人來覺得他可愛？
學校在這十年來已變成規律而嚴格的軍訓場所，家人一個月才能見一次，隊友的存在宛如摯親，他很早就有種想擔起哥哥角色的自覺，個性比其他人早熟。收到批文那天，六個人圍着圓桌，屏息靜氣等待陳卓賢為懷中的小狗命名，陳卓賢看向枱上已放涼了的六隻雞髀，偏頭想了好久：「叫雞髀好冇？」
「雞髀！叫雞髀好呀，易記，咁都俾你諗到！」江𤒹生第一個即時和應是意料之內。
邱士縉慣了說一兩句反話，笑：「張枱仲有飯同菜喎。」
陳卓賢呆了呆，難道要叫這小東西「白飯」或者「生菜」？王智德替他解釋：「點睇都似雞髀多過生菜啦嘛？」「係……囉？」陳卓賢疑惑地環顧其餘人等。大伙恍然明白名稱不是隨便挑，還跟毛色有關，從此他們的家人多了一隻狗叫「雞髀」。
二十二歲的時候，邱士縉因為晚上跟其他隊的正副隊長開會喝了太多黑咖啡，半夜睡不着，閉眼假寢本來只聽到誰的鼻鼾聲愈來愈大，不久卻聽到旁邊衣物窸窣。
擰眉聽了一會，就知時已成年的江𤒹生，偷偷爬到陳卓賢床上，要吻要摸。邱士縉理解六人共住本來就沒多少私人空間，隻眼開隻眼閉，打算視若無睹，但聽到陳卓賢被撩得沒忍住泄出一聲呻吟時就覺不妙。
「瞓晒唔會聽到㗎。」江𤒹生的氣音也算得上盡其所能地壓低，但邱士縉沒辦法，哭笑不得打斷了二人好事：「……喂，我聽到呀。」
「……吓。」江𤒹生完全不像被嚇着的埋怨了一聲，又「喂」了一下分明被陳卓賢埋怨重擊了一捶。邱士縉有些無辜，他睡不着又不是他想的，你們兩個自己找個地方解決啊。次日晚上，邱士縉發現這兩小鬼為自己準備的午飯飯盒裏，出現了份量多得不尋常的三色椒──這到底算是什麼報復啦？他又不討厭吃三色椒。
六個人都畢業後班底已定，很快被委以重任，屢立戰功，但上方的意思是，長期只守不攻不是辦法，一定要穿得過「吸血林」直抵對方總部。部分小隊近年開始到林裏堪察地形，回來總是死傷枕藉，難對付的不是一般的妖怪，而是林裏複雜的地形和數量日益增多的吸血鬼。
人類對這兩種在一百年前忽然冒現的生物所知有限，從這些年交手的經驗累積和實驗室的研究報告所得，妖怪不怕槍炮，會在受傷後以倍數形式如細胞分裂增生，惟有以特製刀劍從頸部心臟位置一口氣橫割到底方可斃命，他們上大學時便練成可精確對準妖怪的致命部位落手。
然而吸血鬼是另一種物種，很少出沒，不曾成功活捉，估計無法自我複製增生，力氣、速度等各方面卻遠勝妖怪，似乎有一定的學習能力，傳聞能把咬過的人類變成吸血鬼，但案例都是民間口耳相傳，證據不足，被吸血鬼殺害的個案倒有上升趨勢。
出事就在M隊初次被派往勘察那天，因為全隊人都沒有經驗，司令官讓他們跟L隊分組合作，一人帶一個。
陳卓賢行動靈敏，警覺性強而且記憶力好，被編排隨L隊副隊長──姑且叫他L，他們誰都不想再提起這個人的名字──到位置較為深入的瀑布區，那時邱士縉還問他「得唔得」，陳卓賢想了一下就說可以，實地調查而已，他沒想過自己會跑不掉。
但一小時後，回來的人只有L一個，陳卓賢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