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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梦想陆地的鱼
唐昊做梦了。
他注意到自己很久没做过这个梦，现在他又陷在里面，那梦太温柔太缱绻，有人叫他的名字，他沉在水底，天光在眼睛上方，然无论如何是够不到。唐昊努力却醒不过来，音乐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闹钟。他翻个身猛地睁开眼，去摸床头的手机，接着伸出的手便无力地垂下，连桌板都没抓住。
扑通！
唐昊头重脚轻，昏昏欲坠地，立刻摔到床下。最先膝盖跪地，紧接他直接趴了下去，闹钟依旧响不停，唐昊攀住床头柜抬头，努力睁大红肿的眼睛，发现原是孙翔的手机。
头很痛，孙翔的手机吵个不停，唐昊骂一句妈的。
手机的正主咬着牙刷从洗手间走出来，唐昊已挣扎着爬回了床上。他们住的双人标间，两张床中间只一个公用床头柜，上面乱七八糟堆满各类数码产品以及孙翔的墨镜。唐昊艰难摸索着摘下的发圈，孙翔含住满嘴泡沫在咕哝什么，他垂下头去，直到孙翔走近了，声音传来很模糊：“你怎么了？”
该死，他做过什么梦，醒来却不记得了？
唐昊想开口，喉咙却嘶哑不堪，他只得勉强嗯啊数声。孙翔再没常识也觉得唐昊眼眶通红的样子十分不对劲，于是对唐昊做个阻止的手势道：“我去找队医。”
唐昊无力倒回床上。孙翔拉开了窗帘，苏黎世的夏日极为晴朗，阳光毫不客气直射，他不得不抬手盖住双眼，孙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耳朵里，混沌模糊。
“对，看起来挺严重的……你等等啊！”孙翔的手伸过来探一探唐昊前额，“……太烫了。”他说着又捞起唐昊的右手腕捏一捏，语气焦急：“太烫了，你快来，我搞不掂。”
唐昊翻个身将自己裹在被子里，不一会儿又被闷得忍不住拉开羽绒被喘几口气。他直挺挺地躺着，心跳声快过一声，直到那声响几欲跳脱出本该老实安分待着的胸腔。孙翔还在说着什么，他完全听不真切。
唐昊再次将头蒙上，感到自己的胸腔仿佛气球，吹胀后快要爆炸，炸出满地不知名的情绪。好在厚实的羽绒被隔绝日光，唐昊在温暖安全的绝对黑暗里睁大双眼，牙却紧紧咬起。
那情绪是什么，呼之欲出，他却想不清楚。队医很快赶来，给唐昊一些药，并留下降温冰贴，孙翔难得像个成年人，认真听完队医指示后将他送出门。唐昊像个提线木偶，任由摆弄，测过体温再喝下冲剂，他丧失斗志般一言不发，直到关门声音传来，房间内归于寂静，唐昊重新蜷回被子里，那是目前为止他感到最安全的空间。
唐昊手指紧捏成拳，床板被捶出嘭的闷响。
不知谁先听说唐昊病了的消息，队上看望他的倒是来足一大群人。唐昊未想自己人缘比想象好得多，房间险些挤不下，他的目光越过那些大名鼎鼎的大神们的脸，去寻找他盼望那个，却不见踪迹，只得垂下眼睛，重新专注于手中那局游戏。
也是意料之中，唐昊想。他多久没见过他了，他们之间那点本就不多的记忆，实际根本经不起回忆，几句寒暄足以全部打发。
孙翔出来时，黄少天终于挤进了门。孙翔似要溜去接重要电话，却被黄少天眼疾手快地拉住问：“唐昊怎样了？”
孙翔匆匆丢下句“好着呢，正玩我的switch。”便要闪身过去。黄少天伸头朝房间里一瞧，一座被子堆做山高，究竟好些什么？他还要逮住孙翔问两句，哪知孙翔已跑出老远。
黄少天只得叹气。他在门口转一圈，却并未进去，摸出手机来了，竟然发起微信语音。黄少天低声道：“你不来看他？”
很快对方弹来一个微信气泡，黄少天继续说：“你还是来吧我看，真怕他明天起不来，喂喂，近战的命就不是命了？”
训练赛安排一局全游走职业阵容，蓝雨的剑客很是期待，唐昊的身体状况可谓极其关乎他的游戏体验。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之后并未再回答黄少天。
唐昊玩一会儿掌机，明明是最喜欢的游戏，此刻却实在索然无味。他的手机插在电视立柜边充电。孙翔带门出去了，他拔掉耳机，鞋也没穿，赤脚走过地毯去拿手机，看见了邹远发来的十多条信息，无外乎关心他好点了没，叮嘱别错过比赛。也不知昆明现在是几点钟，唐昊难得好好回复消息，再去下拉联络人列表，紧接盯着那个头像发呆。
清晨的阳光退到高空云层后，天色有些暗，阿尔卑斯山区典型的夏季雨雪在寒冷气流中酝酿。他打个哆嗦，手扶窗框犹豫一会儿，还是因为想抽烟没舍得关。
唐昊掏出烟，烟盒皱巴巴的，经十多个小时的国际航空险些揉成一团。他捡了根滤嘴尚未被揉皱的烟，将爆珠捏了点上，一边放任它燃烧着，一边给邹远回信息。
【唐昊：还好吧。】
很快叮咚一声，邹远回道：“那就好。”
唐昊皱眉，街上吹来阵风，爆珠的味道激得他整个人都通透，打字问：你没睡觉？问完才觉得自己蠢，这个点上多半有波野图BOSS刷新，邹远怎可能埋头睡觉。
很快邹远就印证他的猜想。回复道：刷新了，等会儿聊。唐昊盯着手机，直到屏幕的光按下去，他毫无目的地转而去看窗外。
又是那个梦。
离开百花后唐昊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像离开百花后他很久都没再沾过一滴酒。
唐昊手指移动，打出几个字，却又退缩。几分钟过去，直到邹远那边有了动静，他删掉未发送的句子。
邹远问：“怎么了？”药效过后呼吸没那么难受，不可避免的燥热也在平稳地消退，唐昊按下话筒低声道：“我没事。”
邹远认识他快十年，唐昊有事没事岂能听不出来，这时放弃打字，发来段语音：“发生什么了？”
电流滋滋作响，唐昊摁下发送键，却又放开手指。他死死望着手机屏，不一会儿耳朵却红起来，于是松开手，彻底删除对话框里未及送出的信息，好似那个梦也能被同步地从回忆中删除。
光标随他指尖动作跳跃，从后往前依次删除掉三个字。
张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