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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被安排安乐死的两周前就知道了这回事。当时我在啃肉,园长沉重地看着我对旁边的饲养员说:“两周之后安排小帕瓦安乐死吧。”
我愣住,血从嘴角手心齐齐流下来。园长又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思地笑:“哦,我忘了你听得懂,抱歉啊。”
她温和地朝我道歉,显得很有礼貌。接着就带着饲养员潇洒走了。
礼貌尼玛啊!我操尼玛!我狼吞虎咽完我的肉舔干净指头就跑到内侧的铁栅栏那面去。这个角落和早川秋还有电次共两片栅栏,我们三个最初便关在彼此相邻的铁笼里,因为我们是同一个种类的。我们都算是人。
我把他们招呼过来,攥着早川秋的手口齿不清:“翘辫男……”
早川秋茫然地打量我:“帕瓦,你怎么啦?”
我告诉他们,我要在两周之后被安乐死了。
电次笑得猖狂:“切,就这啊?”
我胳膊穿过铁栏给了他一巴掌,大骂:“你个没良心的狗!本大爷要死了啊!”
他眼里闪过小小的疑惑:“首先,我没有心哇……其次,死是什么?”
我不想搭理他了,继续对早川秋悲伤:“为什么会这样?”
“可能是因为你的饮食习惯。”翘辫男冷静地分析,“就是那个……你从来不吃熟的东西啊,帕瓦。动物园处理食物是需要精力和钱的。他们需要规模化,你却只吃生食,所以他们觉得不好管理。”
“懒惰的狗!”我痛斥着。但是我明白,我改不了吃生食的习性,不让我喝血,用不着他们动手,我就会在三天之内因为便秘死掉。
世界上第一个被屎憋死的人类!
“根本不是不好管理,他们一刀切啊!你发现没有,他们给鱼还有绵羊喂猴子骨头,只是因为他们吃猴子!他们居然觉得所有的动物都吃猴子……本大爷的生理结构要求本大爷吃生食,要本大爷吃熟肉相当于让他们吃铁矿,你觉得他们吃掉还能拉出屎吗?”我说。
其实我也知道,狗们都没有同理心,不不,他们根本没有心,不懂得换位思考。让我安乐死要么是想测试最新的安乐死方法,要么想向社会宣传安乐死,要么就是一时兴起看我不爽,毕竟我们只是人嘛,我甚至不是完整的人。
“所以……”早川秋犹豫着回答,“但是帕瓦,我会让你活下来的。”
在狗狗世界里,狗是具有最高智慧的生物。毫不夸张,狗占领了世界,建设城市改造自然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而人是观赏性动物,花枝招展地摆放在动物园最好的位置,不过呢,现在的纯种人越来越少了。我和电次都是混血种,和早川秋共同生活。
我是半人半神啦。神原本是一种很凶恶的野兽,在远古时期经常狩猎别的动物,包括狗。狗在与自然搏斗的岁月中运用他们的智慧制造了工具与武器,制服了神,于是把他们也放进动物园供狗观赏。神已经是珍稀物种了,听说还有很多在野外徘徊。我就是在野外被逮进来的。
电次是半人半狗,小时候放在实验室研究,研究来研究去发现电次没啥特殊的,没有价值了干脆扔进了我们园。电次的确像人,他的外貌和行为都是人样子,但是思想和某些细微的部分其实更像狗,他还会双语,讲狗话的时候差点没把我们笑死。
狗的语言,听多了就懂了,虽然我们学不会。就好比狗也会翻译早川秋的句子。我说话是早川秋教的,电次说人话也是早川秋教的,早川秋到动物园的时间比我们早,他就像哥哥一样。
哥哥是人类物种才有的东西。
那天半夜我还是很怕,翻过栅栏找早川秋,他拍着我的背,让我睡觉。半夜了,隔壁笼子里关着个完全的神,它头顶的圈发出微弱的光。我在光里面看见它淡漠的眼神,仿佛它也预知了这片连体铁笼中将要发生的死亡。我更加害怕了,蜷在早川秋怀里。我头回颤巍巍地喊他:
“哥哥……”
他把我抱紧了些。
“你不会死的,帕瓦。”早川秋承诺道。
“哥哥是人类的文化吗?”我问。
他想了想:“不是。人是动物,是没有文化的。”
早川秋是纯种人。接受了所有人该接受的养成,有所谓的家庭、教育和感情。这些名词在狗狗世界几乎不会出现,所以我总认为早川秋很博学。狗没有心,也极少一部分才有家庭或者教育那些东西,他们很团结,也很理性,语言只有一个音节,依靠声调长短起伏来区分意思,似乎也有感情,不过我到现在也没搞懂狗的感情是啥样子。他们有些对神又敬又惧,但同时有些仗着有权有势了就从骨子里看不起神。更别说我了。我觉得人的语言才是最好听的。人是第三智慧的动物,很多狗来看我们的时候都会向幼崽科普:
狗是最厉害的。第二是长时间被误解的猴子——狗最基础的食物就是猴子,可他们经常用包含猴子的词语侮辱彼此,第三是人,人用于科学实验最合适不过,然后是海豚。
我很高兴,但也觉得不对,照这样,电次就是我们中间最聪明的。谁会相信啊?
电次的脸贴在栏杆上,他抗议:“你们睡觉都不带我。”
他也翻过栅栏和我们躺下了。
电次抱怨:”帕瓦,你怎么总冷冰冰硬邦邦的。”
“本大爷有着高贵的神的血统。”我翻白眼。
神就冷冰冰硬邦邦的,刀枪不入,因此很难受到伤害。我的血统使我有人的形状,却也有神的特征,我的心是铅做的。虽然我很不喜欢这颗铅心,但翘辫男喜欢啊,他老是邀我打开我的胸口,那颗小小的亮亮的铅子超级沉,人类的身体又太弱,我每天都喘不过气,于是到处跑跑跳跳增强体质。
我休息,早川秋又道:“给我看看吧。”
我给他展示,有一回还上了新闻,说某某动物园的人提前进入繁殖期对异性乳房产生兴趣,还殷切期待什么时候会对雌性下体有欲望,有病啊。能猥琐成那样的只有电次,他就老想揉我胸。早川秋的眼睛才什么都不看,只顾着反射铅的沉甸甸的亮光,确认了我是个茁壮成长的帕瓦后非得揉揉我的脑袋,他可文艺多了。
“我还小的时候,读过快乐王子的童话。”
早川秋把我和电次的手握在一起,他和电次的温度都是热的。我们仰躺着望天空的星星。
“早哥,你为什么不看我的?”电次边吸鼻子边问。
“你没有。”
“哦,我没有。”电次把自己胸口的拉链拉上拉下发出单调的噪音,很无聊地表示知道了。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电次绝对是我们中间最无聊的人。他没有羡慕过我们有心,但不停好奇地尝试,上次他捡了雏菊,还有次捡了石子放进胸口,走路都咕咚响。动物园,我们能触碰到的有趣东西,少之又少。他全不满意,总是念叨:我要找到合适的。我们都明白不可能,他的出厂设置就没有配套的好吗。
我继续:“人类没有文化,狗有吗?”
“狗有,但不太需要。”早川秋答。
“狗太聪慧了。岸边老师曾经告诉我,他们依靠服从规则组成社会,他们和所有的生物都不同,是极度的理性,不在乎是否需要文化或者艺术的。”
“艺术是什么?”
“我也没怎么接触过。普通的说应该是唱歌跳舞之类的吧?”
“那是用来干什么的?”电次把腿懒洋洋地搭在了早川秋身上。我不服气,把他的脚踢下去,顶替了他的位置。
“你们不会懂的。我不告诉你们。”早川秋把膝盖屈起来,把我们两个都颠落了。他翻个身,我叫:“翘辫男你为什么朝着他啊?”
早川秋叹口气,于是又转过来,他重新稳妥地抱住我。我立马趁机冲电次做了个鬼脸。
你瞧他气的。臭狗样。
第二天早川秋跟电次商量,怎么样让我别死,至少活得更长。他征询我的意见,我提议:大家怎么会舍得杀我啊,就让大家都来看看帕瓦有多么可爱吧!
早川秋借了台手机,给我拍照。
我在镜头面前摆出觉得最可爱的姿势,取景地点遍布动物园,虽然很想逃出去,可是早川秋安静地拿镜头对准我时,我反而有些放弃了。早川秋选了角度拍了几百张,他要把我的照片选出来发到网络。他还录像,录我吃饭,告诉大家我非吃生肉不可,科普半人半神物种的特殊性。
电次没事干,他平时都在找我玩,可是我今天忙着拍照。他旁观了会,帮忙也照了几张,还是无聊,于是抢早川秋的手机。我们又打起架,结果早川秋全录了下来。
因为受不住我们吵吵嚷嚷,早川秋决定教我们唱歌。
他在网页里搜索不到信息,狗狗世界果然没有艺术。最后他在自然博物馆的软件里找到了音频,在人类的专栏里——美国某博物馆已集齐所有的人类物种,在专题展览中剥光了他们的衣服来了张全体黑白图鉴,我们围在一起,吃吃地看数十张裸照滑动而去,早川秋居然毫不留情给了我们两个爆栗,接着点击了某个链接,歌声便悠扬地围绕在了我们身边。
我很想用另一半的人脑去赏析,但是完全听不懂啊我靠!那个女声叽里呱啦,早川秋说她使用的是英语,而我们学的只是日语。人类真的比狗还要复杂。
距离安乐死还有十天,早川秋告诉我,他上传的照片和视频引起了爆炸级的轰动,哥本哈根的市民已经组织了游行,抗议动物园安乐死的行为,并且坚持要推动完善全国半人半神物种的饲养制度。
这几天来看我的狗迅速变多,狗们排着队来观赏网络热传的“丹麦最可爱的人类混血种”。我不仅每天的三餐还是生肉,还有了额外的零食,我觉得很高兴。
早川秋还在担忧,他说园方迟迟没有回应,不清楚到底准备干什么。我拍拍他的肩膀:及时行乐嘛,他就轻轻点点头。
电次也变得受欢迎了,他和我打架的视频得到了动物学家的高度赞扬,动物学家都夸我们两个的精神风貌非常具有生命力,是人类的典型代表,展现了人类的习性,虽然智力有些退化,但退化正好也是件值得祝贺的事情。
那就别让我死啊!可恶的狗专家!
我每天念叨:我要活着……我可不能死。
游客都明白我的处境,抗议活动如火如荼,甚至有孩子用爪子摸我的角:“我们会保护你的。”
我怀疑他们,说实话除了电次和早川秋我谁都不愿意相信,但是我不得不把命运托付在狗的掌中。
电次则每天都托着脸念叨:“la~la~la~”
我知道他是听歌听魔怔了。记者和观众不这么认为,翻译完,那些狗用他们的脑子冥思苦想:
love。爱啊,我们的电次想要做爱了!
那简直皆大欢喜,人正愁繁衍力度不够大,电次又是混血种,做点杂交实验也是很不错的。
动物园宣布:要立即为电次举办美好的成年礼,虽然电次只有十六岁,但是只要成为真正的男人不就是成年了吗!电次听说动物园给他组织做爱,兴奋地睡不着觉。本来吧,我们三个人睡一起是因为安慰我,现在全是电次意淫着叽叽喳喳,我跟早川秋抱怨:“劝他滚出去。”
早川秋就侧脸警告电次:“虽然不知道你会在哪跟人家做爱,如果打算在我们这里,记得声音小点。别把动静弄大了。”
“啊……那么爽的事情怎么能忍啊!”
两个神经病!
我鄙夷:“你们真的不知廉耻。”
早川秋倒惊讶了:“帕瓦,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我也觉得挺尴尬的,不过电次本来就很特殊……而且我们只是动物而已。”
早川秋嘴上不在意,到了那天,动物园宣布举办成年礼的那天还是睡得很早,蒙眼睛戴耳塞全副武装裹在被子里。我口中鄙夷,实际攀着栏杆超级兴奋,我鼓励电次:“拿出你的雄风!”
动物园给他从非洲请了两只明星狗,皮毛光滑油亮,在影视界很受欢迎。狗果然是真正的不知廉耻,毫无伦理可言……电次萎了。他摸了摸狗小姐的背,翻到早川秋的房间掀开他的被子钻进去喊:
“我才不要和狗做爱咧!”
电次的审美还是属于人的。谁也不想和奇怪的物种交配吧,我和电次想破脑袋都不明白我们怎么会出现在世界上。早川秋在被子底下躺得好好的,电次好像觉得大喊大叫不够泄愤解恨似的,扑过去把早川秋眼罩耳塞全扯了,仔细端详着他。
“你干什么?”早川秋咬牙切齿地问。
“真的是实话实说,早哥你长得好漂亮。还是温柔贤惠那挂的,怎么会没人想跟你做爱?”
“去死。”早川秋泼辣地和他扭打起来。
场外的观察员叫喊:“别打啦,电次——回来!你不做爱,我们还怎么给大家交代?”
“我做爱还关你们什么事?”
“大家都想看你做爱啊。”
观察员将现场情况转告了等待消息的网友,网络都沸腾了。于是网友发起讨论,大多数指责电次有眼无珠,不喜欢他们的女明星,虽然电次不想和奇怪动物交配,他们却想看奇怪生物和女明星交配得紧。少数派来劲了,他们强烈要求:要尊重电次个人意愿,让电次和同种动物,比如……让电次和我做爱。
我震怒:“让本大爷和他搞,还不如杀了他!”
这场闹剧演变成网络投票,席卷全国甚至全球,轰轰烈烈。电次和狗或是人或是神或是猴子做爱,各种选项都有,电次为此苦恼不已。
我却没有心情关注那些杂事,只是悲伤注意力被转移了。游行的狗如今闭门不出在电脑面前不眠不休地刷票,没有谁再致力于半人半神的死活了,转而对半人半狗感兴趣,他们本来就对这个感兴趣,所以产生了电次。现在电次又带给他们全新的刺激,我甚至有些怨恨起电次,但是电次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衷心祝愿他能找到适合的交配对象,而为了谋求自己的幸福未来,我预备自己努力,今晚逃出动物园。
我可不能死。
半夜我趁早川秋睡熟了,偷走了他的手机,开始漫漫翻墙路。如果是刨地道我绝对做得更好,因为我的心让我下坠。至于翻墙,不过是把我的胸膛重量反复地从势能转化为动能罢了,翻了两面那我真的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于是喘口气四处张望,想找点东西吃。
隔壁的神似乎在绝食,饲养的食物堆成山。我走过去,他就醒了,把翅膀警惕地张开。我羡慕得不行,假如我有翅膀,还用得着那么累死累活地爬墙?我忍不住边找生肉边问:
“你有翅膀,为什么不逃跑?”
这个品种细化为天使的神说:
“没用的。”
“顺便,虽然我是神……但我不吃带血的食物哦。”
我咬咬牙:“便秘也行,本大爷要吃饭。”
“没用的。”
神回答。
不愧是非常凶猛的野兽,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我锁进了小黑屋。
和他无冤无仇,简直岂有此理!我干脆休息了会,隐约听见时钟在敲,刚巧到要被安乐死前的第七天。我刷起手机,趁闲得慌,就着关于我的话题辱骂了不作为的狗十八条街:狗屎狗屁狗尿!贵狗大多是没有记忆的,管他几天前多么慷慨激昂,关键时刻忘得也慷慨激昂。狗的责任感就是:知道了,参与了,从此事不关己,理论都高级得把我唬傻了,我只好回复:操尼玛。
道德绑架。不懂,操尼玛。
大惊小怪。有点懂,我操尼玛。
人类杂种不能当宠物养,只能当蚂蚁看,支持安乐死。完全懂,我操你全家。
反正人类快灭绝了,还在乎杂种吗,这么闲多生点崽是正道。完全不懂,喜欢崽自己生,我不操了,你还是快去死吧。
为了骂得更爽制造舆论,我还把早川秋储存的视频都发布了出去。舌战群儒初见成效,目睹着点击量蹭蹭上升,我得意洋洋,这天凌晨网络投票要结束,我分心好奇地在头条随意一瞟。
吐血。
我靠!啊!
电次要和早川秋做!
做尼玛爱啊!
我当机立断,直接刨地道从早川秋笼子破土而出。早川秋刚醒,我拽着他的衣领咆哮:“翘辫男!你要和电次做爱吗!”
“不,我不要啊……”早川秋迷蒙地揉眼睛。
我把他揉眼睛的胳膊也拽住:“娘的!本大爷是说,你要和电次做爱!”
那边电次的意见是:“好耶。”
我跳到他脖子上,听见胯下清脆的骨骼崩裂声。我拧着他的脖子到处晃。
“你有病……”
但他却没骂回来,只垂着脑袋说:“早哥对我也很好哇。”
“我确实很想做爱,可是我不能忍受和别的物种做,如果硬要说爱……我对早哥确实有感情啊。我那晚跑到早哥旁边,诶,你知道吗,他那天在脸红诶……啊,帕瓦你有病吧,干什么又打我!与其和我不熟悉的奇怪东西交配,不如跟早哥做不是吗?”
他说得对,他和早川秋在网上获得最高票数不是因为早川秋的外貌,而是瞄准了早川秋和电次的关系。同性恋打算拿这事大张旗鼓地支持,反同性恋也打算拿这事大张旗鼓地反对,中立的表示:我谁都不赞成,都不赞同不就是想免费,实际上还是打算拿两男人开刀,消遣消遣。所有狗翘首以盼,还投票选出一个方案。
电次和早川秋得直播做爱。
电次怎么会觉得不好,他摩拳擦掌。工作员过来支床,搭摄影机,他还屁颠屁颠去帮忙。
我想起了狗狗网友的种种行径,暗自琢磨:“狗的持久力是不是很差啊?”
“怎么可能!不要污蔑我的蛋蛋啊!”电次伸着舌头呼哧呼哧,“我还要做十八次……不对~想做几次做几次。”
虽然我尊重他的意愿,但对着早川秋喊未免有些露骨。电次根本没注意到,又去搬道具。早川秋忍无可忍,跑上去朝准他的腰就是一下,走了。
所以我才说电次是货真价实的狗嘛。
我认为他像人的部分是早川秋建立起来的,他现在要亲自兴冲冲地摧毁它,不仅在生殖隔离还在伦理上成功斩下人类底线的首级。我也很不齿,于是我决定今晚再走一次,带着早川秋。
早川秋说他尴尬,性交的意义非常重要,他只是不愿意电次将就,希望电次再斟酌斟酌。呃呃,他是个含蓄的人……其实只有人类才含蓄隐晦,人类是我见过把最会藏最冠冕堂皇的种族。我说那你的意思是其实你喜欢电次咯?咋,为他甘愿奉献肛门的贞操,直播的时候真的会很羞耻吧,电次不会顾惜你的。他嘴唇更加发白了。我把我的网络战争事件和他说了。我以为他会因为我私自泄露视频而不开心,我都没仔细甄别,万一把我拉屎的发了可就不得了啦……嗯,虽然我不在乎,但早川秋肯定会责怪我……可早川秋跟我解释,那些视频他本来就打算发布的,只不过提前了点,没有什么关系。
“我不会拍你上厕所。”他又揉我的脑袋:“帕瓦还注意到这个,总算变成姑娘了。我也很欣慰的。”
我嚷是他误会了。可是心下也茫然得惆怅。我才不是姑娘。我也不是自己想注意那个的,那不是因为哥哥会管我吗。还不都怪你啦。
哥哥跟我道歉,又是聒噪的那套:“我不能永远陪着你们的。你们不是完全的人,就不要做人,我也知道你们对做人没兴趣,但也不要专门做另一边的物种,那会过得很辛苦的。我希望你们就是你们自己,没有谁会觉得你们奇怪的。”
放屁,很多狗都看我们觉得奇怪,我们的血统成了噱头,网络话题的矛盾也是血统。只有早川秋把我们看成正常人咧。
我算了算,全身揪得郁结,距离被安乐死还有六天。
还是逃吧。
半夜我把早川秋匆匆叫起来,问他愿不愿意和我跑。他说没必要,但是听说我已经跑了一次又松口可以……啊,我记得他自己是有路出动物园的,怎么不用呢。是被动物园抓到什么把柄了吧!
我告诉他,我们可以从地洞爬回小黑屋,哪怕真的逃不走,至少先避避。月黑风高,可狗居然在附近安排了守卫,我刚跳到洞下面就感到强光似乎打在了我脸上,我一激灵,差点直线摔下去,刚想破口大骂,早川秋薅住我的头发,示意我不要出声——疼诶!我龇牙咧嘴地一边攀着地道一边捂嘴,慌乱中有狗疾问:
“汪——汪……汪!汪!”
吠的声调叫一个耀武扬威,翻译回来就是:
“好了,这手机是谁的?照片和视频是谁发布的?谁又把那件事散布出来的?”
果不其然电次被当枪使了,原来转移视线是想打马后炮,我还说多蹊跷。我怒吼着要爬上去,就听到早川秋在地面平淡回复道:
“我。”
我感到头皮发麻,原来是他突然松了手。石块滑落了,铅子的心狠狠地坠落下来。
“你可穿件衣服吧。”
我在小黑屋和神观看直播,看见他赤身裸体坐在床里面,莫名很不适应。我丢给他我的外套。神不会说话发声,他们交流的方式是将意念传递到对象的脑海,狗狗世界至今也以为神不会交流——神不愿意也不敢和狗进行对话。
“他们也没穿啊。”天使接过外套。
“那是狗太卑鄙,把衣服给扒了。狗把翘辫男衣服扒了,电次自己把自己衣服扒了……”
我恨恨地嘀咕。
摄像机显示:电次吹着口哨站在门口,把衣服剐得一干二净,头发丝都翘得高高的,跃跃欲试蠢蠢欲动,反正就是副臭狗发情样。
“因为大家都不穿衣服。无论是狗还是我们神,都不明白人为什么要穿衣服。”
“本大爷可没有皮毛啊……!”
“神也没有,神和人明明很像不是吗?狗其实和你们也挺像的。可我们都不穿衣服。”
“就是你们不穿我们才穿的。”我吐槽,死死盯着屏幕。
摄像机拍摄到电次开门,挥着双臂光着屁股跑进了房间。
“你也算半个神。”
“我只有一颗铅心。”
“那就够了。”
摄像机专门给电次的生殖器来了个特写。
“你们哪来的衣服?”
“早川秋,拿布料缝的。”
他总是会做很多事。
“本大爷也猜得到,衣服不是用来狩猎或者保护自己的。本大爷没有秋聪明,不理解人,但是本大爷知道衣服是很重要的东西,代表我们还很正常。”我揪着纽扣固执地回答。
电次已经欢欣鼓舞地跑到早川秋旁边去了。他孩童似的呼喊:“我来找你啦,早哥……!”
早川秋白花花地蜷缩在床上的角落,扎起的辫子都散了,神情难得地暴露出孩童的局促受惊。我看见我的哥哥变成这样,自己都替他尴尬与难受,脚趾抠地,可能就是这种尴尬让我刨了几十米的长道。于是我撇过头去:众目睽睽中剥掉外壳对他意味着什么。
他不是没有赤裸地帮我们洗澡,在冰冷的淋浴下,我们四处叫嚷摸索,他把我们拉过来,调水温,抹肥皂。他从来不要工作员帮我们洗澡,早川秋总是很独立、很厉害,不要施舍的饲养,仿佛动物园是他的家,狗和我们是平等的种族。但我们只是普通的动物罢了,没有文化和思考的低级动物 ,他清楚知道这一点,于是把所有的日常糅杂成怪异的形状,可我们都觉得很幸福。我甚至没有性别的意识,他自己刚开始有些害羞要我自己搓肥皂,我只会吹泡泡。他为了给我缝很多很多花边的裙子找了好些材料,他甚至可以偷偷跑出去,然后他总准时回来。我跟他说我才不喜欢裙子,我要可以跑跑跳跳的裤子,好像是我忽然教会了他什么,他从此就老老实实帮我洗澡。
“你流不出眼泪的。”天使提醒我。
“本大爷又没有要哭!他们怎么样又不关本大爷的事。”我转回来,依旧盯着屏幕,“找点乐子不行吗?”
这时电次停住了,他褪去过家家的欣喜,扮演他的妈妈、哥哥以及即将的交配对象的人沉默不语。他缓慢地注视着这团有点陌生的虾肉。早川秋变得一点也不熟悉……他终于意识到早川秋的独属于他自己的、个人的存在。
早川秋抬起脑袋。
他们对视了。我敢打赌电次发现了早川秋发白的嘴唇。
他于是朝我看了一眼。电次透过摄像机看了我一眼。那种小小的疑惑重新出现在他的瞳孔里。他再望望早川秋。
“好吧。你不爱的话,那我不做啦。”
他无所谓地甩甩四肢,跑到门边雷厉风行地抓下自己的衣服,又飞快回来给早川秋盖头上了。电次草草地拉着早川秋的胳膊帮他套袖子,手插进头发把它们从领口麻利捋开,就跳到床里面,缠着早川秋开始睡觉。光溜溜的他犹如树袋熊,毛茸茸的脑袋挨在早川秋颈窝中间,电次用了两秒入梦,呼噜声被高级的录音设备传送得格外清晰,节奏感超强:咕——呵——咕——呵。
天使叹气:“结束了吗?”
早川秋似乎还在发懵。
他反拥回去,靠着电次的肩膀。我确认他闭着眼睛平复了,把手机扔开:“算是吧。本大爷也要睡觉了。”
天使复杂地看着我:“我不想和你睡同一张床。”
“你可以不睡啊。”
他皱着眉,拿过我的手机,开始打字,似乎想要发送什么信息。
“你好像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帮你。虽然我也没有要告诉你的意思,你的性格大约本来就该这样子吧。”
“嘿……算是吧。”
“你应该相信早川秋,他不会让你死的。”
“本大爷根本不会怀疑啊。”我咕哝。
“小帕瓦,你知道你为什么要被安乐死吗?”
我突然想起前天,名叫玛奇玛的园长很巧合地问我。
我看得出哦,玛奇玛也是神。为什么她却能够在狗狗世界正常生活?
我诚实地回答:
“因为……本大爷不让你们省心啦。”
因为玛奇玛小姐会伪装。
玛奇玛小姐对我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我刷了整晚的直播间弹幕。没狗买单。我原本在估计这事麻烦有点大。”
天使在早晨对我耸肩,他划着座椅在地面转了个圈。
“但是刚刚出现了转机,有点刺激的东西……”
“啥?”
他把屏幕移过来。电次晨勃了。
妈呀我的眼睛!
那只臭不要脸的狗!
他在梦里乐呵呵地,不知道做了什么春梦,然后勃起了,早川秋是被顶醒的,睁着眼睛不敢动,超脱世俗麻木不仁灵魂出窍的样子。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居然要我堂堂帕瓦来操心所有的事情,也没想过有一天,连我都无能为力,只能看着那个傻逼把早川秋越抱越紧。早川秋勉强地推他,这回他终于动了,他爬起来,没睡醒,大大咧咧把下面的东西露出来给人瞧,好吧,我们不是没见过他老二……但是这个性质完全不同啊!
他接着就把早川秋抱起来,抱在自己怀里。因为拥抱的目的难以判断,早川秋没有挣扎,然而这个蠢狗的基因完全显现了,好像不知道昨天他做了什么决定。早川秋跨坐在他身上,因为羞赧而搂着他的脖子把脸深深地埋在背后。而电次得寸进尺,开始放肆而夸张地喘息。
摄像头意识到了机会,又贪婪向前突进翘起。电次弓背贴着早川秋的小腹,虽然没有正式的行为,但是评论区已经奔走相告敲锣打鼓了,置顶又是投票:他俩用什么姿势。第二层热评开始分析半人半狗的原始性冲动,引用了五六个论文链接,但是没有狗问他们愿不愿意做。早川秋最怕我们两个,总是为我们两个伤心,电次有次问,你是不是偏心啊?早川秋瞬间铁青了脸,我舔着早川秋帮忙抢过来的棒棒糖想,他们两个真是互相愿打愿挨,因为早川秋对他可不是对妹妹一样啊。如果电次真的磨着想做,他不会拒绝的,主动张开腿给他插,完事之后再为了人类的尊严挥刀自宫也不是没有可能。他对电次正常的要求斩钉截铁,对莫名其妙的要求又顺来逆受,因为对待电次总需要在弟弟和另一种隐秘的爱意来回切换,我都看出来啦,他招架不住的。然后谁颤动了一下,电次啊地去摸早川秋的脸,早川秋流眼泪了。
我听见很清晰的声音,呼吸抖得急促的声音。
“早哥……你别怕,我不做啦。我真的不做的。”
“就是,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会让你伤心的。我不敢的,你别哭,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别生气,我就是我就是有些忍不住,就是那个……你告诉我爱是什么样子,我一定会照做的。嗯,我觉得我是真的爱你的,虽说我倒不明白爱是什么意思啦。”
“我就是想抱你,真的。就抱着而已。”
语无伦次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依旧很不要脸地忍不住耸动了一下,接着又是急促的声音,把早川秋也带得发颤,他们两个就好像船一样共同摇晃在波浪中,非常极致地满足了广大狗观众的心理。所有弹幕都笑起来,电次终于觉得害臊了,急忙去舔早川秋的眼泪。
他自己好像也要哭了。
他的右手用力把人往自己身体里怀里搂着摁着,放在胸前放在肩膀放在嘴唇旁怎么样都不合适,他失措地从额发摩挲到鼻梁再从鼻梁到眼窝,左手却欲盖弥彰地向下探去……拜托拜托,这已经是廉价AV的经典开端了。
“我会忍住的!”他先很蠢地承诺,又轻轻感叹:“早哥,你睫毛好软好密哦……扫在我舌头上痒痒的。”电次把胸口的拉链拉开,里面的雏菊萎蔫着,“跟这朵花一样,扫在我的这里也痒痒的,我每次想起你的时候它就扫一下,好软好舒服,但是也难受得想哭,就是……我不懂啦。”
他急忙把花取出来,好像想传达什么似的,笨拙地把它别到早川秋耳边的鬓发上。
尼玛!丑死!烂俗!
此刻评论区静默了,出现了空白。那句话和那个行为似乎使用了艺术手法,没有翻译器可以翻译那种艺术。
早川秋曾经在睡前故事时间给我们念:“第二天他整天坐在王子的肩上,给王子讲起他在那些奇怪的国土上见到的种种事情。他讲起那些红色的朱鹭,它们排成长行站在尼罗河岸上,用它们的长嘴捕捉金鱼。他讲起司芬克斯,它活得跟世界一样久,住在沙漠里面,知道一切的事情。他讲起那些商人,他们手里捏着琥珀念珠,慢慢地跟着他们的骆驼走路;他讲起月出的王,他黑得象乌木,崇拜一块大的水晶。他讲起那条绿蛇,它睡在棕榈树上,有二十个僧侣拿密糕来喂它,他讲起那些侏儒,他们把扁平的大树叶当作小舟,载他们渡过大湖,又常常同蝴蝶发生战争。”
我经常觉得人类能创造出这种童话……人类真的经历了这么多又想象了这么多吗?简直比狗还要伟大得多,多漂亮多美好。早川秋只给我们讲这几段:燕子给王子讲风景,燕子给很多人送东西。它一定值得一个好结局,早川秋说这应该属于艺术。
可是人类不配有文化和艺术的称呼。
我觉得称呼什么都没有关系的。他们真正拥有。天天都开心的王子呆在石块哪儿也不能走,燕子就算飞走了,可总要飞回来。
有天他说漏了嘴,他说燕子亲吻了王子,吻了他的嘴唇。这只言片语让电次兴奋,他问:
“为什么要亲他?”
早川秋没有回答。
我也见过电次偷偷拉早川秋练习所谓的亲吻,早川秋不理他,可是他猝然亲上去,亲一下就走,那种顽皮的神态谁也不能拒绝的。电次不找我练习这种事。因为我会扇他巴掌。因此他总黏着早川秋,好像不明白亲吻对人类是什么含义——哦,他是狗嘛。他亲得越来越肆无忌惮,月夜里老翻栏杆就是为了吻,捧着慢慢啃慢慢磨,很烦很腻,早川秋有时随他去,有时又反抗得激烈。我见过早川秋嘴皮破了,也见过电次嘴皮破了,可他不懂,再接再厉地亲。早川秋还跟他讲:远古时期,人类也有很蠢的时候——这时候所有动物都蠢——出于原始的欲望繁衍,那时人会摘花摘果实捕猎剥皮毛送给他选中的对象。
电次才觉得浪漫,这就是他最能理解感受到的浪漫了。
风波在闹剧中无疾而终,谁都没再提起。这时距离安乐死只有四天了。我的恐惧心理却在慢慢消磨。毕竟每天刺激也会有厌烦的一天的,而且还因为我猜测我足够让玛奇玛小姐安心了。网络中甚至有喜欢我们三个呼吁保护早川家的,就是嘛,我们三个可什么事都没惹啊。评论留言:
“看到早川家感觉有异样的情绪变好趋势,既能打发时间又对社会无害,看着它们玩闹实在是美好而温柔的事情。请不要伤害它们,它们是狗们的朋友。”
可是动物园仍然什么动静也没有,零星有几只狗为我们继续游行,但是舆论已经渐渐消失了。我们的生活又恢复往常。
意想不到的是,动物园在沉寂后才放出消息,坚持执行我的死刑。此时所有狗的热情已经被耗尽,玛奇玛向外宣布,安乐死要邀请所有狗观看,因为安乐死的过程很少被公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并且门票免费。
早川秋和电次好像冷战了。
早川秋因此只带着我睡觉。 “本大爷已经不怕了。”我对他说。
“意思是你不需要我陪你了吗?”他不问为什么,似乎他知道而且相信,只是笑着说。
我没想到原来我的话应该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说出了那个字面含义啊……但是我羞于否认,就回答好。
结果电次跑来找我睡。
“帕瓦,狗和人的区别有什么啊?”
我和他钻在被窝听歌,里面的女人唱得那么悠扬,即使没有听懂她的歌词,可也觉得甜蜜和忧郁,清晰地明白歌唱的人与我们相隔很远。我和电次一次又一次地循环,我哼着它,在音乐中也感到了异样的情绪,我沿着它能想起每次听到它的场景和气味,早川秋划弄手机给我拍照的时候,电次握着它傻瓜般地摆弄的时候。我想:人类是否有过城市?有过情侣?然后在难得的思考中我发现我确实被勾起了爱的情绪。我说:“这艺术是不是个春药啊?”
“催化剂吧。”电次用他新学的词。
我没什么话,于是评论:“牛逼。”
我们都陷入了沉思,却不清楚我们应该提出的问题是什么。
“你那个文盲似的脑子……真的知道催化剂是什么吗?”
“我感觉我一会用人的感情爱他,有时我又变成了狗。”
“你愿意是哪种就是哪种啦。”
他探起头,望着铁栅栏另一边的小小黑影。
“我总觉得早哥冷冰冰的,但是他真的好暖和。他的怀抱和脸都是热乎乎的,可他的脚总是好冰,我帮他暖脚,他的腿卡在我的缝隙间的时候我可什么淫乱的都没想,我只是觉得,我好幸福哦。”
“幸福?”
“我分不清,我是模模糊糊感受到我爱。”
“爱是什么?”
“就是本能啊,把他当作我的配偶,想和他繁殖后代。他的腹部也超级温暖,可我贴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又超级冷淡。如果他不喜欢,为什么要有那么烫的肚子,还答应和我睡?”
“我听说,人类以前有种族叫普信男——”我发现我的重点错了,下意识把话努回来,“你疯啦,翘辫男是雄性诶。这可不是繁殖的本能……!”
电次眼里闪过恐慌和惊讶。
“我是个同性恋?”他最后怪叫。
我勃然大怒:“那是当然。”
“天哪,我得承受多少……”他捂着嘴。
“你只是人,没有世俗眼光会看你的,再说了,本大爷也鄙夷过你啊!你没有感受出来吗!你敢无视本大爷啊!”
电次因为过于震惊而没有反驳,只是辩解:“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我一直认为我单纯在陪伴他,我也没有很自信啦,他没说,我不也不敢做别的……可是我们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了啊。”
于是我把音乐关掉,总结道:
“算了,那就这样吧。”
早川秋总骗我们,搪塞我们。我们久而久之就产生幻觉,觉得我们所作所为理所应当,犹如大象被投进了我们的笼子里,我们绕着它走过去夹缝求生,可也觉得没什么。
在白天,我们三个总是在三角形里握着彼此的手,蹲在这个角落让我非常安心,让我温暖,我们永远稳定在里面,永远不要出去。可是早川秋总是只紧紧握一会,一会就让我们散开,其实我们呆在这里根本没有别的什么事要干,散开了也就是在附近的沙地睡觉打哈欠而已,但为什么我们从来没有感到无聊呢?他教我们绘画,写字,但他解释:“因为你们不是真正的人类啊,只有人类会觉得寂寞。况且你们也要有自己的空间啊,你们是独立的个体啦。”
我们总认为我们是人。因为早川秋是人。
不想成为狗,狗不是好东西。不想成为神,神也不是好东西。成为人,因为我们是家人,我们生活在一起。
我们总以为人是世界的主宰,早川秋让我们忘掉了这回事:我们生活在一起太久了,而真正的世界狗才是最正常的。狗才是我们想象里世界中心的“人”,而我们不愿意成为正常的“人”,所以我们什么也不是。
其实……从生物学角度我们连人类都算不上。我们不能理解早川秋,我有着神的爱,爱他和爱食物没区别,粗糙的铅压下,好像石头卡在胃里,他却喜欢珍惜得不得了。电次全凭狗的爱,我在他身上才看出狗的感情:莽撞,直率,一无所知又心中有数,正因为这个缺陷,狗狗世界的犯罪率高得离谱,靠他们混沌的热情运转社会。可早川秋也跟着爱回去,不在乎爱的本质是什么,就盯着我和电次不松。被安排安乐死的前第三天我跟他说:
“你那样子倒很适合做狗。”
他可以回到正常世界伪装成狗,为什么不呢?我还听说他是自己走到动物园来的。没有谁知道为什么。他再也没有离开,我们辗转了无数短暂寄居的片段到笼子里,他好像是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他要求我们改正习惯,可他对我们什么都纵容。他不喜欢外面的衣冠楚楚的狗,却爱着笼子里半人半狗的杂种。
电次被送进园的时候到处都咬,什么都咬,稀巴烂是他愿意看到的,他讨厌,所以破坏。这种既不理性又不充满感情魅力的性格使他从小受尽冷眼与欺负,后面的饲养员都笑:电次是咬到早川秋的乳头才静下来的。
真实性已经没人想知道啦,对于狗们来说也不是不得了的事。我倒真的好奇电次和早川秋有没有做过,但是也完全不重要了。他们两个根本不在意那种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这样。
早川秋从前都会很快、很不屑地学我们:“呕。”
可是这天他想了很久。
“我不会的。”他坚定地答道。
明天我就要安乐死了。
屏幕放送决定:“动物首次安乐死!”感叹号非常红非常醒目,我才知道我可能是世界第一个被安乐死的动物,难怪动物园这么犟。
电视台要报道,学校要组织游园,报纸要采访,玛奇玛添了好些事。为了宣传噱头,她还把我们运营账号里的视频都投放在屏幕里,我看着笼子外笑颜明媚的自己,不由得叹息:“本大爷真的很好看。永永远远都会这么好看。”
事情在明天肯定会有转机。早川秋对我保证的,他形容:所有支持我的狗们都会举着横幅和告示牌洪水般涌进来,漫天漫地都会是抗议的仁慈之音……当然用脚指头想都不可能那么美好,不过也差不了多少吧。我晃着腿听早川秋讲故事。
拍摄的是天使,他的光圈投射的阴影太明显。早川秋把童话书铺开,网络上应该没狗有闲心翻译八分钟的东西,所以他只是讲给我们听。
我才发现,我擅自发布的视频里,可能有许多属于早川秋,不不,全都是属于早川秋的。
"Shall I love you?"
燕子天真而轻浮地问。早川秋念出来的时候都笑得有些揶揄。可是连燕子也变得可爱了。
"I will stay with you always."
"I am glad that you are going to Egypt at last,little Swallow,”said the Prince, "you have stayed too long here;but you must kiss me on the lips, for I love you."
哼着“la……la……la”的歌曲重新围绕在我们身边时,我和电次都感到漂浮在不远处的时间与快乐。新的画面,早川秋出现了,他青涩地挪动脚步,仿佛在抱着不存在的人,转了个圈。
“这是什么?”天使在画面外问:“你跳得稀烂,但不难看出它的优雅轻盈。”
“舞蹈啊。其实我也不会,只是模仿而已。”早川秋有些害羞了,朝摄像机打招呼:“帕瓦和电次会看到吧,得和他们说说。”
他继续跳着,孤单而不落寞,甜蜜的忧郁流进我们的胸膛,似乎他的怀里有个真的孩子,姿势小心翼翼又舒展……早川秋,不愧是翘辫男,耍帅是顶尖的,实在是很帅很厉害啊!
他停住了,拘谨地鞠躬:“好吧,我真的不会了。就当是电次太笨踩了我的脚吧。”
画面陷入黑暗。
我和电次被他的玩笑逗乐了。电次高兴地攀着栅栏,假使有狗尾巴肯定要甩个几万次。
“额诶,你看见没,早哥刚刚是要和我跳舞啊!”
“从前我活着,有一颗人心的时候,”王子慢慢地答道,“我并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因为我那时候住在无愁宫里,悲哀是不能够进去的。白天有人陪我在花园里玩,晚上我又在大厅里跳舞。花园的四周围着一道高墙,我就从没有想到去问人墙外是什么样的景象,我眼前的一切都是非常美的。我的臣子都称我做快乐王子,不错,如果欢娱可以算作快乐,我就的确是快乐的了。我这样地活着,我也这样地死去。我死了,他们就把我放在这儿,而且立得这么高,让我看得见我这个城市的一切丑恶和穷苦,我的心虽然是铅做的,我也忍不住哭了。”
这天早川秋问我穿什么,我说今天很正式,哪怕是荒诞喜剧也要穿得全场最佳。早川秋就像所有春游出门前的爸爸妈妈一样挥手:“bye-bye!”我边想,为什么这句话听起来像英语,却全人类通用呢?虽然我只见过早川秋和电次啦,接着早川秋就遥遥回答:“语言的目的是沟通哦!要好好沟通!”真像个啰嗦的家长呀。我穿着这件花边层层叠叠的裙子跑出笼子,站在正中心,黑压压的狗群欢呼起来。
荒诞喜剧的起始就是自我介绍。
“本大爷叫帕瓦,是半人半神物种……讨厌蔬菜!不吃熟食,还不喜欢裙子,但你们都该来看看本大爷的裙子多漂亮。本大爷讨厌你们!混蛋……不许让本大爷去安乐死啊可恶!”
“不会啊,”那个翻译的机器发出甜滋滋又无机质的声音,“我们很喜欢你啊,帕瓦可以给我们带来消遣,我们都愿意观赏你,帕瓦具有人类与神的美与活力,我们都喜欢你。”
我意识到我犯了严重的错误。我感觉自己变成了玻璃珠子,硌在那冰冷地受他们的“爱”。狗对我说:“然后,可以告诉我们什么是爱吗?”
“哥哥,什么是爱啊?”
“爱没有范式的,但是可以用心判断。”
他亲亲我,我立刻把那里擦了擦,生怕有口水留下,他不敢再亲电次。早川秋说:
“想和你们亲近,就是爱吧。”
“狗也喜欢握我的手。”
“狗,我猜是没有正常的爱的。”他有些伤心,又说,“其实每个种族对它们的阐释不一样,我只是用人类的爱去评价而已,你也可以用神的爱来爱我。”
“我还不知道爱是什么啊……”我终于感到种族隔离的烦闷了,“不能爱你。”
可是电次却很高兴:“我知道的,我会好好亲近你的!超级爱你,狗狗一样爱你!”
“大家都已经熟悉小帕瓦了吧。”
这时玛奇玛小姐突然满脸和善地把我推到了一边去,我又被锁在笼子里了。
干什么啊?
我突然有了想跑出去的念头,自己愿意呆着和强迫着远离是两码事,我感觉我好像被蒙了眼睛堵住耳朵,无知而格外清楚自己无知地呆在这里,异常愤怒。面前的伪狗冲我意味不明地笑,我真的很讨厌她的笑,不真诚,像条完完全全的狗,倘若她是,我还接受;但她不可能是,我害怕。
电次关在我隔壁,正咬着铁笼,他边猛地锤击着栏杆边打量我,看来他和我一样感到了不安,但是总算平静了会:“都被关进来了,这下你应该死不了吧。”
“是的,我们决定不杀小帕瓦。”
“小帕瓦的死对我们是没有价值的。”
她等待我们舒口气,接着转身、扬手。台上预热般播送了昨天的视频。我的最美的照片,啃生肉的视频,然后早川秋从第一句开始念童话,与此同时,翻译器机械地运作,会场里响起了哒哒哒的操作声和“汪”的各种音调,我听懂了,他们在试图表达童话的内容。
“秋君说的是人类中流传的童话故事,我们狗是没有此种东西的。”玛奇玛向狗们解释。
“动物学家研究过童话故事,它没有价值,目的却是帮助幼崽理解社会与人生。”
“丹麦素来都被人类称作‘童话王国’,因为这里很安宁,而且诞生了一位伟大的童话家。”
早川秋握着我们的手,电次的手指不安分地蹭他的掌心,被他抓拢放在了胸口。
“我还小的时候,读过快乐王子的童话。”
所以我很向往那个梦幻里的国度,所有人都快乐幸福。我千里迢迢跑到丹麦来,结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我们无聊地看着他笑。
“我完全搞错了,我很无知。快乐王子是英国的故事啊。”
“早川秋还拍摄了一个视频……”她示意工作员播放,“那是艺术另外的一种形式,虽然很不成熟,但是希望大家能领会我的观点。”
早川秋在画面中边垂目专注地跳他的双人舞,边解释:“硬要和你们介绍,不妨当成魔法吧,给人带来快乐和想象力的魔法。”
他笑起来,我们在他的脸上很少见到这么灿烂流金的笑,我第一次知道人可以是滚热的。他的红扑扑的脸颊好像太阳一样有温度,他说:“这是魔法,幸福魔法……”
“怎么可能,真的有那种东西存在吗!”
早川秋就站在那里,幼稚起来,自由起来,然后在黑夜里逐渐变成原来冰冷的灰烬的模样,他为了什么燃烧了一次。如果真的是如此的话、人可以是这样的话,我和电次是不是也像个人啦?
“那是当然,本来就有的。”早川秋说。
台下喧哗,狗都吠起来。
“我们喜欢他,显然他更拥有我们想要学习的那些特质。”狗道。
“我们喜欢他,因为他给我们带来幸福魔法。我不能理解他在干什么,但是可以看出他非常努力。”现场竟然到了几组家庭,一位狗妈妈带着狗幼崽表示。
全体投票通过:大家都喜欢早川秋。
他是如此地值得被爱,如此聪明,为什么不逃到英国去呢?为什么不去狗的世界呢?为什么固执地要做异类的人呢?为什么不放弃呢?
我也看出来了,他一度想把我们送到狗这里,让我们正常,可我们本来就不能为狗接纳,如此格格不入,我们做不到。他又害怕我们受到伤害,于是不愿离开。
“我不会的。”他说,有一个夜晚又谈到那么回事,他鼓足勇气亲了亲我还亲了亲电次。
“但我也不想走了,我是这里的故事。”
“那样最好。”玛奇玛翘起嘴角。
“正因如此,我们猜测幸福是人类类似吃饱睡足的精神满足感,哪怕不能感知这种情绪,你们也可以得出:那类什么文化与艺术具有力量。”
“即使不能威胁到我们……你好,请让旁边的狂犬保持冷静……是的,他有点太认真了——我依然坚持,人类能产生如此文化是可怕的。”
玛奇玛严肃起来。
“我们抓捕人类动用了太多心血,因此大多不知好歹的人类也在狩猎中死亡。随着美国某博物馆的图鉴逐渐变暗,迄今为止,早川秋已经是我们世界最后的纯种人,我们给他额外的照顾与优待,但是他却没有履行他的义务,没有为自己这个珍稀物种留下任何后代。我们曾经把最后的人类雌性,姓名为姬野的女子……如同上次电次与早川秋的实验那样要求他们交配,但是他们却违抗了命令。姬野于五年前患病停止了心脏跳动,那么早川秋无论是对他们的种族还是我们都没有了价值。”
“我们曾经劝说他进行安乐死,但是近年来我们发现了半人物种,电次和帕瓦就是两位珍贵的基因库,园内安排他们共同居住,希望通过杂交来获得实验数据,然而早川秋带着他们组织了家庭……”
“各位应该明白家庭的腐蚀性吧?”
我叫喊起来,发现自己夹杂着哭腔。
“玛奇玛!你们要干什么?”
“真是一件古怪的事,”铸造厂的监工说,“这块破裂的铅心在炉里溶化不了。我们一定得把它丢开。”他们便把它丢在垃圾堆上,那只死燕子也躺在那里。
我们是活着的快乐王子,却不是死去的快乐王子,我们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曾经也尝试接触,可早川秋总是讲美好的部分:因为悲伤的我们不能理解,也对我们没有价值。
而感知痛苦的能力是人才能拥有的。
我总想:我可不要做象牙塔里的公主!网络攻击我也豪迈地骂他个狗血淋头,可我从来没想过之后要怎么办,比如怎么让他们救我。结果还是靠我的哥哥。
法则早就摆明:
0.与狗无关的种族狗自然不在意。
例如狗就无视大象。
1.狗会救弱小的惹狗喜爱的种族。
狗宠惜所有他们可以保护的东西。
2.狗不会救和他们相似的异类。
那是威胁。
那天电次在晚上跟我说:“难道我不正常?”
他想试试跟我做,我出于朋友的仗义,随便他,结果那个傻逼对着隔壁才慢慢硬起来。
我瞪着他:“看你这么放得开,原来你平常打飞机都靠翘辫男啊?”
“没有啊。”他也急得满头大汗,“我以前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可好了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反应过来,想起他硬不了,要硬起来只能想着他。”
“听不懂。你在使用人类的语言?”
他一个不小心,直接射在我手上。我立即跳起撕心裂肺地嚎:“尼玛……本大爷就猜你不持久,这个也好恶心啊……怎么那么……怎么是冷的?你果然是个冷血动物吧!就你还想温暖翘辫男,射进去他不被你冰到啊?”
他的尊严被我戳碎,气急败坏地掉着裤裆和我打架,打了没多久又灰溜溜地提裤子,非常有廉耻地自言自语:“还是先穿衣服……”
我蹲着为人类忧虑:“本大爷没有肉做的心,你也没有心,爱这种东西我们连判断都不会,早川秋又是个恒温动物,他要怎么办啊?”
电次很奇怪地打量我。
“你真的不知道吗?”
“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你真的不知道吗!”没有得到答案的狗焦急起来,所有支持得到“爱”的答案的狗们都会举着横幅和告示牌洪水般涌进来,漫天漫地都是渴望的声音。
我每天都在想选2,玛奇玛告诉我选1,我不听,所以她杀我,我犹豫着准备选1,早川秋告诉我选什么都没关系。“帕瓦就是帕瓦,电次就是电次。”
事实是,早川秋爱我们。早川秋疯狂地给他自己摁了2的按钮,过山车向低谷俯冲而去,接着飞跃到极端的高处,轮到我了,计算器于是故障地尖鸣:归零!归零!归零归零归零!
数据开始溯洄统计,支持安乐死的占比0%。
狗就算听了内容也不明白故事的含义啊!那群蠢到家的一根筋怪物,断章取义已经是极限,怎么可能理解童话的浪漫?怎么可能懂舞蹈和音乐的快乐啊?
才没有啊!家庭什么的,不是最幸福的吗!
早川秋把我们养得好好的,白白胖胖。他照顾我,给我煮软软的肉吃。我吃了四碗、不,五碗!
“你便秘啊?”他有天拉我到角落,无奈地问我。
我捂着肚子说是的。
他叹口气:“帕瓦,你不能吃熟肉,是我疏忽了。”他抛弃人的习性,接受了个喝血维生的妹妹。
他帮我洗澡,给我打泡沫,洗三遍。我的头发是全动物园最漂亮柔顺的毛发,所有动物都得羡慕我,他检查我的身体,发现了我的铅心。他温柔地帮我扣好拉链,说:
“我从前总讨厌你们,因为你们不是纯种,但是有铅子的心也很讨人喜欢的。我希望你们又像人又像你们自己,是不是太矛盾严格了点?”
才没有啊!
“既然是家庭,我们又立马着手研究半人物种的行为心理。可是早川秋却在尝试让他们摆脱另一半的血统让他们成为人。你们看小帕瓦被上传的图片以及电次在直播中的行为,已经偏移了神或者狗的特征,尤其是他们的心理,我们能想象吗?有杂种依赖家庭,据我们观察,对自我认知极度混乱,离开就不能像人般正常生活,而起因不是没有独立能力和思考能力,而是不使用自己的独立能力,不去思考,你们可以理解吗?拥有这种自私而复杂的潜意识,而表层心理无法察觉,这简直是怪物!”
占比1%,他们兴奋地举起牌子,有狗怜悯地抗议。因为早川秋是人,他们在商量是否杀死一只不听话还教坏附近猛兽的猫咪。
不是的!
“有杂种甚至偏离原始性冲动,喜欢同性。这已经犯了生命最大的禁忌——并且最不能理解的是,产生交配欲望居然有所顾忌。直播过程中屡次失去控制,竟然依靠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爱”的本能压抑了,此种妨碍进步的机制何其可笑!在濒临灭绝的环境下还能产生那种想法,完全丧失了为人的意义与狗的理性。”
占比2%,所有狗善意地仰头,做出公民的决定。因为早川秋是人,他们在商量应该让入侵物种安乐死或者立即绞杀。
根本不是的!
“只要让我们的电次和帕瓦在狗或者神的世界实在地生存,他们就能展现他们真正的样子,给我们研究以现实有效的结果。在此向大家道歉,托付给早川秋是我的失职,居然让他们在不伦不类的环境里产生了不应有的东西。”
“而原因还是人类,我们世界上最后一名人类。人类在扰乱秩序中的能力实在太强大而值得警醒了,为了防止他完全驯化我们的两位重点实验对象,我们宣布,处以早川秋安乐死。”
占比100%,出于狗道主义。
他吻了快乐王子的嘴唇,然后跌在王子的脚下,死了。
那时候在这座像的内部忽然起了一个奇怪的爆裂声,好象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似的。事实是王子的那颗铅心已经裂成两半了。这的确是一个极可怕的严寒天气。
那刻我们看见没有扎头发的早川秋。他还是柔和地笑着,被剥得干干净净在会场中心,失去了活着的尊严,他躺在那里,打了针,甚至没有遗言。我们注视着他在垂死前的细微的抽搐,然后没有痛苦地彻底放松了。所有生物都瞪大眼睛见证他的安乐死。
不可以!
狗你妈主义啊!
“不可以!”我吼,“本大爷不许不许啊!”
如果我们变成半神或者半狗的习性就可以不伤害早川秋就好了,是这样的吧?是吧?我急匆匆把裙子脱了,沉甸甸的裙子离开我的腰时,我突然捕捉到一丝解放,紧接着我迅速把衬衫脱了,把早川秋做得细致柔软的内衣裤也脱了。我因为没有皮毛而瑟瑟发抖,我恳求:“求求你啦!我做神还不行吗,我不穿衣服,也不和他住着,你别杀他啊!让他活着吧!求求你啦!”
我和电次和人类和家庭和情感和爱的联系只有他啦,只有他啦,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懂得爱是什么的人,他多么重要,让他活着吧!我们两个握着手,伶仃的联系。我们不愿意放手。我们三个蹲在一起握手的时候明明什么阻力也没有,可总是被解开,为什么呢?我们在河流中紧紧拉着彼此,为什么他会被洪水冲走呢?
我哀切地看向电次,可是电次突然好像变了个人,谁也不明白他想通了什么,可就是想通了——他呆呆地看着早川秋,随即把目光淡淡地扫过我的身体,平静、坦荡。
“我不要,我要做自己。早哥跟我说的,我就是半人半狗,我喜欢早哥,喜欢他教的,早哥教我什么我做什么。我不会改的。”
“呜呜呜啊啊啊……”
“我不要,我爱他。我不会改的。”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他了。他紧紧环抱着自己,严整地注视我,褐红的眼珠却有点像给我沐浴的早川秋的瞳孔。我开始退化,有些不明白他,我开始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有些弄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片模糊,胸膛发出爆裂的杂音,可是我的肉太结实了,所以强迫分开的两瓣挤压着不愿分离,然后我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因为我闻到了尸体的气息。
“小朋友们,人是一种灵长目人科人属的物种。他们的文化里声称,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但是人类的悲哀在于,他们并没有像我们那样建立起完美的社会,因此他们虽被称为homo sapiens,即有智慧的……却要忍受孤独寂寞和情绪的侵扰。我们狗不需要,我们的规则是标准的、没有多余感情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能长久繁衍生存的原因。”解说员甜甜地科普着,第一次承认了人类的文化与艺术,在人类灭绝之时。
进行的程序是解剖,因为狗对人类知之甚少,最后的人类还有着解剖的价值,狗把自己的孩子举高了,好让他们看得清楚。
他真的蠢死了……蠢死了啊啊啊!你真的疯了,说这个是想怎样?有意义吗坚持得住吗?一副无所谓的神情,明明你也在颤抖在痛苦不是吗?爱难道是那样吗?他为什么那么冷漠,他是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啊?无知!愚蠢!怯弱!就和傻逼的人一样!我也什么都忘记了……也是啦,我们怎么会搞清楚爱是什么嘛?抱歉啊。我刚刚在说我是什么来着,我是神,肯定是啊,因为我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我也不知道我因为什么在崩溃了——你已经精疲力尽了是吗?
原来如此。
我慢慢蹲下来,放弃了挣扎。没有人呼唤我的人类名字,也没人会再来抱我……我只能环着自己。
“脸,不得不说,在审美中,我们的早川秋先生非常地标致,很适合用于博物馆的展示,但是据我所知,大家对人类的脸庞没有兴趣对吗?”玛奇玛把手指从额发划向鼻梁,“况且我们的脸部功能比他们的简单得多,不需要进行额外的表白活动。”
座位里藐视社会而在一起的夫妻咯咯地捂住面庞。
我也摸着自己的脸,干燥。什么眼泪也没有,如果有的话,肯定会把自己变成花猫吧。还好没有眼泪,不然多难洗啊。
“这是肺、这是胃、这是肝、这是肋骨……那是什么?啊,那是心脏。”
玛奇玛把心脏举起来了,她的手臂和衣服都被弄脏了,可她毫不在意地骄傲举着。
“这是我们所没有的累赘的器官,产生混乱与纷争的根源。大家可能一辈子也看不见的,所以请尽情欣赏吧。”
呜呜呜啊啊啊。
呜呜呜……
皮肤被割开,我闻到浓烈的血的气味,身体擅自产生反应了。我好饿,很想吃东西。我本来就不是真正的人嘛……纸糊被戳开,悼念与饥渴使我开始哽咽,玛奇玛把心脏扔在了我面前。
“反正也没什么用,你吃吧。”
我悲伤而喜悦捧起那颗心脏,滚烫的腥热的,非常小,几乎无法想象那么小的器官怎么撑起他使早川秋和所有生物都不一样。我很想哭,眼睛很疼,可是流不出眼泪,只能觉得伤心和好饿。我充满歉意与感恩地说:“哥哥……”我的鼻涕和口水齐齐流在他的心脏上。
“那是我的!”
电次激动起来,把心脏夺到了栏杆那边去,他眼眶里晶莹发亮着,满脸血痕地把它塞进了胸膛。
